1 帝心错付
《皇后娘娘要回西北骑马》
大邺朝永安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坤宁宫西暖阁里,沈云簌正对着一面菱花铜镜端坐,任宫女素秋替她拆去满头的珠翠。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眼底那层青黑怎么都遮不住,像是许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娘娘,陛下今夜又翻了淑妃的牌子。”素秋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着谁似的。
沈云簌“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素秋手上动作顿了顿,到底没忍住:“娘娘,您倒是上上心。这都第三个月了,陛下一次都没来过坤宁宫。外头那些捧高踩低的,如今连咱们宫里的炭火都敢克扣……”
“炭火不够就去内务府要,要不到就拿我的私房银子去买。”沈云簌终于抬眼看她,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你是我从沈家带来的,怎么也学得跟她们一样聒噪。”
素秋眼圈一红,不敢再劝。
沈云簌是永安元年进的宫。那会儿先帝刚驾崩,新帝萧衍登基,根基不稳,需要沈家手里的西北兵权。沈家需要宫里有个自己人。两边一拍即合,她就这么从西北大营的将军府小姐,变成了大邺朝的皇后。
大婚当夜,萧衍挑了她的盖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沈云簌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话。结果他只是伸手把她鬓边一朵歪了的珠花扶正,淡淡道:“皇后早些歇息。”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此后两年多,他来坤宁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回来,都坐在窗边那张酸枝木圈椅上,喝一盏茶,问几句宫务,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琢磨不透的恍惚。
起初沈云簌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她学着打理宫务,学着跟那些命妇周旋,学着在太后跟前立规矩。她把自己从西北带来的烈性一点点收起来,学做一个端庄贤德的皇后。可萧衍看她的眼神始终没变过,像在看一个隔着雾的人。
直到去年中秋宫宴,她喝多了两杯桂花酿,去偏殿醒酒,路过御花园假山时听见两个老宫人嚼舌根。
“陛下对皇后娘娘,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可你们觉不觉得,娘娘那双眼睛,跟从前昭仪娘娘像得很?”
“嘘——你不要命了!昭仪娘娘都走了多少年了,提她做什么。”
沈云簌靠在假山上,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她回去对着铜镜照了半宿,终于明白萧衍看她时那种恍惚是什么。他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没吵也没闹。第二天起来,该请安请安,该理事理事,只是把坤宁宫正殿那面最大的穿衣镜挪去了库房。眼不见为净。
真正让她死了心的,是去年腊月的一件事。
那日她染了风寒,烧得昏昏沉沉,素秋去太医院请人,左等右等不来。后来才知道,萧衍正陪着淑妃在御花园赏腊梅,太医院院正被叫去给淑妃瞧手上一个冻出来的红点子。等院正终于赶到坤宁宫时,沈云簌已经自己灌了两碗姜汤,硬扛着退了烧。
素秋气得直哭,沈云簌倒笑了。她靠在引枕上,声音哑得厉害:“哭什么。我爹在西北吹了二十年风沙,我娘生我那天还在马上巡营。一个风寒而已,死不了。”
从那日起,她再没主动去过乾清宫。
今年开春,淑妃有孕的消息传遍了六宫。太后喜得什么似的,赏了一堆东西下去。紧接着朝堂上就有人上折子,说中宫无子,于国本有碍,请陛下广纳嫔妃、绵延子嗣。
沈云簌知道,这是冲她来的。淑妃姓王,父亲是吏部尚书,太后母族的人。当初萧衍纳淑妃,为的就是平衡沈家在军中的势力。如今淑妃有了身孕,王家自然想再进一步。
三月十八,太后在慈宁宫设了家宴,把萧衍、沈云簌和淑妃都叫了去。酒过三巡,太后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皇帝,皇后进门也快三年了,这肚子一直没动静。哀家想着,是不是该选一批新人进来,也好替皇家开枝散叶。”
淑妃坐在下首,拿帕子掩着嘴笑,眼睛往沈云簌肚子上瞟了一眼。
萧衍端着酒杯没说话。
沈云簌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起身朝太后行了个礼:“母后说得是。臣妾身为皇后,没能为陛下诞育子嗣,实在惭愧。选秀的事,臣妾回头就拟章程。”
太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皇后深明大义,哀家心慰。”
