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性成长 > 订婚当天,我听见未婚夫说忘不了白月光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8:52

第一章 墓碑前的独白

订婚那天,我在墓园里听见顾时衍说,他还是忘不了一个死去七年的女人。

那天下午四点多,城西刚下过一场雨。墓园建在半山腰,石阶被雨水冲得发亮,两侧松柏湿漉漉的,风一吹,枝叶上的水珠便簌簌往下落。

我把车停在山下,抱着一束白菊往上走。花是路上买的。店员问我是探望长辈还是朋友,我迟疑片刻,答:“朋友。”

其实苏清鸢算不上我的朋友。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只是我未婚夫那个已经去世七年的前女友。

四个小时前,顾时衍刚刚向我求婚。

没有包下餐厅,也没有提前藏好摄像机。他只是中午来工作室接我吃饭,等我收完最后一件工具,把一只深蓝色的盒子放在桌上。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枚戒指。

我抬头看他。顾时衍平时很少紧张,那天却难得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才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知予。”

“嗯。”

“我们结婚吧。”

窗外正好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楼下店铺在卸货,塑料筐碰在一起,哐哐响了好几声。一点都不像求婚应该有的场面。

我却笑了:“你就这样求?”

“戒指不喜欢可以换。”

“我说的是这个吗?”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看了他一会儿,问:“你确定吗?”

顾时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苏清鸢。这个名字,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提过了。

顾时衍第一次告诉我她的存在,是我们认识的第三个月。那天吃完饭,我们沿江边走了很久。他说自己以前有一个恋人,两个人已经谈到结婚,后来出了意外。

她叫苏清鸢,走的时候二十六岁。

顾时衍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伤痛,也没有装作早已释怀。我问他:“你现在还爱她吗?”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

这算不上一个讨喜的答案,却比随口一句“早就忘了”诚实。后来我们在一起,他很少主动提苏清鸢,也从来没有拿我和她比较。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快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直到今天。

顾时衍站在我的工作台前,看着我:“知予,我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那你确定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卸货的声音停了,工作室忽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确定。”

我答应了。

戒指套上去的时候尺寸刚刚好。顾时衍低头替我调整了一下位置:“中午想吃什么?”

我被他问笑了:“刚求完婚就问这个?”

“不然呢?”

“至少让我感动五分钟。”

“可以。”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零七。十二点十二再问。”

我伸手打了他一下。

那时候我是真的高兴。

只是饭还没吃上,顾时衍就接到事务所的电话,临时回去处理事情。我一个人在工作室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苏清鸢。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能只是因为我手上多了一枚戒指。我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第一次想去看看她。

答应求婚以后去看她,说起来有些多余。不是宣示什么,也谈不上告别。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在顾时衍生命里停留了那么久的人,最后被留在了什么地方。

苏清鸢的墓在城西,位置是顾时衍以前无意间提过的。

我没想到,他也在那里。

墓园东区很安静。我循着墓碑编号往前走,远远先看见了一把黑伞。有人站在苏清鸢墓前。

其实只看背影,我就认出来了。

顾时衍。半个小时前,他还给我发过消息,说事务所临时有个项目会,晚上可能晚一点,让我先吃饭。

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不是有意偷听,只是突然觉得,现在走出去,好像不太合适。

松柏挡住了大半视线。顾时衍把伞收了,靠在墓碑旁边。他手里没有花。雨后的风从坡上吹下来,我离得不算近,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他的声音。

“……今天。我今天求婚了。”

我握着白菊的手紧了一下,包装纸发出很轻的窸窣声。顾时衍没有听见。他低着头,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照片里的五官,只能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

很久以后,他伸手把墓碑边缘的一片落叶拂掉。

“她答应了。”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知予很好。”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别人的墓碑前,听自己的未婚夫评价我。那种感觉很奇怪,最开始甚至不是生气,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可脚没有动。

“她和你不一样。”他停了一会儿,“这样其实很好。”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意转瞬就没了。

“我一直告诉自己,不一样才好。”

山上的风忽然大了,树叶哗哗作响,后面几句话我没有听清。等风停下来,只剩最后一句。

“清鸢,我还是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以为我能放下。可我发现,我还是做不到。”

有那么十几秒,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耳鸣,也没有眼前发黑。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四个小时前,顾时衍亲手把戒指戴在那里。戒圈很细,钻石在阴天里没有那么亮,可它是真的。刚才那些话也是真的。两件事摆在一起,我一时不知道该拿哪一件去否定另一件。

在他转身之前,我沿另一条小路离开了。

那束白菊最终没有送出去。下山的时候,我把它放在了一座没有照片的旧墓前。墓碑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和青苔磨得很浅,只看得清一个姓氏。至少花不会浪费。

回程正好赶上晚高峰,高架堵得几乎不动。我坐在车里,看着前面的刹车灯亮了又灭。

手机震了一下。

【会开完了。】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都行。】

【馄饨?】

那家馄饨是我常吃的。第一次带顾时衍去的时候,他嫌店太小,桌子又黏。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也会去买。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墓园里的一幕也是真的。

我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质问,也没有拆穿。不是因为我足够冷静,只是那一刻,我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他为什么骗我说在开会?答案我已经知道。问他是不是还爱苏清鸢?他也已经回答过。

那我们的婚约呢?

