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冲突
我跟周正吵架,是因为一个PPT。
我在恒远科技做市场专员,入职两年,工号二零四七。
那个PPT我做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我加了九个晚上的班,其中三个通宵。
数据是我一行一行扒的,图是我一张一张画的,光配色就改了七版。
交上去那天,我在会议室里讲了四十分钟。
周正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听完,说了一句话。
“这个方向不对。”
“哪儿不对?”
“整体都不对。”
“您能具体说说吗?”
他看了我一眼。
“小陈,”他说,“你做了两年了,还要我教你怎么做市场?”
然后他把电脑合上了。
“下周一之前,重做。”
二 深夜上天台
我那天晚上没走。
我在工位上坐到十一点,把那个PPT又看了一遍。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坐电梯上了二十三楼。
天台。
三 天台对峙
天台上有风。
那天有雷阵雨,云压得很低,远处的楼顶在闪电里一闪一闪。
我站在栏杆边上,点了根烟。
我不常抽烟。
上一次抽,是两年前入职第一天。
后面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周正。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也拿着一根烟。
“你也上来了。”他说。
“周总。”
他站到我旁边,靠在栏杆上,点了烟。
我们俩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天不服。”
“不服。”
“哪儿不服?”
“我做了十一天。”我说。
“我知道。”
“您知道我做了十一天?”
“我看过提交记录。”他说,“最后一次保存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愣了一下。
“那您为什么说‘整体都不对’?”
“因为确实不对。”
“哪儿不对?”
“数据都对,图都好看,逻辑也通。”他说,“但是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你写的是你想说的,”他说,“不是客户想听的。”
我没说话。
“小陈,”他说,“你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太想证明自己了。”
“我做了十一天,”我说,“我当然想证明自己。”
“证明给谁看?”
“证明给您看。”
他笑了一下。
“我不重要。”他说,“客户才重要。”
“那您呢?”我说,“您重要吗?”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说,“这个项目本来是我的。您上个月把它给了李曼。”
“她资历比你老。”
“她连数据都不会扒。”
“她会跟客户吃饭。”
“所以呢?”我说,“我加班十一天,不如她陪客户吃一顿饭?”
他把烟摁在栏杆上。
“陈小满,”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抬起头,“我不服。”
四 雷击异变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一道白光。
很亮,从云里劈下来,劈在楼顶的避雷针上。
然后是一声巨响。
我整个人被掀起来了,后背撞在栏杆上。
我最后看见的,是周正的脸。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然后天就黑了。
五 魂穿周正身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天台上。
雨还在下,但小了。
我撑着地坐起来。
头疼得厉害。
我抬手摸了一下额头。
摸到了一手血。
然后我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一枚婚戒。
我没有婚戒。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白衬衫,黑色西裤,皮鞋。
衬衫的袖口上有一小块刺绣:Z.Z.
周正。
六 身份互换了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比他高。
不对。
我就是他。
我走到天台的玻璃门前,借着反光看自己。
玻璃上有一张脸。
四十岁上下,眉毛很浓,下巴上有一点胡茬,左眼角有一颗小痣。
周正的脸。
我抬手,摸了摸下巴。
玻璃里的人,也摸了摸下巴。
我往后退了一步。
“操。”
玻璃里的人,也说了“操”。
嘴型对得上。
七 我俩换身体了
我冲下楼。
二十三层,我没坐电梯。
我从楼梯跑下去的,一层一层,跑到十八层的时候,腿软了。
十八层,市场部。
我推开门。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我的工位上,穿着我那件灰色的T恤,头发乱着,脸是我那张脸。
他抬起头,看见我。
我们俩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
“陈小满。”
那个声音是从我那张嘴里出来的,但语气是周正的。
“周总?”
“是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们俩互相看着。
一个四十岁的身体里装着我,一个二十七岁的身体里装着他。
“这他妈怎么回事?”我说。
“雷击。”他说,“高压电,两个人在同一时间接触同一个导体,可能产生了……”
“你别跟我讲原理。”我说,“我就问,怎么换回去?”
他沉默了。
“我不知道。”
八 共守互换秘密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两点。
中间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接起来。
“喂,妈。”
“你嗓子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
我现在是周正的嗓子,低沉,有点沙。
“我……感冒了。”
“感冒了就多喝水。”她说,“你这个月还没打钱回来。”
“我明天打。”
“你上次也说明天。”
“这次真的。”
“行吧。”她说,“你那个工作,别老熬夜。”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我妈的照片,一张很旧的照片。
周正在旁边看着我。
“你妈?”
