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通知延毕
五月初的S市已经热起来了,计算机学院三楼那条走廊闷得让人发慌。空调外机嗡嗡地转,把一股浮着灰尘味的热气搅得满楼道都是。
墙上的公示栏里还贴着上一届的毕业合照,一张张年轻的脸笑得明亮。林小夕时不时路过都要瞟上一眼——再过一个月,她的照片也要贴到那上面去了。
她抱着一沓装订整齐的实验记录和申请毕业的审批材料站在导师办公室门口。实验记录是她连续忙了几个月才整理出来的,记录纸的边角被翻得微微发白。
敲了敲门,“进。”
张德海坐在办公桌后,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中段,正低头翻着一本材料。他年过五十,头发养得油亮,笑起来眼角堆起褶子,总显得和气。
学院里不少人夸他脾气好、带学生有耐心,听说逢年过节他还会拎着水果去看望毕业多年的老学生。如果林小夕没有在他门下读研三年,估计也会这么以为。
“小林来了。”他拿起小夕提前整理好的试验记录本,翻到某一页,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这个工作量,完全达不到硕士毕业的标准。再延期半年,补点实验吧。”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张老师……”
导师推了推眼镜,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桌上那张毕业资格审批表,笔尖在“是否同意毕业”那一栏落下去,直接打了个叉。
林小夕张了张嘴。她想问:三篇小论文都已经见刊了,凭什么说工作量不足?同届同门里那个论文比她少、项目经历比她少的同学,他不是前几天都签了字吗?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记得自己“好的”了一声,不记得是怎么转身、怎么拉开那扇门、怎么在身后把它合上的。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头顶的声控灯刚灭下去,又“啪”地亮起来,白得晃眼。
窗外乌云密布,还没下雨,天却阴得人胸口发闷。她站在走廊里没动。头顶的声控灯灭了,过了两秒,又亮起来。
她没去坐那部人来人往的电梯,顺着步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米白色的松糕鞋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声响空落落的。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她扶着扶手,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着这三年。
入学第一年,她抱着笔记本在组会上记满整整一本笔记,主动学习所有人的研究内容;第二年,为了一个大创项目连续一个半月凌晨才离开实验室;第三年,她把三篇小论文翻来覆去地改,从实验内容、文字推敲到图表细节一处处改,录用后见了刊,又接了导师临时丢来的两个横向项目。
其实她一直都很优秀。从小到大都是班里的班干部,组长、纪律委员、学习委员、班长,挨着干了个遍,有时候还身兼数职。高中考进全市最好学校的最好班级,高考正常发挥,进了省里不错的大学,大四又成功保研到外校。亲戚们提起她,从来都是那句:“你们家小夕啊,从来不用大人操心。”
她低着头往楼下走。从前她信,只要努力,结果就不会差。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可她也说不清,该信点什么。
第2章 反思自己
她忽然想起去年被扣下来的那位师兄。那年师兄的审批表也是这么被打了个叉,理由是“还有一个实验没补完”。
后来师兄留了一年,帮导师把那个横向项目从头做到尾,才换来一个签名。走的时候,师兄请全组吃了顿散伙饭,喝多了,拍着她的肩膀说:“小夕,别太实诚。”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她坐在楼梯台阶上,手肘撑着膝盖,把这三年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她帮过的人不少。帮师姐调代码,替同门顶活,连夜整理导师随口要的材料。到最后替她说一句话的,一个都没有。
同届同门那个顺顺利利通过的同学,论文比她少两篇,项目比她少一半,可人家会说、会哭、会闹、会跑到导师办公室跟他讨价还价。而她呢,连一句“凭什么”都没问出口。
她忽然有点恨自己,要是当初也能像他们那样闹一场,是不是就不用站在这儿了。想完又觉得,自己大概闹不出来。
楼道里有人上上下下,脚步声一下一下。她站起身来继续走,低着头,让刘海挡住脸。这个五月之前,她一直以为努力是一条笔直的路,只要往前走,就一定能到。
楼道里脚步声来来回回。她想起同门跟导师讨价还价的那个下午,自己就站在旁边,一句话没插上。她想起妈妈常说的那句“别把自己逼太紧”,从前觉得是唠叨,此刻却烫得她眼眶发酸。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停住脚步,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楚飞扬”三个字,头像是两个人一起挑的情侣头像,不幼稚也不张扬,是那种放在通讯录里毫不起眼、可她自己看一眼就会弯起嘴角的款式。
“喂小夕,我在食堂等你呢,三楼你喜欢的那家黄焖鸡,我帮你占了靠窗的位置。”楚飞扬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顺着听筒传过来,热气腾腾的,仿佛什么坏事都没发生。
“飞扬,我心情不好,先不吃饭了。”她尽力让声音稳一点,还是没稳住。
那头立刻察觉了不对,语气沉下来:“怎么了?材料提交出问题了?”
一句关心,像针尖一样戳破了她勉强绷着的那层皮。眼睛一热,眼泪就顺着脸往下淌。她吸着鼻子,把话一股脑倒了出去:“导师让我延毕半年。他说我工作量不够……可我三篇小论文都已经见刊了,实验室里比我成果少的人,他都同意毕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毕业审批材料,他没签字?”楚飞扬的声音没了刚才的轻松。
“他打了叉。没有他的签字,我连提交毕业申请的资格都没有。”她指尖把衣摆捏出深深的褶皱,“我那个offer,七月底就要核验双证,差一天都不行。”
为了这份工作,她从去年秋天就开始准备。网申的时候学习资料刷了三遍,面试前在实验室走廊里背到凌晨,一路闯过资格审核、笔试、面试、体检、考察。
公示名单贴出来那天,她还特意买了两杯奶茶,举着其中一杯跑去找楚飞扬,两个人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笑得像刚放学的小孩子。
原本再过一个月,她就能穿上黄领的硕士服,画个美美的妆,在学院楼、实验楼、操场上拍满整整一相册的照片。
现在,所有的梦,都在那一笔叉号下面,碎成了渣。
第3章 被提分手
“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楚飞扬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有没有跟他求求情?”
“没用的。”林小夕的声音发苦,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笑面虎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那个延毕一年的师兄,也是被他用‘工作量不足’扣下来,给他干了一整年的项目才放人的。”
她真的好羡慕其他同学的导师。有熬夜帮学生改论文的,有时不时送蛋糕和水果的,有带着全组集体出去团建的。别人的课题组像家一样温暖,自己的组,却像黑夜里潜伏在暗处的东西,你永远猜不到它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研一刚进组那会儿,她还兴冲冲地在每周组会上做汇报,以为只要肯下功夫,导师总会看见。可三年下来她慢慢发现,张德海的态度和学生的努力没什么关系。他只在乎你能帮他做多少项目、能拿到多少横向经费。
电话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楚飞扬的声音才隔着听筒传过来,冷得像秋冬时节随时会落下来的雨。
“小夕,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了。隔壁班的李嫣然,跟我一起拿到了那家公司的 offer,她跟我表白好几次了,之前我都没答应。但现在你要延毕半年,万一半年之后他又让你延半年,咱们俩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
林小夕整个人都愣在了实验楼门口,指尖攥着手机,几乎要把它捏碎。“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提过半个字。她明知道你有女朋友,还三番两次跟你表白?”
“我知道你很好。”楚飞扬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波澜,也听不出半点不舍,“但人总得往前看。我们分手吧。”
“我们从研一开学就在一起,到现在快三年了……我们不是说过毕业就一起留在S市一起打拼的吗?”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回应她的,是一声“嘟——”的忙音。
手机壁纸还停留在她和楚飞扬恋爱两周年纪念日那天拍的合照上,两个人挤在一家小火锅店里,头顶的灯暖黄暖黄的,笑得都很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合照,看了很久。她一直以为分手会有一个像样的理由。楚飞扬给她的,是“人总得往前看”。
她努力回想关于李嫣然的一切,记忆碎片却少得可怜。只记得研一有节公共选修课,他们俩和李嫣然一起完成过一次小组作业。
印象里是个皮肤很白的女生,说话声音软乎乎。难道从那时候起,你们就已经在暧昧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笑着笑着又想哭。她算了算,从他俩在一起那天起,差三个月就整三年。
她站在实验楼楼下,头顶那片阴了半天的天,终于兜不住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她肩上、发上,也砸在这个刚刚被掏空了的世界里。她没躲,就站在雨幕里,任由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混着没忍住的眼泪,一起砸在脚边的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爸妈前两天打电话还在说,等她毕业工作了,就来她S市陪她,顺便照顾她的起居。三年里她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 她一直以为,只要够努力、够善良,就一定能事事顺利,好人有好报。
可她想不通,怎么一夜之间,延毕、丢工作、分手,三件事能一起砸下来。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屏幕上还是两个人的合照。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的衬衫,风一吹,好冷。她靠着实验楼冰冷的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积水里,意识都开始发懵。
雨越下越大,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她把脸埋进膝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沉。
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一个毫无情绪的机械女声,清清楚楚地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研究生时光回溯系统绑定成功。】
第4章 时光回溯
林小夕茫然地抬起头。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浑身淋得透湿,整个人可怜得像一只落汤鸡。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淋雨淋出了幻觉。可那声音清清楚楚,不像是从外面传来,倒像是直接响在她意识里,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起伏。
【宿主你好,我是研究生时光回溯系统。检测到过往的读研经历已对你的身心造成了严重损耗,本系统已自动完成绑定。宿主可回溯到研究生入学开始的任意时间节点,希望时光回溯能让你获得更好的读研体验。】
时光回溯?
混沌的脑子里,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把那团黑雾挑开了一道缝。如果时间真的能重来,她一定不要拿到毕业审批表上那个叉号,也不要把三年的真心,耗在一段烂透了的感情里。
“你……真的能让我回到过去?”她哑着嗓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以。本系统绑定于宿主的研究生经历本身,可回溯到研究生入学开始之后的任意时间点。宿主当前的躯体和意识将随你一同回到所选节点,已发生的记忆保留,外界的一切回到所选节点当日。】
系统机械的声音,却让她好像看见了一束光。
【宿主是否确认立即启动时光回溯?】系统的声音缓缓传来,没有任何感情,可那份冷静却坚定的笃定,让林小夕的心也慢慢安定了一点。
“系统,”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抖着,却带着一种决绝,“立即回溯,请帮我回溯到入学当天。”
处在延毕困境里的她,只想立刻逃离。要是真能回去,这回得换个活法。
【好的宿主,十秒后将完成时光回溯,请提前做好准备。本系统可进行多次时光回溯,后续可随时通过意念唤醒。】
居然不止一次机会。
林小夕又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静静等着十秒之后的变化。雨还在下,可她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莫名地落下去一点。
十……九……八……七……三……二……一。
预想里的天旋地转没有来,连半点失重的触感都没有。耳边还是雨声,身上还是湿冷的衣服。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她在雨里绝望到意识恍惚,凭空臆想出来的幻觉?
可下一秒,一股熟悉的车载香氛味裹着暖风,钻进了鼻腔。她猛地睁开眼。
真皮座椅的触感贴着后背,车窗半开着,风里飘着路边草木的清香味。后备箱传来蛇皮袋、收纳箱和塑料袋互相摩擦碰撞的声响。那是爸妈给她准备的新被褥、床上用品、四季的衣服,还有哥哥硬塞给她的一大堆零食,大包小包,堆得满满当当。
她真的把时间回溯了。这是爸妈和哥哥一起送她去研究生入学报到的那天。是所有悲剧还没开始的原点。没有那个叉号,没有那通电话,没有那场雨。
副驾驶上的沈玉辞侧过身,望着她,眼里盛着软乎乎的牵挂。“小夕啊,虽然这个学校更好,但毕竟不在咱们市,以后妈妈就不能经常见你了。”
沈玉辞从前在医院当护士,后来为了照顾家里才辞了工作,做了全职太太。半辈子的心思全拴在一双儿女身上,像大多数妈妈一样,总有操不完的心。坐在副驾驶这一路上,她都在念叨着不要做这个、不要做那个。
“你一个人在学校要好好跟同学相处,晚上别一个人往校外跑,女孩子在外面千万要注意安全,经常记得给家里发消息……”
“妈,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妹又不是小学生,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懂。”林逸坐在后排,嬉皮笑脸地打断她,“再说,我俱乐部在两个城市都有项目,每周来回跑,顺路就能绕去学校看她,哪能让她受委屈。”
林小夕悄悄偏过头,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齐刘海还是齐刘海,黑发还是黑发,但是眼里还没有那三年熬出来的红血丝。
车窗外的树影一格一格往后退。她把脸转过去,看了很久,没说话。这一次,什么都还来得及。
第5章 不要早恋
哥哥林逸是个电竞狂,心思也活络。几年前大学一毕业,就和好朋友合伙开了个游戏工作室,正赶上各大电竞项目的热潮,也算创业成功。
近两年把原来那个小型工作室改成了中等规模的俱乐部,既有职业选手冲击各类赛事奖项,也做常见的陪玩业务。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这行,看着不正经,但挣的可是正经钱”。
说到兴起,他一把粗暴地揉了揉小夕的头,把她的齐刘海揉得乱糟糟:“林小夕你注意点,在学校里就好好学习、好好吃喝玩乐,别搞早恋那一套啊!要是被我发现你跟不三不四的人接触,我就揍你啊!”
