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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8:35

问剑台上,沉寂三百年的太初剑主动落进我手中。

柳盈盈哭着说,她只差这把剑就能成为宗主亲传。

她的三位师兄当众拦住我,逼我割断剑契。

大师兄用剑抵住我的眉心。

二师兄给我喂下封灵丹。

三师兄启动诛魂阵,扬言三息之内废我修为。

他们不知道,我颈间的玉坠不是护身符。

那是三位镇守修真界的大能,联手给我炼制的传讯令。

玉坠碎裂时,虚空被剑光劈开。

一道声音压过满山钟鸣。

「谁敢动我们的小师妹?」

【第一章】

太初剑飞出剑冢时,问剑台上的三十六口铜钟同时炸响。

碎裂的钟片砸进石阶,火星溅到我的靴面,四周弟子抱头后退,叫喊声挤成一团。

我握紧手里的外门令牌,想往人群后退,脚才抬起,头顶便传来剑鸣。

一柄覆满铁锈的长剑悬在我面前。

剑柄轻颤,锈屑落在我掌心,烫得皮肉发疼。

负责看守剑冢的长老猛地站起,茶盏从他膝头滚落,摔成几片。

「太初剑。」

他扶住桌沿,嘴唇抖了两下。

「它竟然醒了。」

台下先静了一瞬,接着爆出嘈杂议论。

「太初剑不是早就失去剑灵了吗?」

「三百年前,宗主亲自进剑冢都没能拔动它。」

「姜照微只是外门弟子,她凭什么?」

我也想知道。

三日前,我奉命来问剑台挑选本命灵剑,只想选一柄趁手的青锋剑,安稳通过外门考核。

太初剑却在我踏进剑冢的那一刻撞断石台,追着我飞了三圈。

我躲,它追。

我藏到别的剑后,它把挡路的剑全撞进墙里。

直到我伸手握住剑柄,它才安静下来。

掌心被剑刃划开,鲜血钻进锈迹,烙下细密剑纹。

这是认主血契。

除非我死,契约不会解除。

「把剑给我。」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柳盈盈穿过人群,浅青裙摆扫过石阶,三名核心弟子跟在她身后。

她伸手来拿剑,指尖刚碰到剑鞘,太初剑猛地震鸣。

剑气掀起她的衣袖,将她推下两级石阶。

贺凌昭一把接住她,抬掌朝我拍来。

「你敢伤盈盈!」

掌风压住我的肩膀,我脚下的石板裂开,膝盖险些磕在地上。

我抬剑挡住他的手。

「是剑不让她碰。」

「一柄剑也敢挑主人?」

贺凌昭五指扣紧剑鞘,手背青筋鼓起。

「盈盈是宗主最疼爱的弟子,这柄剑在剑冢沉睡多年,本就该归她。」

「太初剑已经认主。」

看守长老捡起地上的残杯,低声提醒。

「强行夺剑,会损伤剑灵。」

柳盈盈眼眶浮起水光,扯住贺凌昭的袖口。

「三师兄,算了。」

「姜师妹能让太初剑认主,是她的本事,我不能抢她的东西。」

她嘴上说着算了,目光却黏在太初剑上。

贺凌昭的脸沉下来。

「盈盈,你为了唤醒太初剑,在寒潭里守了七日,冻伤至今未愈,她不过碰巧被剑选中,怎配拿走你的东西?」

我看向柳盈盈。

「你在寒潭守了七日,太初剑出来见你了吗?」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柳盈盈咬住嘴唇,眼泪滚到下巴。

贺凌昭拔剑出鞘,剑尖停在我咽喉前。

「给盈盈道歉。」

「我说的是事实。」

「外门弟子顶撞核心弟子,按门规该挨三十戒鞭。」

贺凌昭向前送剑,锋刃割破我颈侧皮肤。

「跪下。」

我握住太初剑,体内灵力撞向被玉坠压住的经脉。

颈间玉坠贴着皮肤,压下翻涌剑气。

那是离开天枢峰前,大师姐亲手给我戴上的镇息玉。

她让我隐藏修为,从外门开始历练,找出藏在玄霄宗内的叛徒。

不到性命受制、宗门根基受损之时,不得暴露身份。

我忍了三个月。

杂役抢我的灵石,我忍了。

执事克扣我的丹药,我也忍了。

可太初剑是宗门祖师留下的镇宗灵器,它选定主人,旁人不得强夺。

这是玄霄宗立宗第一条铁律。

「贺师兄。」

我盯住他的眼睛。

「你要为了柳盈盈,践踏祖师门规?」

贺凌昭手腕一僵。

柳盈盈抢先开口。

「姜师妹,你别拿祖师压三师兄。」

她抹去眼泪,走到我面前。

「我可以拿三瓶聚灵丹和你换,只要你主动解除剑契,剑灵不会受损。」

「解除血契,需要剜出心头血。」

「只是几滴血,你修养几日就好了。」

她说完,周围弟子纷纷附和。

「柳师姐已经给足补偿了。」

「三瓶聚灵丹,外门弟子一辈子都赚不到。」

「她怎么如此贪心?」

我扫过一张张张合的嘴,手指慢慢收紧。

【几滴血。】

【剜的不是他们的心,疼的不是他们的命,他们自然大方。】

「我不换。」

柳盈盈的泪停在眼睫上。

「你说什么?」

「我说,不换。」

太初剑在我手中发出长鸣,声浪穿透云层,整座问剑台都跟着震动。

「它选了我,就是我的剑。」

「你想要,让它亲自选你。」

【第二章】

贺凌昭的剑压进我颈侧。

血顺着衣领往下淌,镇息玉吸到血气,浮出一道红纹。

三个月前,大师姐曾告诉我,玉坠沾血一次是示警,碎裂后传讯,三息之内,她与两位师兄必到。

我没有捏碎它。

眼前这几个人,还不值得我动用最后的底牌。

「你真以为太初剑认了主,我们便拿你没办法?」

贺凌昭盯着我的脖颈。

「杀了你,血契自然会断。」

看守长老拍案起身。

「贺凌昭,这是问剑台,不是你贺家的刑堂。」

贺凌昭手指一弹,一枚核心弟子令落在桌上。

「奉宗主口谕,今日问剑由我三人主持。」

「陈长老若有异议,可以去找宗主。」

陈长老看见令牌上的金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柳盈盈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轻。

