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主管背黑锅被开除,抱着纸箱滚出公司。
董事长正弯腰给千亿金主点烟。
主管指着我骂:“保安,把这要饭的扔出去!”
金主猛地挥开主管的手,烟头烫穿董事长西装。
他红着眼扑过来抓紧我胳膊:“恩人,我找了你整整十年!”
01
"保安!把这要饭的给我扔出去!"
赵彦东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我抱着纸箱,在公司大厅门口停了脚。
纸箱里就几样东西。水杯,充电线,一盆快死的绿萝。三年了,就攒下这些。
两个保安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不好意思但又不得不做的表情。小王压着嗓子说:"方哥,走吧,别在这儿了。"
我点头,往外走。
赵彦东不肯放过我。他从旋转门里追出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响得刺耳。身后还跟着孙德利,我们董事长,正弯着腰给一个中年男人点烟。
那男人我没见过。穿得不算多讲究,但身边站了四个黑西装,看着不像普通人。
赵彦东根本没注意那边。他冲我走过来,手指快戳到我脸上:"方远,你别在门口杵着给公司丢人,滚远点。"
我没说话。抱紧纸箱往台阶下走。
"哎,我跟你说话呢!"赵彦东提高了音量,像是故意说给后面的人听,"替你收拾烂摊子还不感恩,你看看你那个德行,抱着个破箱子跟要饭的一样。"
保安都低着头不敢看我。前台小姑娘在玻璃门后面捂着嘴。
我脚步没停。三年了,赵彦东说的话比这难听十倍的我都听过。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头。
那个中年男人把孙德利递过来的烟猛地挥开了。烟头带着火星甩出去,正烫在孙德利的西装前襟上。孙德利"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拍打,一脸惊慌。
但那男人根本没看孙德利。
他死死盯着我。
准确说,盯着我的脸。
然后他像弹簧一样弹了过来。四个黑西装全挡了一下,被他一把推开。他跑得踉踉跄跄,冲到我面前,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
纸箱掉在地上,绿萝滚出去,花盆碎了。
他眼睛红了。整个人在发抖。
"恩人。"他声音发哑,"我找了你整整十年。"
我愣住了。
整个公司门口的人都愣住了。
赵彦东张着嘴,手还保持着指我的姿势。
孙德利不拍西装了,弯着腰看着这个他花了三个月才约出来的千亿合作方,正红着眼圈抓着一个刚被他公司开除的人。
"周……周总?"孙德利的声音在颤。
那男人没理他。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对自己说:"是你,就是你。"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认不出他。十年,人的样子会变太多。但他说"恩人"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你……"我张了张嘴。
"老河湾。"他说了三个字。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老河湾。十年前。暴雨。涨水。
那条河。那个人。
"是你?"我的声音也哑了。
他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了。一个千亿身家的人站在大厅门口哭,四个黑西装在旁边手足无措。
赵彦东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换了三遍。他挤出笑,凑过来:"周总,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方远他是我们部门的,我一直很照顾他的……"
周瀚庭转过头看他。
就那么一眼。
赵彦东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后退了半步。
周瀚庭说:"刚才谁说把他扔出去?"
没人吭声。
"谁说他是要饭的?"
赵彦东的脸白了。
孙德利冲过来,打了赵彦东后脑勺一巴掌:"你疯了你!你知道你在说谁吗!"
赵彦东被打得一个趔趄。他看看孙德利,看看周瀚庭,再看看我。嘴唇抖了几下,挤出一句:"方远,我刚才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低头看着地上碎了的花盆,还有散了一地的绿萝土。
没接他的话。
02
孙德利的脸已经不能看了。
他搓着手,弯着腰,围着周瀚庭转了两圈:"周总,里面坐,里面坐,外面风大,您看这……这是天大的误会。"
周瀚庭没动。他蹲下去,把我掉在地上的纸箱捡起来。水杯滚到一边,他也捡了。充电线绕在碎花盆上,他拽出来抖了抖土,放回箱子里。
一个千亿的人蹲在地上给我收东西。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他抬头看我:"十年前你从河里把我拽上来的时候,也是这句话。"
我不说话了。
孙德利和赵彦东杵在旁边,看这一幕,两个人的表情完全不同。孙德利是怕,怕得要命。赵彦东是慌,慌里面还带着不甘心。
周瀚庭站起来,把纸箱递给我。然后转向孙德利。
"孙总。"他的语气平了下来,但没什么温度,"方远为什么被开除?"
孙德利看了赵彦东一眼。赵彦东低着头不说话。
"这个……是部门内部的调整,可能有些误会。"孙德利挑着词说。
"什么误会?"
