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大学那年,二叔在酒桌上说,女孩读书就是给别人家养媳妇。
三叔没吭声,第二天把房子卖了。
十年后,我成了红圈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二叔跪在我办公室门口,求我捞他醉驾撞人的宝贝儿子。
我递上名片:“咨询费每小时五千,先付钱,后叙旧。”
他咬牙刷了卡。
他还不知道,他儿子撞的人,正躺在ICU里。
【第一章】
周一早上九点,前台小周敲开我办公室的门。
她脸色发白。
“许律,门口有个大爷,说是您二叔。”
我手里的钢笔停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跪在电梯口不走了。”
小周咽了口唾沫。
“他已经跪下了。”
我放下笔,走到玻璃墙边往外看。
电梯口围了一圈人。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跪在大理石地面上,膝盖底下垫着他自己的皮包。
头发白了一半,后脑勺那块秃得发亮。
十年没见,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许守财。
我二叔。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我想起十年前那顿饭。
那天是我高考出分的日子,我考了全县第三,被北方政法大学录取。
奶奶做了一桌菜,三叔从工地上赶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灰。
二叔喝了半斤白酒,筷子往桌上一拍。
“读什么大学?女娃子读出来,还不是给别人家生孩子。”
“学费一年八千,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四年下来小十万。”
“这钱给耀祖娶媳妇不好吗?”
奶奶低头扒饭,一个字没说。
三叔的手捏着酒杯,指节发白。
我那时候十八岁,嘴笨,只会掉眼泪。
二叔还在笑。
“哭什么?我说错了?你爸妈死得早,这些年是谁家在养你?”
“你三叔一个搬砖的,他能供你?”
三叔把酒杯放下了。
“我供。”
就两个字。
第二天,三叔把镇上那套六十平的房子卖了。
那是他攒了半辈子,准备娶媳妇的房子。
他后来一直没娶。
我收回目光。
“让他进来。”
小周愣了一下。
“直接进来吗?”
“先让他到会客室。”
我看了眼手表。
“从他进门那一刻开始计时。”
二叔进来的时候,膝盖上还沾着灰。
他一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知意!我的好侄女!”
他扑过来要抓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抓了个空。
他的手在半空僵了两秒,讪讪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知意啊,你现在出息了,二叔真为你高兴。”
“这么大的办公室,这么多人,你是这儿的老板?”
我没接话。
我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
“许律师,高级合伙人。”
他盯着名片,嘴角抽了一下。
“咱们一家人,还用这个?”
“咨询费每小时五千。”
我把计时器放在桌上,屏幕上的数字正在跳。
“先付钱,后叙旧。”
二叔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青。
“许知意!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亲二叔!”
“我知道。”
我抬眼看他。
“所以我没收您加急费。”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从皮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啪一声拍在桌上。
“刷!”
“我儿子的命,我舍得!”
我把卡递给小周。
“刷五千,开发票。”
小周拿着卡出去了。
二叔的眼睛一直跟着那张卡,直到门关上。
他转回头,嗓子哑了。
“知意,耀祖出事了。”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十年。
我研究生毕业那年三叔做胆囊手术,我打电话问他借两万,他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转头就给许耀祖买了辆二十万的车。
现在他儿子出事了,他想起我来了。
“说吧,什么事。”
“他……他开车把一个人碰了。”
“碰了?”
“就是……蹭了一下。”
二叔搓着手。
“那老头自己走路不看车,往车头上撞。”
“警察非说耀祖喝了酒,还说他跑了。”
“他没跑!他就是吓着了,开回家冷静冷静!”
我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
醉驾,逃逸。
“伤者现在什么情况?”
二叔的眼神飘了一下。
“没死。”
“我问什么情况。”
“听说……在医院躺着呢。”
“哪家医院?”
“那我哪知道?”
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关我什么事?我又没撞他!”
我笔尖顿住。
一个父亲,儿子撞了人,他连伤者在哪个医院都不知道。
要么是真不关心。
要么是不敢知道。
【第二章】
“二叔,我是律师。”
我把笔放下。
“您跟我说假话,就是花钱买我给您挖坑。”
二叔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说的都是真的。”
“行。”
我点点头。
“案子在哪个派出所?”