这一切其实都发生过。当时的小夕只觉得无语,心里默默吐槽:都读研了,谈个恋爱还能被说成早恋。
可时光重来一遍,经历了延毕、分手和失去工作的接连打击,她忽然无比珍视家里带来的这些小温暖。哥哥这双手揉在她头上的力气,从前是烦,现在是踏实。
最起码,这一次不能和楚飞扬重蹈覆辙了。她在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在最绝望最灰心的时刻,他不但没有安慰自己,还立马转身打算跟别人在一起。
虽然她也理解“人总要往高处走”,但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她的未来里。
这一次,她要绕开所有的坑,好好走自己的路。
“谁要谈恋爱啊。”林小夕吸了吸鼻子,把眼里那点热意憋回去,故意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有那时间,我不如多泡几天图书馆,有空就去周边城市逛逛。我攒了一大堆旅游清单还没去打卡呢。大好河山,可比谈恋爱有意思多了。”
握着方向盘的林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没忍住笑着打趣:“也不用把话说这么死。咱们小夕也二十二岁了,真遇到合适的男孩子,就带回来给我和你妈把把关。”
爸爸林锋是一名计算机工程师,年轻时在大厂做后端开发,年纪大了精力有时跟不上,就离开大厂成了自由职业的外包工程师,主要接一些系统重构和技术咨询类的项目。
他话不多,可心里都有数。受他影响,一儿一女从小就接触计算机,长大以后,一个去运营电竞俱乐部,一个去读计算机专业的研究生,亲戚们都说这是老林家的“技术基因”。
“就是,谈恋爱也不是不行。你看你月月姐,读研找了个咱们本地的男朋友,毕业就结婚了,早早成家立业。”沈玉辞立刻接话,眼睛亮了亮,又开始碎碎念,“但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个能把你放在心上的人,别傻乎乎地,别人说两句好话就信了……”
“是啊,早结婚早生孩子,这辈子都能一眼望到头了。”林逸在旁边补刀。
沈玉辞白了他一眼,开始数落自己不听话的儿子。林小夕偷偷笑着,笑着笑着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轻轻抖着。她辨不清自己还是在笑,还是想哭了。
靠在车窗边,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起来。妈妈的念叨、哥哥的贫嘴、爸爸偶尔的打趣,吵吵闹闹的声音裹着车厢里的暖意,顺着耳朵一路钻进心里。从前她嫌烦,这会儿却想让车开慢一点。
第6章 入学报到
从家跨市开到学校,差不多要三个半小时。林锋开车一向稳,高速上不争不抢,任旁边的车一辆辆超过去。
林逸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嘴上不停,从最新的赛事版本聊到俱乐部的青训选拔,再聊到某个陪玩最近被投诉。
林小夕靠窗坐着,没怎么说话,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熟悉的城市边界一点点退去,看阳光一寸寸西移。
上一次走这条路,是三年多以前。那时候车里也是这样热闹,她也是这样靠着窗,只不过那时候的心情是三年前的心情——紧张、兴奋,满脑子都是“新生活要开始了”。上一次走这条路,她一路说个不停。这次她靠着窗,话很少。
下午时分,一家人终于到了校门口。西斜的阳光刚好把校门口的鎏金校名晒得暖融融的。
和录取通知书一同寄到的新生报到指南,把每一步报到流程都写得清清楚楚,其中特意注明:新生持录取通知书即可放行私家车入校,无需提前报备。
林锋把通知书从储物格拿出来放在中控台上,栏杆抬起的那一瞬间,他轻打方向盘,载着一家人稳稳驶进了校园。
跟校门口的迎新志愿者问清宿舍楼的大致方位,林锋便顺着指示牌往宿舍区开。校区按东南西北分成四个片区,道路两旁的行道树遮出连片阴凉,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落在车前盖上,一小块一小块地移。
沈玉辞一边从车窗往外看,一边不住赞叹:“这学校比照片上还气派。楼新,路宽,连绿化都打理得这么舒服。”
“那可不,不然我妹干嘛大老远跑这儿来。”林逸接话,“你要早几年说,我俱乐部都想搬过来。”
“你搬过来干嘛,来当裁判?”林小夕没好气地怼了一句。林逸“嘿”了一声,伸手又想揉她头发,被她机灵地偏头躲开。
为了免去新生来回奔波的麻烦,几乎所有学院都在东南西北四片学生社区设了迎新点,当场就能完成报到登记。
离小夕的宿舍楼还有几十米,林逸眼尖,一眼就瞥见了计算机学院那幅醒目的红色横幅。
车刚停稳,林逸就下车,兴高采烈地攥着妹妹的手腕往前拽。“林小夕你快一点,入学都不积极!快快快,在这呢……”
林锋和沈玉辞倒是不着急,看着儿子拖着女儿往报到处跑,两个人不紧不慢地从后备箱拿行李。
小夕被他拽得脚步踉跄,可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哥一米八三的大个子,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 T 恤,站在满是年轻面孔的校园里,看着跟这儿在读的男大学生几乎没什么两样。
“哥你比我还积极。”她憋着笑逗他,“不然你干脆留下来陪我读个研,咱俩还能当同学。”
话刚落地,原本拉着她快步往前走的林逸回头,就在她脑袋上轻轻来了一下。“你也少贫嘴,赶紧办正事。一会儿到饭点了,也正好跟爸妈一起尝尝你们学校食堂的手艺。”
两人说着话走到迎新点。桌子后有三四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有的在纸上写着什么,有的在旁边整理一摞摞待发放的校园一卡通和纸质版新生手册。阳光斜斜地打在那几张年轻脸上,透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同学你好,是计算机学院的新生吗?”听见脚步声,原本低头在纸上统计信息的戴眼镜男生抬起头,脸上洋溢着浅浅的笑容。
林小夕的脚步忽然顿了半秒。那些被时光层层叠叠盖住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
她带着三年后的记忆回溯到今天,一路上都和爸妈哥哥在一起,进校后遇到的也都是从前不认识的人,可直到看见这个男生,她才第一次有了“时光回溯是真的发生了”的实感,自己是真的回到了一切刚开始的地方。
这个人她认识。在上一世那三年的研究生时光里,他是同届学生里公认最靠得住的学长,会在她程序跑不出来时主动留下来帮忙改代码,会在她熬夜赶项目报告时顺手递过来一杯热咖啡,谁找他帮忙他都不推。
可现在的他,眼里全然没有过去那些共度过的记忆,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站在夕阳里的新生,露出标准又温和的迎新笑容。
第7章 遇见学长
林小夕定了定神,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学长好,我是研一的新生林小夕,请问是在这里报到对吧?”
“对的,就在这儿。”严起宽爽朗地点头,指尖点了点桌面上的登记表,“麻烦出示一下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核验完信息签个字,就能领走你的校园一卡通和新生材料了。”
小夕从挂着可爱玩偶挂件的白色帆布包里,掏出提前整理好的材料。文件袋里一层一层分得清楚,通知书、身份证复印件、照片各归各位。核验、签字、领东西,整套流程走下来不过两分钟,很简单,也很顺利。
“好了,林小夕同学,欢迎你入学。”严起宽把印着校徽的一卡通双手递过来,“我是研二的严起宽,也是咱们院的学生会主席。之后学习生活上碰到什么不了解的,随时都可以来学生会办公室找我。祝你这三年过得开心充实。”
小夕接过那张还带着塑封的校园卡,指尖蹭过卡面上自己那张证件照。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眉眼间写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她看着严起宽弯起了嘴角。
“谢谢严学长。”她眨着大眼睛看向他,语气比普通新生的道谢里多了点不加掩饰的狡黠,“我可以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后续有些不了解的事情,我想提前问问你。”
严起宽好像也没预料到,眼前这个黑长直齐刘海、看着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会这么直接大方地开口。他愣了半秒,随即笑了:“当然可以。刚好学工部后面要建立新生群,也方便我提前拉你进群。”
两人扫码加了联系方式。她低头看着新出现的那个联系人,山和云的风景照,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安稳,又厚了一层。
旁边林逸抱着手臂看着,等妹妹收了手机,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学长看着还行,比你大学期间那个……”
“哥!”林小夕迅速打断他。跟严起宽道了别,林小夕和爸妈哥哥一起分工,拿着行李往宿舍楼里走。
研究生进入宿舍楼完成楼内报到后,可以现场选择宿舍类型。
学校提供了三种不同档位的宿舍选项。最高档是配备独立卫浴的两人间,住宿费最高,居住体验也最好;主流的标准四人间设有独立卫生间,但淋浴需前往楼层公共浴室,费用适中;性价比最高的六人间没有独立卫生间,且存在与本科生混住的可能。
三年前,小夕本着想认识更多朋友的想法,选了中等价位的四人间。但住了没多久她就发现,有两个室友成了形影不离的好闺蜜,第三个室友始终保持着独来独往的习惯。虽然宿舍里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狗血情节,但大家的感情都是淡淡的,一直维持着礼貌的距离感,谁也走不进谁的心里。
带着上一段的经验,小夕这一次优先选择了能保障生活质量的两人间。“人少,安静,晚上敲电脑写代码也不吵人。”她在登记表上勾选的时候,理由说得轻描淡写。
沈玉辞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价格,小声嘀咕:“大学宿舍就开始搞三六九等了”。
林锋把行李往上提了提,“住得舒服点,值。”
现场登记完床位、领取钥匙后,一家人便准备把行李搬入宿舍。即将和宿管阿姨道别时,沈玉辞随口又问了一句:“你好,我女儿宿舍的另一位同学到了吗?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宿管阿姨翻查了宿舍登记台账,笑着回应:“那位同学昨天就提前完成报到了,现在人在不在宿舍不确定。但她和你女儿是同专业的,两个人肯定能相处融洽,家长完全不用担心。”
沈玉辞这才放了心,一边帮女儿理行李,一边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同专业就好,同专业有共同话题。”
林小夕抱着新领的一卡通,站在宿舍楼大厅里,看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大块亮。她心里那点模糊的期待,不知不觉就清晰了起来。
第8章 室友你好
感谢过宿管阿姨,一家人拿着行李往宿舍楼里走。毕竟是女生宿舍,林锋和林逸都清楚不便久留,只打算把小夕的行李安置妥当,就带她去食堂吃第一顿开学饭。
宿舍楼在最高的六楼,好在有电梯,省了大包小包爬楼的麻烦。电梯门一开,走廊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小夕的宿舍号是 628,从电梯出来几乎要走这条走廊的尽头。好处是,离宿舍没几步就是饮水机,接水倒是方便。
走到宿舍门口,小夕先抬手轻敲了几下门,怕万一舍友在里面换衣服或是休息,直接开门太过唐突。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她才摸出钥匙,拧开了门锁。
宿舍是朝阳的户型。门一推开,两张上床下桌的布局清清楚楚落在眼里。比起她之前住过的四人间,面积其实差不多,但少了两张床,就显得格外敞亮。
窗帘是浅灰的,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九月的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空气里那股浅浅的新家具的味道吹散了大半。
室友人不在,东西却已经收拾妥当了。浅紫色的床品铺得平平整整,桌面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书架最上层立着几本厚得吓人的专业书,一看就是清爽的极简风格。
“这位同学应该挺利索的。”沈玉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啧啧称奇,“你看人家这收拾得多整洁。”
一家人七手八脚帮小夕把行李归置好。床铺铺得厚厚软软,桌面和柜子也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抬头看时间,刚好还能赶上饭点。几个人慢悠悠去到离宿舍楼最近的那个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窗口的蒸汽一股股往上冒。林逸像进了自家的场子,把各个窗口的吃食几乎点了个遍。包子、粥、炒菜、面条、米线,在不浪费的前提下,每样都浅尝了几口。
“妹妹啊,以后哥来这边,就从家里给你带点妈做的饭。”林逸皱着眉放下筷子,一脸嫌弃,“这食堂的饭也太没味儿了。”
林小夕在这所学校读过三年,早就习惯了食堂的口味,笑着反驳:“哪有那么夸张。食堂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关键是价格还便宜。你那一顿外卖的钱,够我在这吃三天。”
林锋没说话,只是把一碗面吃得很干净。沈玉辞又开始碎碎念了:“以后想给你送个饭都得跑半天。早知道当初,就该劝你报家这边的学校,跑这么远……”
小夕听着,只是抿着嘴笑,没接话。时光回溯也只能回溯到研究生阶段的时间节点,想换学校,也已经没办法了。她珍惜难得的时光回溯机会,只觉得眼前的这碗面,热气腾腾的,很好吃。
吃完饭,几个人没急着走,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散了会儿步。九月的风吹在身上格外舒爽,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树影铺在路面上。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些“以后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记得加衣”的闲话,温馨又惬意。
眼看时间不早,三个人才准备动身返程。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到家也要很晚了。车停在宿舍楼下,一家人拉着小夕的手反复叮嘱了好半天,才发动车子,慢慢驶出校园。
小夕站在路边,看着爸爸的车影一点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她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往超市走。补了点没买全的生活用品,蓝牙耳机里循环着最爱的古风歌单,慢悠悠地晃回宿舍。
刚抬手要敲门,却发现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就出现了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高马尾,短夹克,肩背挺得笔直。听到开门声,她停下手里的事,看了过来。
小夕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很热情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林小夕,室友你好呀。”
真好。原来新室友是她呀。
第9章 年级第一
“你好,我是计算机一班的孔繁秋。”女生身形高挑,黑色短夹克配同色牛仔裤,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对着林小夕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热络,只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很高冷,也很有距离感。
可带着三年记忆回溯回来的林小夕,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不受尊重或冷待。她内心还在冒着粉红色的泡泡,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孔繁秋,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的宝贝。
这可是他们计算机专业的年级第一哎!
