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毕业回村做助农电商,第一车粮就被拦在村口。
马卫三敲着限高杆:“外人进村,两百。少一个子儿,别想挪一步。”
我没吵,让物流改道去邻村接货。
转身在杆下挖了坑,种满爬山虎和丝瓜藤。
村民围着笑:“被欺负成这样,还有心思种菜?”
“书读傻了。”
我没解释,只管浇水。
马卫三也来笑:“种得好,给我杆子遮阴。”
我又浇透一遍。
离秋收,还有九十天。
01
"两百。"
马卫三拿根铁棍敲着限高杆,声音在村口来回弹。
我坐在副驾驶,物流车的司机探头看了一眼那根焊死在路边的铁杆子,又看了我一眼。
"老板,这……交还是不交?"
马卫三不等我开口,绕到车头拍了拍引擎盖:"外人进村,两百。少一个子儿,别想挪一步。"
车斗里装着六十箱粮——头一批货,我跟三家供应商谈了两个月,押了八千块定金。这车要是折回去,定金打水漂不说,三家供应商的信任直接归零。
"马叔,我不是外人。我爸周德顺,前年过的。"
"德顺是德顺,你是你。"马卫三把铁棍往地上一杵,"你户口迁出去了吧?迁出去了就是外人。外人进村,两百。"
司机低声说:"要不就给了吧,别耽误事。"
我掏手机,没掏钱。拨了个号。
"老胡,车别进了,调头去杨柳村,我在那边接货。对,桥头粮站那个路口。"
挂了电话,我推开车门跳下来。
马卫三还杵在那儿,铁棍戳着地面,嘴里叼着一根烟。他看我往回走,喊了一嗓子:"哎,不进了?"
"不进了。"
"那两百——"
"没进村,不欠你。"
我头也没回。身后传来他的笑声,还有几个村民跟着起哄。
"德顺家那小子,大学白读了。"
"回来搞什么电商,第一天就被老马堵了。"
我走到限高杆底下,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杆子是钢管焊的,两根立柱打在路肩上,横杆离地面大概两米二。物流车的车斗高度两米八,根本过不去。
这杆子不是今天才有的。前年我爸葬礼,灵车都是从邻村绕进来的。
我在杆子边上蹲了五分钟,起身去了镇上农资店,买了六棵爬山虎苗和一把丝瓜种子。
下午四点,我扛着铁锹回到限高杆下,开始挖坑。
村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赵大爷骑着电动车路过,刹车停下来看。
"周远,你干啥?"
"种点东西。"
"种在这儿?这是马卫三的杆子底下。"
"杆子是他的,土是公家的。"
赵大爷嘬了嘬牙花子,没再说话,骑车走了。
我挖了四个坑,两边各两个,把爬山虎苗栽下去,浇透水。又在杆子底下松了一片土,撒了丝瓜种子,盖上薄土,再浇一遍。
干完活,手上全是泥。
几个在村口打牌的婆婶凑过来看。
"哎哟,被人家欺负成这样,还有心思种菜?"
"这书是读傻了吧。"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接话。
马卫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双手抱胸站在杆子那头,上下打量我种的苗。
"行啊,周远。种得好,给我杆子遮遮阴。夏天热,这杆子晒得烫手。"
说完,他笑了。周围的人跟着笑。
我端起水桶,又把那几棵苗浇了一遍。浇得透透的。
马卫三还在笑。
我心里在算日子。
离秋收,还有九十天。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起来烧水泡面。
拧水龙头,没水。
我又拧了两圈,管子里咕噜响了两声,吐出几滴黄锈水,就没了。
出门查了一圈。水管阀门在院墙外头,拧死了,还缠了一圈铁丝。
隔壁的刘婶正在门口倒洗脚水,看了我一眼:"昨晚马卫三的人来过,说公用水管检修,你这一片先停两天。"
"哪来的公用水管?这是我租房自带的独立管道。"
刘婶把盆一扣,转身进屋:"那我不知道,你找老马问去。"
门关了。
我拿钳子拧开铁丝,打开阀门,水来了。
吃完面出门,走到村口看了看苗。昨天种的爬山虎还活着,丝瓜种子没动静,正常。
我给苗浇了水,骑电动车去邻村接货。
老胡的车停在杨柳村桥头,六十箱粮搬下来码在路边。我一箱一箱搬上三轮,跑了两趟才拉完。
邻村有个开小卖部的嫂子看我来回跑,问:"你们村那个杆子还没拆?"
"没有。"
"马卫三那人,十里八村都知道。他那杆子拦了多少年了,你们村人就没一个管的?"
"没有。"
"你也不管?"
"我种了点东西。"
嫂子没听懂,也没再问。
下午回到村里,我在院子里整理货品。六十箱粮分装、贴标、拍照上架。电商后台的店铺刚开三天,浏览量二十七,成交零。
正常。新店没权重,没流量,得熬。
我把产品图修好,上传。写详情页文案,写到一半,外头有人喊。
"周远!周远在不在?"
出去一看,马卫三老婆,姓孙,村里人叫她孙姐。五十出头,嗓门比她男人还大。
她站在我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
"周远,你婶子来看看你。"
我擦了擦手:"孙婶,有事?"