「长老,我只是想和姜师妹商量,不会伤她性命。」

陈长老看了看我,又看向那枚令牌,最终坐了回去。

台下的议论声低了。

没人再替我说话。

一阵药香飘来,我丹田骤然发紧,灵力滞在经脉里,连握剑的手都开始发麻。

柳盈盈的二师兄陆观棋站在人群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瓶。

「封灵丹化入风中,无色无味。」

他封住瓶口,朝我抬了抬下巴。

「姜师妹,你现在连炼气一层的灵力都使不出来,何必硬撑?」

我试着运转灵力,胸口猛地发堵,腥甜涌到舌根。

封灵丹是真的。

可他不知道,我修的不是玄霄宗炼气法。

师父传我的归元诀能将灵力藏入骨血,封得住经脉,封不住剑骨。

只要给我半刻钟,我便能冲开药力。

陆观棋没打算给我时间。

他走上问剑台,将一柄薄如蝉翼的药刀丢在我脚边。

「自己动手。」

「从心口取三滴血,割断剑契,再向盈盈磕头认错。」

「我可以送你一枚护心丹,保住你的命。」

我低头看着那柄刀。

「不动呢?」

「那就由我替你动手。」

陆观棋指间夹着三根银针。

「我的针若偏上半寸,你的修为可就保不住了。」

柳盈盈拉住他的手腕。

「二师兄,别这样。」

「姜师妹年纪小,不懂太初剑意味着什么,你再劝劝她。」

陆观棋看她时,眉眼松了些。

「你就是心软。」

他转回头,眼里的温度消失得干干净净。

「十息。」

「十息后不动手,我先废你右手。」

我抬脚踢开药刀。

金属擦过石台,发出刺耳声响。

「你们一个拿宗主口谕压长老,一个暗中下毒,一个拔剑杀人。」

「柳盈盈哭两滴泪,你们连祖师的规矩都敢改。」

「究竟是她想要太初剑,还是你们想借她的手,拿到太初剑?」

陆观棋面皮抽动。

贺凌昭剑锋一转,刺向我的右肩。

我侧身避开,脚下却亮起阵纹。

数十条灵力凝成的锁链破土而出,缠住我的手脚。

台下有人惊呼。

柳盈盈的大师兄周朔站在阵眼处,掌心压着阵盘。

「你太吵了。」

锁链将我扯向地面,膝盖撞上碎石,血立刻浸透衣料。

太初剑发出尖啸,剑身铁锈成片剥落,露出冷白锋芒。

周朔盯着剑刃,呼吸加重。

「果然是太初剑。」

「盈盈得到它,便能打开祖师剑阁。」

「姜照微,你一个五灵根的外门弟子,拿着它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我抬起头。

「所以你们就来杀我?」

周朔没有否认。

他转动阵盘,锁链骤然收紧。

骨头被挤得咯咯作响,冷汗滑进眼睛,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

「三息之内,交剑。」

「否则诛魂阵启动,你的神魂会被一寸寸碾碎。」

柳盈盈站在他身后,手指揪着衣袖。

她看着我满身血污,嘴角动了动。

「姜师妹,你不要怪师兄们。」

「他们只是太疼我。」

我舔去唇角的血。

「拿别人的命疼你,你也配叫人?」

她眼底的水光凝住。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已经给你台阶了,是你自己不肯下。」

「你若死在阵里,也是你太贪心。」

周朔抬起三根手指。

「三。」

诛魂阵转动,细针般的灵力钻进识海。

我的耳边响起蜂鸣,舌尖尝到铁锈味。

「二。」

贺凌昭收回剑,陆观棋捡起药刀。

柳盈盈走到太初剑前,伸手等着它落进掌心。

我低下头,看向颈间玉坠。

【师姐说过,性命受制时才能碎令。】

【如今,够了。】

周朔最后一根手指落下。

「一。」

我咬住玉坠,猛地扯断红绳。

玉石落入掌心。

我五指合拢。

碎裂声钻进每个人耳中。

【第三章】

诛魂阵的光芒冲天而起。

玉坠碎片割开我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阵纹上。

周朔嗤笑一声。

「捏碎一块护身玉,就以为有人能救你?」

我没有回答。

第一息,问剑台上空的云层被剑光劈开。

第二息,漫山灵剑挣脱剑架,剑尖齐齐朝向天枢峰。

第三息,虚空裂开一道黑缝。

一道剑意先落下来。

周朔手中的阵盘当场断成两半。

诛魂阵失去控制,锁链炸开,碎光割破他的脸。

他捂住伤口后退,刚要结印,一柄长剑贯穿阵眼,将他钉倒在地。

剑柄还在震动。

持剑之人已站到我身前。

白衣,银冠,右手握着半截染血红绳。

我的大师兄,剑尊谢无咎。

他看了一眼我颈侧的剑伤,又看向贺凌昭。

「哪只手动的剑?」

贺凌昭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剑,剑尊?」

谢无咎抬起手。

贺凌昭握剑的右臂被剑气扫中,骨头断裂声接连响起,整个人横飞出去,砸进问剑台石壁。

「我问你哪只手,不是让你喊我。」

陆观棋转身想跑。

一缕药香从虚空裂缝里飘出,他脚下刚迈出一步,双腿便失去支撑,重重跪在地上。

紫衣女子从裂缝中走出,发间只插一根木簪,手里托着丹炉。

我的大师姐,丹圣叶灵昭。

她走到我面前,手指搭上我的脉搏。

指尖才碰到腕骨,她的眼神便冷了。

「封灵丹,蚀骨针,还有诛魂阵。」

她从我衣袖上捻下一点药粉,转头看向陆观棋。

「这药是你炼的?」

陆观棋撑住地面,额头渗出汗珠。

「丹圣前辈,晚辈不知她与您相识。」

叶灵昭抬手将药粉送进他嘴里。

陆观棋想吐,咽喉却被灵力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药末化开。