“城东分局。”
“耀祖现在关在哪?”
“看守所。”
他一提这个,眼泪就下来了。
“我那儿子从小没吃过苦,他哪受得了那个罪?”
“知意,你给他弄出来,你要多少钱,二叔砸锅卖铁也给你。”
砸锅卖铁。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差点笑出声。
当年三叔是真砸锅卖铁。
他卖完房子,在工地旁边租了个八平米的铁皮棚子,夏天四十度,冬天漏风。
我大二那年寒假回去看他,他睡的床是两张砖头垫起来的门板。
我哭着让他别给我打钱了,我能去做家教。
他拍着胸口说没事,他身体好着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他胃出血住了半个月院,一个人去的,一个人回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
“二叔,醉驾逃逸致人重伤,三到七年。”
“如果伤者死了,七年以上。”
二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一声响。
“七……七年?”
“这是法条。”
“你不是大律师吗?你有关系,你找找人啊!”
“我找谁?”
“找法官啊!找检察院啊!”
他往前探着身子,压低了声音。
“咱们出钱,给那老头家里赔点钱,让他们签个谅解书,不就完了?”
“耀祖还年轻,他还没娶媳妇,他不能坐牢啊!”
我看着他。
他嘴里说着耀祖还年轻,眼睛里全是算计。
“谅解书能减刑,不能免罪。”
“那就减!减到最少!”
“缓刑行不行?他就是一时糊涂!”
小周推门进来,把卡和发票放在桌上。
二叔一把抓过卡揣进兜里,手按在兜上拍了两下。
“知意,你接不接?”
我盯着计时器。
十七分钟。
“我先去看守所见一面当事人,看过卷宗再说。”
二叔眼睛亮了。
“那就是接了?”
“是先了解。”
“一样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腰杆一下子挺直了,跟刚才跪在电梯口的不是一个人。
“我就说嘛,咱们老许家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你小时候二叔还抱过你呢。”
我没说话。
他抱过我。
我六岁那年发高烧,他抱着我去村卫生所,路上把我放在田埂边,自己跑去跟人打麻将。
是三叔下工回来,在田埂上找到我的。
二叔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那五千块钱,等案子办完了,你得还给我啊。”
“一家人收什么钱,让人笑话。”
门关上了。
小周站在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许律,这人……真是您亲二叔?”
“如假包换。”
我把那张发票拍了照,存进手机里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许守财。
里面已经有十几张照片了。
全是我这些年攒的。
【第三章】
下午两点,我到了城东看守所。
许耀祖穿着橙色马甲被带进会见室,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比十年前胖了一圈,脖子上那道肉褶子堆得发亮。
“哟,大律师来了?”
他上下打量我。
“我爸花多少钱请的你?”
“五千。”
“才五千?”
他嗤了一声。
“我爸说你现在一年赚几百万,五千块钱你也好意思收?”
“我收的是一个小时。”
我打开笔记本。
“现在开始计时,你每多说一句废话,你爸多掏一笔钱。”
许耀祖的二郎腿放下了。
“那天晚上几点?”
“十一点多吧。”
“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就两瓶啤酒。”
“警察的血检报告上,你的血液酒精含量是每百毫升一百八十六毫克。”
我抬眼看他。
“两瓶啤酒喝不出这个数。”
他嘴角抽了抽。
“那……那就是半斤白的。”
“撞人的地方在哪?”
“建设路,菜市场后头那条巷子。”
我的笔尖顿了一下。
建设路菜市场后面。
三叔现在就住在那附近。
我毕业以后给他买了套两居室,他住不惯,说太大了,打扫累。
他自己在菜市场后面租了个一楼的小单间,说离活儿近。
他六十多了,还在给人看工地。
我稳住手。
“撞完以后你下车了吗?”
“下了。”
许耀祖的眼神飘到一边。
“我下车看了一眼,那老头躺地上,还在动。”
“我想着他应该没事,就走了。”
“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
他摆摆手。
“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推个三轮车,车上全是纸壳子。”
我手心开始出汗。
三叔看工地,每天晚上下班会顺路捡点纸壳子。
我说过他好几次,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攒着卖了给我买糖。
我都三十岁了,他还要给我买糖。
“你走之前,那个人说了什么吗?”