“嗯。”
“你每个月打钱回去?”
“一千五。”
他没说话。
第二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老婆”。
他接起来。
“喂。”
“你在哪儿?”一个女人,声音很急,“现在几点了?”
“我在公司。”
“公司?”她的声音高了,“你又加班?”
“今天有急事。”
“天天有急事。”她说,“行,你回来。”
电话挂了。
周正拿着手机,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你老婆?”
“嗯。”
“她脾气挺大。”
“嗯。”
“你怕她?”
他没说话。
第三件:我们决定,先各回各家。
“明天怎么办?”我问。
“明天,”他说,“你替我去上班。”
“我替你去上班?”
“对。”他说,“我去替你。”
“你会干我的活?”
“我看一遍就会。”
“你他妈的。”我说。
“陈小满,”他说,“现在咱俩在同一条船上。”
“你骂我,等于骂你自己。”
九 坐进老板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穿着周正的西装,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在二十三楼,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
桌子很大,黑色的,上面摆着一台iMac,一个笔记本,一杯黑咖啡。
椅子很软。
我一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了。
我坐在那儿,转了半圈。
然后我把脚翘到桌上。
十 晨会蒙混过关
九点,秘书敲门。
“周总,晨会。”
“什么晨会?”
“九点的晨会。”她愣了一下,“您每周二都开。”
“哦。”我说,“开。”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都是各部门的负责人,我一个都不熟。
我在长桌的一头坐下。
所有人看着我。
“周总,”市场部总监开口,“我们先过一下上周的数据?”
“过。”
他讲了二十分钟。
我一句没听懂。
中间他问我:“周总,这个投放策略,您看行吗?”
我心里发慌。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周正经常说的话。
“你先做个方案。”
“……这个就是方案。”
“那就再做一个。”我说,“做个更细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的。”
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原来当老板这么简单。
十一 撞破抄袭猫腻
十点半,李曼来了。
就是我那个项目。
她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总,这是改好的方案。”
我接过来,翻了翻。
那份方案,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从我那份里抄的。
数据一样,图一样,连PPT的母版都一样。
只不过把封面的名字改了。
“李曼。”我说。
“嗯?”
“这份方案,”我说,“谁做的?”
“我做的。”
“数据呢?”
“我自己扒的。”
“哪几个源?”
“……公司的数据库。”
“哪个表?”
她愣了一下。
“周总,这个……”
“你说不出来,对吧。”我说。
她的脸白了。
“因为这份方案,是陈小满做的。”
“你只是把名字改了。”
十二 方案正名
她站在那儿,手捏着文件,指节都白了。
“周总,”她说,“我……”
“你别解释。”我说。
“我不是要追究你。”
“我就是想问一句。”
“什么?”
“你把名字改了的时候,”我说,“心里有没有一点不舒服?”
她低下头。
“有。”
“那就行。”我说,“你还有救。”
“这份方案,署两个人的名。”
“陈小满第一,你第二。”
“下次别这样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周总,谢谢您。”
“别谢我。”我说,“谢陈小满。”
“他做了十一天。”
十三 投资人问责
十一点,投资人电话。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
“周总。”
“哎,您好。”
“上个季度的数据我看了。”对方说,“增长不太行啊。”
“是,是有点。”
“什么叫有点?”他说,“环比掉了十一个点。”
我不知道怎么答。
“周总,”他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
“上个月。”他说,“你说‘下个月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我心里一紧。
“这个月,”我说,“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你上次也这么说。”
电话那头,他叹了口气。
“周正,”他说,“我投了你四年。四年里,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但你现在,让我有点慌。”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张软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我在想,周正接这个电话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他大概会说:“张总,数据我看了,掉的原因有三条,第一……”
他大概会说得很清楚,很有条理,很有底气。
而我只会说“是,是有点”。
十四 裁员名单惊现我
下午两点,HR 来了。
她姓吴,四十岁左右,戴一副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周总,这个月的优化名单。”
“优化?”
“裁员。”她说,“五个人。”
她把名单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
第一个,王秀兰,四十二岁,仓库管理员,入职十一年,两个孩子。
第二个,李强,二十八岁,程序员,入职两年。
第三个,赵敏,三十五岁,客服主管,入职六年。
第四个,孙浩,二十四岁,实习生。
第五个,陈小满。
我看着最后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周总?”
“这个,”我指了指,“陈小满,为什么在名单上?”
“他绩效是C。”
“他上个月加了二十六天班。”
“加班不等于绩效。”吴姐说,“他那个项目,不是给了李曼吗?”