"赵彦东。"孙德利点了名。
赵彦东抬起头,脸上已经堆好了笑。三年了,我太熟悉他这副表情。每次出了事要找人顶缸,就是这个笑。
"周总,是这样的,上个月有个项目出了点纰漏,方远他负责的环节……"
"不是我负责的。"
所有人看向我。这是今天我第一次主动开口。
赵彦东的笑僵了半秒:"方远,你别激动,我的意思是……"
"报告是你签的字。流程是你批的。出了事你让我写检讨交给总部。我写了。然后你拿着我的检讨去跟孙总说是我的责任。"
我说得很平。这些话我憋了一个月。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人信。赵彦东在公司经营了六年,我才来三年。
赵彦东脸色变了,但他恢复得很快。他笑着摇头:"方远,你这是被开除了心里不舒服,我理解,但不能瞎说啊……"
"邮件还在我手机里。"我说,"你让我写检讨那天晚上发的,我截了图。"
赵彦东不笑了。
孙德利看看赵彦东,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几下。
周瀚庭从头到尾没插嘴。他就站在旁边看着。等我说完了,他转向孙德利。
"孙总,这人今天之内恢复原职。"
孙德利连连点头:"恢复恢复,马上恢复。方远啊,你回来,职位给你升一级,不,两级……"
"不用了。"
我把纸箱抱好。
"我不回来了。"
孙德利的笑卡在脸上。赵彦东抬起头,眼里闪过、说不清的东西。
周瀚庭看着我,没说话。
"周总,谢谢你。"我说,"但这个公司我待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是因为这三年的事。"
周瀚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走,跟我上车说话。"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身后四个黑西装跟上来。
孙德利在后面喊:"周总!那咱们的合作……"
周瀚庭没回头。旁边一个黑西装替他说了句:"改天再约。"
我抱着纸箱跟上去。经过赵彦东身边的时候,他拉住我胳膊。
"方远。"他压低声音,"你别得意。今天这事没完。"
我看了他一眼,把胳膊抽出来,没搭理他。
赵彦东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我上了周瀚庭的车,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暗下去。
03
车是黑色的,很大,里面能坐六个人。但周瀚庭让其他人都坐了后面那辆。
车里就我们两个。加一个开车的司机。
周瀚庭递了瓶水给我。我接过来没喝。纸箱放在脚边,绿萝的土撒了一裤腿。
他也没急着说话。车开出去好几个红绿灯了,他才开口。
"你不记得我了。"
"记得。"我说,"老河湾涨水那次。但你变了太多。"
他笑了一下:"那年我一百一十斤,黑得跟煤球一样。"
我脑子里的画面慢慢清了。十年前,我二十出头,还在老家。暴雨下了三天,老河湾发了水。我去河边看水位,离大堤还有四五百米,水面上漂了个人。
我跳下去了。水比想的急,我呛了好几口。拽住他的时候他已经没什么意识了。我硬拖着他游了一百多米,在下游一个土坡上爬上来。
他吐了半肚子水,躺在泥里,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谢谢哥。
后来我把他带回家。我妈给熬了姜汤,他烧了两天才退。退了烧我才知道他身上没钱没手机没身份证,全被水冲了。
我把自己攒的三千块给了他。那会儿我在镇上打零工,三千块攒了大半年。
他不肯要。我塞到他兜里,说你得去医院查查有没有伤到哪儿。
他走的那天跟我说: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方远。
他说:方远哥,我记住了。
然后就再没见过。
"三千块。"周瀚庭看着车窗外面说,"你知道那三千块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我那年从南边跑出来的。身上被人坑了所有钱,走投无路了才走的河边。"他停了一下,"不是被水冲的。是自己跳的。"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不像门口那会儿。
"你把我从水里拽上来,给我看病的钱,让我在你家住了五天。你妈每天给我煮粥。走的时候你妈还给我塞了三个煮鸡蛋。"
他转过来看我。
"方远哥,那三千块和那三个鸡蛋,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值钱的东西。"
我嗓子有点紧,说不出话。
"从你家走了以后我去了省城,三千块当本钱摆了个地摊。后面的事说来话长,总之运气好,一步一步做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很久,找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很旧,是翻拍的。一个瘦瘦黑黑的年轻人站在一条河边,背后是连片的庄稼地。
"你走了以后我回去找过你。你妈说你进城打工了。我那时候刚起步,没本事找人。后来有本事了,你名字太普通了,叫方远的太多了。"
他苦笑了一声。
"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个方圆吗。我让人查了三年,查出来一千多个。一个一个排除。"
我说:"你不用找我。那种事谁碰上都会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但只有你做了。"
车停了。司机说到了。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是个饭店。
"先吃饭。"周瀚庭推开车门,"你瘦了,比那时候还瘦。你妈还好吧?"
"还好。一个人在老家。"
"一个人?"他皱了下眉,"你没把她接过来?"
"接过来过。住不惯。城里的房子太小,她说闷得慌。"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到他跟旁边的助理说了句话,助理拿出手机记了点什么。
吃饭的时候他问我接下来怎么打算。我说还没想好。他说先别急,休息几天。
我说好。
分开的时候他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比门口那次重。
"方远哥,你放心。该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不该你受的,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我抱着纸箱上了出租车。
手机响了。赵彦东发来的微信。
"方远,你最好管好你那张嘴。你在周总面前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记住,这个圈子没你想的那么大。"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兜里。
出租车往我住的那个老小区开。窗外是城市的灯,一层一层的,看着挺好看,但没一盏是给我留的。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我脑子里很乱。
但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
十年前那个瘦瘦黑黑的小伙子,现在是千亿身家的周瀚庭。
而我还在被人指着鼻子叫要饭的。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救了一个人,人家记你十年。你替一个人扛了三年,人家把你一脚踢开。
04
第二天一早,手机被炸了。
不是周瀚庭。是公司的群。
我虽然被开除了,但群还没被踢。赵彦东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很长,我拉到顶头开始看。
"各位同事,昨天的事大家可能都听说了。我想说几句心里话。方远是我带了三年的人,我对他一直问心无愧。昨天他在公司门口的表现大家也看到了,我不想评价。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清楚:方远的离职是按正常流程走的,跟我个人没有关系。至于他跟那位周总的关系,我不了解,也不方便评论。只是提醒大家一句,做人还是要踏实,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别走歪路。"
底下一串回复。
"赵主管说得对。"
"踏实做事才是正道。"
"昨天那场面也太尴尬了,感觉像演的。"
我往下翻,一个叫刘姐的回了句:"方远那人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这个刘姐,去年她儿子生病请假,她的活儿是我替她干了两个礼拜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中午的时候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
"儿子,你是不是在外头惹事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有啊妈,怎么了?"
"你赵主管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公司犯了错被开除了,让我劝劝你,别在外面瞎混。"
我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赵彦东有我妈电话。当初入职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
"妈,你听我说,不是那回事。"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好好的工作怎么说没就没了?赵主管说你得罪了领导……"
"妈。"我打断她,"赵彦东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低了:"儿子,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没有,真没有。我就是换个工作。过两天给你打钱,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赵彦东给我妈打电话。这一招够狠。他知道我什么都能扛,但我妈的事我扛不住。
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是方远吗?我是你房东老吴。"
"吴叔,怎么了?"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外面搞诈骗,让我注意点。我寻思问问你,到底什么情况?"
"谁打的?"