"没啥事,就是看你一个人回来怪可怜的,给你送几个蛋。"她把鸡蛋往我手里塞,"你爸在的时候跟你马叔关系好,你回来了也别生外。你马叔那个人就那脾气,嘴上凶,心不坏。"
我接了鸡蛋。
"那个杆子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她压低声音,"那杆子十年了,村里人都习惯了。你别跟他犟,犟不过的。"
"我没犟。"
"那就好。"她拍拍我胳膊,"好好干你的电商,缺啥跟婶子说。"
她走了。
我把鸡蛋放进厨房,回屋接着干活。
晚上九点,我关了电脑,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从今天往后数九十天。
我在第一天的格子里写了三个字:阀门,拍照。
然后翻到第九十天,画了一个圈。
圈里没写字。
放下笔,关灯。
第三天早上,阀门又被拧死了。铁丝换成了细铁链,上了把小锁。
我拍了张照。然后骑三轮去邻村拉了两桶水回来。
村口经过的时候,丝瓜地里冒出了两片嫩叶。
马卫三坐在杆子边上的石墩上抽烟,看我拉着水桶路过。
"周远,你这是干啥?自己村的水不够使,还去邻村拉?"
"嗯。"
"那你倒是跟我说,我给你开阀门。"
我没停车。
"哎——你这人,给你好话不听。"
身后几个打牌的人又笑了。
"你看他,拧巴不拧巴。"
"跟他爸一样,闷葫芦。"
我把水拉回院子,先舀了半桶出来,骑车去村口浇苗。
蹲在地上浇的时候,那两片丝瓜嫩叶沾了水,颤了颤。
第八十七天。
03
第七天早上,我蹲在限高杆下,看见坑被踩平了。
六棵爬山虎拔掉了四棵,根都扯断了。丝瓜苗被连土带叶翻出来,扔在路边,蔫了。
我蹲在那儿看了两分钟。
旁边有脚印,运动鞋的,四十三码左右,鞋底花纹是横条的。马卫三天天穿那双绿底解放鞋,不是他。但他儿子马超穿横条底的运动鞋。
我掏手机拍了照。坑的全景、脚印的特写、被扔在路边的苗。
拍完,蹲在原地又待了三分钟。然后回院子拿铁锹。
重新挖坑。这次挖得深了一倍,足足三十公分。活着的两棵爬山虎重新栽下去,把根系盘开,压实土。丝瓜苗救不活了,我又撒了一把种子,这回种子用水泡过一夜,出芽快。
正在干活,赵大爷又路过了。
"又种?"
"嗯。"
"昨晚有人拔的吧?"
"嗯。"
"你知道谁干的?"
"知道。"
赵大爷等了五秒钟,等我说名字。我没说。他推着车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说了句:"你这人,怪。"
下午两点,马卫三来了。
他背着手在杆子边上转了一圈,看着新翻的土和重新栽的苗,啧了一声。
"又种上了?"
"嗯。"
"我跟你说啊,周远,你种在这儿没用。这杆子是我立的,这块地也归我管。我今天不拔你的,明天也有人拔。你跟一根杆子较什么劲?"
我从坑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马叔,苗的事我不追究了。"
"追究?追究什么?谁拔的你有证据吗?"
"根扎得深,拔不干净。"
马卫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慢慢种。"
他走了。
我又浇了一遍水。这次肥水是我自己沤的,豆渣泡了五天,劲头大。
当天晚上,第一批电商单出了——邻村李大姐家的花生,五斤装,二十三块八,卖了十一单。
不多,但开了张。
我在本子上第七天的格子里写:苗被毁,第二次补种。首单出。
第十五天,丝瓜发芽了。这回长得快,沤过的肥水管用,三天蹿了一拃高。爬山虎扎住了根,叶片开始往杆子的立柱上摸索。
马卫三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十天,马卫三在村群里发了条消息——
"通知:村口道路归村集体管理,未经批准不得私自种植任何作物,违者自行清除。"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支持""老马说得对"。
我没回。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里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记录"。
里面已经有十七张照片了。
水管被锁的、苗被拔的、脚印的、杆子的高度测量照、路面宽度测量照、杆子立柱底下没有任何审批标识的照片。
还有一张,是我大学同学发我的——他在镇农业农村站工作,给我拍了一张文件封面,《关于农村公共道路私设障碍物专项整治工作方案》。
文件上的日期,是下个月。
我关了手机,出门浇苗。
丝瓜藤开始抽须了,卷着,往杆子上够。
第七十天。
04
消息是晚上九点传到群里的。
马卫三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一遍。
"跟大家伙说个事。最近有人在外面搞什么电商,拉着咱们村的人往外跑。我把话撂这儿——谁要是私底下跟外面那些搞电商的人合作,以后村口这条路,别走了。我这杆子拦的是大车,拦不了人,但我能拦你家的拖拉机、三轮车、拉货板车。有本事你扛着走。"
语音放完,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收到"刷了七八条。
我退出群聊,看了眼电商后台。开店第二十五天,累计成交三百一十四单。邻村六家合作户,花生、红薯干、玉米面、土鸡蛋。利润不高,但链路跑通了,复购率百分之十九。
第二天早上去村口浇苗的时候,我看见限高杆变了。
横杆上多了一根铁链,从左边立柱拉到右边立柱,链子中间坠着个旧锁头,把横杆往下拽了二十公分。原来两米二的高度,现在不到两米。
别说物流车了,连稍微高一点的面包车都过不去。
我蹲下看了看丝瓜藤。
二十五天了,藤蔓已经有小拇指粗,顺着立柱往上爬了半米。叶子巴掌大,深绿的,挂着露水。爬山虎更快,两棵活下来的苗已经分了七八条枝,紧紧贴着钢管往上走,吸盘抓得结实。
我浇完水,拍了张照。铁链和旧锁头拍得清楚。
存进"记录"文件夹。第二十一张。
上午十点,我骑车去邻村送货。路过杨柳村村口,碰见合作户李大姐。
"周远,你上回说的那个红薯干礼盒装,我做好了,你看看。"
她拿出一个牛皮纸盒,里面四袋红薯干,贴了标签,干净利索。
"行,就这个。"
"多少钱定?"