“给了李曼,所以他没产出。”
“所以他就该被裁?”
吴姐愣了一下。
“周总,”她说,“这是流程。”
“什么流程?”
“部门提报,HR 审核,总经理签字。”她说,“您签字,就可以执行了。”
我看着那张纸。
五个人,五个家庭。
一支笔,一个签名。
“我再想想。”我说。
“周总,这个月底要报上去。”
“我说,我再想想。”
十五 怒怼客户妙招
下午三点,客户投诉。
是一个大客户,姓马,做连锁餐饮的,一年给我们贡献三百万。
他打电话来,第一句话就是:“周正,你们那个系统又崩了。”
“马总,我马上让人查。”
“查?”他说,“上个月也崩,你说查,查完了吗?”
“查完了。”
“查完了为什么还崩?”
“这个……”
“我告诉你,我今天有三家店没法收银。”他说,“三家。一个中午,损失多少你算过吗?”
“马总,您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
“您说得对。”
“你们这些人,”他说,“收了钱就不管事。”
“您说得对。”
他在那边骂了二十分钟。
我一共说了十七遍“您说得对”。
第十七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没用。”我说,“您生气,是因为您的店停了。我解释一百句,您的店也停着。”
“我现在就派人过去。”
“多久?”
“一小时。”
“一小时?”
“半小时。”我说,“我亲自去。”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套话术,是我在客服干过一年学的。
那时候我一天接一百二十个电话,被骂的次数比说的话还多。
我学会了一件事:人在气头上,不要解释,只要认。
认完了,事办了,气就消了。
周正大概不会这么说。
他会讲一堆技术原因。
他讲得对,但客户听不进去。
十六 马总的旧回忆
下午三点四十,我让司机送我去马总的店。
到了那儿,工程师已经在了。
问题不大,一个接口挂了。
二十分钟修好。
马总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系统恢复,脸色好了一点。
“周正,”他说,“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以前来,”他说,“带两个人,拿个电脑,讲半个小时技术。”
“今天你一个人来,站在我店里,等修好。”
“修好了才走。”
他递给我一根烟。
“抽吗?”
“抽。”
我们俩站在店门口,抽了一根烟。
“周正,”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换供应商吗?”
“为什么?”
“因为四年前,你们系统崩过一次,崩了六个小时。”
“那天你在我店里,站了六个小时。”
“你一句话没说,就站着。”
“从那以后,我就没换过。”
我夹着烟,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因为我不知道这件事。
四年前,我还在上大学。
十七 满到窒息的日程
十一点,我看了一眼周正的日程表。
那是一个共享日历。
我点开,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九点,晨会。
十点,一对一(李曼)。
十一点,投资人电话。
十二点,午饭(跟客户)。
十三点半,产品评审。
十五点,部门汇报。
十六点半,面试(三个人)。
十八点,应酬。
二十一点,回公司处理邮件。
我看完,把日历关掉。
然后我又打开。
我一条一条地看。
那一天,他吃饭的时间是:十二点到十三点,一个小时。但那个小时是跟客户吃饭。
他真正自己吃饭的时间,是零。
他上厕所的时间,没写。
他喝水的时间,没写。
他喘口气的时间,没写。
十八 老板的威风假象
中午,我去了他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我坐在那张很软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我想了一件事。
我在想,我第一天上班的时候,看见周正从走廊走过去,觉得这个人很威风。
西装笔挺,走路带风,所有人都跟他打招呼。
我当时想:我什么时候能像他一样。
现在我知道了。
像他一样,就是一天开八个会,吃饭跟客户吃,上厕所没时间,晚上九点还在应酬,回到家还要跪搓衣板。
我在那张椅子上,睡了一下午。
十九 抽屉里的体检单
那天下午,我打开了他办公桌的抽屉。
我想找充电线。
第一个抽屉:文件、合同、公章。
第二个抽屉:名片、笔、一盒茶叶。
第三个抽屉,锁着。
我找了半天,在笔筒底下找到一把小钥匙。
打开了。
里面是药。
一盒胃药,铝箔装,已经吃了大半。
一盒奥美拉唑。
一盒复方甘草片。
还有一瓶速效救心丸。
我把药一盒一盒拿出来,摆在桌上。
然后我看见了一张纸。
体检报告。
去年的,十一月。
我翻开。
第一页,基本信息。姓名:周正。年龄:三十九。身高:一八二。体重:七十八。
第二页,检查结果。
“轻度脂肪肝。”
“慢性胃炎,伴糜烂。”
“颈椎生理曲度变直。”
“血脂偏高。”
“窦性心律不齐。”
最后一页,是医生的建议。
“一、规律饮食,忌烟酒、辛辣。”
“二、每日睡眠不少于七小时。”
“三、减少久坐,每周运动三次以上。”
“四、胃镜复查(建议三个月内)。”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医生的笔迹:
“周先生,您的胃需要复查。请务必安排时间。”
“(未复查)”
最后那三个字,是打印的。
系统自动生成的。
“未复查”。
二十 工位窘境曝光
下午五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正打来的。
用的是我的手机。
“陈小满。”
“周总。”
“你今天干了什么?”