许耀祖想了想。
“好像喊了一声,喊的什么意,什么意……”
“我哪记得。”
他挠了挠头,满不在乎。
“估计喊救命呢。”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会见室里哐当一声。
许耀祖吓了一跳。
“你干嘛?”
我没理他。
我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错了两次,才拨出三叔的电话。
嘟。
嘟。
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又拨了一次。
还是无人接听。
我转身往外跑,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得又急又响。
管教在后面喊我,我听不见。
出了看守所大门,我拦了辆车。
“师傅,去建设路派出所。”
车上,我打给小周。
“帮我查城东分局上周那起醉驾逃逸案的伤者信息。”
“现在,马上。”
二十分钟后,小周回电话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许律……”
“说。”
“伤者叫许守山,六十三岁。”
“现在在市一院ICU。”
“颅内出血,左腿粉碎性骨折。”
“医院说……送来的时候已经在路边躺了四十多分钟,是早上扫大街的环卫工发现的。”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许守山。
我三叔。
许耀祖嘴里那个捡破烂的老头。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喊的不是救命。
他喊的是知意。
【第四章】
市一院ICU门口,我隔着玻璃看见了三叔。
他浑身插满了管子,脑袋上缠着纱布,脸肿得认不出来。
左腿吊在支架上,打着钢钉。
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
护士过来问我是谁。
“我是他侄女。”
“家属总算来了。”
护士松了口气。
“病人送来五天了,一直联系不上家属,手机摔碎了,身份证上的地址是老家的。”
五天。
他一个人在这里躺了五天。
我想起来,上周我在外地开庭,给三叔打电话他没接,我以为他手机又没电了。
他总是忘记充电。
我捂住嘴,蹲在走廊上。
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
我蹲了大概有十分钟。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才站稳。
我去护士站交了三十万押金,签了所有的字。
然后我找到了主治医生。
“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出血量不小,送来得太晚。如果当时能及时送医,情况会好很多。”
“如果当时能及时送医。”
我重复了一遍。
医生看着我,点点头。
我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
手机响了。
是二叔。
“知意啊,见着耀祖了吗?他怎么样?瘦没瘦?”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那边怎么说?能弄出来吗?”
“二叔。”
我的声音很平。
“您知道耀祖撞的是谁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三秒钟,足够一个人编好一个谎。
“谁啊?一个捡破烂的吧?”
“是三叔。”
“什么?”
二叔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老三?怎么可能?你搞错了吧?”
他的惊讶来得太快,又太整齐。
“二叔,您上周就去过城东分局了。”
“警察给家属看过伤者信息。”
“您签了字。”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
“你……你查我?”
“我是律师。”
“查卷宗是我的工作。”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您今天上午坐在我对面,说不知道伤者在哪家医院。”
“您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哪,知道他五天没人管。”
“您没去看他一眼。”
“您跑来找我,让我想办法给您儿子减刑。”
二叔突然吼了起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
“耀祖是我唯一的儿子!老三他一个光棍,他就是死了也没人哭!”
“耀祖不一样!耀祖还要娶媳妇!还要给老许家传宗接代!”
我闭上眼睛。
“二叔,我会哭。”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我按掉。
又响,我又按掉。
第五次的时候,进来一条短信。
“许知意,你别忘了你是吃谁家饭长大的!你要是敢不管耀祖,我让你在老家抬不起头!”
我把这条短信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
然后我打开邮箱,写了一封邮件,发给律所风控部。
“本人与城东分局醉驾逃逸案被告人存在利益冲突,现正式退出该案辩护咨询。”
“同时,本人将以被害人近亲属身份,担任被害人许守山的诉讼代理人。”
点击发送。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二叔带着二婶杀到了律所。
这次他没跪。
二婶刘金凤一进门就往前台地上一坐,两条腿一蹬,开嚎。
“没天理啦!律师坑人啦!”
“收了我家五千块钱,转头就去帮外人告我儿子!”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大律所!这就是大律师!”
前台围了一圈人,有客户,有同事,还有几个举着手机在拍。
小周急得满头汗,跑进来找我。
“许律,要不要报警?”
“不用。”
我拿起桌上一个牛皮纸袋,走出去。
二婶一见我,嚎得更大声了。
“就是她!就是这个白眼狼!”