萧衍终于抬眼看她。沈云簌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那笑让萧衍手里的酒杯顿在了半空。他见过沈云簌很多种笑,应付太后的、训诫宫人的、跟命妇寒暄的,唯独没见过这种。像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整个人都松快了,眼底亮得有些扎人。
家宴散后,萧衍破天荒来了坤宁宫。
2 自请废后
沈云簌正盘腿坐在炕上翻一本从宫外弄来的《西北风物志》,见他进来,不紧不慢把书合上,下炕行礼。萧衍摆摆手让她免了,在圈椅上坐下来,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选秀的事,你不必勉强。”
“臣妾没勉强。”沈云簌给他倒了盏茶,“宫里是该进新人了。淑妃有孕,总不能让她一个人伺候陛下。”
萧衍皱了皱眉:“云簌——”
“陛下,”沈云簌打断他,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臣妾想跟陛下讨一道旨意。”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等选秀的事办完,新人进了宫,臣妾想自请废后,去皇陵给先帝守灵。”
萧衍手里的茶盏“咔”一声磕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
“臣妾说,自请废后。”沈云簌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陛下当初娶臣妾,为的是沈家的兵权。如今西北安定,沈家军权也交了大半,臣妾占着这个皇后之位,既不能替陛下分忧,又不能为皇家延嗣,实在没什么用处了。不如腾出位置来,陛下想立谁立谁。”
萧衍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沈云簌,你当皇后之位是什么?说让就让?”
“那陛下当臣妾是什么?”沈云簌反问,语气还是平的,可每个字都像小刀子,“昭仪娘娘的替身?还是沈家送进宫的人质?”
萧衍猛地站起来。
沈云簌不退不避,仰头看他:“陛下别恼。臣妾说这话不是赌气。去年腊月臣妾烧到四十度,太医院院正在给淑妃看手上的冻疮。臣妾那会儿就想明白了,这宫里有没有沈云簌,其实没什么要紧。”
萧衍的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朕不知道你病了。”
“陛下不知道的事多了。”沈云簌笑了笑,“不过没关系。臣妾不怪陛下,真的。当初这门亲事本就是各取所需,是臣妾自己没想明白,以为能捂热一块石头。”
她说完退后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请陛下成全。”
萧衍站了半晌,拂袖而去。
沈云簌直起身来,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素秋从里间冲出来,急得直跺脚:“娘娘!您怎么能跟陛下说这种话!万一陛下真答应了——”
“他答应不答应,我都得走。”沈云簌重新盘腿上炕,翻开那本《西北风物志》,指着其中一页给素秋看,“你看,凉州城外有个马场,养的都是西域来的良种。我爹信里说,那马场现在归沈家管。等咱们出去了,我带你骑马去。”
素秋急得都快哭了:“娘娘!”
沈云簌叹了口气,合上书:“素秋,你还没看明白吗?淑妃这胎要是生了儿子,太后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与其等她们动手把我废了,不如我自己走。至少走得体面,还能跟我爹要个马场。”
素秋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家娘娘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的沈云簌也会笑,但笑里总带着三分小心。现在这个沈云簌,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整个人像卸了枷锁似的,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西北风沙似的爽利劲儿。
“那……那陛下要是不放您走呢?”素秋小声问。
沈云簌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那就看他拿什么留我。”
萧衍果然没答应。
3 虎符风波起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沈云簌叫去了乾清宫。沈云簌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画。见她进来,他把画往她面前一推:“你看看这个。”
沈云簌低头一看,画上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女子,坐在秋千架上笑,眉眼确实跟她有五六分像。画纸已经泛了黄,边角都起了毛,看得出被人翻来覆去摩挲过很多回。
“这是沈昭仪。”萧衍的声音有些哑,“朕登基前一年,她病故了。朕答应过她,登基后立她为后。”
沈云簌点点头:“臣妾猜到了。”
“朕娶你,确实是因为你这双眼睛。”萧衍盯着她,“可这两年多……”
“这两年多陛下对臣妾客客气气,该给的体面都给了。”沈云簌替他把话说完,“臣妾心里有数。陛下不必觉得亏欠。”
萧衍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你就这么想走?”