“开了个会。”我说,“看了个方案。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
“您那椅子太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这边,”他说,“不太好。”
“怎么了?”
“你们部门的打印机卡纸了。”
“那个打印机天天卡。”
“我不会修。”
“叫行政。”
“行政说下周三才能来。”
“那你就自己修。”我说,“把纸盒抽出来,里面有卡住的纸,拽出来就行。”
又是一段沉默。
“陈小满。”
“嗯。”
“你这个工位的椅子,”他说,“是不是坏的?”
“坏了半年了。”
“为什么不换?”
“因为我提了三次,行政说预算不够。”
他没说话。
“还有,”他说,“你的电脑,开机要四分钟。”
“对。”
“你的键盘,缺了三个键。”
“对。”
“你的抽屉里,”他说,“有六包泡面。”
“对。”
“你天天吃泡面?”
“加班的时候吃。”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他说:“下班了。”
“嗯。”
“你……”他顿了一下,“你今晚能不能回我家一趟?”
“回你家?”
“对。”他说,“我老婆在等我。”
“你自己回啊。”
“我这张脸,”他说,“回不去。”
二十一 上门见周正老婆
我去了他家。
地址是他发给我的,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按了门铃。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五六岁,扎着马尾,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你还知道回来?”
“我……”
“几点了?”
“八点半。”
“八点半。”她重复了一遍,“你说你今天六点回。”
“我加班。”
“加班。”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你天天加班。”
“你上个月加了多少天?”
“我……”
“二十六天。”她说,“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儿子上次见你,是上上个周日,你回来拿文件,待了十分钟。”
“你妈住院,你去了一次,待了半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周正,”她说,“你把这个家当什么?”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是周正。
我只是穿着他的身体。
“你说话啊。”她说。
“嫂子,”我说,“我是……”
“你叫我什么?”
我愣住了。
“我……”
“周正,”她的眼睛红了,“你连我叫什么都忘了?”
“苏敏。”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叫苏敏?”
“我记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她抹了一把脸,“算了。”
“跪着去。”
“什么?”
“跪着去。”她指了指阳台,“搓衣板在那儿,你自己拿。”
二十二 跪搓衣板
我去了阳台。
搓衣板在洗衣机后面,粉色的,塑料的,边上已经磨白了。
我拿着那块搓衣板,站在阳台上,愣了半天。
“磨蹭什么?”她在客厅喊。
我把搓衣板放在地上,跪了下去。
塑料的棱,硌得膝盖疼。
我跪了十分钟,腿就麻了。
二十分钟,开始疼。
三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正发来的微信。
“别装了,我老婆脾气我了解。”
“你帮我跪完,明天我帮你干活。”
我回:“你天天跪?”
他秒回:“结婚五年,跪了四年半。”
“就升职那天没跪,因为那天通宵。”
我看着这条消息,跪在搓衣板上,笑了。
二十三 藏在跪后的委屈
苏敏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看着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周正,”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讲理?”
“没有。”
“你有。”她说,“你心里肯定想,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烦。”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我以前不这样。”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你加班,我就等着。”
“等到十一点,等到十二点,等到凌晨一点。”
“饭热了三遍。”
“后来我不等了。”
“我把饭放在桌上,自己睡。”
“再后来,我连饭都不做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搓衣板吗?”
“为什么?”
“因为你只有跪着的时候,”她说,“才会听我说话。”
二十四 仅有的暖心过往
我跪在那儿,膝盖疼得发麻。
“苏敏。”我说。
“嗯?”
“你们结婚五年,”我说,“他有没有做过一件让你高兴的事?”
她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
“什么事?”