“她爸妈死得早,是我们家把她养大的!她现在发达了,不认人了!”
二叔站在旁边,背着手,脸色铁青。
“知意,你今天要是给我们一个说法,这事就算了。”
“你要是不给,咱们就闹,闹到全城都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在二婶面前蹲下来。
“二婶,您说是您家把我养大的?”
“那还有假!”
“我十二岁到十八岁,住在哪?”
二婶噎了一下。
“住……住我们家。”
“住你们家哪个屋?”
“这……”
“住你们家柴房。”
我站起来,转向围观的人。
“我睡了六年柴房,冬天往被窝里塞稻草。”
“我的学费,是三叔在工地上搬砖挣的。”
“我的大学,是三叔卖了房子供的。”
“我大学四年,二叔一家没给过我一分钱。”
我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沓纸。
“这是我大学四年三叔给我的汇款记录,一共一百一十七笔。”
“最少一笔两百,最多一笔三千。”
“汇款人都是许守山。”
围观的人安静了。
有人凑过来看,小声嘀咕。
“真的假的?”
“这有银行流水,还能有假?”
二婶从地上蹦起来,伸手要抢那沓纸。
我往后一让,她扑了个空,差点栽倒,被二叔一把拽住。
“你别听她胡说!那钱……那钱是我们让老三给她打的!”
“对,是我们给的钱,借老三的手!”
二叔接得飞快。
我点点头。
“好,那二叔您说说,您给了三叔多少钱?什么时候给的?银行转账还是现金?”
“现……现金!”
“十万块现金,您从哪取的?”
二叔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我又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
“二叔,您可能忘了。”
“我上大学那年,村里有一笔贫困学生助学金,一万二,指名给我的。”
“村委会的签收单上,签的是您的名字。”
我把那张复印件举起来。
“这笔钱,我到今天都没见着。”
二叔的脸刷一下白了。
“你……你从哪弄来的?”
“村委会档案室,保存期限三十年。”
“我去年回去的时候调的。”
我把复印件塞回袋子里。
“二叔,侵占这笔钱,过了追诉期了,我告不了您。”
“但我留着它,就是想有一天,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您一句。”
“这一万二,您给耀祖买了什么?”
围观的人哄一声议论开了。
“我的天,连孩子的助学金都吞?”
“还有脸来闹?”
“这是亲二叔?这是仇人吧?”
二婶的嘴张了合,合了张,一个字也嚎不出来了。
二叔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拖。
走到电梯口,他回过头,眼睛通红,牙咬得咯咯响。
“许知意,你给我等着。”
【第六章】
我没等多久。
第三天,网上就炸了。
一篇帖子冲上了本地热搜第二。
标题叫:知名女律师发迹后抛弃养育之恩,将亲堂弟送进监狱。
帖子里有我的照片,有律所的名字,有我的执业证号。
内容写得声泪俱下。
说我父母双亡,二叔一家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考上大学后就跟家里断了联系。
说我堂弟只是一时失误出了交通事故,我为了跟家里划清界限,主动跑去当原告代理人。
说我连亲奶奶都不认,奶奶八十多岁了想见我一面,我连电话都不接。
底下评论几千条。
“这种女人也配当律师?”
“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建议律协吊销执照。”
律所的前台电话被打爆了。
合伙人老秦把我叫进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知意,这事你得处理一下。”
“下周有个大客户要签约,人家看见这种新闻,心里会犯嘀咕。”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放在他桌上。
“秦律,给我两天。”
“你打算怎么做?”
“发帖的账号,注册时间是三天前,IP在我老家县城。”
“帖子里那张我和奶奶的合照,是我十五岁时候拍的,只有二叔家有底片。”
老秦挑了挑眉。
“需要所里出律师函吗?”