以前林小夕对孔繁秋的第一印象就是“御姐学霸”。刚入学就听说了,她在本科时期连续四年霸榜计院第一,各类学科竞赛奖项拿到手软。研究生在读期间也快人一步,发了很多高水平文章,研三秋招拿下巨额 offer 顺利进入大厂,完完全全的计算机大神。
虽然孔繁秋大多时候也是独来独往,但跟小夕之前四人间里同样走孤僻路线的室友秦若楠不同。孔繁秋虽然喜欢一个人待着,可跟谁都能很好地相处,和她打交道只会让人觉得舒服妥帖。
她只是懒得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社交上。想起以前别人对孔繁秋的总结:一个具有良好社交能力、却偏爱独处的计算机御姐学霸。
“我也是计算机一班的,那以后咱俩就互相多多关照吧。”看着孔繁秋点头说了声“好”,林小夕对这个新室友更满意了。
两个人一起把宿舍收拾整理好,轮流洗漱完,小夕抱着手机和平板爬上了床。她开了个新文档,指尖在屏幕上点来点去,认认真真地复盘以前三年里踩过的坑,构思如何度过这一次的读研生活,才能让它更有点意义,也更稳当。
她列了几条:一是选导师,绝不能再碰张德海和课题组那一堆人;二是尽早把毕业要求的论文和项目经历完成;三是时间要花在刀刃上,帮人可以,但得有底线;四是,感情的事,先放一放。
孔繁秋倒是一直在下面坐着,开始敲击键盘,流畅地在电脑上写下一行行代码。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出一条干净的线。灯下只有两种声音——键盘的敲击声,和阳台偶尔掠过来的风声。
前世的小夕也是后来才知道,孔繁秋时不时会在校外的新创科技公司那里接一些小型的外包项目。并不是因为生活缺钱,她只是喜欢从实战里提升自己的感觉。
她会从众多项目里挑出自己感兴趣的主题、或者具有挑战性的技术,一边学一边做。不过,丰厚的项目报酬也让她获得了不少经济收入,完全能覆盖掉兴趣爱好的额外开销。
林小夕对此分外佩服。她以前成绩也很好,可考试大多考的是书本上的知识。真要上手做完整的项目开发,她根本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想到这里,小夕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开学报到后的前三天,是学院安排的集中入学教育。每天课时并不算多,美其名曰让研究生新生先适应学习和生活的节奏,熟悉学校、学院的各项规章制度,顺便把暑假飘着的心收回来。
林小夕提前就和孔繁秋商量好了,俩人作息节奏不一样,三餐就不用刻意等对方一起吃,省得你等我、我等你的,耽误了各自的时间。但集中学习、小组作业这类集体任务,可以考虑一起完成。
之后的几天,小夕每天吃完早饭就到学院的合堂教室学习,也顺便给去晨跑、晚到的孔繁秋留个身边的位置。两个人的舍友生活,就这么过得松弛又合拍。
第10章 双向选择
“小夕,我刚才在食堂无意间听到其他人在聊天,据说明天集中学习结束,学院就启动师生双向选择了。你有跟意向的老师联系吗?”第三天早上,孔繁秋刚坐到座位上,就侧过身,低声给林小夕分享刚听来的小道消息。
小夕转着笔想了想。上一世,选导师的时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只是那一次,她是稀里糊涂地被张德海“挑”走的。或者说,是她太相信“学院会给每个人安排好导师”这句话,太相信“好好读书,老师自然看得见”。
“还没有呢。”她如实回答,“我还在考虑研究方向,想等方向确定了,再跟相关的老师联系。”
过去这三天集中学习,她表面上跟着大家听讲座、记笔记,脑子里也在悄悄把这一届导师的信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谁的方向是什么,谁带学生是什么风格,谁的组里有师兄师姐延毕过,哪一位老师口碑最不好。
这些东西,她上一世几乎没有关心过。上一世的她,只知道埋头读书。“方向还是早点定好。”孔繁秋说完这一句,就翻开了笔记本,不再多话。
她一向是这样,提醒点到为止,从不多管。可正因为不多管,那句提醒才显得格外真诚。小夕看了她一眼,把这句话记住了。
研究方向这件事,她其实想得很久了。当初她被分到张德海手下,做的是和他横向项目挂得上钩的方向。她做过数据处理,做过系统开发,也写过几篇小论文,但这些成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凑在一起不成体系。
表面上是“什么都会一点”,实际上是“什么都不精”。等到毕业面试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简历看着长,却很难找出一个能拿得出手、能连成线的技术故事。
这一次,她想选一个真正喜欢、也真正有用的方向。
这几天她查了不少资料,把学院里做人工智能、深度学习方向几位导师的论文都翻了一遍。数据挖掘是一个不错的方向,用算法去理解和挖掘现实里的数据,去解决那些“人看不完、又必须看”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她隐约记得,三年后,正是这一类技术在行业里彻底火了起来。她带着三年后的记忆回来,这一点“先知”,足以让她少走很多弯路。
方向定了,剩下最关键的选导师这一步。她拿着一张白纸,在上头列了几个名字。写到“张德海”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立马划掉了。
划掉的那一刻,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论学术资源,张德海确实是学院里排得上号的。论人脉、论项目经费,他也是许多学生挤破头想进的那一档。三年前的林小夕,甚至为能被分到他手下而暗自高兴过。毕竟在一个人人自危的选导师时期,她曾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她把笔挪到另一个名字下面,圈了个圈——周慕青。这位老师,她其实并不太熟悉,是个年轻的导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与数据智能。
上一世读研时,周慕青好像刚入职没多久,组小也人少,她根本没往选导师上面想。可这一次,翻资料的这几天,她越看越觉得,这个名字后面藏着一些她从前忽略掉的东西。
她想起前段时间在学院走廊里无意间听到的一句话。一个同学从周慕青办公室出来,跟同伴说:“羡慕死了,你们组那位老师,居然亲自陪着看凌晨的服务器日志。”
能陪着学生亲眼看日志的导师。小夕把写有学院导师名字的纸叠好,收进书包。窗外,九月的太阳正好。
第11章 心仪导师
双向选择的规则很简单:学生先向意向导师发邮件、约见面,导师与学生互相了解,谈拢的在系统里互选确认。
看着简单,可这背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抢人战。好的导师名额有限,慢一步,就只能被“调剂”到别人挑剩下的老师门下。
小夕那天很早就起了床。她坐在书桌前,把给周慕青的邮件翻来覆去改了三遍。
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把自己本科的奖项一条条罗列成一张成绩单。那些她也有,甚至比大多数人都漂亮。这一次,她选择在第一段就写清楚自己为什么想选这个方向、想做什么样的问题,又老老实实地在第二段写了自己的短板:动手写完整项目代码的经验不足,希望老师能给她时间学习。
介绍完自己,写完最后一句,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还是把那句“我会加倍努力”删掉了。她想起上一次的自己,说过太多这样的话,最后也换不来一个签名。这一次,她要用别的方式证明,而不是靠保证。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是早上八点零五分。回复来得比她想象的快。两个小时后,她就收到了周慕青的邮件,约她第二天上午去办公室聊聊。
周慕青的办公室在实验楼五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小夕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办公桌后坐着的老师比照片上还年轻些,一头利落的短发,穿了件素色的针织衫。他把面前一摞打印出来的材料往旁边挪了挪,笑着招呼小夕坐下:“你就是林小夕吧。你邮件里那段关于‘想做能用起来的研究’的话,我很喜欢。”
没有客套的寒暄,开场就直接切中了她邮件里最要紧的那句。小夕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两个人聊了很久。从她想做什么方向,聊到周慕青组里现在正在做的事;从她本科做过些什么,聊到组里现在最缺什么样的角色。
周慕青说话不快,可每一句都听得很仔细,听到她讲自己做过的一个小系统时,还会追问一句“那你当时是怎么解决那个并发问题的”。
这种被认真听的感觉,林小夕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上一次在张德海办公室,她说完三句话,导师的笔已经落在了审批表上。
“我脾气其实不太好。”聊到一半,周慕青忽然笑了笑,“组会上讨论起来,谁逻辑不清楚我都要当场说,包括我自己带的学生。你要是怕被骂,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小夕也笑了。她想起上一世,在张德海组里,最难受的从来不是“被批评”,而是那种被当成工具、被无视的窒息感。批评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愿意为你的成长花时间。
“我不怕被骂。”她说,“我怕的是没人理我。”
那天之后,两个人在系统里互选确认。消息定下来的时候,小夕盯着屏幕上“已确定”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稳稳地落了地。
她把消息发到家里的群里。沈玉辞秒回了一长串:“那个老师什么脾气啊?对学生好不好?你要是受了委屈可得跟妈说……”
“妈,人家老师挺好的,你放心。”小夕回。爸爸林锋只回了两个字:“挺好。”
林逸则发来一张自家俱乐部选手捧杯的表情包,配字:“跟着靠谱的人,才有冠军。冲!”
小夕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九月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她忍不住想起上一次的那个五月。同样是一栋楼,同样是一片天,可那时候她手里攥着的,是一张被打叉的审批表。
而这一次,她手里攥住的,是一个清清楚楚、自己亲手选出来的开始。上一世,自己连“选导师”这三个字都没认真想过,只当是学校分派、自己被动接受的一件事。
等到被那个叉号教了一遍,才后知后觉地懂得:读研这三年,第一步其实不是发多少论文,是跟谁走、往哪个方向走。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往后的每一步,都要这样,清清楚楚地,自己走。
第12章 组会初见
周慕青的课题组不大,加上新生,一共也就六七个人。据说是周老师坚持“带得过来才带”的原则。
第一次开组会,小夕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发现已经有人到了。一个戴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男生看见她,主动站起来递了瓶水:“你就是新来的师妹吧?我叫许朗,研二的,你叫我许师兄就行。”
许朗话很多,从组里的“传统”讲到哪家食堂好吃,一口气说了几分钟,中间不带换气的。旁边一个短发的女生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师兄,你让人家先说句话。”
那女生转头冲小夕笑:“我叫方沐,跟你一样研一,也就比你早来几天。你别怕许师兄,他就是话密,人还行。”
“怎么叫‘还行’呢。”许朗不乐意了,“我这叫非常好。”
小夕没忍住笑了。她想起上一世,她第一次去张德海组里报到,一个同门打量了她两眼,只冷冷丢下一句“电脑放那边,别占我的插座”,就再没和她说过话。同样是第一次见面,同样是陌生的一群人,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组会开始,周慕青先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学期的几个重点问题,然后把时间交给每个人。师兄师姐轮流汇报进度,有的讲实验,有的讲论文,有的被周慕青当场追问到卡壳,扶着额头说“我下周一定做好”。
轮到林小夕的时候,她站起来,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我基础还不够扎实,动手做过完整项目的经验也少。所以前期我想先跟着师兄师姐的课题打下手,边做边补。”
她说得很实在,甚至有点自曝其短。但周慕青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白板的角落写下她的名字,旁边标了三个字的重点:“打基础。”
散会后,方沐凑过来小声问:“你之前真的没做过项目?看你说的方向,还挺清楚的。”
“考出来的分数还行,一上手就慌。”小夕自嘲地笑了笑。
“那怕啥,我一开始也慌。”方沐搂了一下她的肩膀,“咱俩一起补。”
那天晚上,林小夕回到宿舍,把白天组会上记的笔记摊开在桌上,一行一行地誊到电脑里。孔繁秋在下面敲代码,敲到一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进组了?”
“嗯,周慕青老师。”
孔繁秋停下手里的动作,很认真地点了下头:“选得不错。周老师组里的东西很硬。”
这一句评价,比任何夸赞都让小夕安心。她应了一声,重新低头看笔记。屏幕上,她给自己列的一条条任务。
合上电脑,她把这个课题组在心里过了一遍:谁在做什么方向、谁在做什么项目、谁负责跟外面打交道。
窗外夜色很深,走廊尽头偶尔传来脚步声。她关了灯,躺下去,很快就睡熟了。
第13章 前任来了
入学一个多月,学院的课程、课题组的任务、宿舍的生活,都被林小夕一样样捡了起来。日子看上去和上一次的起点没什么不同,可她心里清楚,两条线早就岔开了。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把楚飞扬这个人,干干净净地绕了过去。没想到,他还是出现了。
就在同一门公共选修课上。他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衬衫穿得周正,说话斯斯文文,笑起来有一对浅淡的酒窝。下课以后,他主动来搭话,说“你的笔记做得真仔细,能不能借我抄一份”。
换作上一世,这样一句开场白,足够让她心口发热。但这一世,她只是让楚飞扬把笔记拍成照片,然后礼貌地收回,一个字都没多讲。
可楚飞扬像是没读懂小夕的疏远,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的日常里。选同一门课,坐她后排;去图书馆,恰好坐她斜对面;课题组安排的讲座上,也能“碰巧”遇上。
他总带着得体的笑,递来一杯奶茶,或者顺口聊两句课程,做得滴水不漏。真正让她决定把话说死的,是十月底的那个傍晚。
楚飞扬约她到操场边,说有事。秋夜已经凉了,他站在看台底下,手里攥着一小束花,语气比平时认真几分。
“林小夕,”他说,“我想让大家都知道,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身边楚飞扬的兄弟们开始起哄。
林小夕看着他,安静了几秒。她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话,那时她心里是甜的,也是慌的。可后来她才知道,同一副斯文的皮囊底下,装着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楚飞扬,”她开口,语气很平,“谢谢你。但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他愣了一下,“是我哪里不好吗?”
“不是你不好。”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一世最难说出口的那句话说出来,“是我很清楚,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留给他纠缠的余地。走出很远,她才发现手心出了汗。可心里,是松的。
她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变化来得很平常。那天下午,她在打印店打印一份材料,身后的门被推开,一个软软的声音先飘了进来。
“老板,麻烦帮我打五份,彩色的,谢谢啦。”
林小夕没回头。可这个人,她记得。上一世,在楚飞扬那通电话里出现过这个名字。她慢慢转过身,正好和那人打了个照面。
李嫣然。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笑意,主动开口:“你就是林小夕吧?我听飞扬提起过你。”
那语气自然极了,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事。可“飞扬”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林小夕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李嫣然像是有意识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总摆出一副示好者的姿态,人前做得很漂亮。
有一次,李嫣然发来消息,说自己电脑坏了,问她能不能帮忙看看。小夕想了想,回过去一句:“我最近手上实验赶得紧,你找一下学院的技术支持吧,他们更专业。”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好的,那我不打扰你啦,加油哦。”消息后面缀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小夕看着那个表情,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细微的警觉。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份“热络”里,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答案来得比她想得快。没过几天,方沐找到她,神色有点古怪。“小夕,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
“怎么了?”
“我昨天听到有人在说,”方沐压低声音,“说你能进周老师组,不是靠本事,是靠‘找关系’。还说……”她顿了顿,“还说你把人家楚飞扬给拒了,又不让人家死心,把人家吊着。”
小夕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慌了神、急着到处解释。她沉默了两秒,问:“你听谁说的?”