"没说名字。男的。"
我闭上眼。
"吴叔,假的。我在这住了两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老吴犹豫了一下:"我是信你的。但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你冒充别人亲戚骗钱。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摔在床上。
赵彦东。
我替你扛了三年。你的报告我写的。你的数据我核的。你喝醉了吐在办公室是我收拾的。年底评优你拿奖金的时候,我的名字连提都没提过。
我认了。
但你打电话骚扰我妈。你往我房东那儿编瞎话。你把我的名声往死里踩。
三年没说过一个"不"字的人,不是没脾气。是不想跟你一样。
晚上八点,周瀚庭的助理小陆给我打了个电话。
"方哥,周总让我跟您说一声,您那个前主管赵彦东的事,我们这边已经知道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周总让我查的。今天赵彦东打了十一个电话,三个给你同事,一个给你家里人,两个给你房东,还有五个给其他公司的HR,说你在原单位有经济问题,让人家别录用你。"
十一个电话。
一天之内。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响。
"方哥,周总说,这事他来处理,让您别急。"
"跟他说不用。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方哥……"
"谢谢小陆。替我谢谢周总。"
挂了。
我翻出赵彦东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张笑脸,签名写着"用心做事,以诚待人"。
我打了一行字:赵彦东,你给我妈打电话这事,我记住了。
发出去。
他秒回:哟,你还会说硬话了?方远,我劝你识相点。你那个周总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在这行里的名声已经臭了,信不信?
我没回。把手机关了。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隔壁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
我就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破纸箱。里面的绿萝没有了,水杯摆在桌上,充电线插在插座上。
三年,就剩这些东西。
加上一个恨我入骨的前主管。
05
第三天,事情闹得更大了。
公司群里的风向彻底变了。赵彦东像指挥打仗一样,把节奏带得死死的。
先是有人在群里转了一篇"帖子"。没有链接,就是截图。内容是一个匿名帖,标题写着"某公司被开除员工攀附富商,冒充恩人骗取信任"。帖子写得很细,连周瀚庭在公司门口的场景都描述得清清楚楚,但每一句话的角度都是歪的。
说我提前得知周瀚庭要来,故意抱着纸箱在门口堵人。说我演了一出"被欺负"的戏,钓周瀚庭上钩。说我根本不认识周瀚庭,十年前的事是编的。
群里炸了锅。
"这也太可怕了吧。"
"怪不得昨天那场面那么巧。"
"方远这人心机也太深了。"
赵彦东自己没直接说什么。他就回了一个标点:"。"
一个句号。比说什么都管用。他在告诉所有人:看,我早说了。
中午,更狠的来了。
何玲给我打电话了。
何玲是我前女友。分手一年多了。分手的原因很简单,她觉得我挣得少,没上进心。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刚替赵彦东扛了第二口锅,绩效被扣了两千。
"方远,我跟你说个事。"何玲的声音比以前冷。
"说。"
"赵主管找我了。让我帮忙发个朋友圈,证实你在跟我谈恋爱的时候就喜欢占人便宜,爱沾小利。"
我没吭声。
"我没答应。"她说,"但我要告诉你,我没答应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不想掺和这种事。"
"行。谢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赵主管给我看了一些东西。说你背地里做了很多事,我不知道真假。但方远,我劝你一句,你要是真的在骗那个有钱人,趁早收手。"
"我没骗任何人。"
"随便你吧。"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户边上。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在喊,声音远远地飘上来。
赵彦东连我前女友都不放过。
他在建一张网,把我的名声,我的关系,我生活里能接触到的所有人,全部污染一遍。
他赌的就是一件事:周瀚庭迟早会查到这些"风评",然后开始怀疑我。
下午三点,小陆又打来电话。这次不是代传话,是直接视频通话。周瀚庭坐在屏幕里,背后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方远哥。"
"嗯。"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端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赵彦东今天上午给我公司的投资部打了电话,跟我们一个副总说,方远这个人人品有问题,让我们别被骗了。"
我嗓子紧了一下。
"他还说,十年前根本就没有什么救人的事。说你是看了新闻知道我发了财,专门编了故事来套近乎。"
"你信吗?"我问。
周瀚庭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档案袋,抽出一叠纸。
"小陆,把这个发给方远哥。"
我手机上弹出一个文件。打开一看,是一份调查报告。很详细。上面列着赵彦东过去三年在公司做的所有事。
第一条:2021年8月,项目报价单出错,赵彦东让方远重新签字,以方远名义提交了更正说明。
第二条:2022年3月,客户投诉对接延误,赵彦东在周会上说是方远跟进失误,实际邮件记录显示对接工作由赵彦东本人负责。
第三条:2022年11月,部门年度预算被驳回,赵彦东写了一份说明把原因归到方远身上,发给了总部。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一共十一条。
三年,十一口锅。我只知道五个。还有六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被甩了锅。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手在发抖。
"方远哥。"周瀚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知道这些事吗?"
我说了实话:"一部分知道。一部分不知道。"
"知道的那些,你为什么不说?"
我把报告往下翻。第三条里写着当年被赵彦东甩锅的那次,如果追究真正责任人,下面一个刚来半年的实习生会被牵连。那孩子二十二岁,第一份工作。
"我不扛,底下的小孩就得扛。"我说,"他们刚来,扛不住。"
手机那头没有声音。
我继续翻。第七条里写的是去年年底那次,赵彦东让我替他顶了一份处罚。那次扣了我一个季度的奖金,八千块。我拿那笔钱准备给我妈买个按摩椅的。
"方远哥。"周瀚庭的声音有点紧,"你把手机竖起来,让我看着你说。"
我把手机靠在水杯上。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十年前你把我从河里拖上来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发现不是。你每天都在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管了。"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周总……"
"叫我瀚庭。或者叫老周。你救了我的命,别叫我周总。"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手机。报告里的十一条记录在屏幕上发着光。
三年。十一口锅。一个一个背过来的。
有些事你当时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回头一看,忍的每一次都在你身上刻了道印子。
06
第四天晚上,周瀚庭让小陆开车来接我。
说请我吃饭。到了才知道不是吃饭。
是一间茶室。很安静。桌上放了一壶茶和一个牛皮纸袋。
周瀚庭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摆着两个茶杯,看到我进来,倒了一杯推过来。
"坐。"
我坐下。
他把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先看这个。"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材料,比昨天那份报告更厚。最上面一页用红笔画了圈,圈的是一段通话记录。
时间:昨天下午两点十五分。
通话双方:赵彦东 / 未知号码。
内容摘录:
赵彦东:"你就照我说的打,打给他房东就行了,就说这人有诈骗前科,让房东把他赶出去。"
对方:"行,还有呢?"