"二十九块八,包邮。"
"能卖动?"
"上一批散装的三天卖了八十单。礼盒装利润高一倍,能推。"
李大姐搓着手笑:"那我多做点。"
我把样品装上车,准备走。李大姐叫住我。
"周远,你们村的人咋不跟你合作?你们村花生比我们这儿的好,个头大。"
"不方便。"
"是不是马卫三那个杆子?"
"嗯。"
李大姐摇头:"那人缺德。前几年我们村有人想从你们村过路拉货,也被他拦过。两百一趟,一毛不少。后来大家都绕路走,多跑八公里。"
"快了。"
"啥快了?"
"没事。"
我骑车走了。
回到村里的时候,路过村口杂货铺,听见几个人在聊天。
"老马昨晚那条语音你们听了没?"
"听了。谁敢不听。"
"周家那小子搞电商搞得挺热闹,邻村好几家都跟他干了。"
"那跟咱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带咱。"
"不是他不带,是老马不让。你没听语音吗?谁合作就拦谁的车。"
"那就算了呗,惹不起他。"
"也是。反正咱种的东西也不愁卖……不对,今年粮价又跌了。"
说到这儿没人接话了。
我没停,骑过去了。
晚上,我给镇上的同学方磊打了个电话。
"那个专项整治的文件,什么时候下来?"
"快了,下个月中旬启动。但你别急,文件下来之后还有摸底排查、登记造册的流程,到实际拆除最快也得两个月。"
"两个月。"我算了一下,"来得及。"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他又加了铁链,杆子降了二十公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拍照了?"
"拍了。"
"行,你继续记录。到时候举报材料越扎实越好。"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写:第二十五天。铁链。杆子降至两米以下。
翻到倒数第六十五天的格子,画了个三角形。
三角形代表一个节点——专项整治文件下发。
我合上本子,出门。
月亮挺亮。我走到村口,借着月光看那根杆子。
铁链挂在上面,锁头生了锈。丝瓜藤已经攀到了横杆的高度,须子卷着铁链往上绕。爬山虎从两边包抄,叶片一层盖一层,把立柱裹了三分之一。
我站了一会儿,回去睡觉。
05
第四十天。
我从邻村拉货回来,远远看见村口围了一圈人。
走近才看清——限高杆底下摆了三张桌子,十几条板凳,桌上花生毛豆啤酒白酒摆了一排。马卫三站在中间,端着杯子,红光满面。
"来来来,都坐,今天老马请客!"
我停了三轮车,没打算过去。
马卫三眼尖,隔着二十米就喊上了。
"周远!来来来,过来坐!"
我假装没听见,锁车往院子走。
"哎——周远!你马叔请你喝酒,你聋了?"
旁边有人跟着喊:"周远,别不给面子,老马今天高兴!"
走不了了。
我转身走过去。
三张桌子坐了二十来号人,村里的"核心圈子"都在——跟马卫三走得近的几家,还有平时不吭声但也不敢得罪他的那些。
赵大爷也在,坐在角落,埋头剥花生。
马卫三拉了条凳子拍了拍:"坐这儿,坐我旁边。"
我坐下了。
他给我倒了杯白酒,推过来。
"周远,你回来这么久了,叔还没正经请你吃顿饭。今天补上。"
"谢马叔。"
"客气什么,你爸德顺在的时候,跟我喝过多少回了。"他端起杯子,"来,走一个。"
我端杯,碰了一下,喝了。
酒是散装白酒,辣嗓子。
马卫三放下杯子,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清了清嗓子。
"今天请大伙吃饭,是有个事跟大家说。"
桌上安静了。
"最近外面风气不好,什么电商啊、直播啊,一个个吹得天花乱坠。我跟大伙说,别信那些。咱庄稼人就踏踏实实种地,粮站收粮,一斤多少就多少,童叟无欺。那些搞电商的,今天忽悠你拍照片,明天忽悠你掏包装费,后天人跑了你找谁去?"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当然了,我不是说咱村的周远。周远是读书人,有文化。"他笑了笑,指了指杆子下面的藤蔓,"你们看看,人家多有才,被我拦了路也不急,在我杆子底下种菜。这脑子,上过大学的就是不一样。"
桌上的人笑了。
有人接话:"是啊,种的丝瓜都比拳头大了,回头摘了卖电商呗。"
又一阵笑。
马卫三越说越来劲:"我这杆子立了十年了,谁也没动过。为啥?因为大伙都知道,这杆子是保咱村安全的。外面大车随便进来,轧坏了路面谁修?碰着小孩谁负责?我马卫三不收那两百块,谁来管这个事?"