“一个小范围的群,有人在传。”方沐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屏幕上是一段没有落款的聊天记录截图,句句都说“我也是听说”“不是针对谁”。可每一句底下,都隐隐指向同一个名字——林小夕。
小夕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一会儿,她把几件事串了起来。楚飞扬向她表了白,被她当场拒绝;他并没有就此罢休,反而还在往她身边凑。有人看见了,而有人,不愿意看见。
她想起李嫣然那张软乎乎的笑脸,想起那句“我听飞扬提起过你”,忽然就明白了。楚飞扬追她、被她当场拒了,这些事,李嫣然大概都看在眼里。
李嫣然真正过不去的,是楚飞扬心里装着的那个人,竟然不是她自己。
第14章 谣言四起
谣言这种东西,最难看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说死。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别当真啊”“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每一句都留着退路,可每一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引。到了后来,连那些原本不信的人,也会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心里埋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问号:她能进周老师的组,是不是真有什么门道?她是不是渣女,拒绝表白但还吊着别人?
林小夕没有立刻炸毛。她把方沐手机上的那张截图存了下来,又把消息里出现的几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她先问清楚:这些话,是从哪里最先传出来的。
追了两天,线头虽乱,指向却不难猜。最先“无意间”透露的,是同班一个平时和李嫣然走得近的女生。
而那句最“关键”的对白,则来自一张被截去前后文、只剩中间几句的聊天记录。再往上追,那几句话最初的版本,都绕回到同一个人身上——李嫣然。
小夕心里那点猜测,这下对上了。楚飞扬追她、被她当场拒绝,又迟迟不肯离场。这些事,李嫣然全都看在眼里。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的敌意,有时候不需要别的理由,只要一句“他喜欢的是她,不是我”,就够了。
换作从前,小夕大概会挨个找人澄清,急得满脸通红,越解释越像心虚,最后把自己耗得精疲力尽,谣言却越传越真。
“你不生气?”方沐憋了两天,忍不住问她。
“生气啊。”小夕把手里的实验数据核对完,才抬起头,“但生气没用,得自己把清白证明出来。”
孔繁秋是那天晚上才知道这件事的。她听完,只说了两句话:“第一,这种话,你越在意它越活。第二,把它变成你往前走的理由。”
小夕点点头,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她不需要和谁吵,她只需要让事实替她开口。
机会来得正好。那一周的组会上,周慕青让大家轮流讲讲自己这段时间的进展。轮到林小夕,她没有提半句谣言,只是把这段时间啃下来的一段代码、跑出来的一组结果,一页一页讲了出来。
讲到一处自己绕了弯路的算法设计,她还坦坦荡荡地说:“这里我走了三天弯路,最后还是许师兄帮我指出了问题。”
“那是你自己把日志翻出来的。”许朗在旁边嘿嘿一笑,“我可没帮你多少。”
这一来一回,把“靠关系进组”的说法,轻描淡写地打了回去。组里的人都不傻,谁做了多少事、东西硬不硬,一场汇报就看得出来。
周慕青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夕这一个月补得很快。”就这么一句,分量比任何辩解都重。
楚飞扬那边也没有停歇地向小夕献殷勤,但在小夕当众向他说明以后不要来找自己后,吊着楚飞扬的谣言也渐渐散了。
几天之后,方沐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她:那个小群里的风向变了。有人开始说,“之前那些话好像不太对”“林小夕那场汇报我听了,确实是有东西的”。
而最初那个“透露消息”的女生,在一个公开的场合被问起原话时,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前后矛盾。至于那张截图。当有人想看完整记录的时候,它也忽然“找不到了”。
小夕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慢慢放晴。
第15章 不喜欢你
谣言刚平息,楚飞扬又来了。被拒绝之后,他并没有像林小夕希望的那样,体面地退场。
他像是根本不记得那天她说过什么,照旧隔三差五地发消息过来。“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你上次说的那个实验,进展怎么样?”“周末有空吗,一起去看个展吧。”有时候是一张路边随手拍的晚霞,有时候是深夜十一点,一条几秒钟的语音,背景里全是车流声,也不知道他想让她听出什么。
他发得很有节奏,多的时候一天三四条,少的时候隔上一周才冒个头,像是掐着表,既不至于让人彻底忘了他,又不至于烦到要被拉黑。这种火候,是他最拿手的。语气熟稔得像是那句拒绝从来没发生过。
林小夕从来不回。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那些消息就安安静静地堆在对话框里,像一摞没人认领的旧报纸。
“怎么还在跟他聊。”孔繁秋有天瞥见她的屏幕,淡淡说了一句。
“没聊。”小夕把手机扣下,“是他一直在发。”
孔繁秋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才补上一句,“这种人最麻烦。你越不搭理,他越觉得自己有戏。”
小夕笑了笑,没接话。她何尝不知道。
上一世,她太会替别人着想。别人的一句问候,她都能揣在怀里琢磨半天,生怕回得慢了显得冷淡,辜负了谁的心意。她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揽到自己身上,唯独没想过自己累不累。
第二天傍晚,她下课回宿舍,远远就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天刚擦黑,路灯次第亮起来,把树影铺在地上,长长短短。楚飞扬穿了件浅色的衬衫,衬得他整个人清清朗朗。
他站在树影里,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像极了他从前那种执着的等法,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处地刚刚好。
“小夕。”他迎上来,几步就到了跟前,把奶茶递过来,“你总不回我消息,我只好来等你了。”
她停下脚步,没接那杯奶茶。“楚飞扬,”她说,“我上次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吧。”
“我知道。”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可我看得出来,你那天是嘴上说说。你只是还没准备好,没关系,我可以等。”
林小夕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上一世的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栽进去的了。
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不要脸。他把纠缠说成深情,把守候说得理所当然,把她那句清清楚楚的拒绝,统统翻译成“你还没准备好”。
他给出去的每一分温柔都卡得极准,刚好让人拒绝不下去,也刚好让人一脚一脚往里陷。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被他这份笃定慢慢磨软了心,花了快三年,才看清眼前这个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模样。
这一世,她不需要再花第二个三年,去验证一件早就有答案的事。
“你等不到。”小夕的声音不高,但是落地有声,“你想等,是你的自由,跟我没关系。可我要说的话只有一句,我不喜欢你,我和你没有可能。不是这一次,是永远。”
楚飞扬的脸微微变了。“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他盯着她,像是头一回认真听她说话,“你甚至都没给我一个机会。”
“我不喜欢你。”她看着他,很平静。这句话,她说得比谁都诚实。她不是赌气,也不是试探,只是把一件早就板上钉钉的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从前她总怕话说重了伤人,总想着给人留三分余地,可对有些人来说,那三分余地,就是他赖着不走的台阶。
楚飞扬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杯奶茶还悬在他手里。
“奶茶你留着喝吧。”她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麻烦跟李嫣然说一句,她喜欢谁,是她的事,可那点心思,不该用到我头上。我和她之间,没什么好争的。”
说完就进了楼。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小夕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到和楚飞扬的对话框,里面堆着的消息她一条都没点开,指尖顿了顿,利落地把他的联系方式拉进了黑名单。
生活好像一瞬间变得干干净净。
第16章 从零开始
感情的事处理干净了,林小夕把全部心思收回来,准备认真提升自己的专业实战能力。
她给自己定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去啃什么高深的算法,也不是从“配环境、跑通脚本”这种打转的活儿开始,而是直接处理一个真正留存的问题——给组里旧项目的一段代码做优化。
“你可以吗?”许朗把那段代码甩给她时,还有点不放心,“这段是上上届师兄留下的,注释一半是错的,逻辑绕得很。”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于是那几天,实验室里常常能看到这样一幕:许朗抱着手臂坐在旁边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瞥一眼,看着林小夕把一个个报错追下去、顺着一行行代码往回捋,找出问题、改掉、再跑一遍。
她遇到卡壳的地方,也不急着问人,先把报错信息一个字一个字读完,翻文档,读源码,实在过不去了,才回过头问一句“师兄,这里为什么”。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那种只会写论文的。”许朗有天忽然说,“你去翻源码那个劲头,比我研一的时候强多了。”
小夕笑了笑,她其实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上一世,她也能把论文写得漂亮,可一到真正要落地的东西,就心虚。她被很多人夸过聪明,可那三年里,她最怕的恰恰是有人让她从头做一个东西出来。
第一个完整小任务,任务不大,可她硬是磨了整整两周。
有天晚上,一个问题卡了她到凌晨。她盯着屏幕,改了又跑,跑了又错,咖啡喝到第四杯,眼皮都开始打架。孔繁秋从床上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卡住了?”
“嗯。”
“把日志给我看一下。”孔繁秋披了件外套下来,坐到她旁边。她扫了两行日志,指尖点了点屏幕上一处不起眼的输出:“这里,变量类型不对。你以为它是整数,其实是字符串在比较。”
小夕愣了两秒,随即恍然大悟,改完重跑,果然通过。“就这?”她哭笑不得,“我盯着这几行看了两个钟头。”
“正常。”孔繁秋打了个哈欠,重新爬回床上,“下次先看类型,再看逻辑。”
那一晚,小夕关电脑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日出,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林小夕那阵子几乎每天都是实验室走得最晚的人。有天深夜,她被一段开源项目的代码绊住了。同一段逻辑,单独跑没问题,接进整个流程就偶尔出错,报错信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她顺着断点一行行查下去,改了十几遍,还是抓不住。
闭门造车失败,她想找人一起研究研究。实验室只有自己在,其他实验室也都空了,只有走廊尽头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盏灯。
第17章 隔壁师兄
她犹豫了一会儿,抱着电脑走过去,敲了敲半开着的门。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深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正盯着屏幕。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台电脑。
“不好意思,我是周老师组的,有段代码有个查不出来的问题,”她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实在解决不了,想问一下,咱们这层有没有人懂这个。”
他沉默了两秒,站起来,把自己的身旁的椅子往旁边拖了拖:“坐。代码给我看看。”
她手忙脚乱地把报错和代码调出来。他没有急着看报错,而是顺着调用链往回翻了几屏,忽然停在一处,手指点了点屏幕:“你这里,两个线程改了同一个变量,谁先谁后没定下。单独跑碰不上,一并发就有问题了。”
小夕愣了一下,怎么又是这种简单的小问题。让她卡了一晚上,在他这里只用了两分钟。
“……那是不是给这段加把锁就行?”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把改法在她屏幕上敲了两行给她看。大概花了半个小时,把大大小小好几个问题都解决完,小夕终于把这个开源项目跑出来了。
陆知远看到小夕解决了问题,就从小夕的电脑上收回了目光,准备接着做自己的事。
“谢谢师兄。”她临走前问,“还没问您叫什么?”