赵彦东:"再打给人才市场的老刘,跟他说方远这人在原单位贪了钱被开除的,让他跟同行说一声,封死他的路。"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后面还有赵彦东给何玲发的微信记录截图。他跟何玲说:"你帮我在朋友圈发个东西,就说方远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蹭你的钱,占你便宜。我给你转两千块辛苦费。"
何玲回的是:"我想想。"
赵彦东说:"你别想了,他现在巴上一个有钱的,早晚会露馅。你帮一把,也是让大家别被他骗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赵彦东给孙德利发的微信。
"孙总,我觉得您有必要跟周总那边通个气。方远这个人表面老实,背地里心眼多得很。他在公司的时候就有问题,只不过我一直帮他压着没报。现在他出去了还到处攀关系,您说要是让周总知道他在咱们公司的'黑历史',周总会不会觉得咱们公司管理有问题?您是不是得提前跟周总说一声,省得到时候被动。"
这条微信发出去之后,孙德利回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我把材料放下。
茶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周瀚庭一直没说话。他在等我。
"这些你怎么拿到的?"我问。
"花了点钱。"他说,"不多。赵彦东用的是公司手机,通话记录和短信后台能调。微信是他自己截图发给别人的,那些人里面有人愿意给。"
我点了点头。
"方远哥,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些事,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那沓纸。赵彦东的名字出现在每一页上。他打的每一通电话,发的每一条微信,都是冲着同一个目标来的。
毁掉我。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是因为我被人看见了。一个被他踩在脚底下三年的人突然被千亿大佬认作恩人,这让他受不了。
他不是怕我报复。他是见不得我好。
"我不想怎么办。"我说。
周瀚庭皱眉:"你不生气?"
"生气。"我说,"但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周瀚庭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你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他说,"死倔。"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推到一边,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我换个说法。不是帮你出气。是帮你把该还的公道还了。你不要可以,但那些被他骗了的人呢?你底下那些替你背过锅的小孩呢?孙德利现在还以为你是罪魁祸首呢。你不说清楚,这些锅你打算背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有些事不是忍一忍就过去的。你忍了,不代表公道存在。你不说,不代表那些被伤害的人能翻篇。
"你想怎么做?"我问。
周瀚庭笑了。他笑起来跟十年前有点像,露出来的牙不太整齐。
"我约了孙德利和赵彦东。后天晚上,吃饭。名义上是谈合作。"
"然后呢?"
"然后我让赵彦东自己表演。"他把那个牛皮纸袋收起来,"这些东西不急着亮。先让他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我看着他把纸袋放进公文包里,拉链拉好。
"方远哥,你不用出面。后天你就在家待着。等我消息就行。"
"不行。"我说。
他抬头看我。
"我自己的事,我得在场。"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后天晚上六点半,我让小陆来接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
"对了,方远哥,你妈那边你放心。我今天让人去你老家看过了。你妈没事,精神头挺好。但我没让人打扰她,就远远看了一眼。"
我嗓子堵了一下。
"谢了。"
"别跟我说谢。"他推开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室里。壶里的茶已经没温度了。
后天。
赵彦东,三年了。你甩给我十一口锅,给我妈打骚扰电话,往我房东那儿编瞎话,找我前女友作伪证,给同行打招呼封我的路。
我忍了你三年不是因为我怕你。
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但你自己把这个"必要"送到我面前了。
后天见。
07
第六天,下午五点,小陆来接我。
我换了件干净衣服。不是什么好衣服,就是没有褶子的那种。出租屋里没有熨斗,我前一天晚上把衬衫洗了压在床垫底下睡了一夜。
小陆在楼下等我,看到我下来打开了后车门。
"方哥,周总已经到了。"
"嗯。"
车开了十五分钟,到了一家饭店。不是上次那家。这家更大,门口停了七八辆车。小陆带我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走廊,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周瀚庭坐在主位。他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西装,打了领带。旁边坐着小陆和另一个我没见过的人,戴眼镜,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方远哥,坐我旁边。"周瀚庭拍了拍右手边的椅子。
我坐下。
"那边是我们法务部的钱律师。"周瀚庭指了一下戴眼镜的人。
钱律师朝我点了下头。
我看了周瀚庭一眼。请律师来,他比我想的准备更足。
"他们几点到?"我问。
"约的六点半。还有二十分钟。"
周瀚庭倒了杯茶递给我,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今晚的安排。
很简单。不复杂。
第一步,正常吃饭。谈合作。让赵彦东放松。
第二步,周瀚庭会提一个条件,让方远回去负责对接这次的合作。看赵彦东怎么反应。
第三步,等赵彦东自己跳出来反对,再亮证据。
"你今晚不用说太多话。"周瀚庭看着我,"但有一个时候需要你开口。到了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点头。
六点二十八分,包厢门开了。
孙德利先进来的。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抹了发胶,笑容挂在脸上,进门就伸出两只手去握周瀚庭。
"周总,久等久等。"
周瀚庭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
赵彦东跟在孙德利后面。他迈进门的那一步,眼睛先扫了一圈。扫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脸上的笑就挂好了。
"周总好。"赵彦东走过来,主动伸手。
周瀚庭看了他一眼,握手,很快松开。
赵彦东在我对面坐下。隔着一张圆桌,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快,但我接住了。里面有三样东西:意外、警惕、还有一点点得意。
他觉得我来了也没用。
孙德利也看到我了。他表情有点僵,但在周瀚庭面前不敢说什么。
菜上来了。周瀚庭举了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孙德利赶紧接上,一口一个周总,说什么合作是双赢,公司上下都盼着。
赵彦东表现得比孙德利还积极。他夹菜倒酒一条龙,给周瀚庭夹了两次菜,给孙德利杯子里续了三次酒,全程笑脸不断。