他一拍桌子,酒杯晃了晃。
"这杆子,就是咱村的门神。谁想动,先过我这关。"
掌声稀稀拉拉响了几下。
马卫三转头看我,笑得很深。
"周远,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全桌的人看着我。
赵大爷剥花生的手停了。
我端起酒杯,喝干了。
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响。
"酒我喝了。"
我站起来。
"杆子我记着。"
转身走了。
身后安静了三秒。
然后马卫三的笑声响起来,很大声,但笑了两声就停了。
我没回头。
回到院子里关上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看了看电商后台。
开店第四十天。累计成交一千二百单。合作户扩展到邻村九家。这个月的利润刚过了八千。
我点开"记录"文件夹,第二十六张照片——今天下午拍的,丝瓜藤已经爬过了横杆,从另一边垂下来。爬山虎把两根立柱包了一大半,远看像两根绿柱子撑着一根铁棍。
我在本子上写:第四十天。马卫三摆酒。当众定性电商。
翻到下一页。
方磊昨天发消息说,专项整治文件正式印发了。下周开始摸底排查。
第五十天。
06
第五十五天。
"周远,有人找你。"刘婶隔着院墙喊了一声。
我出门,院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村东头的钱成,三十出头,种了五亩花生;一个是他媳妇,抱着孩子。
钱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周远,你那个电商……还带人不?"
"你家花生什么品种?"
"四粒红,今年种了五亩。"
"亩产多少?"
"好的话七百斤。"
"有没有晒干的成品?"
"有,去年剩了三百斤,在家放着。"
"带点样品来我看看。"
钱成松了口气:"行,我晚上给你送来。"
他媳妇拉了拉他胳膊,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远,这事……你别跟别人说。"
"不说。"
"老马那人你也知道,要是让他知道我找你……"
"我知道。"
他们走了。走的时候绕了一圈,没从村口过,从后山的小路回去的。
这是第三拨了。
第一拨是村南的老吴,种山药的,上周来的。第二拨是村北的孙家小两口,养鸡的,前天来的。都是晚上来,都是悄悄的,都说了同一句话——别让马卫三知道。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了"带样品来看看"。
不是我拿架子。是时候没到。
现在带他们上车,马卫三一搅和,前面的布局全白费。再说,物流车进不了村,本村的货要出去,得先过那根杆子。
杆子不倒,什么都是空的。
但人心已经动了。这就够了。
傍晚我去村口浇苗,丝瓜藤结了果,七八根丝瓜挂在杆子上,最大的有小臂长。爬山虎彻底包住了两根立柱,叶片层层叠叠,连焊接口都看不见了。
远看,那根限高杆变成了一面绿墙。
浇完水回来的路上,碰见马卫三老婆孙姐从钱成家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周远,浇菜呢?"
"嗯。"
"种得可真好,那丝瓜水灵灵的。"
"孙婶去钱成家串门?"
她脸上笑容没变:"是啊,聊聊天。"
我知道她去干什么的。
钱成媳妇今天下午在村口杂货铺买了两箱快递盒,被人看见了。快递盒这种东西,在这个村里只有一个用途——发货。
消息传到马卫三耳朵里,最多两小时。
晚上八点,村群里炸了。
马卫三发了三条语音。
第一条:"我说过的话没人记是吧?谁要是背着我搞电商,别怪我不讲情面。"
第二条:"有些人自己没本事挣钱,被外面的人一忽悠就上套。到时候赔了钱别来找我哭。"
第三条:"从明天开始,村口的杆子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谁家的货想出村,先从我这儿过。"
群里没人回复。
连"收到"都没有。
我截了三张图,存进文件夹。
十分钟后,钱成给我发了条微信:
"周远,算了,我不搞了。老马今晚让他老婆来我家了,话说得不好听。我媳妇吓哭了。"
我回了四个字:"不急,等着。"
他发了个问号。
我没再回。
打开本子。第五十五天的格子里写:钱成退出。孙姐逐户施压。马卫三二十四小时盯杆。
翻到后面。方磊下午发来的消息:排查组下周进你们村。
我在第六十天的格子里画了个圈。
合上本子之前,我又看了一遍前面的记录。从第一天到第五十五天,每一天都有内容。照片文件夹里已经有三十四张了。
水管的、苗被拔的、脚印的、杆子尺寸的、铁链的、村群截图的、马卫三语音转文字的。
够了。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隔着窗户能听见村口的动静——马卫三果然安排了人值夜,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那面绿墙在夜风里沙沙响,丝瓜的须子又往上卷了一圈。
第三十五天。
07
张婶是第六十二天来找我的。
她没走后山小路,直接从村口大路过来的,手里拎着一袋红薯,鞋上全是泥。
"周远,你帮我看看,这红薯还能卖不?"
我接过袋子打开,个头不小,品相还行,但有几个表皮上起了斑点。
"放多久了?"
"刨出来五天了。今年收得早,天热,地窖没晾干,堆着就长斑了。"
"还有多少?"
"三千斤。"张婶搓着手,"往年都是粮贩子进村拉,今年没人来。我去镇上问了,人家收购价压到三毛五一斤,三千斤才一千出头,连种子化肥钱都不够。"
"电商走的话,五斤装能卖到九块九,去掉快递和包装,一斤能到一块二。三千斤大概能回三千六。"
张婶眼睛亮了:"真的?"
"但有个问题。"
"啥问题?"