“不用。”
“这个我自己来。”
我走出老秦办公室,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知意啊……”
是奶奶。
我握着手机,好半天没出声。
“知意,奶奶求你了,你放耀祖一马吧。”
“他是你弟弟,他不是故意的。”
“你三叔那边,你多给他点钱,他不会跟你计较的。”
我咬住下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奶奶,三叔还在ICU。”
“他到现在都没醒。”
“我知道……我知道……”
奶奶的声音发颤。
“可他就是醒了,也是个瘸子了啊。”
“耀祖不一样,耀祖还年轻……”
我把手机拿离耳朵。
我小时候,每年过年,奶奶给二叔家耀祖的红包是两百,给我的是二十。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你是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
三叔那时候就站在旁边,他从兜里掏出一百八,塞到我手里。
“现在一样了。”
他那年在工地上一个月才挣八百。
“奶奶。”
我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三叔小时候发烧,您是不是也说过他是个没用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您从来没疼过他。”
“我疼他。”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东西。
写到凌晨三点。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律所官方账号上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很简单:关于网传信息的说明。
没有哭诉,没有骂人。
只有证据。
第一张,三叔卖房的房产交易合同,日期是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第三天。
第二张,三叔四年里一百一十七笔汇款记录。
第三张,村委会助学金签收单,签字人许守财。
第四张,许耀祖的血检报告,酒精含量每百毫升一百八十六毫克。
第五张,事故路段监控截图。
截图里,一辆白色轿车撞倒了一个推三轮车的老人。
司机下车,站在老人身边看了十几秒。
老人的手抬起来,抓向司机的裤腿。
司机甩开那只手,上车,开走了。
第六张,市一院急诊记录:患者送达时距事故发生约四十七分钟,延误救治导致颅内血肿扩大。
第七张,城东分局家属告知书,签字人许守财,签字日期是事故第二天。
最后一张,是我的一段话。
“被撞的老人,是我三叔许守山。”
“他供我读完了大学。”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喊的是我的名字。”
“他在ICU里躺了五天,没有一个家人来看过他。”
“签收告知书的人,就是发帖说我忘恩负义的人。”
“我不需要谁原谅我。”
“我只要那个甩开我三叔手的人,付出法律规定的代价。”
发完,我关上电脑,去了医院。
中午的时候,小周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劈叉了。
“许律!炸了!全炸了!”
“那篇帖子被顶到了热搜第一,评论区全反转了!”
“有人扒出来发帖的账号是你二婶的手机号注册的!”
“还有人去你老家村里采访,村里人说你二叔年轻时候就不是个东西,偷过他亲弟弟的钱!”
我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听着。
隔着玻璃,三叔还是那个样子。
管子,纱布,跳动的绿线。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护士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
“许小姐,你三叔今天手指动了一下。”
我猛地站起来。
“真的?”
“真的。我叫他名字,他没反应。”
护士顿了一下。
“但我无意中说了一句,你侄女在外面守着呢。”
“他手指头动了。”
我扶着玻璃,额头抵在上面,冰凉。
我张了张嘴。
“三叔,我在呢。”
玻璃那头的人听不见。
但我想说。
【第八章】
热搜挂了两天。
第三天,二叔又出招了。
这次不是闹,是钱。
他托了个人找到医院,说要见三叔。
护士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律所准备附带民事诉讼的材料。
“许小姐,有个男的说是病人的哥哥,拿着一份谅解书,非要进ICU让病人按手印。”
我脑子嗡了一下。
“拦住他。”
“我们拦了,他在走廊上大吵大闹,说他是直系亲属,有权利探视。”
“我马上到。”
我开车闯了两个黄灯,二十分钟赶到医院。
ICU门口,二叔正跟两个保安推搡。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还有一盒红色印泥。
二婶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果篮里的苹果都蔫了。
“我是他亲哥!我看我弟弟怎么了!”
“你们凭什么拦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二叔。”
他转过头,看见我,眼神慌了一下,又硬起来。
“你来得正好!你让他们放我进去!”
“您拿的是什么?”
“探病!我来探病!”
“探病需要带印泥?”
二叔把那张纸往身后藏。
我伸手。
他攥得死紧。
保安在后面一用力,纸从他手里滑出来,飘到地上。
我捡起来。
刑事谅解书。
本人许守山,对许耀祖交通肇事一事表示谅解,自愿放弃追究其刑事责任,请求司法机关从轻处理。
落款处空着,等着按手印。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给保安看,给护士看,给走廊上所有探视的家属看。
“我三叔现在昏迷不醒。”
“我二叔拿着这张纸,想趁他没知觉,抓着他的手按手印。”
走廊上一片哗然。
一个老太太当场啐了一口。
“作孽啊!”
