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当天,下午五点二十。
我订好的江景法餐厅把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询问定制的九百九十九朵进口玫瑰是否需要准时送达。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方弹出来的一条微信朋友圈更新。
发动态的人叫裴俊杰。
配图是在国际机场航站楼的到达厅。
画面里,我结婚三年的妻子沈清茹,正穿着我上周刷信用卡分期给她买的高定羊绒大衣,整个人埋在裴俊杰的怀里,双手紧紧扣着裴俊杰的腰。
裴俊杰把下巴垫在她的发顶,对着镜头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配文写得深情款款:三年的思念,终于得偿所愿。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拉到沈清茹的无名指处。
那枚价值五万八的婚戒,已经被她摘下来塞进了提包,指根上留着一圈发白的印子。
法餐厅经理在电话那头轻声询问:“先生,请问烛光晚餐还需要按原计划布置吗?”
我掐灭手里的烟头,对着听筒开口:“餐取消,玫瑰换成等价的红烧猪蹄,打包送到我发给你的地址。”
挂断电话,我点开微信通讯录,拉出老同学兼发小张伟强的头像。
张伟强在市内开了一家正规商务调查咨询工作室。
我把裴俊杰的朋友圈截图发了过去,跟着甩过去一句话:“查查这哥们回国住哪个酒店,查到了,今晚的大肘子全归你。”
五分钟后,张伟强发来一个语音,声音都在抖:“卧槽陈砚,这不是你老婆跟她那个出国读博的前男友吗?你脑门上现在绿得能当红绿灯使了,你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别废话。”我一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一边打开抽屉翻出家里的房产证、购车合同、银行流水账单,外加一个厚厚的记账本,“这是新副本开启,我这是准备给家里做资产盘点。”
“你想干嘛?你可千万别冲动杀人,杀人犯法要枪毙的!”张伟强在电话里嚎叫。
“打打杀杀多低级。”我翻开记账本,拿起签字笔在第一页打了个红叉,“结婚三年,沈清茹从我这拿走转账合计六十二万四千三百块,她弟弟买车找我借了八万,她妈做假牙花了我两万三,她自己买包花掉二十四万。今天既然有人接盘,我得把这些坏账全都平了。”
张伟强倒吸一口凉气:“那裴俊杰呢?那孙子抢你老婆,你放过他?”
“裴俊杰?”我敲了敲桌面上的计算器,“这人回国打着海归金融精英的旗号,实际上在国外因为非法集资被退学,上周刚被债主满大街堵。他跑回国找沈清茹,无非是觉得沈清茹手里有我这套价值六百万的学区房。既然他想当冤大头,我就送他一副黄金棺材。”
正说着,门锁转动。
沈清茹推门进来。
她头发有些蓬乱,脸颊泛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红,身上还带着一股陌生男士香水的冷杉味。
进门看见我坐在餐桌前,桌上摆满了各类产权证书和计算器,她的眼神晃动了一下,脚下步子停滞在玄关。
“陈砚,你没去公司?”她换下高跟鞋,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来,“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本来想早点回来的,结果公司临时开跨国视频会议,一直拖到现在,肚子饿死了,你做晚饭了吗?”
我抬头看着她。
沈清茹的长相属于偏江南温婉那一路,眼角微垂,哭起来楚楚可怜,当初我就是被她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迷了心窍。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没做,法餐厅那边我退了。”
沈清茹眉头瞬间皱起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退了?陈砚你什么意思?三年纪念日你就这么敷衍我?我加了一下午班,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你连顿饭都舍不得让我吃?”
我看着她嘴唇上蹭掉了一半的口红,笑了笑:“机场到咱们家,开车要一个半小时,跨国会议是在航站楼行李提取处开的吗?”
沈清茹身子一僵,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响。
她后退半步,眼神迅速从慌乱转为恼羞成怒。
“你跟踪我?陈砚,你竟然找人盯我的梢?你变态吧!”
“我没那闲钱。”我拿起手机,屏幕翻过来,正对着她的脸,上面赫然是裴俊杰朋友圈的大图,“裴俊杰发的,全朋友圈可见,你闺蜜刚才还点了赞,顺便截图私发问我,是不是咱们俩搞了什么前夫前妻的交换游戏。”
沈清茹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紫。
在足足十秒钟的死寂之后,她把手里的名牌手提包狠狠砸在餐桌上。
包上的金属扣撞在我的茶杯上,瓷茶杯应声裂成两半,茶水顺着桌沿淌了一地。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装了!”沈清茹抱着胳膊,下巴扬得高高的,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壮举,“俊杰回国了,他这三年在国外受尽了苦,全是为了我!当年要不是我爸妈逼我,我根本不可能嫁给你!陈砚,我们离婚吧!”
我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溅在手背上的水渍。
“离婚?好啊。”
沈清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按她预想的剧本,我应该抱头痛哭,或者跪在地上求她回心转意,再不济也得暴跳如雷抄菜刀。
我这种平淡的反应,反倒把她后面的词全给噎回了肚子里。
“你……你真离?”沈清茹有些狐疑。
“不离留着你过清明吗?”我将桌上的房产证收好,整整齐齐码在文件袋里,“不过既然要离,账得算明白。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净身出户,没意见吧?”