「现在认识了。」

「你给她下多少,自己受十倍。」

陆观棋捂住丹田,身体蜷成一团,指甲在地面抓出血痕。

第三道人影最后踏出虚空。

灰袍,赤足,腰间悬着九枚阵盘。

二师兄姬衡扫了一眼断裂的诛魂阵,眉峰压下。

「用我改过的诛魂阵,对付我小师妹?」

周朔趴在地上,抬头看见他腰间阵盘,瞳孔缩成针尖。

「阵皇。」

姬衡踩住周朔的手指,俯身捡起那半块阵盘。

「阵纹学得七零八落,杀心倒是画得齐全。」

「谁教你的?」

周朔牙关打颤。

「宗,宗门藏经阁。」

姬衡将断盘捏成碎屑。

「撒谎。」

「这道逆转阵纹,我只教过一个人。」

「玄霄宗宗主,柳正乾。」

柳盈盈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等剑的姿势。

她看看谢无咎,又看看叶灵昭与姬衡,脚下不断后退。

「不可能。」

「她只是个外门弟子。」

「她入门时测过灵根,分明是最差的五灵根。」

谢无咎解开外袍,披在我肩上。

太初剑落在我身边,剑锋贴着我的手背,发出低鸣。

柳盈盈盯住这个动作,声音陡然拔高。

「剑尊怎么可能认一个废物当师妹?」

谢无咎转过身。

只一眼,柳盈盈便闭了嘴。

她的膝盖发软,扶住石柱才没有倒下。

叶灵昭喂我服下一枚丹药,药力滑进喉咙,经脉里的封堵迅速散开。

「还能站吗?」

我握住她的手,借力起身。

「能。」

我走到柳盈盈面前。

她想往后躲,后背已经抵住石柱。

「姜师妹,这都是误会。」

「我没想要你的命。」

我指了指地上的诛魂阵。

「阵是假的?」

她摇头。

我又指向陆观棋。

「毒是假的?」

她嘴唇发白,还是摇头。

「那把剑呢?」

贺凌昭陷在碎石里,断臂垂在身侧。

柳盈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师兄们只是想吓你。」

「他们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在意我。」

我抬手扇在她脸上。

清脆声响传遍问剑台。

她被打偏了头,捂住面颊,半晌没能转回来。

「这一巴掌,打你颠倒黑白。」

我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你拿眼泪买我的命。」

柳盈盈跌坐在地,鼻血落上裙摆。

她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没了那层水雾,只剩怨毒。

「你凭什么打我?」

「我爹是玄霄宗宗主!」

「三位前辈再强,也不能在玄霄宗随意杀人!」

山门方向传来钟鸣。

一道雄浑声音压向问剑台。

「何人在我玄霄宗放肆?」

金光铺满长阶,数十名执法弟子簇拥着一名中年男人赶来。

柳盈盈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扑过去。

「爹,杀了姜照微!」

【第四章】

柳正乾一把接住柳盈盈。

看清她脸上的掌印后,他抬手便向我抓来。

谢无咎横剑挡住。

两股灵力撞在半空,问剑台边缘轰然塌陷,石块滚下山崖,许久才传回落地声。

柳正乾后退三步,袖口裂开。

谢无咎站在原地,剑尖没有偏移半寸。

「柳宗主。」

「当着我的面杀我师妹,你嫌玄霄宗的山门立得太久了?」

柳正乾低头看了看裂开的袖口,眼皮跳动。

他没有继续出手,而是将柳盈盈护到身后。

「剑尊误会了。」

「姜照微是本宗外门弟子,她偷入剑冢,盗取太初剑,还勾结外人破坏问剑大典。」

「本宗主只是按门规处置。」

陈长老从席位上站起来。

「宗主,太初剑是自行认主,并非姜照微偷取。」

柳正乾转头看他。

「陈长老年事已高,许是看错了。」

「来人,送他回长老峰休息。」

两名执法弟子走向陈长老。

我提起太初剑,挡在他们面前。

「谁敢动他?」

执法弟子看向柳正乾,脚步停了。

柳正乾眼底压着冷光。

「姜照微,你既拜剑尊几人为师,为何混入我玄霄宗?」

「你隐瞒修为,骗过验灵石,又在今日夺取镇宗灵器,究竟有何图谋?」

几句话落下,台下弟子的眼神变了。

方才还在替我抱屈的人,此刻都盯着我的外门令牌。

「她本来就是别派弟子?」

「那太初剑还能让她带走吗?」

「三位大能一起来玄霄宗,莫不是早有预谋?」

柳盈盈捂着脸,哭声从柳正乾身后传来。

「爹,我明白了。」

「她故意装成外门弟子接近我,让我以为她无依无靠,再逼师兄们出手。」

「她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好让剑尊有理由抢走太初剑。」

周朔拔出钉住衣袍的长剑,踉跄爬起来。

「盈盈说得对。」

「姜照微一直在激怒我们。」

「她若真是三位前辈的小师妹,何必受辱这么久?」

贺凌昭也从碎石中撑起身体。

「她可以早些亮明身份。」

「她偏要等我们动手。」

「这是设局!」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急于脱罪的脸,胸口那点郁气反倒散了。

他们怕的不是做错事。

他们怕的是,欺负错了人。

我从腰间取下外门令牌,掰成两半。

断口处掉出一枚细小的留影石。

柳正乾的脸色变了。

入宗第一日,大师姐便将留影石封进令牌,记录我在玄霄宗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我本来要查的是宗门内私卖灵矿的叛徒。