“陆知远。”他抬头礼貌地微笑,“程老师组的。”
实验楼六楼是几个课题组共用的一层。周慕青的实验室在东头,西头是程老师那一组,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和一整排窗。
回到自己实验室,小夕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后来悄悄问了消息灵通的许朗才知道,陆知远是隔壁组里的大师兄。那一年,他博士读到了最后一段,正埋头赶自己的大论文。
平时不爱说话,也不爱凑热闹,可组里真正难啃的部分,多半都是他在做。有人半开玩笑地评价过他:“找陆知远帮忙,他不会安慰你,但他会帮你把事做完。”小夕觉得这个评价很中肯,陆师兄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林小夕也在一直努力,进步不是一天发生的,而是一天一天攒起来的。
前两周,她能独立跑通组里的旧代码;后两周,她能自己写出一段小的模块;第二个月,周慕青把一个更完整的子任务交到了她手上,还特意说了一句:“这个你自己从头做,遇到问题先想,想不通再问。”
她接下的那天,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慢一点没关系,别停就行。
小夕慢慢发现,那些曾经让她发懵的东西,其实都有路可循。只要你愿意,每个人都可以从零开始。
时间如梭,研一的一年时光转瞬即逝,小夕也在慢慢地成长。
第18章 小露锋芒
临近期末,学院举办了一个面向研究生的算法与系统实践赛。规模不算大,但评委里有几位行业里的老工程师,据说表现好的队伍会收到实习或合作的邀约。
方沐看到小夕就拉着小夕商量,想要一起组队,两个人认真盘算了该如何组队。赛题考的是真实场景里的技术落地,光会写论文不行,光会跑数据也不够。得有人分析数据,有人设计算法,有人落地实施。
“咱们要拿奖!”方沐拍着胸脯,“咱俩一个敢想,一个肯做,绝配。”
方沐脑子活络,最擅长把一堆杂乱的数据理出个头绪;小夕沉得住,能设计出最优的算法。两个人一拍即合,但总感觉还差了点什么。
林小夕突然就想到了刚入学时孔繁秋帮她在半夜调代码的时候。当时的小夕就把这份人情悄悄记在心里,真切地觉得这个人,往后是能并肩做事的。
她和方沐商量了一下,当晚回宿舍就问了孔繁秋有没有参赛的意愿。得知她还没有队友,小夕就开开心心把她拉拢过来负责项目的部署和实施。
比赛的题目不算简单。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设计一套处理真实场景数据的方案,既要准,又要快。很多队伍一上来就堆最时髦的模型,跑出来的结果却经不起细看。
小夕看着题目,忽然想起自己入学前三个月一直学习的那些基本知识,那些被她磨透的日志、被她一行行读过的源码。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与其追时髦,不如做一个真正能用的方案。
接下来的一周,三个人几乎是住在实验室里的。方案改了四版。第一版效果不错但运行效率太慢,第二版快了一点却不稳,第三版她推翻重来,优化了整体结构。
方沐把比赛提供的真实场景数据都快分析出花儿了,任何特征属性都不敢放过。小夕对整个框架和算法都进行了优化,每天都在为快一点准一点努力。孔繁秋把她们提供的每一版方案都部署实施起来,有时也会提供一些新的建议。
三个人每天在群里同步进度,常常是凌晨两三点还在互相丢“看下这条日志”“这个特征好像有点冗余” “这段代码还可以优化”的信息。
“你俩睡了吗?”方沐有天半夜在群里问。
小夕抬头看了看身后也在桌子前坐着的孔繁秋,摇了摇头,“没,我俩在重跑。”
“我也是。”方沐发来一个敷着眼贴的表情包,“咱仨真是够努力了。”
周慕青中途看过一次她们的进度,在方沐数据分析的纸上圈了一个地方,说:“这个思路对,但要注意边界情况,别只顾着跑分漂亮。”
这句话点醒了她们,又补了三天的边界测试。
提交模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三个人坐着小夕实验室的工位前盯着屏幕,把最后一段日志看完,结果稳稳地落地。小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忽然很想笑,终于做完了。
比赛结果出来那天,她们进了前三。评委点评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这组方案不花哨,但每一步都能落地,边界情况考虑得很扎实,看得出来是真正动手做过的。”
散场的时候,一位评委走过来,递了三张名片给她们:“有兴趣的话,暑假可以来我们这儿看看。”
方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拽着小夕的胳膊直晃。小夕捏着那张名片,心跳得有点快,嘴角却压不下去。
她想起上一世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参加过类似的比赛,可因为没做过完整项目,方案拿不出手,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
评委走远后,孔繁秋看着名片,挑了挑眉笑着说:“不错的企业。”三个人出门美美吃了一顿火锅,也算是庆功宴。
晚上,小夕躺在床上,把这一年的变化又想了一遍。从刚进组时的不知所措,到能独立啃下一段代码、扛下一个模块,每一步都不算快。
那就慢慢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这一次,是我自己的三年。
第19章 匿名举报
学期末的评优名单公示出来那天,林小夕的名字排在上面。那是一项面向研究生的综合荣誉,看的是课程成绩、科研成果和项目实践三项的加权。
她这一学期,书面成绩本就过硬,也发表了论文,加上刚拿了实践赛的名次、又在周慕青组里做出了实打实的进展,几项一叠,分数不低。
方沐看到名单,第一时间就发了照片过来:“恭喜!你说的对,努力是会被看见的。”
小夕自己反倒很平静。她盯着那份名单看了一会儿,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同样是评优,她因为方向不清晰、成果零散,连入围都没进。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后来才明白,是那套被张德海支配的安排,从来没打算让她的成果凑成一条线。
晚上她给家里打了电话。沈玉辞在那头高兴得不行,非要问问是什么荣誉、有没有奖金、发了要不要请客。
林锋只淡淡说了句“别骄傲,慢慢来”。林逸则照例发来一个赛事夺冠的表情包,配字“我妹妹就是厉害!”。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公示期的第三天,学院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里说,林小夕评优提供的论文里面的数据存在造假嫌疑,还煞有介事地举出了两处“异常数据”,说有经验的评审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教务老师把这件事告诉周慕青的时候,措辞很委婉:“流程上得走一遍,麻烦让学生准备一下原始材料。”可这句话传到其他人耳中里,风向就变了。有人在小群里嘀咕:“不会真有这事吧?”“她怎么是这种人,看不出来啊。”
方沐看着小夕,急得直跺脚。可小夕自己知道,她这次一点都不慌。因为那些异常数据具体是哪两处,举报信里写得语焉不详,反倒没有实质证据。
追查这件事并不难。那份举报信里提到的两处“异常数据”,恰好都来自她参加实践赛时公开过的一小段中间结果。而看得见那段结果的人,就只有当时赛场上几个同场竞技的队伍。
小夕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很快就在一个比赛交流群里,看到了一段熟悉的措辞,意指小夕数据异常。
发这段话的人,她见过。实践赛上,是另一支队伍的负责人,一个做事很精明的高年级学生。那场比赛他们拿了第四,和前三的奖项失之交臂。赛后他还主动来和她们握过手,笑着说下次再切磋。
“小夕,”方沐看完截图,声音都低了,“你说这到底是……”
“先不急着下结论。”小夕把截图收好,“但我们得把该准备的,都准备齐。”
那一晚,她没有去找对方的麻烦,也没有在群里喊冤。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自己的电脑前,把所有和那篇论文有关的东西,按时间顺序一份份地翻了出来。从最初的实验设计草稿,到每一次跑实验的日志、每一版数据处理脚本、每一次的中间结果备份,连修改时留下的注释都还在。
她把这些文件整理成一个清清楚楚的目录,又给每一份材料标上了时间。做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
孔繁秋从床上探出头,看她还在灯下坐着,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不用。”小夕回头,笑了一下,“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
孔繁秋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躺了回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台外的风声。小夕看着屏幕上那个整整齐齐的目录,心里忽然安稳下来。
第20章 自证清白
第二天上午,她带着整理好的材料去找了周慕青。
周慕青把每份文件都看了。看到一半,他停下来,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留这些的?”
“做第一个小任务的时候。”小夕答,“我之前吃过亏,知道光有结果不够,得让每一步都能复现回来。”
周慕青看了她两秒,没追问,只是把材料往前推了推:“继续说。”
小夕把整件事的脉络讲了一遍,论文里那两处所谓异常数据,其实是她在数据处理中的一个中间产物,当时就被留在了版本记录里。真正作为结论依据的,是后一版的最后结果,前后有明确的时间顺序和逻辑链。她甚至能指出,对方引用的那两处数据,出自她比赛时公开过的中间版本——一个还没经过校验的中间态。
周慕青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材料留下,我按流程报上去,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流程比想象中走得快,也比想象中更公开。学院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核查。林小夕把这些年积累的实验记录、版本日志、脚本文件,以及比赛时的公开材料,一份份摆开,全用文件说话。
核查的人翻到最后,问了个关键的问题:“你能证明,你这些材料的时间,早于对方提出的时间吗?”
小夕把屏幕转过去,文件的修改时间、日志的时间戳、邮件往来的存档,一条一条,时间线严丝合缝。中间有一次,她在草稿里写了一行注释:“这里先别删,等和老师确认了再改。”那行注释还留着,落款是两个月前的一个夜里。
“那行注释,是我怕自己忘了才写的。”她说,“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屋里很静,核查的老师认认真真翻看完了所有小夕提供的材料。把材料收起来的时候,语气已经明显缓和了:“清楚了,我们会如实反馈。”
真正的转折,是在一次学生交流会上。那天,那位在比赛中获得第四名的高年级学生负责人也在场。即将散会时,有人当着众人的面,把林小夕核查结论的初步情况提了出来。
这位负责人起初还想打太极,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可能是误会”。但小夕这次没有退。她就站在人群之中,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举报信里引用的那两处数据,来自我比赛时公开的中间版本。公开的人是你,看的人里也有你。中间态和结论文档的区别,学计算机的都懂。你说你是‘听说’,那我请问,你是听谁说的?”
对方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我没有要追究谁的意思。”她最后说,“我只是想说清楚一件事,我的数据结果,是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谁想造谣我,就拿出证据。”
她说完,转身就和同门走了。身后没有人接话,大家面面相觑一会儿就都散了。
一周后,评优名单正式通过,对小夕的成果没有任何异议。教务老师把处理结果告诉周慕青的时候,还多说了一句:“这个学生,心态不错。”周慕青转了这句话给组里,许朗在那头嚷嚷:“那是,我们小夕什么心态!”
那天晚上,林小夕一个人走到实验楼外的草坪上坐了会儿。夜风很凉,天上有零星的星星。
她掏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今天一切顺利,别惦记。”
沈玉辞很快回过来:“吃饭了没有?这周末让你哥给你送饭。”
小夕看着妈妈的回复,浅浅地笑了。她忽然觉得,不论何时都还有人在问你有没有吃饭的感觉真好。
第21章 家的港湾
时间悄悄溜走,小夕暑假在拿到名片的企业实习了两个月。原本风平浪静的生活,家里却出了事。
一天深夜,林小夕接到哥哥的电话。林逸的声音一改往常的嬉皮笑脸,压得很低,“小夕,爸住院了。别慌,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血压高,加上连着赶一个项目熬夜熬狠了,今天在机房头晕,送到医院查了一下。”
小夕的手一下子凉了,“严重吗?”
“医生说先住院观察几天,以后不能这么熬了。”林逸顿了顿,“妈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我想了想,还是得说一声。”
小夕坐在床沿上,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想起爸爸,那个话不多的男人,总在车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然后说一句“慢慢来”。他做自由职业以后,接的活儿杂,有时候工期紧,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两台屏幕到后半夜。
她从前总觉得,爸爸那样的人,是不会累的。原来他也会累。考虑到假期也快结束,第二天一早,小夕就线上办理了实习离职,坐最早一班车赶回了家。
医院的走廊里,刚好看到沈玉辞端着一杯温水,走进病床。看到女儿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埋怨地看了眼旁边的林逸:“你又嘴快。”
“多大点事。”病床上的林锋还想坐起来,被小夕按了回去。他脸色是有点白,可看见女儿,还是笑了笑,“你怎么回来了,实习不要紧吗?”
“实习重要还是你重要。”小夕在床边坐下,心里那口气堵着,说不出是气还是怕。
沈玉辞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念:“我就说让他别接那么急的活,他就是不听,说什么客户赶工期……”念着念着,眼眶就红了。
小夕伸手,把妈妈的手握住。这只手从前抱过她、牵过她、在她发烧的夜里给她敷过毛巾,现在有点凉。她忽然很用力地握紧了它。
那几天,她留在家里没走。白天陪爸爸去医院输液,晚上回家和妈妈做饭。她从前极少下厨,这会儿照着手机上的教程,笨手笨脚地学。有一天煮粥,火候没掌握好,糊了底,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忽然就有点想哭。
林逸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挽起袖子,把她推到一边:“我来我来,看把这厨房糟蹋的。”然后三下五除二,真的弄出了一桌还算像样的饭菜。
饭桌上,沈玉辞吃着吃着,忽然说:“你哥这手艺,比我还行了。”
“那是。”林逸得意,“我当年在俱乐部,选手们半夜打完训练赛,饭都是我做的。”林锋在旁边笑着摇头。
几天后,林锋的检查结果出来,没有大问题,嘱咐他往后少熬夜、按时吃药。在医院输完最后一天液体,他精神也好了不少。
小夕离开家的那天,看着送到楼下的爸妈,忍不住又嘱咐了一遍林锋:“项目来不及就推掉,钱是挣不完的。”
“知道了知道了。”林锋应着,又沉沉看了她一眼,“倒是你,别光顾着往前冲。身体和心情,才是你自己的。”
林逸开车送小夕回学校,他刚好要去S市开会。小夕在车上,靠着窗,一路没怎么说话,把爸爸那句话在心里默默记下。
她能听懂,人这一辈子,只有你的身体和心情,才是属于你自己的。
她想起这一趟回家看见的那些从前没来得及看的东西,妈妈把她的房间一直打扫得很干净,被子晒得蓬松;爸爸书房的灯从前总亮到后半夜,这回早早地熄了;哥哥嘴上嫌她笨手笨脚,转头却把一整桌菜端上了桌。
她给家里的群发了条消息:“到学校就报平安,你们早睡。”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觉得那颗悬了很久的心,落回了原处。
第22章 科研进展
家事安顿好,林小夕回到学校,把攒下的活儿一件件补回来。
第一篇独立完成的论文在研一已经出版,也用在了期末评优。投出去的第二篇论文,这时也进了返修阶段。
审稿意见给得不客气,主要方法没问题,但创新性有待提高、实验部分的对比不够充分、个别结论的分析不够深入。三十多条意见,满满当当好几页。
换作从前,她大概要对着这些意见发愁好几天,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做研究。这一次,她把意见打印出来,一条条拆开,标上“要补哪些实验 ”“哪些数据需要深入分析”,列成一张清单,贴在了工位上。
许朗路过,瞄了一眼那张清单,吹了声口哨:“你这是把审稿人当师兄使唤了。”
“他说得对的地方,我就改。”小夕头也不抬地继续工作。
补实验花了将近一个月。那些日子,她几乎把工位当成了家,白天跑实验,晚上写回复,中间还要兼顾组里的另一个项目。
方沐偶尔劝她:“差不多得了,审稿人也不会一条条去核。”但小夕就要做到最好。
提交返修稿的那个清晨,她按下“Submit”,投稿系统更新了状态,也收到了收到返修稿的自动邮件。小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刚亮起来的天,心里松了口气。
一个多月后的清晨,录用邮件到了。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不是第一次中论文了,但还是很开心。
截图发给家庭群,发给周慕青,想第一时间告诉孔繁秋,但看了看床位,孔繁秋正戴着眼罩还没醒。小夕没出声,小心翼翼下床洗漱。
孔繁秋还是醒了。她掀开眼罩,看了眼小夕的表情,淡淡地问:“录了?”
“是的!”小夕难掩激动,很开心地分享喜悦。
孔繁秋撑起身,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恭喜。”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以后还会有更多录用的。”
小夕笑得更开心了,她就是喜欢孔繁秋这种,高兴归高兴,可从不夸大。这句话让她高兴之余,也没有飘起来,研二刚开始而已。
那天晚上,组会上周慕青跟师门分享了这个消息,先带头鼓了掌,然后照例补充了一句:“别停下,下一篇的题目,你心里应该有数了。”
方沐抱着她跳了好几下,许朗则张罗着要组个饭:“必须庆祝!这次我请,算了还是AA吧,我最近也穷。”
屋里一片笑声。散了会,她回宿舍的路上,手机亮了一下。是陆知远发来的,还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样子:“听说录用通知到了。恭喜。”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回过去一句:“师兄消息还挺灵。”
那边过了半分钟,才又发来一行:“我们这层楼,隔音不太好。”
小夕看着屏幕,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冬天的风有点硬,吹在脸上让人清醒。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23章 校企合作
研二上学期的日子过得比研一更快。林小夕跟着组里把一个横向课题从头推到了尾,第三篇论文的框架也搭了起来,中途还替方沐顶过一周的数据核验,和许朗、方沐、孔繁秋都处成了能交底的伙伴。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每一天排得又满又慌,学会了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偶尔约着朋友们出去聚餐唱歌娱乐一下。
研二下学期,周慕青接到了一个校企合作项目。
合作方是一家刚成立两年多的科技公司,做的是数据智能方向的产品。公司不大,可技术底子扎实,给出的课题也很实在,把组里一直在做的一套方法,落到真实的业务场景里去试一试,看看能不能落地应用。
“这一次,不只是跑分。”周慕青在组会上把话说得很清楚,“是要拿出去用的。”拿出去用四个字,落在小夕心里,比任何一篇论文都让她心动。她想起自己进组时说过的那句话,想做能用起来的研究。兜兜转转,这句话好像终于有了落地的地方。
项目组很快定下来,周慕青挂帅,许朗担任技术骨干,林小夕做核心算法,方沐负责数据与验证。合作方那边,也派了一个对接人,全权负责和学校的沟通。
那个人,叫何嘉树。第一次见面,何嘉树给所有人的印象都很好。
他三十出头,穿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衫,说话不紧不慢,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他懂技术,能听懂组里的方案;也懂人情,谁的工作量多、谁最近压力大,他总能顺口提一句,让人听着舒服。
“林同学这套思路,我一看就觉得对路。”散会的时候,他特意和小夕多聊了几句,“我们公司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沉下来做深入研究的人。你要是毕业有兴趣,随时找我。”
这种能言善辩、拉拢人心的人才,小夕是第一次遇上。她礼貌地应了两句,心里却莫名地,起了一丝很淡的、说不清的别扭。
回到宿舍,她跟孔繁秋提了一句:“合作方派来的人,太会说话了。”
“太会说话的人,要么真心实意,要么另有所图。”孔繁秋头也不抬,“你多留个心眼就是。”
项目一开始推进得很顺。何嘉树给的数据、给的资源都很到位,中间几次对接也高效。组里的气氛一度很热烈,连周慕青都说,这是他带过的几个合作项目里,启动最顺的一个。
可小夕心里那点别扭,一直没有散。她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觉得何嘉树这个人,有点奇怪。
比如说,他总在有意无意地打听组里方法的核心步骤,而不是关心最终效果。他对那份核心技术文档的兴趣,远超过对数据和结论的兴趣。有一次项目交流,他随口问了一句:“这套方法要是换个团队来做,大概多久能复现?”