沈清茹听到净身出户四个字,直接跳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几乎能把吊灯震碎。
“陈砚你做梦!我跟了你三年!女人最好的三年青春全耗在你身上了!凭什么让我净身出户?这房子虽然是你婚前买的,但这三年我在家里操持家务,你得补偿我!房产我要一半,或者你折现三百万给我,否则我绝对不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我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便携式录音笔,啪的一声按下了录音键,顺手放在了桌角。
“三百万?沈清茹,你洗洁精喝多了伤着脑干了吧?三年前你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什么嫁妆?一床用了五年的旧被子,外加两个洗得褪色的枕套。这三年你做过几顿饭?屋里的地哪个星期不是我请保洁阿姨拖的?你每个月买衣服化妆品花掉我两万多,现在你管我要三百万青春损失费?”
沈清茹脸色发青,咬着牙发狠:“那也是你自愿给的!反正没有三百万,这婚就别想离!俊杰现在要创办自己的私募基金,正缺启动资金,这三百万本来就该属于我们!你个卖力气干苦力的中介,你赚那么多钱留着下崽啊?”
我没生气,反而从容地把录音笔拿起来,对着话筒吹了口气。
“很好,沈小姐,目标明确,逻辑感人。为了给前男友凑创业资金,公然向前夫索要婚前个人财产三百万。录音非常清晰,可以直接作为民事诉讼中的过错方证据。”
沈清茹猛地扑过来抢录音笔。
我身子往旁边一侧,她扑了个空,膝盖狠狠撞在实木餐桌角上,疼得倒吸凉气,当场蹲在地上嗷嗷直叫。
“陈砚!你个王八蛋!你算计我!”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清茹,你记住,这不叫算计,这叫资产清盘。现在,收拾你的衣服,滚出我的房子。半个小时内不搬走,我就打电话叫开锁公司换锁,顺便把你的内衣内裤全打包扔到小区垃圾分类站。”
沈清茹捂着膝盖,眼眶通红地瞪着我,眼里全是怨毒:“陈砚,你给我等着!俊杰不会放过你的!他人脉广得很,随随便便找个关系就能在行业里封杀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我拉开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随时欢迎。不过友情提醒一下裴先生,今晚住快捷酒店的时候记得自带床单,他兜里那点剩下的美金,扣除汇率损失,估计连押金都快付不起了。”
沈清茹抓起包,踩着高跟鞋一瘸一拐地冲出门去,临走前把防盗门摔得震天响。
整个屋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清茹踩着细高跟,一边抹眼泪一边给裴俊杰打电话,随后坐上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扬长而去。
我拿起手机,给张伟强拨了过去。
“老张,通知一下咱们在二手奢侈品市场的朋友,还有婚庆圈子里的几个主持人。好戏开场了,今晚咱们开始收网。”
第二章
张伟强的工作室里弥漫着老坛酸菜牛肉面的香气。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张伟强正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裴俊杰的海外消费记录和境内信用卡逾期名单。
“砚哥,你可算来了。”张伟强递给我一罐冰可乐,指着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这姓裴的简直是个极品神棍。两年前在加州搞了个所谓的区块链对冲基金,骗了当地华人圈七十多万美金,后来基金爆仓,被人告上法庭,连夜买机票跑回国的。现在身上背着境内三家小额贷公司的催收,总欠款大概有一百二十万。”
我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人精神一振。
“这么缺钱,难怪沈清茹刚下飞机就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合着是把沈清茹当成了救命稻草。”
“可不是嘛!”张伟强啐了一口唾沫,“沈清茹在朋友圈天天晒你给她买的爱马仕、香奈儿,还晒你们家那套江景大平层,这孙子肯定以为沈清茹是个家里有矿的富婆,这才眼巴巴贴上来吃绝户。砚哥,你打算怎么整他?”
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啪的一声甩在桌上。
“这是沈清茹过去三年所有奢侈品消费的原始发票、刷卡凭证,以及我和她的婚内财产约定协议书。”
张伟强眼睛一亮,赶紧拿过去翻看:“等等,婚内财产约定?你们什么时候签的这个?”
“结婚第二年。”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她弟弟因为堵伯欠了高利贷,她哭着求我拿二十万救急。我当时就跟她签了这份协议,上面明确写着:凡是由我出资购买的所有大件贵重物品,包括但不限于名牌包、首饰、名表,所有权均归我个人所有,她只有使用权,一旦双方因感情破裂分居或离婚,女方必须无条件归还所有物品,若有损毁或转让,按购买发票原价全额赔偿。”
张伟强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发票差点掉在地上:“我滴个乖乖,陈砚,你小子两年前就防着她了?”
“做我们这行的,风险控制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我淡淡地笑了笑,“沈清茹那个人虚荣又愚蠢,当时为了拿到二十万救她弟,看都没看就签字按手印了。她现在手里一共有十三个爱马仕和香奈儿,总价值四十六万。另外还有她今天带走的那些珠宝首饰,总价二十八万。”
“那现在这些东西都在她手里,她要是给卖了或者藏起来怎么办?”