“想。”沈云簌答得干脆。
“为什么?”
“因为臣妾不想再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了。”沈云簌看着他,眼神很平静,“陛下,臣妾今年二十二了。在西北,这个年纪的女子孩子都满地跑了。臣妾不想在这宫里熬到三十岁,再跟新进来的小姑娘争谁多得一匹蜀锦。没意思。”
萧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容朕想想。”
这一想就想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沈云簌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她把坤宁宫库房里的账册理得清清楚楚,哪些是宫里的、哪些是自己从沈家带来的,分门别类列了单子。素秋一边帮她收拾一边抹眼泪,沈云簌被她哭得脑仁疼,打发她去御膳房要碗酸梅汤。
素秋刚走,外头就有人通传,说淑妃来了。
沈云簌挑了挑眉。淑妃自从有孕,就没踏进过坤宁宫的门,今天倒是稀奇。
淑妃进来的时候排场摆得十足,两个宫女扶着,后面还跟了四个嬷嬷。她肚子刚显怀,走路却已经像揣了个西瓜似的,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宫女胳膊上,慢悠悠挪进来,朝沈云簌草草行了个礼:“皇后娘娘安好。”
沈云簌没跟她计较礼数,让了座,又叫人上茶。淑妃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笑盈盈道:“臣妾听说,娘娘跟陛下自请废后?”
消息传得倒快。沈云簌“嗯”了一声。
淑妃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娘娘想通了也好。说句不中听的,娘娘在宫里这两年,陛下待您实在说不上热络。臣妾替娘娘委屈。”
“不委屈。”沈云簌说,“各取所需罢了。”
淑妃噎了一下,又笑道:“娘娘豁达。不过臣妾多嘴问一句,娘娘走了,沈家那边……”
“沈家那边有我爹。”沈云簌打断她,“淑妃有话直说。”
淑妃脸上的笑收了收,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那臣妾就直说了。娘娘走可以,但娘娘手里那枚调兵的虎符,得留下。”
沈云簌挑了挑眉。
沈家确实有一枚虎符,是当年先帝赐给沈父的,能调西北大营三万人马。萧衍登基后,沈父主动交了一半兵权,但虎符一直没交。这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淑妃能说出来,说明王家已经把手伸到军中了。
“虎符在我爹手里,不在我这儿。”沈云簌说。
“娘娘说笑了。”淑妃掩嘴笑,“谁不知道沈将军最疼您这个闺女。只要您开口,他能不给?”
沈云簌也笑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淑妃娘娘,我劝你一句。西北大营那帮人,认的是我爹的刀,不是宫里的印。你就算把虎符拿到手,也得有人听你的才行。”
淑妃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站起来甩了甩帕子:“皇后娘娘既然这么说,那臣妾就等着看,您这个后位还能坐几天。”说完扶着宫女扬长而去。
沈云簌看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素秋端着酸梅汤从外头进来,急道:“娘娘,淑妃说什么了?”