今日却录下了更多东西。

我将灵力注入留影石。

半空浮出清晰画面。

贺凌昭用剑抵住我的咽喉。

陆观棋放出封灵丹。

周朔启动诛魂阵。

柳盈盈站在阵外,说我死了也是贪心。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传进众人耳中。

周朔的辩解堵在喉咙里。

柳盈盈抓紧柳正乾的衣袖。

「爹,把那块石头毁掉。」

柳正乾没有动。

姬衡已经站到我身侧,九枚阵盘悬在他掌后。

「你可以试试。」

柳正乾盯着留影石,眼角抽搐。

「即便他们处置过重,也是为了留下镇宗灵器。」

「太初剑属于玄霄宗,不该落入外人手中。」

我抬起剑,指尖抹过剑身。

锈迹彻底脱落,露出剑脊上的两个古字。

照微。

那是我的名字。

问剑台再次安静下来。

柳正乾盯着那两个字,呼吸停了半拍。

谢无咎开口。

「太初剑铸成于三百年前。」

「姜照微今年十九岁。」

「柳宗主不妨解释一下,为何玄霄祖师留下的剑上,会刻着她的名字?」

柳正乾喉结滚动,没有答话。

山腹深处忽然传来闷响。

一声接一声,整座问剑峰开始摇晃。

太初剑脱离我的手,剑尖转向后山禁地。

剑身剧烈震颤,传来一道断断续续的神念。

血。

阵。

救我。

我抬头看向柳正乾。

他转身便走。

「封锁后山。」

「今日谁敢踏入禁地,格杀勿论!」

【第五章】

柳正乾才走出两步,谢无咎的剑便钉在他脚前。

石缝向两侧裂开。

「把话说清楚。」

柳正乾停住。

他回过身时,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失态。

「后山禁地镇压着上古邪物。」

「太初剑沉睡多年,剑灵意识混乱,它引姜照微过去,是想借宿主之手脱困。」

「诸位若擅闯,放出邪物,谁来承担后果?」

太初剑在空中急转,剑气直逼他的面门。

柳正乾侧头避开,鬓边被削下一缕头发。

剑身上的神念更清晰了一点。

骗子。

他是骗子。

台下弟子听不见剑灵神念,只能看到太初剑失控般乱撞。

柳盈盈立刻喊道。

「你们看,它已经被姜照微控制了。」

「镇宗灵剑怎会攻击宗主?」

「一定是她用了邪术!」

叶灵昭走到柳正乾面前。

「你说后山镇压邪物,可有历代宗主留下的封印记载?」

「宗门机密,不能给外人看。」

「那就给陈长老看。」

柳正乾目光扫向陈长老。

陈长老拄着剑走上前。

「老夫掌管剑冢一百二十年,从未听说后山镇压邪物。」

「宗主,后山究竟藏了什么?」

「陈长老。」

柳正乾压低声音。

「你也要背叛玄霄宗?」

陈长老握剑的手颤了一下。

柳正乾见他迟疑,声音随之放缓。

「今日之事,本宗主可以既往不咎。」

「你带弟子回去,封闭各峰,没有本宗主命令,不得外出。」

陈长老想开口,又看了看身后的年轻弟子。

他若反抗,柳正乾便有借口清洗长老峰。

我走到陈长老身边。

「长老不必为难。」

我将留影石交给他。

「请您把今日发生的事,送往宗门各峰。」

「后山由我去。」

陈长老攥紧留影石。

「你为何信我?」

「方才所有人都让我交剑,只有您说血契不能强夺。」

我转身看向柳正乾。

「一条门规都肯守的人,比满口宗门大义的人可信。」

柳正乾眼角绷紧。

「你进不了后山。」

他抬起宗主令。

问剑峰四周升起数百道金光,护宗大阵化成光壁,将我们困在其中。

阵外,执法弟子迅速集结。

周朔看见阵光,眼里重新有了神采。

他拖着伤腿走到柳正乾身边。

「宗主,护宗大阵已经开启。」

「剑尊修为再高,也不可能同时对抗整座玄霄山的灵脉。」

姬衡抬头观察阵纹。

「七十二座阵眼,连接九条地脉。」

「强行破阵,山下三座城池都会受牵连。」

柳正乾笑了。

「阵皇果真名不虚传。」

「我再给诸位一次机会。」

「留下太初剑,带姜照微离开。」

谢无咎握住剑柄。

我按住他的手。

「大师兄,别劈。」

山下住着数十万凡人。

这一剑可以撕开护宗大阵,也会截断地脉,引发山崩。

柳正乾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拿所有人的命当盾。

姬衡在我耳边低声开口。

「给我两个时辰,我能改掉阵眼。」

「他不会给我们两个时辰。」

我看向太初剑。

它悬在光壁前,剑尖一下下撞击同一个位置。

那里没有阵门,却有极淡的血腥气从地下渗出。

我走过去,将手按在剑柄上。

剑灵的记忆涌进识海。

黑暗石室里,一名浑身锁链的老人坐在阵心。

他的胸口插着七根引血钉,鲜血沿阵纹流向玄霄山各处。

柳正乾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只玉碗。

「师父,再借弟子一点祖血。」

「盈盈马上就能筑基了。」

画面一闪,老人抬起头。

那张枯瘦的脸,我在祖师画像上见过。

玄霄宗上任宗主,姜鹤年。

也是我失踪十九年的祖父。

我松开剑柄,掌心全是冷汗。

【我要找的人,一直被关在后山。】

柳正乾见我不动,抬手下令。

「放箭。」

阵外数百名执法弟子拉开灵弓。

箭尖全部对准我。

第一轮灵箭撞上光壁,却不是射进来,而是刺入阵法节点。

护宗大阵骤然收紧。

光壁从四面八方向内挤压,问剑台边缘不断坍塌。

柳正乾要把我们活活压死在阵中。

【第六章】

光壁每收缩一丈,石台便崩裂一层。

问剑台上的弟子挤向中央,有人被落石砸中,有人抱着头喊宗主救命。

柳正乾站在阵外,没有看他们一眼。

柳盈盈躲在他身后,手指指向我。

「爹,只杀她就够了。」

「其他弟子都是无辜的。」

柳正乾拍了拍她的肩。

「你还是太善良。」

「他们已经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留下只会败坏宗门名声。」

台下的叫喊戛然而止。

那些方才帮柳盈盈指责我的弟子,全都盯住她。

一名年轻弟子冲到光壁前。

「宗主,我师父为玄霄宗守了四十年山门。」

「我是内门弟子,不是叛徒!」

柳正乾没有回应。

灵箭再次射中阵眼,光壁压缩速度陡然加快。

那名弟子被挤得倒飞回来,口中喷出鲜血。

陈长老扶住他,拔剑指向柳正乾。

「你不是要守玄霄宗。」

「你是要灭口!」

柳正乾抬起宗主令。

「陈敬之勾结外敌,背叛宗门。」

「执法堂听令,诛杀问剑台上所有叛徒。」

箭雨再度落下。

谢无咎挥剑斩碎灵箭,叶灵昭甩出丹炉,炉盖张开,将受伤弟子收进护持结界。

姬衡盘膝坐地,九枚阵盘贴向光壁。

「小师妹。」

「阵法连接地脉,我只能撬开一个口子,最多维持十息。」

「十息够了。」

我握住太初剑。

剑灵传来的画面中,祖父胸前七根引血钉对应七十二阵眼。

护宗大阵根本不是依靠地脉运转。

它抽的是祖父的血。

若能斩断血阵,护宗大阵自会崩解。

可阵心藏在后山,我们被困在问剑台,隔着半座山峰。

太初剑贴住我的掌心,再次传来神念。

剑阁。

借力。

我顺着它指引看向剑冢。

上万柄灵剑插在山壁中。

它们有的断了剑尖,有的锈蚀严重,有的只剩半截剑身。

这些剑属于玄霄宗历代弟子。

它们的主人已经死了,残留剑意却还守着山门。

我将太初剑插入地面。

掌心贴住剑柄,血流进剑纹。

「玄霄历代前辈在上。」

「弟子姜照微,请诸位借剑一用。」

柳盈盈隔着光壁笑出声。

「你以为自己是谁?」

「几把破剑,也会听你号令?」

剑冢里先响起一声嗡鸣。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密。

山壁开始抖动,碎石滚落。

一柄断剑拔地而起。

又一柄长剑撞开石台。

上万柄沉寂多年的剑冲出剑冢,在问剑峰上空铺成剑河。

柳盈盈的笑僵在嘴角。

柳正乾猛地催动宗主令。

「拦住它们!」

护宗大阵分出金光,想截断剑河。

每柄剑都撞向光壁。

第一柄断了。

第二柄也碎了。

剑身碎片落下,更多灵剑越过它们,撞击同一个位置。

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姬衡睁开眼。

九枚阵盘同时裂出细缝。

「就是现在!」

阵壁被撕开一道窄口。

我拔出太初剑,纵身跃起。

柳正乾抬掌拍来。

谢无咎一剑拦住他。

「你的对手是我。」

我冲出阵口,脚踩飞剑,直奔后山。

十息结束前,太初剑带我穿过云层。

身后传来柳盈盈尖利的声音。

「贺师兄,拦住她!」

贺凌昭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后山入口。

他的断臂被木甲固定,左手提着长剑,身后还站着三十名贺家死士。

「姜照微。」

「我今日若让你过去,贺家会被剑尊灭门。」

他咬紧牙关,剑尖指向我的心口。

「所以,你必须死在这里。」

【第七章】

贺家死士结成剑阵,三十道剑光堵住山道。

贺凌昭吞下一枚赤色丹药,皮肤下的经脉根根鼓起,折断的右臂挣开木甲,重新抬了起来。

他身上的灵压不断攀升,金丹初期、中期、后期,直到逼近元婴。

代价也清楚写在他身上。

血从七窍渗出,右臂的骨头刺穿皮肉,露出白森森的断口。

我认得那枚丹药。

燃寿丹。

一炷香内换来十倍修为,药效结束,经脉尽毁。

他不是一时冲动。

从柳正乾开启护宗大阵起,他便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无法收场。

杀我,是他给贺家换命的唯一筹码。

「你明知柳正乾在灭口,还替他卖命?」

我横剑挡开第一道攻击。

贺凌昭一剑压下,剑锋擦着太初剑迸出火星。

「我没有别的路。」

「你有。」

我踢开他的小腿,反手削断一名死士的剑。

「你可以认罪,可以作证,可以承担你该受的罚。」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贺凌昭怒吼着斩下第二剑。