“她舍不得卖。”我摇了摇手指,“她不仅不会卖,还会戴着这些东西去给裴俊杰充门面。裴俊杰想要在上流圈子招摇撞骗,就必须有一个浑身名牌的女伴陪着出入各种高档场所。明天晚上,在凯宾斯基酒店有一场海归校友酒会,裴俊杰搞到了两张邀请函,一定会带沈清茹去。”
张伟强一拍大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裴俊杰那张邀请函,是我让前台的朋友放水漏给他的。”我眼中没有波澜,“那场酒会的主办方,恰好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酒会的主要环节之一,就是慈善二手拍卖。”
张伟强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猪叫般的狂笑。
“损!真特么损!陈砚,你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别急,这只是前菜。”我看了看手表,“现在,第一道菜该上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了沈清茹的弟弟沈浩。
沈浩是个整天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之前被我收拾过几回,对我又怕又恨。
我直接把裴俊杰和沈清茹在机场相拥的照片发给了沈浩,随手附带了一条文字:“你姐跟前男友跑了,要跟我离婚分家产。当初借给你买车的那八万块钱,原本看在你姐面子上不用你急着还,但现在既然要分家,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八万块连本带利九万二,打到我卡上,不然明天下午法院的传票就会送到你们村委会。”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钟,沈浩的电话就疯狂砸了过来。
我直接按掉,顺手拉黑。
接着,我拨通了沈清茹母亲张翠花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里面传来老太太正在麻将馆摸牌的喧闹声:“喂!陈砚啊?大晚上的打电话干嘛?我正摸清一色呢!”
“妈,通知您一声,沈清茹出轨了,现在正跟她那个海归前男友在酒店开房。”我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她拉家常,“还有,您嘴里那口价值两万三的进口烤瓷牙,当时是用我的信用卡刷的医疗分期,明天分期账单到期,麻烦您把这笔钱转给我,不然银行会起诉信用卡欺诈,到时候您可能会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坐不了高铁,打不了麻将。”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瞬间停了。
张翠花的声音尖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母鸡:“陈砚!你放什么狗屁!你敢污蔑我闺女?还敢管我要假牙钱?你疯了吧你!”
“录音已开启。”我慢悠悠地说道,“明早九点,如果钱没到账,我会带着律师和公证处的人去您常去的那家奇牌室,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催收公函贴在麻将馆大门上。祝您手气长虹,早日胡牌。”
不等张翠花骂出脏话,我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张伟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砚哥,你这招釜底抽薪绝了。沈清茹家里全是吸血鬼,平时全靠你这个女婿撑场面,现在你直接断供加催债,他们绝对能把沈清茹给撕了。”
“这就叫内部矛盾优先激化。”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吧,去二手奢侈品寄卖行转一圈,我得先去打个招呼,免得明天晚上的拍卖会出现假货。”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作为资深项目清算师,我的工作节奏向来井井有条。
十点半左右,公司前台小妹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我的办公室:“陈总,外面有个男的找你,自称是你太太的……朋友,穿得人模狗样的,但态度特别横,说要跟你谈谈男人的责任。”
我端起刚泡好的黑咖啡,抿了一小口。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裴俊杰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串宝马车钥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眼神打量着我的办公室,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的平价衬衫上,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笑。
“你就是陈砚?”裴俊杰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大刺刺地坐下,顺手把宝马车钥匙拍在桌面上。
我扫了一眼那个车钥匙,钥匙扣磨损得厉害,外壳边缘还有掉漆,显然是二手车行租来的道具车。
“裴先生,找我有事?”我放下咖啡杯。
裴俊杰整理了一下领带,摆出一副成功人士的姿态:“明人不说暗话。清茹这三年跟着你,受尽了委屈。你给不了她想要的上流社会生活,也给不了她真正的幸福。今天我来,是代表清茹跟你谈判的。”
“谈什么?”
“痛痛快快把婚离了。”裴俊杰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你把名下那套江景房过户给清茹,再赔偿她两百万精神损失费。只要你答应,我可以考虑在我的私募基金里给你留一个基础投资人的份额,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金融运作。”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贪婪与自大的脸,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推到他面前。
“裴先生,在谈两百万之前,咱们先谈谈这个。”
裴俊杰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那是一张加州当地法院关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民事追偿通告,上面裴俊杰的大头照和护照号码清清楚楚。
“你……你从哪弄来的?”裴俊杰声音有些发虚,刚才的从容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裴先生,身上的小额贷催收短信,今天早上应该收到了不少吧?租这辆二手宝马五系,一天得花八百块吧?你兜里剩下的钱,够不够付今晚凯宾斯基酒会的入场酒水费?”
裴俊杰的脸色由白转红,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陈砚!你少在这跟我装神弄鬼!我那是商业纠纷!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个臭打工的,你有什么资格查我?”
“我不仅查了你,我还给今晚酒会的主办方递交了你的资产信誉报告。”我微笑着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晃了晃,“今晚八点,凯宾斯基宴会厅,你猜主办方会不会在安保名单上把你的名字划掉?”