“没什么,惦记我爹的虎符呢。”沈云簌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素秋,你去打听打听,陛下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素秋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古怪:“娘娘,陛下这几天……把淑妃她爹叫进宫骂了一顿,说吏部考核舞弊的事。还让太后把淑妃叫去慈宁宫训话,说淑妃恃宠而骄、不敬中宫。”
沈云簌一口酸梅汤差点呛住。
“还有,”素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听乾清宫的小太监说,陛下这几天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她说不想等了’。”
沈云簌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素秋小心翼翼地看她。
“去把我那本《西北风物志》找出来。”沈云簌说,“凉州马场那段,我再看看。”
4 留后不留身
又过了三天,萧衍来了。
这回他没坐圈椅,进门就站在沈云簌面前,手里攥着一卷明黄绢帛,脸色不太好看,像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句说起。沈云簌正给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浇水,见他进来也不慌,放下水壶行了个礼。
“朕想好了。”萧衍把绢帛往桌上一拍,“废后的事,朕不答应。”
沈云簌看了一眼那绢帛,是空白的。她抬头看萧衍。
“但朕可以放你出宫。”萧衍接着说,语气硬邦邦的,“每年以省亲的名义,准你回西北住三个月。”
沈云簌没说话。
萧衍被她看得不自在,别开眼:“你要是嫌三个月不够,半年也行。”
“陛下,”沈云簌慢悠悠开口,“臣妾要的是废后,不是省亲。”
“朕知道。”萧衍咬了咬牙,“可朕不能废后。朝局刚稳,沈家军权还没完全收回来,这时候废后,朝野上下怎么看?沈家怎么想?”
沈云簌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说到底还是为了朝局。
“那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妾继续占着这个皇后之位,每年回西北住半年?”她歪了歪头,“那宫里这些事谁管?淑妃管?”
“淑妃那边朕会处置。”萧衍说,“她爹的吏部尚书,朕已经让人查了。舞弊的事坐实,王家就得退一步。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抱给你养,记在你名下。”
沈云簌终于正眼看他了。
萧衍被她盯得耳根有点发红,清了清嗓子:“你别这么看朕。朕知道这主意不怎么样,但朕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陛下,”沈云簌忽然问,“你留我,到底是因为朝局,还是因为别的?”
萧衍僵住了。
他站在窗前,日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沈云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替她扶正珠花的样子。那会儿她以为他是温柔,后来才知道他是透过她看别人。可此刻他这副憋屈又说不出口的模样,倒不像是装的。
“朕……”萧衍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朕习惯你在宫里了。”
沈云簌差点笑出声。
“你走了,朕找谁问宫务?”萧衍越说越理直气壮,“太后那边你应付得比朕好,命妇进宫也是你招待得妥当。淑妃要是管这些,朕得头疼死。”
“所以陛下留我,是因为我干活利索?”
“也不是……”萧衍又憋住了,半天才闷声道,“朕那天听你说烧到四十度没人管,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后来让人查了,是太医院的人怠慢。朕已经罚了他们半年俸禄。”
沈云簌挑了挑眉。
“还有,”萧衍的声音低下去,“朕以前确实……拿你当沈昭仪的替身。可这两年多,朕早就分得清了。沈昭仪爱笑,见谁都笑。你不爱笑,你笑的时候多半是憋着坏。”
沈云簌:“……陛下这是在夸我?”
“朕在说实话。”萧衍瞪了她一眼,“你比沈昭仪厉害多了。她要是活着,未必能把这后宫管得跟你一样妥帖。”
沈云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陛下,你见过西北的春天吗?”
萧衍一愣。
“祁连山上的雪还没化,山脚下的草已经绿了。我爹每年开春都要去马场挑马,我小时候跟着去,能在草甸子上疯跑一整天。”沈云簌的声音很轻,“我进宫那天,我爹跟我说,闺女,爹对不住你,拿你换了兵权。我说没事,反正我嫁谁不是嫁。”
她抬起眼,看着萧衍:“可我现在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嫁谁都是嫁,可我想嫁个把我当沈云簌的人,不想当谁的替身,也不想当谁手里的筹码。”
萧衍被她看得有些狼狈,别过头去。
“陛下要是真想留我,”沈云簌说,“那就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
“第一,淑妃的事,陛下自己处置,别拿孩子来拴我。第二,我每年要回西北住三个月,雷打不动。第三,”她竖起三根手指,“从今往后,陛下再看我的时候,得叫我的名字。”
萧衍转回头看她:“沈云簌?”