"周总,咱们这次的合作方案我反复看了三遍,有几个点我个人觉得可以优化一下,提升利润空间……"
他滔滔不绝说了五分钟。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周瀚庭,但余光一直在瞟我。
周瀚庭听完,放下筷子。
"赵主管很用心。"
赵彦东笑得更灿了:"应该的,周总能来跟我们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说到合作。"周瀚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有个想法。"
孙德利身子往前倾:"周总请讲。"
"这次合作的对接人,我想指定一个。"
"您说。"
"方远。"
桌上安静了。
孙德利的笑僵了。赵彦东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方远已经不是我们公司的人了……"孙德利小心地说。
"我知道。所以第一步,让他回来。"周瀚庭说得很平淡,"职位、待遇,你们定。但对接人必须是他。"
赵彦东把筷子放下了。他看了孙德利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了。
"周总,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周瀚庭看向他。
"方远这个人,怎么说呢……能力方面,确实一般。他在我部门三年,工作上出了不少问题,好几次都是我帮他兜的底。"赵彦东的表情很诚恳,像是真的在替周瀚庭着想,"您要是让他来对接这么大的合作,我怕……耽误事儿。"
他说完,桌上又安静了几秒。
周瀚庭没看赵彦东。他转过头看我。
我知道。到了。
"方远哥。"周瀚庭说,"赵主管说你能力一般,出了不少问题。你觉得呢。"
桌上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着赵彦东。他脸上还挂着那副"为你好"的表情。三年了,这张脸我太熟了。每次甩完锅,他就是这个表情。关心、无奈、惋惜。好像锅不是他甩的,是天上掉下来的。
"赵主管说得对。"我开口了,"三年里确实出了不少问题。但我想问赵主管一个问题。"
赵彦东眉毛抬了一下:"你说。"
"2021年8月那次报价单的事,报告上签字的人是谁?"
赵彦东的表情没变:"那次是你的失误,我帮你……"
"签字的人是你。"我说,"流程是你批的。出了问题之后你让我重新签了一版更正说明,用我的名字报上去。那份更正说明现在还在总部的系统里。你要不要查?"
赵彦东不说话了。
"2022年3月,客户投诉对接延误。你在周会上说是我跟进失误。但那个客户的所有邮件往来都在你的邮箱里。因为对接人从头到尾是你,不是我。"
孙德利看向赵彦东。赵彦东嘴角的笑还挂着,但已经不太自然了。
"要不要我继续说?"我问他。
赵彦东深吸了一口气,笑着摇头:"方远,你被开除了心里有气,我理解。但你不能在周总面前瞎说,这些事公司都有记录的……"
"对。"周瀚庭开口了,"公司确实有记录。"
他看了一眼小陆。小陆把那个黑色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
08
钱律师打开文件夹,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这是过去三年赵彦东在公司内部的完整行为记录。"钱律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一共十一起事件。每一起都附有邮件截图、系统操作记录和当事人证词。"
赵彦东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他没伸手去翻。
钱律师替他翻了。
"第一份。2021年8月。报价单事件。系统记录显示,原始报价单由赵彦东账号提交,审批流程中签字人为赵彦东。出错后,赵彦东于当天下午六点十七分在内部系统中发起了一份更正说明,但填写人改成了方远。方远的系统登录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说明这份更正说明并非方远主动提交。"
钱律师翻到第二页。
"第二份。2022年3月。客户投诉事件。我们调取了公司邮件服务器的记录。该客户所有往来邮件共四十七封,发件人和收件人均为赵彦东,方远的邮箱中没有任何一封与该客户相关的邮件。"
赵彦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抖。茶水洒了一点在桌布上。
钱律师没停。一份一份翻下去。十一起事件,每一起都有原始记录、时间节点和操作人信息。
到第七份的时候,是去年年底那次处罚。赵彦东让方远替他顶了一份问责,扣了方远一个季度奖金八千块。
钱律师说:"这份处罚决定书的原始草稿,是从赵彦东的电脑本地文件夹中恢复的。文件名为'方远问责说明_终版'。创建时间比正式处罚流程发起时间早了两天。也就是说,赵彦东在处罚流程还没有启动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以方远名义承担责任的文件。"
孙德利的脸已经不能看了。他抬头看赵彦东,嘴巴张了两次,发不出声。
赵彦东把茶杯放下了。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但他还在撑。
"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赵彦东看向周瀚庭,声音变了调,"周总,你这是查我们公司的内部系统?这合法吗?"
钱律师替周瀚庭回答了:"这些材料由贵公司配合提供。孙总昨天签了授权。"
赵彦东猛地转头看孙德利。
孙德利不看他。
赵彦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开始换策略了。
"孙总,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些记录可能存在断章取义的情况。系统操作有时候会有延迟,不能光凭时间戳就……"
"赵主管。"周瀚庭打断了他,"还没说完。"
他点了一下小陆。小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放在桌上按了播放键。
包厢里响起赵彦东的声音。
"你就照我说的打,打给他房东就行了,就说这人有诈骗前科,让房东把他赶出去。"
"行,还有呢?"
"再打给人才市场的老刘,跟他说方远这人在原单位贪了钱被开除的,让他跟同行说一声,封死他的路。"
录音放完了。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
赵彦东的脸从白变灰。
小陆又播了第二段。是赵彦东给何玲发的语音消息,他手机转文字后直接念出来了。
"你帮我在朋友圈发个东西,就说方远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蹭你的钱,占你便宜。我给你转两千块辛苦费。"
第三段。赵彦东打给方远母亲的通话记录。
"阿姨您好,我是方远的主管。方远他在公司犯了错被开除了,您劝劝他,别在外面瞎混了。"
录音放到这儿的时候,我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我妈接到那通电话之后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早上给我打过来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赵彦东坐在椅子上不动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不笑了,也不辩了。
孙德利缓过来了。他把桌上的材料拢了拢,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赵彦东。
"赵彦东。"
赵彦东没抬头。
"你在公司六年。我信了你六年。"孙德利的声音在压着,但控制不住地往上走,"方远被开除那天,是你跟我说他工作出了问题,我签的字。你告诉我,我签的那个字,到底冤不冤?"