那句话说得很轻,那天的场合也很随意。可小夕把它记在了心里。
“我可能想多了。”她跟许朗提过一次。
“想多了好。”许朗难得正经,“合作可以,底牌不能全给。老师说过,跟企业合作,第一条是信任,第二条是边界。”
小夕点点头,从那天起,她开始留了个心,把核心的版本、关键的参数,按周慕青的要求做了分级管理,该开放的开放,该保留的保留。
真正让她警觉的,是那次权限异常。项目用的是一套共享的代码仓库,按角色分配权限。有天她核对提交记录,发现有一个深夜的提交,动了一处她一直在盯的核心代码,改动很小,小到几乎不会影响当前的功能,可位置很微妙,恰好动在一段可以被用来绕过校验的地方。
提交人那一栏,用的不是组里任何一个人的账号。
第24章 备选方案
林小夕顺着权限记录往上查,查到那个账号从一开始就是以“合作方技术支持”的名义开出来的,拥有比普通成员更大的仓库权限。而组里人都不知道这个账号的存在。
她没有马上说破,只是仔细把这次的提交记录、时间、改动内容,原样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文件夹里。
同一时间,她还注意到一件事,合作方那边,最近在频繁地接触另一个团队,据说是他们的“备选方案”。
一边从我们这里拿东西,一边在外面找下家。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小夕没有慌乱。她只是把文件夹的名字,改成了一个她能一眼认出来的名字,然后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她还不确定事情会走到哪一步。但她不会等到那把刀落到脖子上,才反应过来。
小夕在心里,把何嘉树这个人重新过了一遍。合作这段时间,他嘴上说着“要把项目做好”,眼睛却始终盯着两样东西:这套方法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以及这份成果最后算谁的。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份合作成果,是成果本身——一份不需要跟学校分成、不必走授权、能被他带走的东西。这就不难解释,他为什么一边在这里挖核心步骤,一边在外面替自己留后路。
合作的第二阶段,需要有人去一趟合作方所在城市。确切地说,是去那边的分部,做一次现场联调。
何嘉树提议,让小夕和许朗一起去,说现场需要懂核心算法的人把关。周慕青起初有点犹豫,想着一个女生,出远门不方便。可何嘉树把行程安排得妥帖,又强调就两天,来回都有人接,小夕自己也觉得这是分内的工作,便应了下来。
出发前一晚,陆知远来找过她。他那阵子正忙着准备一个重要的答辩,可还是特意跑到实验室找到她。“听说你要去外地?”
“嗯,项目联调,两天就回。”
陆知远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一份应急联系方式发给了她,又叮嘱了一句: “那边山路多,天气不好就别硬赶路。项目有搞不定的,跟我联系。”小夕很感谢,也觉得这个师兄越发亲近了。
第二天一早,她和许朗上了南下的高铁。现场联调的第一个白天很顺利,可第二天的行程,出了问题。
合作方分部在一个山城,从市区到他们说的现场机房,要走一段盘山公路。出发那天,天阴着,预报说有雨。何嘉树在电话里说问题不大,为了不耽误项目进展,早点出发就行,安排了一辆车。
车开到半山,雨就下来了。起初只是细雨,后来雨势越来越大,山间的雾也起来了,能见度一点点降下去。开车的师傅是公司安排的,车是公司配的,小夕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里那点不安越攒越厚。
“师傅,要不咱们靠边停一下,等雨小点再走?”她开口。
“就快到了,前面就一个弯。”师傅说。
她还想再说什么,许朗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我盯着点。”
那个弯,成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闭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雨幕里,对面突然拐出来一辆重型货车。货车司机大概是也没料到这弯道上还有车,刹车不及,车身一歪,直直撞了过来。
师傅猛打方向盘。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身撞上护栏,又弹开。
那一瞬间,小夕只来得及抓住车顶的把手。世界像被谁按下了慢放。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很响,许朗的喊声变得很远,车灯在雾里划出一道弧,然后,一切猛地翻了过来。
第25章 命悬一线
她听见了撞击声,听见了金属扭曲的声音,也听见了自己身体里,某一个地方断裂的、清脆的一声。
然后,是雨水。冰冷的雨水,从碎裂的车窗里涌进来,一下子浇了她满脸。怎么又是雨。
意识是一片一片回来的。她先感觉到疼,从肋骨、从后背、从一条使不上力气的腿上,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然后感觉到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再然后,是湿,是血混着雨水,浸透了她半边衣服。
她想动,动不了。她想开口,喉咙里只发出一点细微的气音。
车翻在护栏外的坡上,她的位置被挤在最里面。她能听见的,只有雨声、远处隐约的鸣笛、还有许朗在某个方向沙哑的呼喊:“小夕!小夕你在哪……”
她想答,可答不出来。
雨越下越大,从碎掉的车窗灌进来。林小夕的意识又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像上一世一样。
混乱的思绪里,她忽然想到很多事。想到爸妈,想到哥哥,想到孔繁秋,想到陆知远那句“那边山路多”。
就在意识几乎要彻底断掉的那一刻,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又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救援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人在喊编号,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说“这里还有一个”。她能感觉到有手在碰她,能感觉到一道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可她的眼皮太重了,重到连睁开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完整。
“同学,同学!能听见吗?坚持住,马上就把你弄出来!”
她想回应,喉咙里却只吐出一丝气。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急促,又渐渐慢下来。冷的雨、热的血,在她身下混成一片。
“血压在掉,快!”那些声音,一点点远下去。半梦半醒之间,她看见了很多东西。
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趴在爸爸的电脑边,看他敲一行行看不懂的符号,兴奋地问这是什么。她看见高中教室里的灯光,看见录取通知书拆开的那一下,看见妈妈在厨房里转身的侧脸。她看见哥哥揉她头发的样子,看见爸妈站在宿舍楼下挥手,看见孔繁秋在灯下敲代码的侧影。
她还看见了一些更远的画面,那是这一世的她还没有走到的地方。她看见自己在某个夏天的礼堂里,穿着硕士服,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外跑进来,在她身边说了什么。
那是谁?画面太模糊,她越看越急,越急越冷。
“她的嘴好像在动。”“别说话了,留着点力气!”
有人在喊她。可她已经分不清,那些声音,是现实里的,还是她自己想的。就在意识快要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一个毫无情绪的机械女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身体状况危急,生命体征持续下降。】
【研究生时光回溯系统提示:宿主可再次启动时光回溯,回到研究生期间的任意时间节点。】
【是否确认启动?】
第26章 再次回溯
是它。那个曾经在延毕那天的暴雨里让林小夕重来一次的系统,又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出现了。
这一次,小夕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回溯时光,她开始认真思考。很奇怪,在这样一个时刻,她反而冷静下来。
小夕想起陆知远说过的那句“那边山路多,天气不好就别硬赶路”。她想起何嘉树那张永远得体的脸,想起那个深夜的越界提交,想起他一边从这里拿东西、一边在外面找备选方案的阴谋。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时光回溯,该到哪个节点能解决眼下的困境。何嘉树不是好人,他只想要自己能拿到手的利益,根本不会在乎别人的死活。这个判断,她在心里翻过很多次,只是这一次,格外清楚。
如果把这场意外,只当成一场“非人力可控”的天灾,那她回去,也只是躲过一次车、换一条路。可如果这场意外背后,有什么被人为推了一下的地方,那她要做的,就不只是躲开,而是把那根推手,先一步推开。
这次她和许朗调研出了事,表面看是何嘉树想快速推进项目进展,根本不在乎阴雨天赶山路对出行人生命安全的影响。但要是有更深层人为的原因,小夕根本不敢想。
她和许朗是算法设计最核心的人员,如果他们命丧于此,校企合作也会因为无法继续提供技术就此取消,但何嘉树已经获得了大部分的核心技术。
“系统。”她在心里无声地开口,声音很轻,“回溯。”
【请确认回溯的目标时间节点。】
她想了想那个日期,那个她第一次在代码仓库里,看见那次越界提交的日子。也是从那天起,一切就开始往不对的方向发展。
“回到,我发现越界提交记录的那天晚上。”
【好的宿主,十秒后完成回溯,请提前做好准备。】
十、九、八……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沉进了一片安静里。
再睁眼,是宿舍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灯。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日期,正是她记忆里的那一天。窗外天已经黑了,孔繁秋在下面敲着代码,键盘声一声接一声,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林小夕躺着没动,先在心里把这段时间线捋了一遍。那次越界提交,是在今晚的三点多钟发生的。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她大约还有几个小时的提前时间。
上一世,她是第二天中午才发现异常的,发现之后又迟疑了好几天,错过了最好的处理时机。这一次,她要在那把阴谋落下来之前,先把它接住。
她坐起身,跳下床,打开电脑。孔繁秋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晚又起来了?”