「剑尊断我手臂,丹圣给二师兄喂毒,阵皇险些踩碎大师兄的手。」

「我们不过逼你交出一柄剑,你们就要毁了我们!」

我被剑气推得撞上山壁,碎石擦过脸颊。

「你们要的是剑吗?」

我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震退数步。

「你们要我的心头血,要我的修为,还要我的命。」

「轮到自己断一只手,你便觉得委屈?」

贺凌昭喉间涌出鲜血。

他抹去嘴角血迹,再次冲上来。

「修真界本就是强者说话!」

「你当时弱,就该让!」

太初剑在我掌中发出尖鸣。

我借剑势旋身,剑锋穿过他的护体灵力,斩断他腰间玉牌。

「那现在,我比你强。」

「你怎么不让?」

贺凌昭低头看着断裂的玉牌。

那是贺家少主令。

玉牌落地,三十名死士动作一顿。

我一脚踩碎令牌。

「贺家养你二十七年,你拿全族性命替柳盈盈抢剑。」

「你口口声声疼她,花的却永远是别人的命。」

「这也叫疼?」

贺凌昭的眼睛布满血丝。

他回头看向那些死士。

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肩上中了一剑,仍旧死死守着阵位。

「少主。」

男人喘着粗气。

「家主让我们护你,不是让你带我们送死。」

「回头吧。」

贺凌昭嘴唇动了动。

山下传来柳盈盈的哭喊。

「三师兄,你答应过会永远护着我!」

贺凌昭身体猛地绷紧。

他抓起地上的断牌碎片,扎进自己胸口。

燃寿丹的药力再次暴涨。

「盈盈只有我们了。」

他挥剑斩向劝他的死士。

我提前一步撞开那人,剑锋穿透我的肩膀。

热血顺着手臂流下,太初剑发出怒鸣。

贺凌昭抽剑再刺。

我没有退。

剑锋离眉心只剩半寸时,我侧头避开,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将太初剑送进他丹田。

剑气穿体而过。

他体内暴涨的灵力停了一瞬,随即从破碎丹田里倾泻而出。

贺凌昭跪倒在地。

他低头看着腹部的剑,手指抓住我的衣摆。

「别杀我。」

「我可以替你作证。」

「诛魂阵是周朔布的,毒是陆观棋下的。」

「我只划了你一剑。」

直到此刻,他还在算谁的罪更重。

我拔出太初剑。

贺凌昭趴在地上,身体抽动,嘴里反复说着别杀他。

「你不会死。」

我用剑挑断他四肢经脉。

「陈长老会按门规审你。」

「从今往后,你不能握剑,不能修炼,也不能再拿强弱给自己的恶找借口。」

三十名死士放下兵器。

为首的男人朝我跪下。

「我等愿意作证。」

「贺凌昭受柳正乾指使,提前埋伏后山。」

我点头,提剑继续向前。

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

一枚银针射向我的后脑。

我侧身挥剑,银针被劈成两截。

陆观棋站在山道尽头。

他的皮肤呈现青紫色,嘴角不断溢出黑血,手里提着昏迷的陈长老。

「放下太初剑。」

「否则,我让他给你陪葬。」

【第八章】

陆观棋的五根手指扣住陈长老咽喉。

他的手背布满黑色药纹,封灵丹反噬已经钻进心脉。

每说一个字,他嘴里的血便多一分。

「你怎么出来的?」

我盯着他的脚。

脚踝上缠着一圈银丝,另一端延伸进林中。

「问剑台里的是傀儡?」

陆观棋扯动嘴角。

「丹圣喂我毒时,我便放出了替身。」

「她只顾着替你疗伤,没看出地上躺的是一具药人。」

他在得意。

叶灵昭确实没有发现。

因为那具药人会呼吸,会流血,还有与陆观棋相同的脉象。

炼制这样一具药人,至少需要十年。

「你早就准备好了替身。」

「今日抢剑,也在你们计划之中?」

陆观棋没有回答,指甲已经刺破陈长老的皮肤。

「把剑丢过来。」

我松开手。

太初剑落在地上。

陆观棋眼底浮出亮光。

「踢过来。」

我一脚踢在剑柄上。

太初剑贴着地面滑向他,停在三步之外。

陆观棋没有立刻去捡。

「退后。」

我向后退了十步。

他拖着陈长老走近太初剑,从袖中甩出一条缚灵索,缠住剑柄。

手指用力一拉,太初剑落入他掌中。

剑气立刻割破他的皮肉。

他咬牙握紧,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玉瓶,将瓶中黑血倒上剑身。

太初剑剧烈震动,剑鸣中多出一丝嘶哑。

我向前迈步。

「你给它倒了什么?」

陆观棋抬起头,脸上终于有了笑。

「蚀灵血。」

「用九十九名剑修的心头血炼成,专门腐蚀剑灵。」

「它若不肯解除契约,我就让它彻底变成废铁。」

我手心一阵刺痛。

血契将太初剑受到的伤传了过来。

黑血钻入剑纹,皮肤下也浮出黑线。

陆观棋看见我的手,笑声更大。

「原来血契伤害相通。」

「姜照微,你现在跪下求我,我可以少倒一瓶。」

「九十九名剑修是谁?」

「玄霄宗这些年失踪的弟子。」

他晃了晃玉瓶。

「他们都以为自己下山历练,实际被送进我的丹房。」

「谁让他们剑骨好用?」

林间的风停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陈长老睁开眼,喉咙挤出一声嘶吼。

他猛地咬住陆观棋的手腕。

陆观棋吃痛,抬掌拍向他的天灵盖。

我等的就是这一瞬。

太初剑在他掌中翻转,剑柄撞断他的手指。

我踏过十步距离,接住长剑,一剑削断缚灵索。

陆观棋想退,陈长老抱住他的腿。

「杀了他!」

陆观棋拔出银针,刺向陈长老后心。

剑光先一步落下。

他捏针的手飞了出去。

断腕落在泥地上,五指还在收缩。

陆观棋看着空荡荡的袖管,喉咙里挤出嘶声。

「我的手。」

「我是丹师。」

「没有手,我怎么炼丹?」

他跪下去,用另一只手抓断腕。

我将剑抵住他的眉心。

「那九十九个人被取走心头血时,也求过你吗?」

陆观棋的嘴唇不停哆嗦。

「是宗主让我做的。」

「柳盈盈需要剑髓洗灵根,周朔需要剑魂养阵盘,贺凌昭需要剑骨淬体。」

「我只是炼药。」

「药材不是我抓来的。」

陈长老撑着树干站起来。

「秦越、林芷、何昭。」

「他们不是下山失踪。」

「是被你们杀了?」

陆观棋避开他的目光。

陈长老拔出腰间短剑。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他的肩膀抖得厉害,浑浊眼睛里全是血丝。

「秦越是我徒弟。」

「他失踪前,还给我买了一坛酒。」

陆观棋向后缩。

「陈长老,你不能私刑杀我。」

「我愿意受审。」

「我知道柳正乾的秘密,我可以将功抵罪。」

陈长老的剑最终没有落下。

他封住陆观棋的经脉,将人绑在树上。

「你说得对。」

「你该受审。」

「九十九条命,每一条都要在宗门刑台上说清楚。」

我扶住陈长老。

他推开我的手,指向后山石门。

「快去。」

「老宗主还在里面。」

石门刻着七道血槽。

太初剑插入中央凹槽,门后立刻传出锁链拖动声。

我正要推门,地面突然裂开。

一只由阵纹凝成的手从地下伸出,抓住太初剑。

周朔的声音从石门后传来。

「姜照微。」

「你来得太迟了。」

【第九章】

石门从中间裂开。

血腥气扑面而来,石室两侧堆着数百柄断剑,每一柄剑下都压着一块弟子令牌。

周朔站在阵心。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袍,脸上的剑伤已经结痂,手里托着柳正乾交给他的宗主令。

我看了看他脚下。

阵纹与问剑台上的诛魂阵相同,复杂了数十倍。

「问剑台上的也是傀儡?」

「不是。」

周朔摸了摸脸上的伤口。

「阵师不需要药人。」

「我在护宗大阵开启时,将自己换到了阵心。」

他向旁边让开一步。

祖父被锁在石柱上。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白发拖在地上,胸前七根引血钉随呼吸轻轻颤动。