赵彦东还是不说话。
"回答我。"孙德利拍了一下桌子。盘子响了一声。
赵彦东终于抬头了。他环顾了一圈。看了孙德利,看了周瀚庭,看了钱律师和小陆。
最后看了我。
"方远。"他的声音很轻,"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
他说:"不就是背了几口锅吗。你在公司干了三年,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给你争取的。没有我你连这个岗位都坐不上。你现在抱上大腿了,翻脸不认人,把我卖了是吧?"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没错。
他真的觉得我应该感谢他。
我没说话。该说的之前都说了。
周瀚庭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
"赵彦东,你听我说。十年前我落了难,方远把我从河里拖上来。他把三千块钱全给了我,那是他大半年的积蓄。"
他停了一下。
"他救了我一条命。从来没找过我,从来没提过这件事。我花了十年才找到他。"
他又停了一下。
"而你呢。他替你扛了三年。你把他开除了。他走的时候连个好脸色都没给过。他走了之后你打了十一个电话,往他身上泼脏水,骚扰他的家人。"
周瀚庭站起来。
"你配跟他提'至于吗'三个字?"
赵彦东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墙上。
"我不干了!这破公司谁爱干谁干!"
他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机要走。
"站住。"孙德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谁说你不干就能不干?"
赵彦东停下来。
"今天起你不用来了。开除。手续明天走完。三年内你做的所有事,法务会一条一条跟你核实。有一条有经济问题,我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赵彦东的手在抖。他握着手机站在包厢门口,回了一下头。
他没看孙德利。也没看周瀚庭。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见过。三年里他骂我的时候是居高临下的,敷衍我的时候是漫不经心的,甩锅给我的时候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一刻,他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
恨。
他恨我。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没有一直被他踩着。
门开了。赵彦东走了出去。
包厢里剩下我们几个人。
空了的椅子歪在墙边。桌上的菜凉了大半。
09
赵彦东走了之后,孙德利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全是气。还有别的东西。他盯着桌上那沓材料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我。
"方远。"
"嗯。"
"对不住。"
他站起来,对着我弯了一下腰。不是那种场面上的弯腰。他的腰弯下去的时候,身上那件新西装在后背绷出了褶子。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你是那个拖后腿的人。每次赵彦东跟我说你哪里哪里不行,我都信了。签你离职单的时候我连犹豫都没犹豫。"
我说:"孙总,你不用道歉。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那也是我识人不明。"他直起身子,眼眶有点红,"你替公司扛了三年,公司把你一脚蹬了。这事传出去,我孙德利还怎么做人。"
周瀚庭没插话。他坐在那儿喝茶,让我和孙德利把话说完。
"方远,你回来。"孙德利说,"什么条件你说。"
"不回了,孙总。"
"你别赌气……"
"不是赌气。"我说,"这三年我想了很多。我不适合这地方。不是公司不好,是我这个人不适合。我不会抢功,不会邀功,不会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在你们公司待着,早晚还得被下一个赵彦东踩。"
孙德利张了张嘴,没反驳。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孙德利问。
"还没想好。"
孙德利看了周瀚庭一眼。周瀚庭没接这个话茬。
"行。"孙德利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找我。公司大门给你留着。"
他又看了看桌上那沓材料,叹了口气:"这些东西我带走,回去让法务一条一条过。赵彦东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钱律师把材料整理好递给孙德利。孙德利接过来夹在腋下,跟周瀚庭握了手。
"周总,今天的事……合作的事,咱们还能谈吗。"
"能谈。"周瀚庭说,"让你们法务跟小陆对接。"
孙德利走了。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
包厢里就剩下我、周瀚庭、小陆和钱律师。
钱律师收了文件夹先走了。小陆去外面结账。
包厢里就我们两个人。
周瀚庭给我倒了杯热茶。之前那壶早凉了,服务员中间换过一壶。
"方远哥。"
"嗯。"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不回去?"
"真心的。"
"那你想做什么。"
我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
"我想回老家。"
周瀚庭没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妈一个人在家。身体还行,但年纪大了。赵彦东那通电话打过去之后她一晚没睡,第二天早上声音都哑了。"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我在城里干了三年,没攒下什么钱。倒是让我妈跟着担了三年的心。"
"回去做什么?"
"开个小店。卖点东西。镇上的铺面不贵,我手里还有点积蓄,够交半年房租的。"
周瀚庭看着我,没说话。
"你别拦我。"我说,"也别帮我。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笑了。
"方远哥,你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把我从河里拽出来那天你也是这句话。我说谢你,你说不用。我说给你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报答你,你说不用。我说那我怎么还你这个恩,你说不用。"
他学我说"不用"的时候故意压着嗓子,憋着那股劲儿,有点像。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来城里三年,头一回笑出来。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他收了笑,正经了,"店的事你自己弄,我不插手。但你妈的事不算你的事,算我的事。"
"什么意思。"
"十年前你妈给我煮了五天粥,走的时候还塞了三个鸡蛋。这笔账我欠到今天。我不管你怎么想,你妈那边我一定要去看一趟。"
我看着他。
"你去可以,别带东西。我妈那人,你带东西她不自在。"
"行。就带张嘴去。"
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解了。正式的那一面收起来了。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比十年前胖了不少,头发比十年前少了不少。
"方远哥,走吧。今天的事结了。"
我把茶喝完。站起来。
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赵彦东发的。
"方远,你等着。"
四个字。
我看了一眼,删了。把手机装回兜里。
小陆在门口等着。车停在门口发动着。
我上了车。窗外饭店的灯在后面越来越远。
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赵彦东。是公司群。
群里有人在发消息,一条接一条。
"赵主管被开除了?真的假的?"