“有个东西要处理。”小夕说。
这一次,她没有只盯着那次记录,而是先把人看清楚了。她调出了那家公司的公开信息、项目相关的往来邮件、何嘉树这段时间所有的对接记录。以前她看这些,看的是事情。这一次,她看的是意图。
很快,一些原本被她忽略的细节,浮了出来。那份核心文档,何嘉树在提交给组里之前,私下转发给别人过;那个所谓备选方案团队负责人的名字,出现在何嘉树三年前的一份履历里。两人当年一起做过一个项目,后来各自开公司,私下一直有来往。
还有一份合作框架,把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属写得含糊其辞,字里行间都在为“日后独立开发”留后门。
更让她心凉的是那份分工。这套方法里真正值钱的核心步骤,学校这边只署名、不分利。而何嘉树给自己准备的那个备选团队,被他写在牵头的位置。
说白了,他是拿学校的人力和数据,替自己养了一支队伍,等果子熟了,移植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合作,从一开始就是他给自己搭的一座桥。
第27章 重谈合作
小夕把这些一条条列出来,存进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文件夹。
她忽然想起孔繁秋说过的一句话,看一个人,不要看他做了什么漂亮的事,要看他为什么会那么做。这一刻,她终于把何嘉树这个人,看明白了。他不是想跟学校合作。他是想借学校的成果,做他自己的生意。
抓一个正在合作、表面风光的人的把柄,不能只靠怀疑。整理那次越界提交的时候,她去隔壁找过一次陆知远。那条操作记录被删过一层,她拿不准是正常的清理,还是有人动过手脚。
陆知远看了两分钟,调出底层那份没被覆盖的日志,指给她看:“改过。时间戳对不上。”
“能恢复吗?”小夕对陆知远的能力很信任,但此时也有些担心。
“能。”他把文件导出来,拷进她递过去的U盘里,“这种痕迹,越是急着删,越留得清楚。”
小夕捏着那个U盘,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块。她也是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现在遇到难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里,已经悄悄多了一个。
这一次,小夕做得比上一世更早、更稳。她把那次越界提交的原始记录导了出来,又把自己这几周里存下的截图、往来邮件、公开信息,整理成一份清清楚楚的材料。
做完这些,她没有直接去找何嘉树对质。她知道,跟这样的人硬碰硬,是最不划算的打法。她先把材料交给了一个该交的人。第二天一早,她敲开了周慕青办公室的门。“老师,有件事,我想跟您单独说。”
周慕青看着那摞材料,越看,眉头越紧。看完最后一页,他沉默了很久,抬头问小夕,“这些,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小夕平静地开口。
周慕青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点了点头。“处理得对。”他说,“这种事,光靠一个人扛不住,得走流程。”那一刻,小夕忽然松了口气。原来有些路,从来不用一个人走。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按小夕预想的方向走。周慕青把材料按程序交到了学院和合作方的高层那里。核心代码的分级权限被重新梳理,那份含糊的框架协议被摊在桌面上重新谈判,原本非去不可的外地联调,也被以技术方案调整为由,重新排了期。
何嘉树起初还想解释,说自己是从公司整体利益出发,说那次提交只是调试。可当那摞时间、记录、邮件一条条摆出来的时候,他那些得体的措辞,一点点失掉了支点。
项目最终换了对接人,合作照旧推进。那天晚上,小夕一个人走到操场上,绕着一圈一圈慢慢地走。夜风很凉,她裹紧了外套。她想起那个盘山公路上的雨、那声撞击、那片涌进车窗的冷雨。这一次,它们没有发生。
她抬头看天。云很薄,月亮露着半边。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在她车祸快要消散意识的时候,被她透过雨雾看见的模糊身影,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她没有立刻找到答案。但她隐约知道,答案就在她身边。在这两年的每一天里,只是她从前的眼睛,看得太急、太远,把这些近在咫尺的东西,一一漏掉了。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这一次,她走得不慌。
第28章 后续余波
何嘉树后续的事,处理得很干净。合作方的处理结果是终止对接、内部核查,措辞克制,可圈子里的人都看得懂那意味着什么。
项目换了一位新的对接人,是个话不多、做事踏实的工程师。周慕青在组会上只用了两句话交代这件事,然后就切回到了正题,说明下一阶段的技术目标。
没有人再提起何嘉树。小夕却记得很清楚。她记得那个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得体,记得他随口问出的那句“换个团队多久能复现”,记得那个深夜里被改动过的核心代码。她甚至记得自己在车祸那一瞬间的判断:他不是好人。
判断是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判断对了,她心里反而更沉。那之后的一段日子,小夕过得很不好。
她从小到大习惯了相信人。相信只要自己真心待人,别人也会真心待己。上一世楚飞扬的背叛,她归咎于自己看走了眼。这一世,她本以为长了记性,可何嘉树这个人告诉她,原来有些人,可以一边和你谈笑风生、一边盘算着怎么把你的东西搬走,连一点破绽都不留给你。
小夕开始变得谨慎。谨慎本来是好事,可她的谨慎,渐渐拐进了另一个方向,她开始怀疑所有人。
方沐多问了两句她的进度,她心里会咯噔一下;许朗要拷贝一份中间数据,她会下意识想问要干什么;连合作方送来的新资料,她都要反复核对三遍才敢用。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每一次想放松,那个盘山公路上的雨、那片涌进车窗的寒,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有天晚上,孔繁秋看她对着屏幕发呆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还没走出来。”
“什么?”小夕愣了一下。
“何嘉树的事。”孔繁秋看着她,“你处理得很好,可你把自己也关进去了。”
小夕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屏幕,那上面,是她这半个月里做的三种风险预案。她忽然发现,她已经开始用对待潜在的坏人的方式,去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了。
更难的是晚上。从前她在家睡觉从来不锁门,宿舍里也是。可那段时间,她总要确认门是锁好的,还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调成铃响得最响的那一档。
有天半夜,孔繁秋出门接水,轻轻的开门声音都让她一下子惊醒,心跳了好几分钟才平复。
“吵到你了?”孔繁秋问。
“没有。”小夕撒谎。
孔繁秋站在门口看她,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把门重新轻轻带上。第二天,宿舍的门换成了新的,锁也换了最新的指纹锁。这是孔繁秋自己找宿管申请的,理由是开关门都很响,锁芯也有点松。
孔繁秋没提小夕一个字,小夕却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学那天,第一次看到新室友是孔繁秋的时候,自己有多么的欣喜。
小夕反反复复地想,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怕的其实不是何嘉树。那个人已经处理了,也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怕的是被身边的人背叛这件事,可能会毫无预兆地发生;怕的是她以为她很懂世界,但所有人可能都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其实你已经比很多人强了。”那天晚上,孔繁秋难得主动跟她聊了几句,“你知道自己会怕,还敢承认。承认自己怕这件事,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小夕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我没安慰你。”孔繁秋翻回身,“我只是说了实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风从阳台的门缝里钻进来,轻轻的。小夕躺下,看着天花板,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慢慢松开了一点。
她想,也许走出阴影的一种方式,就是有人在你旁边,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害怕。
她想起上一世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受过委屈,也被人辜负过,可她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只能把那些情绪一件件咽回去,直到把自己熬成一个又硬又空的人。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怕了就说怕,累了就说累,心里堵着一块石头,身边就有人递来一把凿子。也是在那段时间,陆知远来找过她一次。
第29章 朋友关心
林小夕觉得她和陆知远其实算不上多熟。认识,是因为她刚进组那会儿被一段查不出的 bug 绊住,抱着电脑跑到西头求助,是他帮忙把问题找了出来。
后来断断续续打过几次照面,论文录用时陆知远也会发来祝贺信息,平时偶遇大多也是随口打个招呼聊两句。上次去联调前,陆知远也提醒她天气不好就不要赶路,项目有弄不懂的就联系他。
在小夕心里,陆知远是隔壁组里很好的一个师兄,热心话不多,但真的很靠谱。
在小夕因为何嘉树对所有人都留有怀疑的阴影的时候,有一天她又是实验室最后一个走的。锁门的时候,才发现走廊那头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是陆知远。他听见动静,站起来,把手里的热奶茶往她手边递了递:“还没凉,走吧,我顺路跟你一起回去。”
从实验楼到宿舍楼,中间有一段没有灯的小路。他一路上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
小夕后来才回过味来,那个时候陆知远早就博士毕业留校当老师了,根本不住在学校。说顺路,只不过是想陪她一起回宿舍。这个人不安慰人,也不问她怎么了。他只是让她知道,问题总归是有解的,有些人也是一直在的。
在把小夕送到宿舍楼下前,陆知远缓缓开口,“小夕,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你主动敲门进来找我看代码。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女孩子看着文文静静,胆子倒是大,连人都不认识就敢开口寻求帮忙。”
陆知远沉了沉声音,“你们组的事情我有所耳闻。这个世界有很多坏人,但也有更多好人。可以用心去辨认谁好谁坏,但别把所有人都当坏人。我能看到,有很多好朋友都很关心你。”没有多说别的,陆知远让林小夕上楼好好休息,他自己踩着月光慢慢离开了。
确实有很多好朋友都在关心林小夕。她情绪最低落的那段时间,许朗和方沐都会在小夕的工位上时不时投递一些好吃的零食。熬夜到深夜,爸妈会提醒她早早睡觉要按时吃早饭。做实验没时间吃饭,会有人在群里问她要不要顺路带份饭。下雨的傍晚,孔繁秋会在实验楼门口举着伞,跟她一起回宿舍。
有一天晚上,实验室还有好几个人在。刚做完实验回来的小夕看到桌子上有杯咖啡,她把那杯咖啡拿起来,下意识说了句“谁买的”。许朗头也不抬:“你严师兄放的,刚才他来过。”
方沐眼睛一亮,“哪个严师兄?”
“就之前那个学生会主席的严起宽啊。”许朗打了个哈欠,“他说找你有事,看你不在,放下就走了。这人挺好的,前几天还帮我们联系了两箱设备。”
小夕端着那杯咖啡,愣了一会儿。在上一世,她和严起宽都是张德海组里的,那时小夕是闷头做事的小师妹,严起宽是最靠得住的学长。
这一世,林小夕没有选择张德海作为导师,平时的交往就不如之前多了。只是开学报到时见到,小夕主动要了严起宽的联系方式,后续学院有活动时两个人会有些交流。
估计他也是听说了小夕最近状况不好,特意买的咖啡来的。小夕捧着那杯咖啡,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落到了实处。
真好啊,有这么多好朋友关心真好。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小夕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想,自己这一段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想得越多,越发现不对劲,原来她以为是自己撑过来的那些日子,背后其实站着一群人。
孔繁秋换掉的门锁和下雨时撑的伞,许朗和方沐的零食投喂和实验室里的陪伴,陆知远坐在台阶旁等着送过来的热奶茶,严起宽特意买来的咖啡,爸妈隔三岔五的安慰和哥哥周末送来的饭菜。
还有那个人,不安慰她,不问她怎么了,也不说漂亮话。可他会在她随口提过一句之后,把问题解决完放到她桌上;他会在她熬夜的夜里,一个人坐在走廊那头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一直到她起身出门。
陆知远。小夕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更睡不着了。
第30章 那个身影
小夕想起那次合作项目刚开始时,陆知远提醒过她企业合作要有边界。后来她才知道,那段时间,陆知远私下里找周慕青聊过,聊的是这个项目的知识产权有没有风险。
她还想起自己在联调出发前,那阵子他明明在忙一个重要的答辩,可还是特意在她出发前来实验楼找他,让她注意天气不要赶路,项目有问题可以跟他联系。
小夕想着那些被自己一件件串起来的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原来自己身边一直有这样的人。
真正让她把这件事彻底想通,是一个忽然冒出来的记忆碎片。那是她在盘山公路上的事故里,意识模糊时看见的走马灯。当时画面太快、太乱,她只记住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外跑进来,在她身边说了什么。她当时以为,那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幻想。那是她在最危险的一刻,潜意识里抓住的、让她安心的一个形状。而她身边,一直有这样的人,不只是陆知远,还有孔繁秋,还有许朗、方沐,还有家里人。
她忽然有点想哭。上一世那三年,她活得那么用力,却从来没有留一份心思,去回答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在我最狼狈、最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是谁一直站在我身边?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她自己,从来没有留意过。
第二天晚上,她给陆知远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得很快,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师兄,”她顿了顿,“我上次去外地那次,你是不是提前找过我们周老师?”
那头沉默了两秒。“找过。”他说,“我跟周老师提了一句那个项目的数据安全。本来想跟你说的,后来想着你们课题组里的事,我去说反而奇怪。”
“路师兄,谢谢你。”林小夕很真诚地说,“以后有事,你别老自己扛着,我也可以帮你。”
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挂掉电话,小夕靠在墙上,看着窗外。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世做对的一件事,是没有再把这样的人,当成理所当然。她试着把心里这两件事,分清楚。
想起严起宽和许朗的时候,她心里是踏实的,是那种不管出什么事,身后都有人接着的踏实。是这世上很难得的一种情谊。
以前对陆知远应该也是这种感情。可现在想起他的时候,小夕心里又是另一种想法了,心里是乱的,是想跟他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
林小夕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个几乎没怎么聊过天的对话框。上一条记录还停在一周前,他发来的四个字:“日志发我。”
小夕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笑了。
第31章 心意渐明
陆知远约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那天他发来一条消息,还是那副惜字如金的样子:“周六晚,来我这边一趟。有个东西给你看。”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小夕盯着那行字,心跳得有点快,回过去两个字:“好的。”
周六晚上,实验楼六楼西头那间实验室的灯亮着。她推门进去,陆知远正站在一台屏幕前。见她来了,他没多话,把屏幕转过来,让给她。
屏幕上是一个很朴素的小工具。界面上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按钮。把一串乱糟糟的日志粘进去,点下去,它会自动拆解、归类,把出错的那一行标出来,还有自动分析功能。
“你之前说过,”他说,“每次出问题,都窝在一堆日志里找那一行,最费时间。”
小夕想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她随口跟他说的一句抱怨。她说完就忘了。
“我做了几天。”他还是那样平静,“不太成熟,你先用着。”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界面,忽然有点说不出话。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他深夜在走廊那头等她锁门的样子,想起他把那次被删过的操作日志从底层给她恢复出来的样子。
“陆知远。”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你这个人,怎么老是做了事不说话。”
他看了她两秒,没急着答。“因为我不太会说,说了反而奇怪。”
“那你现在说。”小夕鼓起勇气,逼他更进一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一句话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才终于说了出来。“我不太会照顾人。”他说,“但我想,往后你的事,我能不能,先知道一声。”
不是我喜欢你,也不是什么动听的话。可小夕听完,鼻子一酸,忽然就笑了。她听懂了他这句话的意思,也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一半。
“行。”小夕笑着说,“那你也要这样。”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先说好,我不发朋友圈。”小夕“噗”地笑出来。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走廊里那排窗,映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小夕走在后头,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耳朵尖是红的。
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上一世,她喜欢一个人,喜欢得热烈又盲目,把所有的期待都压在对方身上,最后一句“人总要往前看”,就把两个人三年的感情全推翻了。
而这一次,有一个人,不承诺以后,只把当下的事情一件一件,认认真真地做给她看。这个人,她信。
第32章 产业联测
研三的挑战是从一封邮件开始的,那是一个面向高校与产业界的联合实测计划。
主办方会开放一批真实的行业数据,让入选的团队在两个月内,把自己手上的技术拿运用到真实场景里跑通、跑稳,最后接受一次公开的现场评测。
入选的团队不多,周慕青的组占了一个名额。消息传到组里,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
“两个月?”留校读博的许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们给的两个月,是让我们把一个‘能做出来’的东西,变成一个‘敢给人用’的东西?”