每一根钉尾都连着阵线。

阵线伸入墙壁,通往玄霄山各峰。

祖父抬起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了许久。

「阿微?」

十九年没见,他仍旧认出了我。

我喉咙发紧,迈步向前。

周朔转动宗主令。

一根引血钉钻得更深,祖父的身体猛地绷紧,鲜血顺着阵线涌出。

「别动。」

周朔盯着我。

「你每靠近一步,我便推进一根钉。」

我停住脚。

「你想要什么?」

「太初剑。」

「又是太初剑。」

我握紧剑柄。

「你们为了它杀了九十九名弟子,抽老宗主十九年血,今日还要杀光问剑台上的人。」

「它究竟能打开什么?」

周朔看向石室尽头。

那里立着一道青铜门。

门上刻着玄霄祖师的持剑图,太初剑形状的凹槽正嵌在祖师掌中。

「剑阁。」

「祖师留下的全部传承,还有飞升之法。」

「玄霄宗守了三百年,却没有一个人能打开它。」

「直到十九年前,柳宗主发现,姜氏血脉可以唤醒太初剑。」

我看向祖父。

他闭了闭眼。

「你出生那日,太初剑在剑冢鸣了三天。」

「柳正乾知道后,杀了你父母,夺走襁褓中的你。」

胸口猛地收紧。

太初剑察觉到我的情绪,剑刃震颤。

谢无咎他们只告诉我,我是从山崖下被捡回去的。

我的襁褓里有半枚玄霄玉佩,身上全是血。

我以为父母死于仇家追杀。

原来凶手一直坐在玄霄宗主之位上。

「他为什么没杀我?」

「因为太初剑不见了。」

祖父喘了口气。

「没有太初剑,他留着你,等于留着开剑阁的钥匙。」

「押送你的人半路起了贪心,想把你卖给邪修,才让你掉下山崖。」

周朔皱眉,再次转动宗主令。

「够了。」

第二根引血钉向内推进。

祖父咬紧牙关,仍有血从唇角溢出。

我抬起太初剑。

「放了他。」

「你先解除剑契。」

周朔丢来一把匕首。

「挖出心头血,抹在剑上。」

「你当我是柳盈盈?」

「只要哭几声,就信所有人会顺着你?」

我踢开匕首。

周朔脸皮绷紧。

「你不在意他的命?」

「我在意。」

我盯住他手里的宗主令。

「所以我不会把唯一能救他的剑交给你。」

周朔手指收紧。

「那就看谁先撑不住。」

第三根引血钉推进。

祖父的头垂下去。

我握剑的手不断出汗。

【再等一息。】

【姬衡说过,阵法越精密,阵眼越不能承受两股相反的力量。】

周朔控制的是宗主令。

太初剑控制的是姜氏血契。

两者同时争夺血阵,阵眼必然出现裂缝。

我将左手按上剑刃。

鲜血沿剑身流进地面阵纹。

周朔察觉不对,猛地催动宗主令。

「你做了什么?」

所有引血钉同时震动。

祖父抬起头,用尽力气喊道。

「就是现在!」

我把太初剑刺进阵心。

周朔手里的宗主令应声炸裂。

阵纹逆转。

七根引血钉被血线拔出,倒射向周朔。

他翻身避开六根,第七根穿透肩膀,将他钉在青铜门上。

祖父身上的锁链同时松开。

我冲过去接住他。

石室上方却传来闷响。

柳正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好一个祖孙情深。」

「可惜,你们谁也走不出去。」

石壁裂开数十道缝隙。

黑色火焰从缝中涌出。

柳盈盈被他护在怀里,踏着火焰落入石室。

她手里捏着一枚燃烧的阵符。

「姜照微。」

她笑着看向我。

「太初剑是我的。」

「你的命,也是我的。」

【第十章】

黑火封住石门。

火舌沿墙壁爬向地面,每经过一块弟子令牌,令牌便化成灰烬。

柳盈盈松开阵符,黑火在她掌心凝成一柄长剑。

「爹说了,只要杀了你,我就能用你的血打开剑阁。」

她一步步走近。

「你不是仗着三个师兄师姐护你吗?」

「现在他们被护宗大阵困在前山,谁还能救你?」

我扶着祖父靠在石柱旁。

太初剑留在阵心,正在斩断最后几条血线。

我手中没有剑。

柳正乾站在她身后,没有急着动手。

他想让柳盈盈亲手杀我。

不是为了替她出气,而是要用我的血替她完成认主。

「盈盈,刺她心口。」

「血要热的。」

柳盈盈双手握剑,呼吸越来越重。

黑火剑尖停在我胸前。

「姜照微,你跪下求我。」

「把在问剑台上打我的两巴掌还回来。」

「你每磕一个头,我就让你少受一剑。」

我看着她。

「你在怕什么?」

她握剑的手一抖。

「我会怕你?」

「你若不怕,为什么一定要我跪?」

我向前一步,剑尖刺进衣料。

「因为你知道,太初剑选的是我。」

「三位师兄师姐护的也是我。」

「你抢得走丹药,抢得走名额,抢得走别人不敢反抗时的一切。」

「可只要有人站着不肯给,你就什么都不是。」

「闭嘴!」

柳盈盈举剑刺来。

我侧身让过,扣住她的手腕,膝盖撞上她的小腹。

她弯下腰,黑火剑脱手。

我刚要去接,柳正乾抬掌一吸,长剑飞回他手中。

他挥剑斩向我的后背。

太初剑从阵心飞出,横在我身后。

两柄剑相撞,黑火四散。

柳正乾盯着太初剑。

「十九年了。」

「你还是选了姜家。」

他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黑火剑上。

剑身立刻膨胀,火焰将整座石室映成暗红。

「既然不肯为我所用,那就一起毁掉。」

他斩向祖父。

我扑过去挡在前面。

太初剑却比我更快。

剑身穿透黑火,刺进柳正乾肩头,将他钉在石壁上。

他的手仍旧死死握住剑柄。

「盈盈!」

「杀了她!」

柳盈盈捡起地上的匕首,朝我扑来。

祖父抬手抓住她的脚踝。

他已经没有修为,手上只剩一点力气。

柳盈盈一脚踹在他胸口。

「老东西,放开我!」

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眼前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断开。

我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祖父身边拖开。

匕首划过我的手臂。

我没有松手。

她尖叫着抓我的脸,我按住她的头,重重撞向石柱。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未落下,柳正乾挣脱太初剑,一掌拍在我后心。