"物流车进不来。三千斤红薯你靠三轮车往邻村拉,最少跑二十趟。红薯经不起折腾,路上磕碰多了品相掉一档,退货率上去利润就没了。"
张婶的脸垮了。
"要是车能进村,在你家门口装箱上车,当天发当天到分拣中心。红薯这东西讲究新鲜,越快越好。"
张婶沉默了十几秒。
"那个杆子……"
"嗯。"
她站在院子里没动,盯着手里那袋红薯看了半天。然后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婶子——"
"我去找马卫三。"
我没拦。拦不住。也不该拦。
我跟在后面,隔了五十米。
张婶走到村口的时候,马卫三正坐在杆子旁的石墩上跟人下棋。值夜的人换了班,白天改成马卫三自己盯着。
"老马!"
马卫三抬头,棋子捏在手里。
"你这杆子到底还拆不拆了?我家三千斤红薯烂在地窖里出不去,你知不知道?"
马卫三把棋子落下去,慢慢说:"张姐,你家红薯卖不掉跟我有什么关系?找粮贩子去。"
"粮贩子收三毛五!三毛五你种啊?"
"那你想怎么着?"
"你把杆子抬起来,让车进来拉货。就一趟,一趟就行。"
马卫三摇头:"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今天给你开一趟,明天人人都来找我开,这杆子还有什么用?"
"什么规矩?你定的规矩!村委开过会吗?举过手吗?全村谁同意了?"
"张姐,你这话说得不好听了。我这杆子是为了全村的安全——"
"安全?"张婶声音拔高了,"我家红薯烂了三千斤,你跟我说安全?我今年的收成全砸在地窖里了,你管不管?"
马卫三脸沉了:"我管你家收成?你种多少亩、收多少斤,是你自己的事。我又不欠你的。"
"你不欠我的?你那杆子拦着路不让车进,粮贩子不来、物流车进不来,这村里的东西就出不去。你不是欠我一个人的,你欠全村的!"
这句话喊出去,在村口弹了好几个来回。
下棋的人不下了,杂货铺门口的人探头出来看,几个路过的也停了脚。
马卫三站起来了,棋盘碰翻在地上,棋子滚了一地。
"张翠兰,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马卫三在这个村里待了三十年,修路、接电、打井,哪一样少了我?这根杆子是我花自己的钱焊的、自己的力气立的,为的是不让外面的大车把咱的路轧烂。你现在因为几千斤红薯就来骂我?"
"我没骂你,我让你把杆子抬一抬。"
"抬不了。"
"你——"
"话说完了就回去。"马卫三坐回石墩上,捡棋子,"红薯卖不掉,那是你的本事问题。别什么事都赖到我头上。"
张婶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嘴唇抖。
周围的人看着,没一个帮腔的。
赵大爷路过,低着头走了。
张婶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看我,眼眶是红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然后看了看那根杆子。
丝瓜已经结了十二根,最大的那根垂在横杆上,弯成一个弧。爬山虎把整根杆子裹得密不透风,风一吹,叶子翻出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值夜的椅子摆在绿墙底下。
马卫三重新摆好了棋盘,跟对面的人说:"下,该你了。"
我转身回了院子。
打开手机,给方磊发了条消息:"排查组什么时候到?"
回复很快:"后天。"
我把张婶今天在村口的经过,用文字记了下来,时间、地点、在场人数、马卫三的原话。
存档。
第二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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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
排查组来的那天是上午九点半。
两个人,一男一女,开了辆白色的国产SUV,车身上贴着镇政府的标识。
车停在村口,限高杆前面。
司机下来看了一眼杆子,又看了一眼那面铺满绿叶的藤墙,拿手机拍了张照。
女的翻着文件夹走过来,对着杆子上下看了看:"这就是被举报的那个?"
男的点头:"对,群众举报村口私设限高杆,阻碍农产品运输和车辆正常通行。"
"挺有意思,还种了绿植。"
我站在路边,没上前。
马卫三很快就来了。消息在村里传得比腿快——镇上来人了。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脸上带着笑,递烟。
"领导好,领导好。是来检查工作的吧?来来来,先到家里坐坐,喝杯茶。"
男的没接烟:"不坐了。你是这个杆子的设置人?"
"啊……是我。"
"依据什么设置的?"
马卫三笑容没变:"这是我们村集体决定的,开过会的。为了保护村道安全,防止大型车辆进入损坏路面。"
女的拿出笔记本记了一句,然后说:"村委有会议记录吗?"
"这个……时间久了,得找找。"
"村委主任在吗?"
马卫三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在,我叫他来。"
五分钟后,村委主任刘和来了。六十多岁,走路带喘,头发花白。
"刘主任,村口这个限高杆,是村委集体决定设置的吗?有没有会议记录和决议文件?"
刘和看了马卫三一眼,又看了排查组的人一眼。
"没有。"
马卫三脸色变了:"老刘,你——"
"没有就是没有。"刘和咳了两声,"这杆子是卫三自己焊的,自己立的。村委没开过这个会。"
排查组的男的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抬头看马卫三:"那你个人在村道上设置障碍物,有没有向镇政府或者交通管理部门申报?"
"这个……"
"有没有?"
"没有。但是这条路是我——"
"这条路的权属是什么?"
马卫三没接话。
女的打开手机,翻出一张图片——地籍图。
"这是你们村的地籍图,村口这条路标注的是'村级公共道路',权属归村集体。你在集体道路上私设障碍物,没有任何审批手续,是这样吗?"