“对。”周慕青点头,“而且,现场评测那天,数据是全新的,环境是真的,出错了也是真的出错。”
屋里又安静下来,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论文可以挑最优的结果展示,代码可以挑顺利的模块运行;可真实场景不会给你挑。数据是脏的,流量是不稳的,边界情况是无穷无尽的。要把它跑通,靠的不是某一项技术,是整个团队把每一处细节都抠到能扛得住现实。
“两个月。”方沐掰着手指,“还得兼顾实践和毕业……”
“接不接?”周慕青问。
小夕抬起头,她想起自己进组那天立下的那句话,想做能用起来的研究。她想了很久,然后说:“接。”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实验室的白板上,把那件不可能的事,一层层拆开了。这支队伍的构成,其实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周慕青是牵头的人,最懂这套方法的来龙去脉;许朗是组里干了三年工程的师兄,项目的框架他摸得最熟;方沐和小夕是同届同门,一个急性子、一个认死理,从实践赛起就磨出了配合;孔繁秋是小夕的室友,接惯了校外的实战项目,性能上的疑难杂症最舍得钻。
至于严起宽和陆知远,是后来请进来的。一个是同届公认最靠得住的学长,工程和后勤样样压得住;一个是隔壁组留校的青年博士,几句话就能点破别人绕好几天的弯。
人齐了,任务也就能分下去了。拆到最后,三块:数据这条线,最难处理但也最重要,交给方沐;工程这条线,要把它从实验室代码变成能稳定运行的服务,交给许朗;算法这条线,是性能提升的地基,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交给小夕。
“我算法的那条线,可能要拖后腿。”小夕老实说,“工程化那部分,我还得补。”
“我帮你补。”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严起宽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盒宵夜。他最近入职企业,刚加班完,本可以歇一歇,却又出现在了这里。
“你自己的工作呢?”小夕问。
“刚加班完。”他把宵夜放下,“再说,这么有意思的事,你不叫我,我也想凑个热闹。”
周慕青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排期表贴出来的那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月,被拆成了几十个节点,平均不到两天就要往前走一步。任何一个节点卡住三天以上,整条线就要往后挪。
“这哪是比赛,”许朗扶着额头,“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那也得烤。”小夕把排期表拍在桌上,“烤不熟,就白来一趟。”
她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想起上一世。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也在忙着毕业。只不过,那是为了凑够一个导师想要的工作量,为了让一个本不该打叉的地方不打叉。那时候她也熬,也拼,可心里那口气,是憋着的、委屈的。
这一次不一样。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应战。
真正的开工那天是三月,天还很冷。实验室的灯从早亮到晚,外卖盒子在角落里堆成一小摞。几个人各守一条线,中间靠一块白板和无数条消息连通。小夕把算法的第一版骨架搭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陆知远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安静地看自己的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屏幕,在她卡住的时候递一句:“先跑一遍最小用例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又卡了。”
“你挠头了。”他说,“你每次想不通就挠头。”
小夕下意识放下手,她从来没注意过自己有这个习惯。而这个人,明明自己手头也一堆事,却还是把这些细枝末节记得清清楚楚。
白板上,第一版架构的箭头连成一个粗略的形状。她看着那个形状,忽然觉得,这一仗看起来凶,可也不是打不赢。
实验室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33章 遇到难题
真正的第一道坎,出现在第三周。
方沐把清洗好的真实数据导进来,小夕的算法跑了一遍,结果不如预期。准确率掉了一大截,好几个在她自己实验数据上表现稳定的模块,在真实数据面前直接翻车。
“怎么会这样?”方沐盯着屏幕,“我数据没问题啊。”
“不是数据的问题。”小夕把日志拉出来,一行行看下去,“是真实数据太杂了。我们的模型在干净数据上被训练得太好,稍微有点噪声就没有鲁棒性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也沉了一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前面三周的算法,有很大一部分要推翻重来。
许朗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就重来。反正早发现比晚发现好。要是等到评测现场才翻车,那才叫真完蛋。”
小夕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觉得这群人真可爱。明明每个人都很急,可没有一个人在说算了吧。
更大的危机,出现在第四十天。那时候工程化差不多了,算法也重新稳住了,可就在一次压力测试里,系统在持续高负载下崩了一次。崩得不算彻底,可那一瞬间跳出来的错误,让所有人都脸都白了。
“这个点是……并发写冲突。”许朗的声音有点抖,“少量测试的时候没事,压力上来才炸。”
“现场评测,压力一定比这个还大。”小夕说。
屋里安静了很久。那是一种被现实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之后的安静。方沐的眼圈有点红,她熬了三个通宵整理的数据,就为了这次测试。
“别慌。”小夕先开了口。她自己也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她嘴里这么稳地说出来,“还有二十天。问题找到了,就有解。”
她把白板擦干净,重新画了一遍架构。那一晚,她几乎没合眼。接下来的日子,是所有人的痛苦。
小夕重新设计了并发处理的部分,把那个隐藏的冲突点从结构上消掉。许朗跟着她改工程实现,两个人常常在工位上一待就是一整天。方沐负责反复压测,每一次崩,她都把日志整理得清清楚楚,再递过来。孔繁秋有几次结束实践会特意进来实验楼里坐一会儿,帮他们看看性能瓶颈和项目整体架构,然后再随口丢下几句“这里数据结构可以优化”“这个模块效率还可以提升”,再安静地走。
严起宽也来看过两回。听着大家的讨论,在白板前站一会儿,给出几句自己的想法“锁的粒度,可以再小一点”“训练的时候可以把已有数据添加各类噪声”。许朗照着改了,果然都有用。
而陆知远,几乎每天都在。他不抢任何人的活,只在最需要的地方搭一只手。小夕卡在某个接口设计上,他会把资料整理好放在她桌上;深夜里有人撑不住了,他会去买宵夜咖啡;有一次许朗发烧,是他半夜把人送去了医院,第二天又照常出现在工位上。
“陆知远,”有天凌晨,小夕看着他又在替她核对一段接口代码,忍不住问,“你自己的事都不做了?”
“做了。”他头也不抬,“该我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陪你们打仗的。”小夕没再问。她只是低下头,把手里那段代码,写得比平时更认真了一点。
第五十八天的凌晨,方沐把最后一组压测数据跑完。屏幕上,那条曲线平稳地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一次异常。“过了。”方沐盯着屏幕,声音有点发飘。
“再测一遍。”小夕说。
“还测?”
“再测一遍。”她重复,“真实场景里,我们不能给自己留侥幸。”
第二遍,第三遍。曲线都是平的。
天亮的时候,小夕走到窗边,看着东边的云被染成一小片金红。她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在那张排期表上写下的应战两个字。
她身后,几个人或趴或坐,都睡着了。这一仗,快打完了。
第34章 评测现场
评测那天,现场来了很多人。主办方开放的全新数据,比他们自己压测时用的更复杂。现场的网络、硬件环境也和实验室完全不同。
小夕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键盘上,心跳得很快。“别怕。”陆知远在她旁边低声说,“你该做的都做了。”
数据开始导入。曲线一格一格地往上走。前面的几分钟,一切顺利。到了中段,流量的峰值突然冲了上来,比他们预期的还要高出一截。方沐在旁边攥紧了手,许朗盯着监控面板,一动不动。
系统稳住了。小夕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稳延伸的线,脑子里闪过这些天所有熬过的夜、推翻过的版本、吵过的架、吃过的宵夜。她忽然很想叫,可还是忍住了。她只是把手,轻轻按在键盘上,指尖有一点抖。
评测结束的那一刻,现场响起了掌声。结果出来的那一晚,组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他们的方案不仅跑通了,还在几个关键指标上,排进了全场前列。主办方的点评里有一句话,被许朗截图存了下来:“这套方案最难得的地方,不是它有多新,是它真的能站住。”
“能站住。”周慕青把那句话念了一遍,看着自己这几个学生,“这三个字,比什么奖都重。”
那天晚上,方沐哭了,许朗喝了点酒脸红得像关公,孔繁秋很难得地没回宿舍,在校外的餐馆陪他们坐到很晚。小夕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圆满。
她想起上一世,她也拿到过一些成绩,可那些成绩都攥在别人手里,随时可能被一句话收回去。而这一世,这些东西是她自己一步一步做出来的,谁也拿不走。
评测之后的第二个月,一个更意外的机会来了。有几家投资方找到了周慕青,说想把这套成果往前再推一步。不只是做一个课题、一篇论文,而是真正做一个产品,成立一个团队,把它用起来。
周慕青把这个消息告诉组里的时候,特意看着小夕:“你最想做的那件事,机会来了。”
小夕想了一整夜。她想起自己这三年,从被延毕、被丢下,到重新选导师、重新做研究、重新认识身边的人。她曾经以为,读研的终点,是一张毕业证,一个 offer。可走到这里她才发现,真正的终点,是她终于有能力,去做一件自己相信的事。
几个人商量之后,决定成立一个公司。周慕青做技术顾问,许朗和方沐各管一块,小夕负责核心算法。她的名字,第一次写在了创始人那一栏。
签下那份文件的时候,她手心有点汗。她想起上一世那个拿着被打叉的审批表、站在雨里的自己。你看,我走到这儿了。
公司成立的那天,几个人在小会议室里,对着一个很朴素的牌匾拍了张照。方沐非要每个人都比一个耶。许朗嫌幼稚,还是比了。孔繁秋被拽过来,站着没笑,眼睛里却都是光。
小夕站在中间,旁边是陆知远。拍照的那一下,闪光灯亮起来。小夕想,这场读研生涯里最大也是最后的一场仗,她打赢了。而和她一起打赢的,是这群人。
她忽然很期待六月,那场她等了两辈子的毕业典礼。这一仗打完,她才发现,自己变了。
上一世的她,赢的时候不敢出声,输的时候独自躲起来舔伤口,总觉得成绩是别人的,失误才是自己的。可这一次,赢了她敢和这群人一起笑出声,累了她敢说一句“我撑不住了,谁替我顶一晚”,方案被推翻,她敢拍着桌子说“那就重来,怕什么”。
窗外的夜色里,实验楼的灯还零零散散亮着几盏。她想,很多年以后,她大概还会记得读研这三年的记忆,记得白板上的箭头、宵夜的味道,和那些趴在桌上睡着的人。
第35章 答辩与告别
六月的答辩,定在一个晴天的上午。林小夕站在报告厅的讲台前,把 PPT 一页页翻过去。台下坐着五位评审老师,还有周慕青,以及几个特意来旁听的同学。陆知远靠在后排的角落里,手里还是那支笔。
“我的汇报结束,请老师们批评指正。”
提问环节,有位老师问得很尖:“你这套方法,看起来是工程导向的。做研究,是不是有点不够漂亮?”
底下安静了一瞬。小夕却笑了。“老师,我读研第一年的时候,也想过要做漂亮的研究。”她说,“后来我发现,真正难的不是让它漂亮,是让它站得住。我这次的核心工作,就是把一个方法,从一个跑得出结果的模型,变成了一个别人敢拿去用的真实技术。这个过程很不漂亮,可它有用。”
那位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没有再问。答辩通过的时候,周慕青第一个起身鼓掌。小夕站在台上,忽然有点想哭。她想起上一世,自己等的是一个签名。这一世,她等来的是一整屋子的掌声。
答辩通过后的那天晚上,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宿主你好。】
小夕正坐在宿舍的阳台上吹风。听见这个声音,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的读研经历已趋于圆满。本系统绑定初衷,是为过往经历对宿主身心造成的损耗,提供一次修复与重来的机会。】
【如今宿主已完成毕业、学业与自我成长,系统使命完成。绑定将于十秒后自动解除。】
小夕张了张嘴,问出了很久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系统,”她轻声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不是选择。是检测到宿主的研究生经历,对宿主造成了严重的身心损耗,系统自动完成绑定。】它顿了顿,【本系统见过很多宿主。有的人回溯了,又回到同一处跌倒。有的人回溯了,把日子过成了另一场消耗。】
【宿主是少数的,真的走出来的人。】
小夕愣了一下,鼻子有点酸。“谢谢你。”
【不必。系统只是提供机会。真正往前走的,是宿主你自己。】
【解除绑定中……】
【宿主,愿你此后一切顺遂。】
绑定解除之后,小夕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她试着在心里“呼唤”那个声音,果然,什么回应都没有,系统真的走了。
她想起这三年,被雨浇透的那一天,绑定的那一瞬,回溯的那十秒,车里熟悉的香氛味,迎新点的那个下午。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用证据自证清白,第一次在盘山公路上命悬一线,第一次在犹豫中再次回溯,第一次怀疑所有人,也第一次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听一个人说“往后你的事,先跟我说一声”。
她站起身,回屋。孔繁秋已经在收拾明天典礼的东西,两件衬衫整整齐齐放在桌子上。“忙完了?”孔繁秋问。
“嗯。”小夕走过去,把其中一件拿过来在身上比着,“忙完了。”
第36章 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早上八点,小夕把那件黄领的硕士服穿上了身。布料比想象中厚,垂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仪式感。她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把衣领理了又理。
“别理了,挺好的。”孔繁秋走过来,替她把垂下来的一根线头藏好。她自己那件,是同样的颜色,穿在她身上,比小夕多了几分英气。
两个人对着镜子,一前一后站着,忽然都没说话。“你知道吗,”小夕先开口,“我入学那天,最担心的事,就是分到一个相处不来的室友。”
“结果分到了我。”孔繁秋看着镜子里的她,“我也担心过。”
“你担心什么?”
“担心对方太吵。”孔繁秋难得地弯了弯嘴角,“结果还行。”
小夕“噗”地笑出来。她伸手,飞快地抱了孔繁秋一下。对方愣了一下,没躲开。
典礼礼堂里,坐满了穿着学士服、硕士服的人。
领导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小夕坐在下面,看着前面毕业快乐的横幅。这四个字她上一次没见过,因为那个叉号,她连走进礼堂的资格都没有。
“计算机一班,林小夕。”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上台。校领导把她的学位证书递过来,和她握手,说了句“恭喜”。她接过证书,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她自己知道,是真心实意的。
下台之后,她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了坐在家属区那几张熟悉的脸。拨穗的时候,周慕青站在她面前。
按照学院的安排,导师给毕业生拨穗、合影。轮到小夕,周慕青把证书方向的那道流苏,郑重地从未侧拨到了侧方。
“祝贺你,小夕。”他说。
“谢谢老师。”小夕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谢谢您……当年选了我。”
周慕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你自己选的我。”他拍拍小夕的肩膀,然后低声音加了一句,“往后,路还长。”
小夕点头。她这辈子听过很多句恭喜,但这一句,是从一个真正把她带进门、又放她飞出去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典礼结束,所有人涌到礼堂外的草坪上拍照。小夕把爸妈和哥哥接到了校园里。沈玉辞一进校门就开始拍照,看见什么都拍,看见那块鎏金的校名,非要拉着全家在那儿合一张。林锋被晒得直眯眼,也没催。林逸扛着相机,一会儿给妹妹拍单人照,一会儿指挥全家人摆造型,比谁都积极。
“妹妹你今天好看。”他一边按快门一边喊,“笑一个,再笑一个……林小夕你会不会笑啊。”
“闭嘴。”小夕笑着说。
方沐、许朗、孔繁秋,组里的人和好朋友都陆续凑过来,一群人挤在草坪上,把那些年被熬夜、被实验、被困难偷走的笑容,一点一点补回来。
拍到最后,许朗把站在人堆外围的陆知远一把拽了过来:“躲什么躲,站到中间来!”
陆知远被拽得一个趔趄,站到小夕边上,耳朵尖有点红。孔繁秋在旁边举着手机,面无表情地说:“看镜头,三、二、一。”快门响的那一声,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
小夕后来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在书桌上。照片里,她穿着黄领的硕士服,身边是笑得一脸灿烂的一家人,是并肩作战过的朋友,还有一个话不多、却总能把她的事办好的人。
她把照片里的每一张脸,都细细看了一遍。笑得最开的那张脸,是哥哥;忙着给大家理衣领的是妈妈;爸爸站在角落里,难得地也弯了弯嘴角。方沐比着夸张的耶,许朗做了个鬼脸,孔繁秋神色淡淡地举着手机,陆知远被拽到中间,耳朵尖还是红的。周慕青站在稍外围的位置,看着孩子们热热闹闹。
林小夕轻轻摸了摸照片。窗外天色正好,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照片上,暖融融的。她轻轻地笑了,也心里说了一句:谢谢你们,也谢谢那场雨里的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