"听说被周总当面揭了。"
"那方远是被冤枉的?"
"三年了?替赵彦东背了三年的锅?"
"天呐。"
"之前我还在群里说方远坏话……"
我没往下翻。退了群。
有人私信我。刘姐。就是之前在群里说"方远那人表面老实没想到还有这一手"的那个。
"方远,对不住啊。之前不了解情况,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把手机关了。
车在路上开。周瀚庭坐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窗外是城市的夜。灯还是一层一层的。跟几天前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些灯好像没那么远了。
10
回老家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大,毛毛的。大巴从高速下来走省道,路两边全是稻田。七月份的稻子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绿得晃眼。
我在镇上的车站下了车。背了一个包,拎了一个袋子。包里是衣服,袋子里是在城里超市买的芝麻糊和麦片。我妈爱喝这个,镇上的小超市品种不全。
车站到家三里路。以前有三轮车拉客,五块钱一趟。今天下雨,三轮车没出来。我走着回去的。
路过老河湾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河水不大,到小腿肚。十年前那场暴雨,水到胸口。我就是从这个位置跳下去的,往下游漂了一百多米才在一个土坡上爬上来。那时候我二十出头,水性好,没觉得怎么样。现在想想,那河下面有暗流,运气差一点两个人都上不来。
我站了几分钟,雨淋在脸上。然后继续走了。
到家是下午四点。
院门开着。我妈在院子里的棚底下摘豆角。她蹲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放了个搪瓷盆,手上动作很快,一根一根掐头去尾丢进去。
她没听见我的脚步声。我走到院子中间了她才抬头。
愣了三秒。
"你咋回来了?"
"不干了。回来了。"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打量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瘦了。"
"没瘦。"
"你还犟。脸都小了一圈。吃饭了没?"
"在车上吃了个面包。"
"面包顶什么用。"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进屋换双鞋,外面那双湿了。拖鞋在门后面。"
我换了鞋,把包放在我以前住的那间屋里。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了一包新的樟脑丸。
她一直在收拾。不管我回不回来,这间屋子随时都是能住的。
厨房里传来铁锅和铲子碰的声音。炒菜的油香飘过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妈在灶台前面切蒜苗,菜刀剁在案板上啪啪响。锅里烧着油,灶下面塞了两根柴。她个子不高,踮着脚够灶台上面的酱油瓶。
我走过去把酱油瓶拿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的手这么凉。"
"淋了点雨。"
"淋什么雨,不知道打伞?"
"忘带了。"
她瞪了我一眼,把酱油倒进锅里。锅里滋啦一声响,白烟冲上来。她拿铲子翻了两下,眼睛被烟呛了,用胳膊肘蹭了蹭。
"妈。"
"嗯。"
"我不走了。以后就在家。"
铲子在锅里停了一下。她没回头。
"不走了?工作呢?"
"辞了。我想在镇上开个店。"
她半天没说话。锅里的菜开始焦了。她回过神来赶紧翻了两下,把火关了。
"你好好的工作说不干就不干。在外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上次你赵主管给我打电话……"
"妈,赵彦东被开除了。"
她转过来看我。
"他这三年一直在骗你。也一直在骗我。他给你打电话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没说周瀚庭的身家,没说饭局上怎么揭穿的。就说赵彦东甩锅,我扛了三年,后来被发现了,他被开除了。
我妈听完没吭声。她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堂屋的桌上。又回厨房拿了两双筷子两碗饭。
坐下。
"吃饭。"
我端起碗。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蒜苗炒肉。
"妈,你不说两句?"
她嚼着饭,看了我一眼。
"有什么好说的。你从小就这样,谁欺负你你都忍着。小学的时候你同桌拿你橡皮你都不要回来。"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放下筷子,"你就是心软。心软的人在外面吃亏。"
"我知道。"
"知道还去扛。"她的声音高了一点,"三年,三年你都不跟我说一声。你赵主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急得一晚上没睡,你知道吗?我以为你在外面犯了什么大错。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到天亮。"
我不说话了。
她眼眶红了,扭过头去。
"吃你的饭。"
我低头扒饭。蒜苗炒肉咸了一点,她放酱油的时候手抖了。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耳朵这几年不太好了。
我洗完碗出来,她把电视关了。
"你说要开店,开什么店?"
"还没想好。粮油店或者小超市都行。镇上缺一个像样的超市。"
"本钱呢?"
"存了一点。够半年房租加进货的。"
她想了想:"镇东头老李家的铺面空着。你明天去看看。位置还行,在学校旁边。"
我点了点头。
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我。
"回来就好。"
声音很轻。
然后她进屋了。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头顶的灯管有点旧了,光发黄,嗡嗡响。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我爸走了八年了。这八年就我妈一个人在家。
我在城里的时候每个月打两千块回来。逢年过节加五百。她从来不主动跟我要钱。每次我打电话问她缺什么,她都说不缺。
其实什么都缺。缺一个能在身边的人。
我走到我爸遗像前面站了一会儿。
"爸,我回来了。我妈交给我了。"
没人回答。灯管嗡嗡响。院子外面蛙声一片。
11
店开起来花了二十天。
镇东头老李家的铺面确实不错。两间房打通,六十多平,前面做门面后面做仓库。房租一年一万二,我交了半年先干着。
进货渠道是隔壁镇一个批发商,姓马。我跑了两趟,谈下来赊账拿货,月底结款。第一批货进了粮油米面、洗衣液、卫生纸,还有一冰柜的冷饮。镇上的小孩多,夏天冷饮走得快。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我妈非要放,我说别浪费钱。她骂了我一句"抠门",自己跑去隔壁买了两挂小鞭,让邻居家的孩子帮忙点了。
噼里啪啦响了一分钟。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觉得挺好的。
第一天营业额三百二。我妈坐在柜台后面算了三遍,高兴得跟什么一样。
"明天进点瓜子花生,村里人爱嗑这个。"
"行。"
"再弄点文具。学校开学了小孩买本子铅笔都得去县城,麻烦死了。"
"行。"
"你这个货架摆得不对。重的东西放下面,轻的放上面。谁家把大米放第三层的,老头老太太够得着吗?"