马卫三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另外——"女的滑动手机屏幕,"我们收到的举报材料里有大量照片和记录。"
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限高杆上加装铁链的照片,拍摄日期、时间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条铁链是你后来加的?"
"那是——"
"还有这个。"她又滑了一张——水管阀门被铁链锁住的照片。"举报人称你多次关闭其租住房屋的水管阀门,这是怎么回事?"
马卫三回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村民已经围了二三十个,站在远处看着。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人群外侧,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盯了我三秒。
"是你举报的。"
我没说话。
排查组的男的打断了他:"马卫三同志,现在是排查工作,不是追究谁举报的。我们需要你配合。"
女的合上文件夹:"情况我们基本掌握了。这个限高杆属于私自设置,无审批手续,占用村级公共道路,影响群众正常生产生活。按照《关于农村公共道路私设障碍物专项整治工作方案》,限期七天内自行拆除。逾期不拆的,由镇政府组织强制拆除。"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整改通知书,递给马卫三。
马卫三没接。
通知书在空中停了五秒。
刘和走过来,把通知书接了过去。
"我替他收着。"
排查组的人上了车,临走之前,那个女的又看了一眼杆子上的藤蔓,对旁边的男的说了句:"这爬山虎长得是真好。"
车开走了。
马卫三站在原地,衬衫后背洇了一片汗。
他转身看着我,手指点着空气:"周远,你给我等着。"
我还是没说话。
转身走了。
身后村民开始议论。声音不大,但嗡嗡的,像一锅水烧开之前的动静。
09
七天过了。杆子还在那儿。
马卫三没拆。他放了话:"谁敢动我的杆子,我跟谁拼命。"
第八天早上七点,两辆车开到村口。一辆镇政府的面包车,一辆拖着切割设备的小货车。
排查组的两个人又来了,这次多了四个人,穿着统一的工作马甲。
马卫三也来了,站在杆子前面,叉着腰。
"你们要干什么?"
"马卫三同志,整改通知书你已经签收七天了,限期内未自行拆除。根据规定,现在由镇政府组织强制拆除。请你配合。"
"我不签收!那通知书是老刘替我拿的,我没签字!"
"通知书上有你的名字和送达日期,村委主任作为见证人签字确认。程序合规。"
"你们不能拆!这杆子是我花钱焊的——"
"杆子的材料费用可以在拆除后另行协商,但杆子占用公共道路、未经审批这个事实不会变。请你让开。"
马卫三不让。
他老婆孙姐也来了,扑在杆子的立柱上,抱着爬山虎的藤蔓哭。
"那是我们家的杆子,你们凭什么拆!立了十年了,十年了!"
工作人员没有动手推人,站在原地等。
排查组的男的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马卫三同志,我最后通知你一次。阻碍执法是有法律后果的。你现在配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要是不配合——"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知。"
村民越围越多了。前前后后五六十号人,几乎全村都来了。
张婶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丝瓜叶子——她刚从限高杆底下摘的。
钱成两口子站在左边,他媳妇抱着孩子,眼睛盯着那根杆子。
赵大爷站在后排,这回没低头,看着。
老吴扛着锄头从地里来,靠在墙根上。
没人说话。但没人帮马卫三。
孙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看了一圈人群:"你们就看着?十年了他替你们看着村口,修路接电打井哪一样少了他?现在镇上来拆杆子你们一个个当缩头乌龟?"
没人接话。
风吹过来,杆子上的爬山虎叶子沙沙响,丝瓜在风里晃。
马卫三看着那些他请过酒、递过烟的面孔,一张张扫过去。
没有一个人上前。
他的手垂下来了。
孙姐还抱着立柱不放。马卫三走过去,拉了她一把。
"走。"
"不走!我——"
"走!"
他把孙姐拽开了。孙姐踉跄了两步,蹲在地上哭。
马卫三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经过我面前。
他停了一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的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走了。
切割机响了。
工作人员先把丝瓜藤从横杆上解下来——那些须子卷得太紧了,用剪刀一根一根剪的。七八根丝瓜摘下来,最大的那根有一尺半长,碧绿的,沉甸甸的。
摘丝瓜的工作人员递给旁边的人:"这丝瓜真不错,谁种的?"
没人回答。
然后切横杆。火花飞了一地。爬山虎的枝叶被震得簌簌掉,叶片落了满地,绿的。
横杆断了,砸在地上,弹了一下。
再切立柱。两根立柱上裹满了爬山虎,切割的时候藤蔓崩开,汁液溅出来,空气里有一股青涩的草味。
第一根立柱倒了。
底下露出地面,是我三个月前挖的坑。坑里的根系又粗又密,爬山虎的根扎了三十公分深,盘在土里像一张网。
有人说:"这根扎得够深的。"
第二根立柱倒了。丝瓜的根系更夸张,主根比拇指粗,须根铺了一平方米。
整根杆子拆完了。横杆和立柱装上小货车拉走。
地上留下两个坑,和一片爬山虎的残叶。
村口的路,敞开了。
排查组的女的拍了几张"拆除后"的照片归档,临走的时候看了看我。
我站在路边。
她没说什么,上车走了。
村民还站着,看着那片空出来的路面。十年了,这个位置一直有根杆子。现在没有了,空出来一块天,看得见远处的公路和山。
张婶走过来,手里那把丝瓜叶子还攥着。
"周远,你那个电商……现在能发货了吧?"