“前年我妈做手术,”她说,“他在医院陪了三天。”
“三天里没去公司,手机都关机了。”
“手术那天,他在走廊里站着,站了六个小时。”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墙上,眼睛是红的。”
“他看见我,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没事了’。”
她把抱枕抱得更紧了。
“就那一次。”她说,“就那一次,我觉得我没嫁错人。”
二十五 窥见他的另面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
床很硬,被子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我在公司干了两年,我一直觉得周正这个人,冷血,刻薄,只会说“方向不对”,只会让人加班。
我不知道他有个老婆,叫苏敏。
我不知道他有个儿子。
我不知道他跪了四年半搓衣板。
我也不知道,他曾经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六个小时。
二十六 粥边的红眼眶
第二天早上,我在他家吃了早饭。
苏敏煮了粥,煎了鸡蛋,还切了一盘咸菜。
“你儿子呢?”
“上学去了。”她说,“七点走的,你没起来。”
“哦。”
“周正,”她说,“你昨天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以前跪搓衣板,跪十分钟就喊‘行了行了’。”
“昨天你跪了三十分钟,一声没吭。”
我喝了一口粥。
“我反省了。”我说。
她看着我。
“你反省什么了?”
“我反省,”我说,“我这两年,对不起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很快地喝了一口粥。
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二十七 体验我的苦日子
同一天,周正在我的身体里,过了一天我的日子。
后来他跟我讲了那天。
他说,他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八点四十到公司。
他说,他坐在那个塌了的椅子上,椅子往后一倒,他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说,他打开电脑,等了四分钟。
他说,他上午改了三版文案,被主管打回来两次。
他说,中午他去楼下吃饭,一碗面十八块,他嫌贵,最后买了个包子。
他说,下午开会,有人把责任推到他身上,他刚想发火,想起这是陈小满的身体,就把火咽下去了。
他说,他晚上八点准备走,主管说“小陈,这个再改一下”。
他说,他改到十点。
“陈小满。”
“嗯。”
“你这两年,”他说,“就这么过的?”
“就这么过的。”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您当然不知道。”我说,“您从走廊走过去,看我一眼,就过去了。”
二十八 硬刚涨租房东
那三天里,周正在我的身体里,替我处理了三件事。
第一件:房东催租。
我租的房子在城西,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
房东姓刘,五十多岁,每季度涨一次价,理由永远是“周边都涨了”。
那天他打电话来。
周正接的。
“小陈,这个季度房租涨两百。”
“涨多少?”
“两百。两千五。”
“合同上写的是两千三。”
“合同是一年一签,今年涨。”
“合同写着‘租期内不涨租’。”周正说,“我看了,第四条第二款。”
房东愣了一下。
“你……你看合同?”
“我看。”周正说,“我还看了你上个月发的朋友圈,你说你这栋楼六套房,空了四套。”
“空了四套,你还涨?”
“我……”
“刘哥,”周正说,“我不涨,你也别涨。”
“咱们各退一步。”
“我一次付半年,你给我便宜一百。”
“两千二,半年一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
挂了电话,周正给我发了条微信。
“你房东太菜了。”
我回:“你怎么知道我合同第几条?”
“我看了。”他说,“在你抽屉里。”
二十九 揭穿甩锅同事
第二件:同事甩锅。
我们组有个同事,叫王浩,比我早来一年。
这个人有个本事:出事的时候,他永远不在场。
那天下午,一个活动页面上线,价格标错了,少了两个零。
三万八的东西,标成了三百八。
半小时,卖了两百多单。
主管发火,问是谁的责任。
王浩说:“这个页面是小陈做的。”
周正(在我身体里)抬起头。
“不是我做的。”
“就是你做的。”王浩说,“上周三我发你的需求。”
“我收到了。”周正说,“但我回了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价格这块你确认一下,我不敢填’。”
“你回了‘确认了,按这个填’。”
王浩的脸白了。
“你胡说。”
周正掏出手机。
“钉钉,上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
“你要看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主管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王浩,”他说,“你过来。”
后来,王浩被扣了绩效。
周正坐在工位上,给我发了条微信。
“陈小满。”
“嗯。”
“你这两年,”他说,“就是这么被人欺负的?”
我回:“习惯了。”
他回:“不习惯。”
“以后别习惯。”
三十 接我妈的电话
第三件:我妈打电话。
我妈每周打两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
那天她打来,周正接的。
“阳阳。”
“……阿姨。”
“你怎么叫我阿姨?”
“我……我嗓子不舒服。”周正说,“妈。”
“哦。”我妈说,“你这个月钱打了吗?”
“打了。”
“打了多少?”
“一千五。”
“你上次说两千。”
“这个月……有点紧。”
“紧什么紧。”我妈说,“你一个人,租房两千三,吃饭一千,还剩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