“嗯。”沈云簌点点头,“叫对了。以后就这么叫。”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挺真,眼角都起了纹路。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跟大婚那夜扶珠花时一模一样,可眼神不一样了。
“沈云簌。”他又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可真难伺候。”
“陛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沈云簌说。
“不反悔。”萧衍收回手,把那卷空白绢帛拿起来塞进她手里,“省亲的旨意,你自己写。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多。”
沈云簌低头看了看那卷空绢帛,嘴角翘了翘。
5 独属沈云簌
淑妃的事,萧衍处理得比她想的利索。
吏部考核舞弊的案子查了一个月,淑妃她爹被连降三级,调去南京坐冷板凳。淑妃在宫里闹了两场,被太后压下去了。太后虽然偏心王家,可舞弊的事证据确凿,她也不好明着护。淑妃的胎倒是保住了,只是再不敢往沈云簌跟前凑。
五月初五,沈云簌揣着写好的省亲旨意去找萧衍用印。萧衍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沈云簌把旨意往他手边一放,顺手抽走他刚批完的一本折子翻了翻。萧衍抬头瞪她,她理直气壮:“臣妾帮陛下看看有没有批错的。”
萧衍拿她没辙,低头看旨意。看到“准皇后沈氏每年回西北凉州省亲三月”那行字时,嘴角抽了抽:“你还真写三个月。”
“陛下金口玉言。”
萧衍哼了一声,提笔用了印。沈云簌接过旨意,心情很好地行了个礼:“谢陛下。臣妾这就去收拾行李。”
“急什么,”萧衍叫住她,“朕话还没说完。”
沈云簌回头看他。
萧衍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沈云簌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打开来里头躺着一枚小小的玉印,刻着“云簌”两个字。
“朕让内务府刻的。”萧衍别别扭扭地说,“你以后批宫务用这个。别老拿凤印盖,怪沉的。”
沈云簌把玉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陛下终于知道我叫什么了。”她把玉印揣进袖子里,朝萧衍摆摆手,“走了。凉州的马场还等着我去挑马呢。”
萧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低头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喊:“沈云簌!”
沈云簌从门外探回头来:“陛下还有事?”
“你挑马的时候,给朕也挑一匹。”
“陛下要马干什么?宫里又不能骑。”
“朕明年跟你一块儿去。”萧衍说完就把头埋进折子里,耳根红了一片。
沈云簌站在殿门口,日光从头顶洒下来,暖融融的。她想了想,冲殿里喊了一嗓子:“行啊,那陛下可得先把骑术练好。我爹的马场里可没有温顺的母马。”
殿里传来萧衍闷闷的声音:“朕知道了。”
沈云簌笑了一声,转身往坤宁宫走。素秋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娘娘,那咱们还走吗?”
“走啊,旨意都下来了。”沈云簌把檀木匣子抛了抛,“不过这回是光明正大地走。明年还回来呢。”
素秋撇了撇嘴:“那淑妃那边……”
“淑妃翻不出浪了。”沈云簌眯了眯眼,“她爹倒了,太后又不敢明着护她。她要是安分守己把孩子生下来,我回来还能给她留条活路。她要是再作妖——”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
“那正好,我爹一直嫌西北大营缺个喂马的。”
素秋“噗”一声笑出来。
沈云簌也笑了。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枚温热的玉印,忽然觉得这皇宫也没那么讨厌了。至少乾清宫那位,总算学会叫她的名字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反正她沈云簌,从今往后不奉陪谁当替身了。
她要当就当沈云簌。
正正经经、独一份的沈云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