"能了。"
"我家红薯——"
"明天把样品送到我院子里。"
张婶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那些丝瓜……你还种不种了?"
我看了看地上那两个坑。根还在土里,没人挖断。
"种。"
下午两点,一辆物流车从村口开了进来。
车斗高两米八,从那片空出来的路面上平平稳稳地过去了。
司机是老胡。他下车看了看路面上残留的切割痕迹,又看了看我。
"拆了?"
"拆了。"
"早该拆了。"他拍了拍车斗,"装货吧。"
这是三个月来,第一辆开进这个村子的物流车。
我站在村口,看那面绿墙消失后的路面。
切割留下的铁渣被风吹到路边。两个坑里的根系露在外面,白色的根须在泥土里交错着。
我蹲下去,把散落的爬山虎叶子拢了拢,盖在根上面。
不用管它们。根还活着,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
10
杆子拆了第三天,我院子门口排了六个人。
第一个是老吴。他扛了一袋山药来,放在门口,站着等。
"周远,你看看这山药,行不行?"
我掰开一根看了看断面,黏液拉丝,氧化慢。
"行。什么品种?"
"铁棍山药,今年种了三亩。"
"有多少货?"
"两千斤打底。"
"礼盒装还是散装?"
"你说了算。"
我把山药放回袋子里:"后天把货拉到院子里来,我安排拍照上架。"
老吴咧嘴笑了,扛着袋子走了。
第二个是孙家小两口。鸡蛋,一筐,六十个,个头均匀。
"周远哥,我们家散养的土鸡蛋,你上回说让我送样品……"
"行,留下。"
第三个是钱成。他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才开口。
"周远……上次的事,我——"
"花生带了吗?"
"带了带了。"他从身后拎出一袋,"四粒红,今年新收的,晒了三天了。"
我捏了几粒看了看:"含水量还有点高,再晒两天。后天送来。"
"行!"
这三个人是之前偷偷来找过我的。钱成虽然中途退了,但他是第一个来的。我记着。
第四个人我没见。
是马卫三的侄子,马超——就是那个穿四十三码横条底运动鞋的。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
"周远哥,我叔让我来——"
"你叔让你来的?"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来的。我家今年也种了花生,你看能不能——"
"马超,你那天晚上拔我苗的时候穿的什么鞋?"
他愣住了。
"横条底的运动鞋,四十三码。坑边上的脚印我拍了照。"
马超的脸白了一瞬。
"我没说要追究,但你拎着酒来找我带货,这事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他站了五秒钟,拎着酒走了。
后面还有两个人在排队。看见马超的脸色,对视了一眼,也走了。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三拨人。我挑了两家,品相过关的收了样品,不过关的让回去整理。
到傍晚,院子里堆了六袋样品——山药、花生、土鸡蛋、红薯、玉米面、干辣椒。
我一样一样拍照、称重、算成本、定价。
干到晚上十点。
第二天上午,马卫三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穿那件干净衬衫,还是平时那身旧迷彩服,脚上蹬着绿底解放鞋。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周远。"
我搬箱子的手没停:"马叔。"
"昨天马超去找你了?"
"来了,我没接。"
"我知道。"他顿了顿,"那小子不懂事,以前的事……是我没管好他。"
我放下箱子,直起腰看他。
马卫三五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门口,背没以前挺得那么直。
"周远,以前的事,别往心里去。都是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那个杆子确实是我不对,镇上都处理了,我也认了。你看……往后大家还得一起过日子,你那个电商,我家的花生也不差,你看——"
"马叔。"
"嗯?"
"你家花生什么品种?"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白沙花生,种了八亩。"
"亩产多少?"
"六百来斤。"
"晒干了没有?"
"晒了。"
他的表情松了松,以为我要接。
我看了他几秒。
"马叔,路是大家的。"
他点头:"对对,路是大家的。"
"以前不是。"
他的表情僵住了。
"以后是。"
我弯腰继续搬箱子。
马卫三站在门口,张了两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解放鞋的胶底磨着地面,沙沙响。
我没抬头。
晚上整理完货品,我坐在院子里算了一笔账。
开店第六十五天。累计成交四千八百单。合作户——邻村九家,本村三家,一共十二家。这个月利润两万一。
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圈,圈里终于写了字——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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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秋收那天,镇上的温度三十一度,太阳毒。
老胡的物流车一天跑了三趟。第一趟拉走了张婶家的红薯,三千斤,分成六百个五斤装的纸箱,码了满满一车斗。
第二趟拉的是混装——老吴的山药、钱成的花生、孙家的鸡蛋。
第三趟是邻村的货,李大姐的红薯干礼盒打了头阵,跟着装了杨柳村四家的杂粮。
我在院子里从早上六点站到晚上八点。验货、贴单、装箱、核对。手上的透明胶带拉了不知道多少米,手指头都勒出了红印子。
张婶帮我搬了一天的箱子。她力气大,一箱十斤的红薯,两手各一箱往车上摞。
"周远,你这电商到底挣多少钱?"
"你家三千斤红薯,出货价一块二一斤,总共三千六。扣掉包装和快递,你拿到手两千八。"
"两千八!"张婶的声音尖了,"粮贩子才给一千出头,你这翻了将近两倍?"
"电商直发,没有中间商。"
"好好好。"她搬箱子的速度又快了一截。
钱成的花生卖得更好。四粒红本来就是网上的热门品种,我拍了个开壳的短视频,十五秒,放在店铺首页。三天卖了四百单。
他来拿结算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这个数是真的?"