"行行行。"
她唠叨的时候我在搬货。六月底的太阳大得很,我搬了一下午,后背的衣服湿透了。我妈给我倒了杯凉白开,放在柜台上。
"歇会儿吧。"
"不歇了。趁天没黑把这几箱方便面码了。"
她没再说什么。坐在柜台后面拿蒲扇扇风,看着我搬货。
开业第五天,周瀚庭来了。
没有黑色的车。没有四个黑西装。他坐了一辆大巴从城里过来的,背了个双肩包,穿着T恤和运动裤。小陆跟在后面拎了两兜水果。
我正在给隔壁王婶称大米。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说了要来看阿姨。"他走进来,看了看店里的货架,点了点头,"不错。像模像样的。"
"别瞎夸。才开五天。"
我妈从后面仓库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周瀚庭,不认识,看了看我。
"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十年前那个人。"
我妈上下打量了周瀚庭好几遍。
周瀚庭站在那儿让她看。然后他弯腰,认认真真喊了一声:"阿姨,我是周瀚庭。十年前在您家住了五天。您给我熬了五天粥,走的时候还给我塞了三个鸡蛋。"
我妈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是你?那个小伙子?你当时瘦得啊,我还以为你是要饭的。"
周瀚庭笑了:"差不多。那时候比要饭的还惨。"
我妈拉着他的手不撒开,左看右看:"长胖了。好。胖了好。那时候排骨一样的,我天天怕你吃不下东西。"
"阿姨做的粥我一辈子忘不了。到现在我还喝白粥,别人问我为什么,我说在一个阿姨家喝了五天,喝上瘾了。"
我妈乐得不行。非要进厨房给他做饭。周瀚庭拦不住。小陆要帮忙也被赶出来了。
"你们男的别进厨房,碍事。"
我跟周瀚庭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小陆蹲在旁边喝我店里的矿泉水。
"方远哥,店看着挺好。"
"刚起步。慢慢来。"
"缺不缺钱?"
"不缺。你别给我塞钱。"
"我又没说给你钱。"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那三千块。我算了十年的利息。"
我没接:"哪有还救命钱的。"
"那不是还钱。那是还债。"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三千块的本金加十年的利息。利息怎么算的你别管。反正你不收我就放你店里当货款了。"
我看了他一眼。打开信封数了一下。
三千块。整整三千。
没多一分。
"你说的十年利息呢?"
他指了指店门口。我探头往外看。
门外的空地上停了一辆小货车。车上堆满了东西。有成箱的粮油、米面、饮料、零食、日用品,码得整整齐齐。车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进货补贴,不算钱"。
"这是利息。"他说。
"周瀚庭。"
"嗯。"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没有。昨天才让小陆去批发市场拉的。"
小陆在旁边偷笑,被周瀚庭瞪了一眼。
我看着那一车的货,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行。这次收了。下不为例。"
"行。"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蒜苗炒肉,凉拌黄瓜,炖土豆,炒鸡蛋,西红柿蛋花汤。
周瀚庭吃了三碗饭。吃第三碗的时候我妈又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喝完汤说了句"跟十年前一个味儿"。我妈高兴得又去厨房炒了个菜。
吃完饭周瀚庭帮我把那车货卸了。他干活不像个有钱人。扛米扛面一点不含糊,一趟两袋,比小陆还快。
卸完了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我妈洗了一盘桃子端出来。
"阿姨,我过两天让人来给您把院墙修一修。东边那段塌了一块。"
"不用不用,我找人糊一下就行了。"
"糊什么糊,糊了还塌。推倒重砌一个。"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让他弄吧妈。他不弄他难受。"
周瀚庭笑了。我妈也笑了。骂了一句"你们两个",拿了桃子回屋了。
天黑了。周瀚庭得走。大巴末班车七点半。
小陆去发动车。院子里就我和他两个人。
"方远哥。"
"嗯。"
"店要是缺什么你随时说。我不给你塞钱了。但缺什么货我让人送,你不许拦。"
"行。"
他拍了拍我肩膀。跟之前每次一样,拍得挺重。
"过年我来。给阿姨拜年。"
"来吧。到时候我妈肯定又给你煮粥。"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上了车。小陆从车窗探出头冲我摆了摆手。车开到路口拐了弯,尾灯消失在田埂后面。
院子里安静了。虫子在叫。蛙声比前几天更大了,下过雨的缘故。
我把院门关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赵彦东发的。我以为他还会说什么狠话。点开一看。
"方远,我输了。"
五个字。没有下文了。
我看了几秒。没回。删了这条消息。然后把赵彦东拉进了黑名单。
三年。十一口锅。十一个电话。一通打给我妈的骚扰。一场差点毁掉我的围猎。
结束了。
我走到院门外面。沿着田埂往东走了五分钟,走到老河湾边上。
河水很安静。月亮出来了,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十年前我从这儿跳下去,拖上来一个陌生人。那时候没想过以后会怎么样。没想过他会成为千亿身家的人,没想过他会找我十年,没想过他会帮我把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日子翻过来。
我就是看见有人在水里,就跳了。
手机又响了。
周瀚庭发来的消息。
"哥,到家了。院墙的事我安排好了,下周有人去。还有,新房的地我看了几块,回头发你照片你选。你别拦我。这事不商量。"
我站在河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还是那句话,谁碰上都会做的。"
他秒回。
"但只有你做了。"
我看了这几个字。把手机收进兜里。
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味。蛙声很响。远处镇上的灯亮着。
我转身往家走。
院子里有灯。厨房的窗户透出光。我妈在里面洗碗,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喊了一嗓子。
"方远!把院门插好!"
"知道了!"
我把门栓插上。走进院子。
灯光、碗碟声、蛙鸣。
这就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