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少血口喷人!我是来跟老三商量的!”
“商量?”
我把谅解书叠好,放进包里。
“二叔,伪造被害人谅解书,涉嫌妨害作证。”
“如果您真按下去了,耀祖减不了刑,您自己也得进去。”
“您是想跟耀祖关一间吗?”
二婶手里的果篮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老许……她说的是真的?”
二叔嘴唇哆嗦,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爆起来。
他突然扑过来,要抢我的包。
“给我!你给我!”
我没躲。
保安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
他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嗓子都喊劈了。
“许知意!你就是个扫把星!你克死了你爸妈,现在又来克我们家!”
“我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我就该让你饿死在柴房里!”
“老三就是被你害的!他要不是为了供你,能这么大岁数还去捡破烂吗!”
最后这一句,扎进了我心口。
我站在那里,好几秒没动。
他说对了一半。
三叔这辈子,全给了我。
可推他去死的人,不是我。
我走到二叔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二叔,三叔捡纸壳子,是为了攒钱给我买糖。”
“您儿子撞了他,下车看了一眼,走了。”
“他抓您儿子的裤腿,您儿子甩开了。”
“这些都在监控里。”
“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走廊上的监控也都录下来了。”
我直起身,对保安说。
“麻烦帮我报警。”
【第九章】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满了人。
有记者,有网友,还有从老家专门赶来的几个村里人。
二叔和二婶坐在第一排,二婶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二叔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跟一个月前跪在电梯口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他因为涉嫌妨害作证被取保候审,这案子单独排期。
许耀祖被带上来的时候,脚镣哗啦哗啦响。
他瘦了二十斤,脖子上的肉褶子没了,眼窝陷进去。
他看见我坐在被害人代理人席上,整个人僵了一下。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醉酒驾驶,致一人重伤,肇事后逃逸,延误救治。
许耀祖的辩护律师是二叔临时找的,一个年轻小伙子,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开口就是那一套。
“被告人系初犯,认罪态度良好,家属愿意积极赔偿……”
我站起来。
“审判长,被害人代理人申请当庭播放事故监控。”
审判长点头。
屏幕亮了。
画面里,一辆白色轿车拐进巷子,车速很快。
推三轮车的老人被撞飞,车上的纸壳子散了一地。
司机下车。
站在老人身边。
老人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抓住了司机的裤腿。
司机低头看了一眼。
抬起脚,甩开。
上车,倒车,绕过老人,开走。
画面里,老人躺在地上,手还伸着,朝着车开走的方向。
旁听席上,有人捂住了嘴。
有个大姐当场哭出了声。
许耀祖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审判长,我还有一份证据。”
我举起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是一包大白兔奶糖。
“这包糖,是在事故现场,被害人的上衣口袋里找到的。”
“被害人有个习惯,每个月捡纸壳子攒够了钱,就给他侄女买一包糖。”
“他侄女今年三十岁。”
我的声音卡了一下。
我停了两秒,接着说下去。
“他已经买了十二年。”
法庭里安静极了。
许耀祖突然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不知道是三叔!我真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是三叔,我肯定送他去医院!”
我看着他。
“如果不是三叔,就可以扔在路边吗?”
许耀祖张着嘴,说不出话。
二叔在旁听席上突然站起来,嗓子嘶哑。
“知意!你三叔要是醒了,他肯定原谅耀祖!他最心软了!你不能替他做主!”
审判长敲了法槌。
“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就在这时候,法庭后门开了。
一个护工推着轮椅走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头上还缠着纱布,左腿打着石膏,脸色蜡黄。
他瘦得两颊都凹下去了。
全场的人都回过头。
二叔的嘴张着,合不上。
许耀祖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地上。
三叔前天才醒。
医生说他至少要再静养一个月。
我没告诉他今天开庭。
护工推着他,一直推到被害人席边上。
三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角动了动,嗓子哑得只剩气声。
“丫头,三叔来了。”
【第十章】
审判长确认了三叔的身份,问他有没有要说的。
三叔点点头。
护工把话筒递到他嘴边。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
“我不签谅解书。”
声音很轻,法庭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二叔从旁听席上冲过来,被法警拦在栏杆外。
“老三!我是你二哥!耀祖是你亲侄子!”