裴俊杰彻底慌了,伸手就想抓我的领口:“你敢断我的路?老子弄死你!”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衣服,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两个五大三粗的安保人员大步跨了进来,一人一边直接扣住了裴俊杰的肩膀。
“这位先生,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们要报警追究你寻衅滋事了。”带头的安保沉声喝道。
裴俊杰挣扎了两下,根本动弹不得。
他死死瞪着我,额头上青筋暴跳,唾沫星子喷了一地:“陈砚!你给我等着!今晚的酒会我一定会去!清茹是我的,你那套房子也迟早是我的!咱们走着瞧!”
我端起咖啡,优雅地冲他举了举杯。
“今晚见,裴总。记得穿一双耐磨的皮鞋,今晚的路,可能不太好走。”
第三章
傍晚七点半,凯宾斯基大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通明,衣香鬓影,酒香弥漫。
我穿着一套合身的定制黑色西服,站在二楼的VIP露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入口处。
张伟强端着一杯香槟凑到我身边:“砚哥,鱼进网了。”
大厅门口,沈清茹挽着裴俊杰的胳膊款款走入。
沈清茹今晚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一件黑色露背晚礼服,脖子上戴着我去年送她的宝格丽蛇形项链,手里挽着一只亮面鳄鱼皮的爱马仕手提包,满脸堆着自矜的微笑,宛如一个豪门阔太。
而身边的裴俊杰换了一套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胸口插着真丝口袋巾,逢人便递名片,笑得满面春风,似乎下午在办公室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啧啧啧,这俩人真是把死要面子活受罪演到了极致。”张伟强啧啧称奇,“裴俊杰那张名片上印着‘华尔街量化对冲基金亚太区合伙人’,我刚才去查了一下,那家所谓的基金公司,上个月就因为欠房租被房东起诉了。”
“虚荣心是最好的绞索,他们自己会把脖子套进去。”我抿了一口无酒精鸡尾酒,“拍卖环节安排好了吗?”
“放心吧,都交代妥了。”张伟强冲我挤眉弄眼,“今晚的拍卖主持人是我的铁哥们小王,市电视台前十佳主持,嘴皮子利索得很,保管把气氛推到顶点。”
八点整,宴会厅中央的水晶灯光线调暗,聚光灯汇聚在主席台上。
主持人小王手持麦克风走上台,声音洪亮地宣布:“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今晚的海归精英慈善拍卖晚会!今晚所有的拍卖善款,将全额捐赠给市儿童福利院。而在正式拍卖开始前,我们有一个特别的‘惊喜盲盒’捐赠环节!”
台下响起了礼貌的掌声。
沈清茹和裴俊杰坐在第一排靠边的显眼位置上,沈清茹特意把那个爱马仕包端端正正地立在餐桌正中央,生怕周围的阔太们看不见。
小王微笑着环视全场,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沈清茹。
“今晚,有一位特别热心公益的女士,不仅人美心善,更是携带着自己的挚爱珍藏来到了现场!”小王抬手指向沈清茹,“让我们有请沈清茹女士!沈女士在入场前特别向组委会提出申请,愿意将自己身上佩戴的全套顶级珠宝以及手中的限量版手提包,当场无偿捐出进行义拍,起拍价全部定为一元!”
轰的一声,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打在沈清茹脸上。
聚光灯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沈清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唇颤抖着,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上的蛇形项链。
“我……我没有……”沈清茹声音打颤,慌乱地看向身旁的裴俊杰。
裴俊杰也懵了,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但周围已经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赞叹声。
“天呐,那是宝格丽的高定款吧?还有那只包,专柜配货都要十几万,居然当场裸捐?”
“这才是真正的豪门风范,不搞虚头巴脑的,直接捐实物!”
“裴总的女伴真是大手笔啊,华尔街大佬的格局就是不一样!”
周围几位真正的商业老板纷纷端着酒杯向裴俊杰投去赞许的目光,裴俊杰原本想要站起来否认的身子,在这些恭维声中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虚荣心如同一剂烈性毒药,瞬间麻痹了他的大脑。
裴俊杰咬了咬牙,伸手按住了沈清茹慌乱抓包的手,低声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别慌!这是打响名气的天赐良机!今晚在场全是身家几千万的大老板,只要把这个场面撑过去,我的私募基金当场就能融到几千万!到时候十倍给你买回来!”
沈清茹快哭了:“可是俊杰,那是……”
“闭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裴俊杰一把抢过沈清茹手里的爱马仕包,顺手解下了她脖子上的项链,昂首挺胸地大步走上台。
他拿起麦克风,满脸红光,声音高亢激昂:“各位朋友!我是裴俊杰!作为清茹的伴侣,我全力支持她的善举!金融的本质是创造价值,而财富的终极归宿是回馈社会!今晚,这只包和这条项链,我们捐了!”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站在二楼露台的我,拿出手机,按下了发送键。
下一秒,宴会厅的大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播放的慈善宣传片突然中断,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份高清扫描的法律文件——《婚内财产约定协议书》,以及一长串带着红公章的购买发票和产权确权声明。
紧接着,我的声音通过宴会厅的音响系统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各位晚上好,我是陈砚,沈清茹女士的合法配偶。”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惊愕地抬头看着大屏幕,又转头看向二楼露台上的我。
裴俊杰握着麦克风的手猛地一颤,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
台上的沈清茹更是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打翻了面前的红酒杯,猩红的液体洒了她一身白裙。
我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从二楼旋转楼梯走下,每一步皮鞋踩在理石地面上的声音都清脆可闻。
“大家请看大屏幕。”我抬手指了指上方的法律文件,“沈女士刚才捐出的爱马仕手提包和宝格丽项链,根据我和沈女士在两年前签署并经过公证处公证的财产约定,所有权完全归我个人所有。沈女士在未取得所有权人书面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他人财产进行非法处分和赠与,该行为在法律上自始无效。”
裴俊杰满头冷汗,拿着麦克风尖叫起来:“陈砚!你胡说八道!你这是恶意诽谤!保安!保安在哪里?把他轰出去!”