喉间涌上鲜血。

我和柳盈盈同时摔出去。

她爬起来还想捡匕首。

我踩住她的手,骨头在鞋底发出轻响。

「疼吗?」

柳盈盈张嘴惨叫。

「只是几根手指,养几日就好了。」

我将她说过的话原样还给她。

柳正乾聚起黑火,再次向我拍来。

石室顶部突然传来剑鸣。

一道裂缝从上方贯穿山体。

阳光落下。

谢无咎从裂口中跃下,一剑斩断柳正乾聚火的手臂。

叶灵昭紧随其后,丹炉撞上柳正乾胸口,将他压进墙里。

姬衡最后落地,九枚阵盘封死所有出口。

前后不过三息。

柳正乾低头看着断臂,膝盖慢慢弯下。

「你们怎么可能破开护宗大阵?」

姬衡捡起地上断裂的引血钉。

「你抽姜老宗主的血养阵。」

「小师妹逆转血阵时,护宗大阵已经散了。」

柳正乾嘴唇动了几下。

他看向周朔。

周朔还被钉在青铜门上。

「是他。」

「所有阵法都是周朔布的。」

「本宗主受他蒙蔽。」

周朔猛地抬头。

「宗主,是你让我抽老宗主的血!」

「也是你让我杀掉那些剑修!」

柳正乾朝他怒吼。

「住口!」

「你们三个为了讨盈盈欢心,私自动用禁术,本宗主毫不知情!」

柳盈盈捂着断掉的手指,从地上爬向他。

「爹,你救我。」

「我是你的女儿。」

柳正乾一脚踹开她。

「若不是你非要太初剑,今日怎会闹到这个地步?」

柳盈盈摔在地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柳正乾,嘴巴缓慢张开,半天发不出声音。

从小到大护着她的人,终于在命悬一线时把她推出去挡刀。

谢无咎走到柳正乾面前。

「抢剑,是她的错。」

「抽血、杀人、囚禁师父,也是她逼你的?」

柳正乾背靠石壁,目光扫过出口。

姬衡抬手封死他的灵力。

柳正乾终于撑不住,双膝砸在地上。

「我可以交出宗主之位。」

「剑阁里的东西,我一件都不要。」

「放我一条生路。」

祖父在我怀里睁开眼。

他盯着这个曾经最器重的徒弟。

「正乾。」

柳正乾膝行到他面前。

「师父,我错了。」

「我只是想飞升。」

「修士求长生,有什么错?」

祖父抬起手。

柳正乾以为他要扶自己,急忙伸出手。

祖父却摘下了他头上的宗主冠。

「想求长生没有错。」

「拿一百条人命铺路,便不配做人。」

宗主冠落地。

太初剑从我掌中飞起,一剑斩碎冠上金印。

玄霄山九峰钟声齐鸣。

不是迎宗主。

是废宗主。

柳正乾看着碎裂的金印,肩膀塌下去。

他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最后伸手去抓地上的碎片。

手指被锋口割破,他也没有停。

柳盈盈靠在石柱旁,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快变成哭喊。

「爹,你说过玄霄宗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说过谁惹我不高兴,你就杀谁。」

「你为什么不杀她?」

没人回答她。

我握住太初剑,走到她面前。

她仰起头,身体贴紧石柱。

「姜师妹。」

「不,姜师姐。」

「我可以给你当侍女。」

「我不要太初剑了。」

我用剑尖挑起她的下巴。

「现在,该谁让谁?」

【第十一章】

柳盈盈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不停抖动,视线在我和太初剑之间来回移动。

「我让。」

「什么都让给你。」

「核心弟子的位置、灵石、丹药,还有我住的盈月峰。」

「全都给你。」

我收回剑。

「那些本来就不是你的。」

她愣住。

姬衡从石室角落搬出一只木箱。

箱锁被阵纹封着,柳正乾见到木箱,身体猛地向前扑。

谢无咎一脚踩住他的肩膀。

「老实跪着。」

姬衡破开箱锁。

里面放着厚厚一摞名册。

每一页都记着失踪弟子的姓名、灵根、剑骨品级,还有他们被送进丹房的日期。

最后一页是各峰长老收到的封口费。

陈长老带着执法弟子赶到石室时,看到名册,手里的剑险些落地。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了断剑下的令牌,当场跪下,抱着令牌嚎哭。

有人冲向柳正乾,被执法弟子拦住。

「还我师兄!」

「我妹妹根本没有下山,她死在这里!」

「柳正乾,你睁眼看看他们!」

喊声撞在石壁上。

柳正乾低着头,只盯着地上的宗主冠碎片。

周朔被从青铜门上放下来。

他肩头还插着引血钉,走两步便摔在地上。

陆观棋也被押进石室。

他看见柳正乾跪在地上,最后一点侥幸从脸上消失。

贺凌昭被人抬进来。

他丹田破碎,四肢经脉已断,看到柳盈盈时,喉咙里发出含混声音。

「盈盈。」

柳盈盈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不是我让你去拦她的。」

贺凌昭身体僵住。

「你在山下喊我。」

「我没有。」

「你听错了。」

她转向陈长老。

「都是他们三个逼我。」

「周朔想要剑阁传承,陆观棋用活人炼丹,贺凌昭杀人夺剑。」

「我只是被他们宠坏了。」

周朔趴在地上笑了起来。

他越笑越急,牵动肩上伤口,血顺着衣袖往下流。

「好一个被宠坏了。」

「你十四岁想要水灵根,我们替你抓了三个女弟子换髓。」

「你十六岁想进剑冢,我们杀了守门执事。」

「如今事情败露,你说都是我们逼你?」

柳盈盈尖声反驳。

「我没有让你们杀人!」

「你说他们不死,你就去死。」

陆观棋抬起头。

「你每次都不说要什么。」

「你只哭,只绝食,只站在悬崖边。」

「我们替你做完,你再说一句师兄真好。」

贺凌昭闭上眼。

两行水迹从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滑下。

「原来,你都知道。」

柳盈盈抓住陈长老衣摆。

「长老,我愿意认错。」

「我没有亲手杀过人,不能把他们的罪算在我身上。」

陈长老抽回衣摆。

「你没杀人?」

他指向问剑台方向。

「诛魂阵启动时,你站在阵外等太初剑。」

「你看着姜照微被锁链碾碎膝骨,还说她死了是因为贪心。」

「在你眼里,只有亲手握刀才算杀人?」

柳盈盈瘫坐在地。

她终于不再争辩,只一遍遍说自己不知道。

祖父服下叶灵昭的丹药,气息稳住了一些。

他让人将名册送往各峰,召集所有长老与弟子,三日后在刑台公审。

柳正乾抬起头。

「师父,你不能审我。」

「我是玄霄宗宗主。」

祖父指了指碎裂的金印。

「从钟响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了。」

柳正乾伸手想抓他的衣角。

执法弟子拖住锁链,将他拉向石室外。

他先是怒骂,接着求饶,最后声音只剩断续喘息。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我。

「姜照微。」

「你以为他们真疼你?」

「剑阁一开,人人都会抢祖师传承。」

「到时候,你只会比我更惨。」

我看向青铜门。

太初剑已经飞到门前。

剑尖落入祖师画像中的凹槽。

青铜门缓慢打开。

里面没有功法,没有灵石,也没有飞升之术。

只有一面刻满名字的石壁。

最上方留着祖师亲笔。

剑阁无长生法,唯记玄霄亡者姓名。

柳正乾死死盯着那行字。

「不可能。」

「我找了十九年。」

「里面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祖父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祖师从未承诺过飞升之法。」