“你小时候发烧,是我背你去卫生所的!”
三叔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二哥,背我去卫生所的是大哥。”
二叔愣住了。
“大哥背我走了八里地,回来的路上淋了雨,落下了病根。”
“大哥走的那年,知意才五岁。”
三叔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青筋凸起。
“大哥临走前跟我说,老二靠不住,丫头你帮我看着。”
“我看了二十五年。”
“你没看过一天。”
二叔整个人晃了一下,扶着栏杆才没倒。
“你……你记错了……”
三叔没再看他。
他转向审判台,一字一字往外挤。
“我躺在地上的时候,没想着死。”
“我就想着,丫头的糖还没送到。”
“他甩开我的手,我不恨他年轻不懂事。”
“我恨他看清了我,还是走了。”
许耀祖跪在被告席上,额头磕在桌沿,砰砰响。
“三叔,我错了,三叔你原谅我……”
三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法庭当庭宣判。
许耀祖,危险驾驶罪、交通肇事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附带民事赔偿,医疗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合计八十七万。
法槌落下。
许耀祖瘫在被告席上,被法警架起来,两条腿拖在地上。
他一边被拖走一边喊。
“爸!爸你救我!”
二叔扒着栏杆,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二婶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拍着地板。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八十七万……我们哪来八十七万……”
“房子……房子得卖了……”
二叔突然转向我。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法庭的地板上,闷闷一声响。
一个月前,他跪在我律所电梯口,膝盖底下还垫着皮包。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垫。
“知意,二叔求你了。”
“二叔这辈子对不起你,二叔给你磕头。”
“你跟法官说说,赔偿能不能少点?那房子是耀祖的婚房,卖了他出来就没地方住了……”
他一下一下磕在地上。
旁听席上没人说话。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二叔,这是我的名片。”
“下周您那个妨害作证的案子开庭。”
“咨询费每小时五千。”
二叔盯着那张名片,脸上的肌肉抽搐。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嘴里喃喃。
“五千……五千……”
“当年那一万二……我给耀祖买了辆摩托车……”
“他骑了不到半年就摔了……”
“五千……”
二婶过来拽他,他甩开二婶的手,又低头去捡那张名片。
捡了好几次,手抖得捏不住。
我没再看他。
我推着三叔的轮椅,走出了法庭。
外面下雨了。
护工撑开伞,我接过来,自己撑着,弯腰举在三叔头顶。
三叔仰起头看我。
“丫头,三叔给你丢人了。”
“没有。”
“那天的糖,掉地上了吧。”
“没掉,在我包里呢。”
我从包里掏出那包大白兔,撕开,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
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三叔嚼着糖,笑了。
缺了两颗门牙,那是他年轻时在工地上被钢管砸的。
“甜不甜?”
“甜。”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我推着他往停车场走。
“三叔,镇上那套房子,我买回来了。”
三叔嘴里的糖停了。
“就是您当年卖掉的那套。”
“我找了买家三年,人家不肯卖,我加了两倍的价。”
“下个月装修好,您出院就搬进去。”
三叔没说话。
他把脸转向一边,看着停车场边上那棵被雨打湿的槐树。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那房子朝南。”
“嗯。”
“阳台上能晒被子。”
“嗯。”
“你小时候来玩,非要在阳台上睡,说能看见星星。”
“我记得。”
“那你给我留一间。”
“留了。”
我低头看着他。
“朝南那间是您的。”
“隔壁那间是我的。”
三叔扭过头,瞪了我一眼。
“你有大房子住,跟我挤什么?”
“我乐意。”
我把伞往他那边又偏了偏,雨水顺着我的肩膀流下去,凉飕飕的。
“三叔,那包糖我吃完了,下个月您还得给我买。”
“买,买。”
他嚼着糖,含含糊糊。
“等腿好了,我还去捡纸壳子。”
“不许捡。”
“那我拿什么给你买糖?”
“我给您发工资。”
“发多少?”
我想了想。
“每小时五千。”
三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丫头……你这丫头……”
我推着他,慢慢穿过雨幕。
身后的法院大门口,二婶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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