然而没有一个保安上前。
站在一旁的酒店总经理快步走上台,冷冷地看着裴俊杰:“裴先生,陈砚先生是我们集团的高级合规顾问,同时也是今晚这场慈善晚宴的联合赞助商。请你注意你的言辞。”
裴俊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台上,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
台下的宾客们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哗然和窃窃私语。
“搞什么啊?搞了半天是拿原配老公的东西出来装大款?”
“还华尔街合伙人呢,连合法产权都没搞清楚,是个诈骗犯吧?”
“太恶心了,拿着别人的血汗钱给自己立人设,脸皮真厚!”
沈清茹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捂着脸开始痛哭。
我走到拍卖台前,从小王手里拿过那只爱马仕包和项链,用随身携带的消毒湿巾轻轻擦拭了一下。
“不过,”我转身面对全场宾客,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既然是做慈善,这些东西我今晚依然会拿出来拍卖。但拍卖所得的款项,将以我和沈清茹女士婚内破产清算的名义,定向捐赠。同时,鉴于裴俊杰先生刚才表现出的强烈爱心,我想裴先生一定愿意以原价两倍的价格,把这些拍品买回去,送还给沈女士,以证明你们之间矢志不渝的真爱,对吧,裴总?”
聚光灯猛地打在裴俊杰毫无血色的脸上。
小王极其配合地高声大喊:“现在开始无底价拍卖!爱马仕限量款鳄鱼皮手袋,专柜原价十六万!裴总刚才宣称全力支持真爱,请问裴总出价多少?”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下的放大镜,死死聚焦在裴俊杰身上。
裴俊杰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双腿抖得像筛糠。
加价?他兜里连一万块都掏不出来!
不加?今晚过后,他将彻底沦为整个本市商界乃至海归圈子最大的笑柄,诈骗的画皮当场被撕得粉碎!
“我……我……”裴俊杰嘴唇发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台下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加啊!裴总!不是华尔街大佬吗?十六万算什么啊,加到三十二万啊!”
“就是啊,刚才吹得震天响,现在怎么哑巴了?”
沈清茹在台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用一种绝望而期盼的眼神看着裴俊杰:“俊杰……你买下来啊……你不是说你有几千万吗?你买下来证明给他们看啊!”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哀求,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俊杰猛地转头瞪向沈清茹,眼神里没有了半点深情,只有气急败坏的狰狞与恶毒。
“买个屁!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老子被你害死了!”裴俊杰把手里的麦克风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蜂鸣,随后抱头鼠窜,推开看热闹的人群,连滚带爬地朝着宴会厅大门狂奔逃去。
由于跑得太急,他在光滑的地毯上狠狠滑了一跤,直接摔了个狗吃屎,价值两百块的劣质皮鞋当场甩飞了一只,露出一只破了洞的大脚趾。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第四章
酒会现场的闹剧在半小时后登上了本地同城热搜。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假海归借花献佛翻车现场”、“原配当场追讨假富婆爱马仕”等话题迅速引爆了本地微信群。
我把手提包和项链直接交给了在场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委托他们按正常司法程序进行资产封存。
从凯宾斯基出来,夜风微凉。
沈清茹失魂落魄地跟在我身后五米远的地方。
她身上那件晚礼服被红酒浸湿了一大块,暗红色的污渍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扎眼。高跟鞋的鞋跟掉了一只,她只能一瘸一拐地走着,头发散乱,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陈砚……陈砚你等等我!”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跑上前拉住我的衣袖。
我停下脚步,嫌恶地抽回袖子:“沈女士,我们之间现在只剩下法庭见这一种交流方式,有事找我律师。”
“陈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沈清茹噗通一声跪在人行道上,死死抱着我的小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是被裴俊杰那个骗子给骗了!他跟我说他在国外赚了大钱,说他心里一直只有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才……陈砚,我们三年夫妻,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们不离婚了,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我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沈清茹,你不是被他骗了,你是被你自己的贪婪和虚荣给骗了。如果他今天真的是个身家过亿的富豪,你现在恐怕正挽着他在总统套房里嘲笑我这个打工仔吧?”