「是你把自己的贪欲,当成了别人欠你的东西。」

柳正乾的腿彻底失去支撑。

他被锁链拖过地面,指甲抠进石缝,嘴里还在喊剑阁不可能是空的。

没人再听。

我走进剑阁,将那九十九块弟子令牌一一摆在石壁前。

太初剑悬在半空。

剑鸣低沉。

数百柄断剑跟着发出回响。

那些被困住多年的剑魂,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第十二章】

三日后,玄霄宗刑台坐满九峰弟子。

柳正乾跪在最前方。

他被废去修为,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双手戴着锁灵铐。

周朔、陆观棋、贺凌昭跪在他身后。

柳盈盈被押上来时,还穿着问剑大典那身浅青长裙。

裙摆沾满泥血,袖口撕裂,头上再无珠钗。

她看见刑台下的人,下意识往柳正乾身后躲。

柳正乾侧身避开。

她停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陈长老宣读罪状。

每念一个名字,刑台下便有人哭出声。

九十九名弟子。

十二名执事。

三名查到真相后被灭口的长老。

还有我的父母。

整整一百一十六条命。

柳正乾听到最后,突然抬头。

「那些人不是我亲手杀的。」

「周朔布阵,陆观棋炼药,贺家负责抓人。」

「我只是下令。」

刑台下飞来一只酒碗,砸在他额角。

碗碎了,酒混着血淌过眼睛。

「我儿子死了十年。」

一名老妇人挤出人群。

她手里举着那块失而复得的弟子令牌。

「你一句只是下令,就想把命赖掉?」

越来越多东西砸上刑台。

石块、烂果、断掉的剑鞘。

执法弟子没有阻拦。

柳正乾起初还在躲,后来缩成一团,双手抱住头,嘴里不断喊自己是宗主。

没人再跪他。

陈长老将罪状合上。

「柳正乾残害同门、弑师夺位、抽取祖血、私炼禁阵,废除修为,受九十九道诛魂刑。」

「刑后若活,永镇剑冢,为亡者守墓。」

柳正乾猛地抬头。

「九十九道诛魂刑会把人逼疯!」

祖父坐在刑台上方。

「你让照微受诛魂阵时,可曾觉得太重?」

柳正乾张着嘴,再说不出话。

陈长老继续宣判。

「周朔布置血阵,助纣为虐,受七十二道镇魂钉,终身囚于后山。」

「陆观棋以活人炼药,废去丹田,受蚀骨刑,终身看守亡者牌位。」

「贺凌昭恃强杀人,丹田已废,逐出玄霄宗,交由受害者亲族共同审判。」

三个人都没有反抗。

周朔靠在刑柱上,眼神空洞。

陆观棋看着失去的手,嘴里反复背诵最简单的丹方。

贺凌昭被抬下刑台时,忽然看向柳盈盈。

「若能重来,你还会要太初剑吗?」

柳盈盈避开他的目光。

他笑了一声。

「我竟然为了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轮到柳盈盈时,她终于跪下。

「我没有杀人。」

「我愿意把所有东西都还回去。」

「求你们放我下山。」

陈长老看向我。

「她在问剑台上谋害的是你。」

「这一项罪,由你定。」

所有视线落到我身上。

柳盈盈膝行到刑台边缘。

「姜师姐,我给你磕头。」

她额头撞在石面上,一下接一下。

「我错了。」

「我不该抢你的剑,不该让师兄们伤你。」

「你已经赢了。」

「求你别和我计较。」

我走到她面前。

「你觉得我在和你争输赢?」

她抬起头。

额头已经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滑。

「不然呢?」

「太初剑归你,三位大能护着你,老宗主也是你的祖父。」

「你拥有的比我多得多。」

「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直到现在,她仍旧觉得问题只是我比她拥有得多。

若我还是那个没有后台的外门弟子,我就该剜出心头血,把剑给她,再为弄疼她的手赔罪。

「因为你做错了事。」

我看着她。

「强者受伤不是罪,弱者被你杀了也不是活该。」

「有没有人护着我,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我将太初剑放在她面前。

柳盈盈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伸手去抓。

剑锋骤然鸣响,将她掀翻在地。

她望着被割开的掌心,喉咙里挤出低哑哭声。

「它为什么还是不选我?」

「因为剑不会听你哭。」

「人也不该听。」

我收起太初剑。

陈长老当众宣判。

柳盈盈废去灵根,逐出核心峰,终身留在剑冢擦拭亡者灵剑。

她每日需要擦九十九柄剑。

每擦一柄,便要念出剑主人的名字与死因。

她若少念一个,次日重来。

执法弟子将她拖下刑台。

她起初还在挣扎,后来看到柳正乾受第一道诛魂刑,尖叫声堵在喉咙里。

柳正乾浑身抽搐,手指抓破地面。

第二道刑罚落下时,他开始向祖父求饶。

第三道落下,他改口骂柳盈盈。

第五道落下,他已经认不清人,只抱着碎裂的宗主冠喃喃自语。

柳盈盈站在台下看了许久。

执法弟子催她走,她双腿一软,跪在泥里。

曾经围着她转的三位师兄,一个被钉上锁链,一个失去双手,一个被亲族带走。

曾经承诺把玄霄宗送给她的父亲,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

她伸手想抓住谁。

所有人都从她身边走过。

没有人停下。

刑台散去后,我陪祖父回到剑冢。

他身体受损太重,叶灵昭说需要休养数年,才可能重新站起来。

谢无咎把问剑台搬来的躺椅放在树下。

姬衡嫌位置不对,挪了三次。

叶灵昭端着药走过来,先瞪了他们一眼,又把药递给祖父。

祖父喝了一口,整张脸皱起来。

「苦。」

叶灵昭把蜜饯放到他手边。

「阿微小时候喝药也怕苦。」

我正擦拭太初剑,闻言抬起头。

「师姐。」

「我那时才六岁。」

谢无咎在旁边开口。

「十六岁也偷偷倒过药。」

「大师兄。」

姬衡接得更快。

「十八岁还把丹药埋进我花盆。」

我握着剑站起来。

三个人同时往后退。

祖父靠在躺椅上,笑得咳了几声。

我放下剑,替他拍背。

太初剑从桌上飞起来,落进我掌中。

剑冢内,上万柄灵剑随之轻鸣。

山风穿过林叶。

阳光落在剑锋上。

祖父指着远处新立的石碑。

「去把你的名字刻上吧。」

石碑记录玄霄宗每一任执剑人。

最下方空着一行。

我握剑刻下姜照微三个字。

最后一笔落成,太初剑飞上高空,清鸣传遍九峰。

弟子们停下手中事务,朝剑冢方向行礼。

没有人逼他们跪下。

也没有人拿宗主令压着他们低头。

我收剑回鞘。

闻既白从山道尽头走来。

他是执法堂新任首座,也是当日最先放下灵弓、带人反抗柳正乾的内门弟子。

他将一枚新的宗门令牌递给我。

令牌正面刻着执剑二字,背面是我的名字。

「九峰长老已经表决。」

「从今日起,你是玄霄宗执剑人,负责监察宗主与执法堂。」

我接过令牌。

「新宗主是谁?」

闻既白看向树下装睡的祖父。

祖父立刻把眼睛闭得更紧。

「老宗主说他身体不好。」

闻既白又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转身擦剑。

「剑尊说他不是玄霄宗的人。」

姬衡低头摆弄阵盘。

「阵皇说他只会拆阵,不会管人。」

叶灵昭已经提着丹炉走远。

「丹圣说谁敢选她,她就给谁喂药。」

我捏紧令牌。

「所以呢?」

闻既白从袖中取出另一枚宗主令。

「九峰长老选了我。」

「他们让我问问执剑人,是否同意。」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会为了亲近之人修改门规吗?」

「不会。」

「会拿全宗弟子的命保护自己吗?」

「不会。」

「若有一天你做错了呢?」

闻既白将宗主令放在我手边。

「太初剑可以先斩我,再废令。」

我收下执剑令。

「那就试试。」

闻既白松开手,掌心留下一道被令牌硌出的红痕。

他跟在我身边往剑冢外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柳盈盈今日擦完了九十九柄剑。」

「她念到第七十三个人时,终于承认自己记得那名弟子。」

我脚步一顿。

那名弟子曾被她骗去丹房。

柳盈盈一直说自己毫不知情。

「她说了什么?」

「她说,那人被抓走前向她求救,她嫌哭声吵,让周朔堵住了他的嘴。」

闻既白看向剑冢深处。

「她请求受刑。」

我没有回头。

「按门规办。」

「好。」

暮色落在山阶上。

闻既白走在我身侧,与我隔着半步距离。

太初剑安静悬在我身后。

山门外传来新弟子入宗的钟声。

这一次,负责验灵根的执事不会再把五灵根赶去杂役院。

剑冢前也立起了新的石碑。

上面只刻着一句话。

剑择其主,不问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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