"真的。"
"五亩花生,净到手一万一?"
"对。"
"往年卖粮站最多六千。"他把结算单折起来揣进兜里,手在兜外面摁了摁,"周远,明年你还带不带?"
"带。"
"我想再多种两亩。"
"行。但品种得换,四粒红市场快饱和了,明年试试黑花生,差异化定价能再高一截。"
他连连点头,走了。走出院子又折回来。
"周远,那个……之前老马不让我搞,我退了,那时候你说'不急,等着'。你那时候就知道杆子会拆?"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明年开春来找我,我给你对接种子渠道。"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笑,真走了。
秋收季前后二十天,我的电商店铺成交突破了一万两千单。合作户从十二家扩展到了四十三家——本村十九家,邻村和周边三个村加起来二十四家。
数字传开了。
村里天天有人来我院子。有送样品的,有问价格的,有纯粹来看热闹的。以前在村口打牌的那几个婆婶,现在搬了马扎坐在我院门口,一边帮我剥花生一边聊天。
"早说周远这么能干,当初就该跟他干。"
"谁知道啊,以前看他在杆子底下种丝瓜,还以为他脑子有问题。"
"那不是种菜,人家是在等杆子倒。你想想,那藤蔓把杆子缠成那样,镇上的人来一看,这不明摆着碍事吗?"
"啊?还有这说法?"
"你傻啊,人家大学生,算得比你清楚。"
我在屋里听见了,没出去接话。
她们说得不全对,但也不算错。
藤蔓不是我让排查组来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那三十四张照片和方磊手里的政策文件。
但藤蔓有藤蔓的用处——它让杆子变成了一面绿墙,让所有经过村口的人都能看见。镇上的人来排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面绿墙。
它不是证据,它是信号。
一个杆子上长满了植物都没人管,说明这个杆子管理是失控的。排查组会自己往下查。
我没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些。
不需要。
秋收的最后一天,马卫三家院子里堆着四千八百斤花生,白沙品种,装在编织袋里,码了半面墙高。
没人来收。
粮站的收购价跌到两块三一斤。往年粮贩子进村收,今年粮贩子不来了——村里的好货都走了电商,粮贩子收不到量,懒得跑。
马卫三没找我。
他老婆来了。
下午四点,孙姐站在我院门口,手里还是提着一兜鸡蛋,跟三个月前一样。
我不在。去镇上取包装材料了。
张婶正好在院子里帮忙整理退货。
孙姐站在门口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箱子,又看了看张婶。
"周远不在?"
"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张婶手上的活没停,"你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家那花生,想问问他能不能帮着卖卖。"
张婶的手停了。
她抬头看着孙姐,看了五六秒。
"孙姐,你家老马堵着杆子的时候,周远的苗被人拔了,水管被你家锁了,物流车进不来,他在邻村跑了三个月。那时候你来送鸡蛋,说'别跟他犟,犟不过的'。钱成找他合作,你上人家家里去闹,把人媳妇吓哭了。现在杆子拆了,你拎着鸡蛋来找他卖花生?"
孙姐的脸涨红了。
"张翠兰,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忙着呢,忙着帮别人挣钱。"张婶低头继续整理箱子,"你家的事,找你家老马去。"
孙姐攥着鸡蛋袋子站了十几秒,转身走了。鸡蛋在袋子里碰得咔咔响。
这是后来张婶告诉我的。她说的时候笑得很大声,露出后槽牙。
"我替你骂她了,不用谢。"
"没骂她,你说的都是事实。"
"那也不用谢!"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周远,你这人就是嘴太严。你要是早说你在下一盘棋,我第一天就跟你干了。"
"第一天你也说过我书读傻了。"
张婶愣了一下,脸红了,扭头走了。
我没追着说。翻开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订单量是开店以来最高的一天,三百四十七单。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村口。
杆子的位置已经看不出痕迹了。切割的铁渣被雨冲进了泥里,路面的坑被过路的车轧平了。
但两个坑还在。
我蹲下来看。
爬山虎的根系没有死。新芽从断茬的位置冒出来了,指甲盖大小,嫩红色,贴着地面往外探。
丝瓜根也活着。旁边的土里拱出来两片子叶,是落在地上的种子自己发的芽。
我摘了一根之前移栽到路边的丝瓜——杆子拆的时候我把活着的藤蔓移到了路肩上,搭了个竹架子。丝瓜在竹架上继续长,又结了四五根。
这根最大,一尺多长,手感沉。
我举着丝瓜站在村口,掏出手机开了摄像头。
"大家好,这是我们村的丝瓜。"
对着镜头晃了一下。身后是村道,远处是公路和山,傍晚的光打在丝瓜的皮上。
"纯天然,不打药。限量供应,卖完就没了。"
十五秒。
视频发到店铺首页,同步发了短视频平台。
晚上九点,丝瓜卖空了。六十二单,每单两根装,九块九包邮。
评论区有人问:"你们村的丝瓜为什么长在路边?"
我回了一句:"以前那儿有根杆子,丝瓜是种给杆子的。杆子没了,丝瓜还在。"
这条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
我关了手机,站在院子里。
秋天的风凉了。远处田里的庄稼收完了,留下一茬一茬的秸秆根子。
本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页的圈里那个"收"字,墨水已经干透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明天还有三百多单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