沈清茹脸色煞白,眼神拼命躲闪:“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这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拿出手机,按下了外放键。
手机里顿时传出她母亲张翠花尖酸刻薄的咆哮声。
这是十分钟前张翠花发给我的微信语音。
“陈砚你个杀千刀的绝户种!你在酒会上这么搞我闺女,老娘跟你没完!我告诉你,沈浩刚才去你家小区了,把你车轮胎全扎了!有种你就报警抓你小舅子!还有,清茹肚子里要是有了俊杰的孩子,也是你陈砚没本事!识相的赶紧把房子过户,不然老娘天天去你单位上吊!”
录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格外刺耳。
沈清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神呆滞,连哭都忘了。
“听见了吗?”我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沈浩去扎我的车胎了。很不巧,我车位旁边刚好装了两个全方位无死角的四千像素摄像头。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我那辆车虽然不算豪车,但四个原装防爆轮胎加轮毂,定制费用刚好两万四,已经达到刑事立案的标准了。”
沈清茹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抓紧我的裤腿:“不!陈砚!小浩还小,他不能坐牢!他要是有了案底,这辈子就全毁了!你放过他,求求你放过他!”
“二十三岁的大专辍学无业游民,确实挺小的,还处于巨婴哺乳期呢。”我冷笑着站起身,“沈清茹,给你两个选择。”
沈清茹拼命点头:“你说!只要能救小浩,我什么都答应你!”
“第一,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签署自愿放弃一切婚后财产的补充协议,把过去三年从我这拿走的所有大额转账以借款名义写下借条,分期偿还。做到了,我出具谅解书,沈浩不用坐牢,只拘留几天。”
沈清茹咬着嘴唇,眼泪直往下掉:“那第二呢?”
“第二,咱们法庭见,资产清算官司慢慢打,沈浩去牢里踩缝纫机,你妈的假牙钱我申请强制执行,把她从老家村委会直接拉进老赖黑名单。至于裴俊杰,我已经把他的行踪透露给境外债主的国内代理人了,他今晚如果跑得不够快,明天估计得缺两条腿。”
沈清茹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她看着我,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惊恐。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个过去三年在家里对她百依百顺、洗衣做饭、说话永远温和的男人,到底有多可怕。
“我选第一……我选第一个……”她瘫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很好。”我拍了拍裤脚上被她抓出的褶皱,“明早九点,迟到一分钟,我就让法务把刑事报案材料递交上去。”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回到家,小区地下车库里,我的车四个轮胎果然全被扎破了,车门上还被用钥匙划拉了几个大大的脏字。
张伟强早就带着派出所的民警在现场做笔录了。
见我过来,张伟强递给我一根烟:“砚哥,证据全齐了,沈浩那小子扎完胎还在车库吐了口痰,监控拍得连他脸上的青春痘都看得一清二楚。办案民警刚才已经去他落脚的网吧抓人了,这会儿估计已经拷上了。”
我点点头,向出警的民警递了瓶水:“辛苦各位警官了,按正常司法程序办就行,该拘留拘留,该赔偿赔偿。”
民警做完笔录离开后,张伟强碰了碰我的肩膀:“砚哥,刚才裴俊杰在群里发疯了。”
“发什么疯?”
“他把沈清茹给拉黑了,还在他们那个所谓的留学生校友群里控诉,说沈清茹是个伪装成白富美的职业骗子,故意设套骗他的商业机密,还害他在全城名流面前名誉扫地。”张伟强笑得前仰后合,“这孙子为了甩锅,把沈清茹在床上跟他说你的坏话那些语音全发出来了,现在整个群都在吃瓜。”
我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张伟强转发过来的聊天记录。
那些语音里,沈清茹把我说成是一个性冷淡、小气、毫无情趣的家庭煮夫,而她自己则是为了真爱隐忍负重的悲剧女主角。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与算计。
我平静地将这些语音全部下载保存到移动硬盘里,标注上文件名:证据链补充材料。
“砚哥,你真不生气?”张伟强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生什么气?”我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烟雾在冰冷的车库里缓缓散开,“被疯狗咬了一口,正常人的反应不是趴在地上咬回去,而是顺着狂犬病的线索,把整座狗肉馆给端了。”
“那你明天真打算放过沈浩?”
“放过?”我笑了,“自诉案件可以谅解,但公诉案件的刑事责任可不是我一纸谅解书就能完全抹平的。沈浩之前在老家就有寻衅滋事的行政处罚前科,这次数额较大加上情节恶劣,就算有谅解书,半年缓刑加巨额罚金是跑不掉的。更何况,你觉得沈清茹一家能按时把借条上的钱还给我吗?”
张伟强打了个寒颤,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你这是要把他们全家绑在债务的磨盘上,让他们后半辈子天天互相埋怨、狗咬狗啊!”
“明天,才刚开始呢。”我掐灭烟头,转身向电梯间走去。
第五章
第二天早晨八点五十,民政局门口。
沈清茹早早就到了。
她换了一身极其普通的运动服,没有化妆,脸色惨白,眼袋浮肿得厉害,整个人看上去老了至少五岁。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脸色铁青的老头,正是沈清茹的父亲沈建国。
沈建国平时在家里是个不管事的闷葫芦,所有事情全听老伴张翠花的,但今天沈浩被抓进看守所,老头子终于坐不住了。
一见我走过来,沈建国立刻冲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带着哀求:“小陈啊!千错万错是清茹的错,沈浩那孩子不懂事,被他妈惯坏了!你能不能看在咱们翁婿一场的面子上,放过沈浩?他要是坐了牢,以后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啊!”
我轻轻挣脱开老头的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厚厚的文件。
“沈叔叔,法律不是我开的。沈浩犯的是刑法,不是过家家。不过只要清茹在协议上签字,我答应出具刑事谅解书,替沈浩争取取保候审和缓刑,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
沈建国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转头狠狠瞪着沈清茹,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沈清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引得民政局门口排队的小年轻们纷纷侧目。
沈清茹捂着脸,被打得身子晃了晃,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她死死咬着牙,一声没敢吭。
“作孽啊!我们老沈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沈建国指着她的鼻子痛骂,“为了个吃软饭的野男人,害得你弟弟进班房!你今天不把字签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沈清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满是泪痕的眼睛看着我:“协议呢?我签。”
我把两份协议递过去。
第一份是《自愿离婚协议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双方无共同子女,男方婚前房产及婚内个人出资购置的所有动产归男方所有;女方净身出户,并自愿放弃任何形式的财产分割请求与经济补偿。
第二份是《债务确认与还款计划书》。
沈清茹借走我支援她家的二十万、买车借给沈浩的八万、带走折损的名牌包与珠宝折价三十万,共计五十八万元,确认为婚前及婚内女方个人债务,自离婚当日起,分三年还清,每月需偿还一万六千元,若逾期三个月,按年化利率百分之十五计算违约金,并直接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沈清茹看着第二份协议上的数字,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五十八万……陈砚,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块,你让我一个月还一万六?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情漠然:“你可以不签。沈浩今天下午就会转正式批捕,到时候三年实刑,你在监狱外慢慢给他送饭。”
沈建国在旁边听到这话,急得直跳脚,一把抢过签字笔塞进沈清茹手里:“签!赶紧签!你想害死你弟啊!”
沈清茹绝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她颤抖着在两份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指印。
鲜红的印泥粘在雪白的纸张上,格外刺眼。
整个离婚手续办得出奇地快。
半小时后,我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离婚证走了出来。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洒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早春微凉的空气,感到胸口那块压抑了三年的浊气终于彻底排空。
沈清茹拿着离婚证,站在台阶下,失魂落魄地看着我。
“陈砚……谅解书呢?”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签好字的谅解备忘录,递给沈建国:“沈叔叔,拿着这个去派出所找办案民警吧。至于沈浩能不能出来,看他自己的造化。”
沈建国如获至宝,抓着材料连句道谢都没说,拔腿就往路边的公交车站跑,直接把沈清茹一个人扔在了原地。
沈清茹呆呆地站在那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曾经那个无论去哪都有专车接送、一身名牌的高傲女人,此刻孤零零地站在人行道上,连打车的钱都要在手机软件里反复计算。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老款大众突然在路边急刹车停下。
车门打开,四个身材魁梧、满臂纹身的花衬衫大汉从车上跨了下来。
带头的光头壮汉嘴里嚼着槟榔,眼神冰冷地在大门前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沈清茹身上。
光头拿出手机对比了一下照片,大步走上前:“你就是沈清茹?”
沈清茹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光头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欠条复印件:“你不认识我们没关系,你认识裴俊杰就行。裴俊杰在加州借了我们老大的高利贷,回国前连本带利折合人民币一百六十万。那孙子昨天半夜买高铁票想跑路,在火车站被我们兄弟给截住了。”
听到裴俊杰被截住,沈清茹脸色剧变:“他欠钱你们找他去啊!找我干什么?”
“找你?”光头吐掉嘴里的槟榔渣,把欠条啪的一声拍在沈清茹脸上,“裴俊杰亲口说的,你是他的未婚妻,手里握着几百万的房产,他借钱全是为了给你在国内办豪华婚礼!不仅如此,他还拿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名做了连带保证人!”
沈清茹整个人如坠冰窟,发出尖利的惨叫:“不可能!我没有签过字!那是他伪造的!”
“真伪去跟法官说吧。”光头一把抓住沈清茹的胳膊,眼神凶悍,“裴俊杰那孙子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他身上就剩两百块现金和一张破车钥匙。他说你今天在这办离婚,手里能分到三百万现金!沈小姐,既然婚离完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把这笔账算清楚!”
“救命!陈砚救我!杀人啦!”沈清茹拼命挣扎,像疯了一样朝着我大声哭喊求救。
路边的行人们纷纷侧目,但看到那四个凶神恶煞的花衬衫,没人敢上前。
光头转过头,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哥们,劝你少管闲事。”
我站在台阶上,微笑着举起手里的红色离婚证,展示给光头看。
“各位大哥放心,我不认识她。我们刚办完离婚手续,财产已经全部通过司法公证切割完毕,她净身出户,身上除了一部手机没有任何资产。至于她欠你们的钱,你们按法定程序追索就行,请便。”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离婚证,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谢了哥们,是个讲究人。”
说完,两个大汉不由分说,架起哭天抢地的沈清茹,像拖死狗一样直接塞进了大众车的后座。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道刺鼻的青烟,呼啸着消失在车流中。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张伟强的声音:“砚哥,刚才在火车站截裴俊杰那帮催收的,是你找人通知的吧?”
我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迎着温暖的阳光迈步走下台阶。
“做清算的,最讲究闭环。坏账就该由坏账的催收机制去解决,这叫市场规律。”
第六章
一周后的周六上午。
我坐在新搬入的临江公寓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手冲耶加雪菲。
这套两百平米的大平层是我三天前刚签下的,用之前卖掉老房子的全款,再加上过去几年的理财收益,全款拿下,没有任何贷款压力。
老房子的所有家具、床单、餐具,连同沈清茹留下的所有旧物,我一概没要,直接花了两千块请了专业的旧货清理队,连夜拉到近郊的垃圾焚烧厂,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新家的一切都是全新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原木香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张伟强发来了一段短视频,附带一条满是问号的消息:“砚哥,快看!裴俊杰和沈清茹上直播了!”
我挑了挑眉,点开视频链接。
屏幕跳转进一个名为“海归精英带你避坑东南亚投资”的直播间。
画面里,裴俊杰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洗得发白的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摔裂了一条缝的无框眼镜。
他的眼眶乌青,左半边脸颊明显高高肿起,嘴角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显然在过去的几天里没少挨那帮高利贷催收的皮肉之苦。
而沈清茹坐在他身旁,同样蓬头垢面,身上的名牌晚礼服早就没了踪影,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地摊买来的二十块钱化纤卫衣,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眼睛肿得像核桃。
直播间的人数居然有五千多人。
公屏上的弹幕疯狂滚动,全是一片嘲讽和看乐子的评论:
“这不是凯宾斯基酒会上甩飞破皮鞋的华尔街大佬吗?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听说拿原配老公的爱马仕去装逼被当场抓包,现在欠了一百多万高利贷,被逼着开直播还债呢!”
“旁边那个就是传说中的捞女前妻吧?听说净身出户还倒欠了几十万借款,真是一对绝配!”
“主播赶紧连麦打PK啊!输了当场表演生吞键盘!”
屏幕里的裴俊杰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镜头抱拳作揖:“各位老铁,家人们,以前是我裴某人好高骛远,被虚荣心蒙蔽了双眼……今天我和清茹开这个直播,不求别的,只求大家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关注送送小心心。我们正在积极工作还债,绝不逃避责任……”
话还没说完,屏幕外突然伸进一只满是纹身的大黑手,狠狠一巴掌拍在裴俊杰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脆响,裴俊杰的眼镜直接被打飞了出去,整个人往前一栽,脑门直接撞在麦克风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屏幕外传来光头壮汉粗暴的怒骂声:“磨磨唧唧念经呢!老子让你打PK要礼物!十分钟内要不到五千块音浪,今晚你俩就去夜市摊上刷盘子!给老子哭!大声点哭!”
沈清茹吓得发出一声尖叫,双手抱头,当场在镜头前崩溃痛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对着镜头疯狂鞠躬作揖:“求求大家了!行行好吧!刷个棒棒糖吧!我真的快被逼死了!我后悔了啊,我当初为什么要出轨啊……”
公屏上的弹幕瞬间被“哈哈哈哈哈”和礼物特效刷屏。
这荒诞而滑稽的场面,瞬间引爆了短视频平台的算法推荐,直播间人数从五千人一路狂飙到两万人。
张伟强在微信上笑得不能自已:“砚哥,这高利贷老大简直是个运营天才啊!把这两个活宝架在网上当猴耍,一边收打赏一边抵债,这特么比去工地搬砖来钱快多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在屏幕上打赏了一个价值一毛钱的“爱心”。
顺手附带了一条弹幕飘屏:“陈砚祝二位白头偕老,锁死百年,千万别出来祸害正常人。”
这条带着房管认证特效的弹幕在屏幕中央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原本正在痛哭流涕的沈清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屏幕上“陈砚”两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张着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趴在地上的裴俊杰更是抓着头发,发出一声绝望而愤怒的咆哮,一拳砸在地上,却不小心砸到了旁边的主播补光灯架子。
铁架子轰然倒塌,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裴俊杰的背上,把他整个人扣在了下面。
直播间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光头壮汉的骂声、沈清茹的尖叫声、裴俊杰的哀嚎声混作一团,最后画面啪的一声黑屏,显示“主播涉嫌违规,已被封禁一小时”。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随手扔在露台的小茶几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江面上有一艘满载货物的轮船正缓缓拉响汽笛,划破水面,向着开阔的入海口驶去。
张伟强发来最后一条消息:“砚哥,你那家‘清算人财产顾问咨询事务所’下周一开业,招牌已经做好了,四个烫金大字——‘专治不服’。”
我笑了笑,回复过去:“换个词,显得太俗气。”
“换什么?”
“专业止损,功德无量。”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仰头靠在藤椅上,静静享受着久违的宁静。
婚姻的副本已经彻底清空,那些跳梁小丑般的杂兵小怪,也终于在他们自己亲手挖掘的欲望泥潭里,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终局。
而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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