我不知道。

到家已经快七点。顾时衍比我晚十分钟进门,带了馄饨,还有一盒我喜欢吃的桂花糕。

“路上堵吗?”

“有一点。”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我看见他的袖口湿了一点,没问。

顾时衍洗了手,把馄饨从纸袋里拿出来:“戒指会不会松?”

“不会。”

“我本来还担心尺寸不准。”

“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觉的时候。”我抬头,他笑了,“骗你的。以前陪你买戒指的时候问过柜员。”

那是大半年前的事,我自己都快忘了。他却记得。

他把筷子递给我,又停了一下:“感觉你从下午开始就有点不对。”

“可能累了。”

“今天不是应该高兴吗?”

“高兴也会累。”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问,转身去厨房拿醋。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就是这个人,知道我吃馄饨要加一点醋,不放辣椒;知道我睡觉不喜欢窗帘完全拉死;知道我的戒指尺寸。也是这个人,在向我求婚四个小时以后,站在另一个女人的墓碑前说,他还是做不到。

我低头吃了一口馄饨,已经有点凉了。

晚上八点多,我去了工作室。顾时衍没有拦我,只说:“结束了告诉我。”

灯一亮,空气里还是熟悉的纸张和浆糊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是古籍修复师,二十四岁入行,到今年已经九年。工作室里最常见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孤本,而是虫蛀、霉变、水浸过的旧书。有些送来的时候已经散成一叠纸片,书脊全断,边角稍微碰一下就往下掉。

刚入行时,师父常提醒我一句话:“别急着补。先看清它原来是什么样。”

从前我似懂非懂。后来做得久了才明白,修旧物最忌讳的不是手慢,而是自作聪明。残缺就是残缺,辨不出的字,不能因为觉得这里“应该”是什么,便擅自补上去。

所以当初顾时衍告诉我,他花了很多年才接受苏清鸢已经离开时,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是什么跨不过去的伤疤。人受过伤,留下痕迹很正常。一个愿意承认自己没有完全走出来的人,比那些急着告诉所有人“早就忘了”的人更可靠。

桌上摊着我最近正在修复的一册手稿,没有书名。

东西是一个月前送来的。委托人说是祖宅拆迁时,从阁楼一个木箱里翻出来的。总共七十三页,民国初年的纸,虫蛀得厉害,前后次序也已经乱了。从内容来看,是一个女人留下的杂记。她写天气,写家里的账,写孩子生病,也写丈夫。没有什么传奇故事,大多是些很琐碎的日子。

奇怪的是,这册手稿后来被人重新整理过。有人用另一种墨划掉其中一些句子,又在旁边添了新的文字。

原文写:“今日又争,彼摔盏而去。”后来被改成:“夫妻偶有口角。”

另一页原本写着“欲归母家”。四个字被墨涂掉,旁边添了一句:“思亲。”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还跟师父开玩笑,说整理这册手稿的人,倒挺会替别人过日子。师父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后人最爱把前人的日子,过得比本人还明白。”

我那时笑了。今晚再看见那几行字,却没笑出来。

我把工作灯打开。旧墨已经褪成褐黑色,后来添上去的墨明显更深,两种字迹隔了很多年,挤在同一页纸上。我戴好手套,用镊子慢慢揭开一处粘连,再用软刷扫掉碎屑。下面渐渐露出几个字。

“……非吾本意。”

再往后,纸已经烂掉了。

我没有猜。修书最怕的就是猜。我在修复记录上写:第十四页下缘见原始文字,部分缺损,暂不释读。

手机正好响了。

“还在工作室?”顾时衍问。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知予,今天的事,你是不是觉得太突然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求婚:“有一点。”

“后悔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么久?”

“在想怎么回答。”

“那想出来了吗?”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没有。”

顾时衍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慢慢想。”

我怔了怔:“你不怕我把戒指还给你?”

“怕。”他说得很平静,“但你总得想清楚。”

那一刻,我差一点就问他墓园的事。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摘掉戒指,也没有取消婚约。

后来再想,我当时其实替顾时衍找了很多理由。苏清鸢已经死了七年。一个人没有彻底忘记过去,并不意味着他不能开始新的生活。他没有出轨,没有背着我和另一个女人纠缠。他只是在订婚这一天,去看了一个已经不可能再回来的人。

至少当时的我,是这样理解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仍然戴着那枚戒指。顾时衍正在厨房煎鸡蛋,看见我出来,顺口问:“咖啡?”

我看了他一眼:“我早就不喝咖啡了。”

他自己先笑了:“忘了。”

我也笑了一下。窗外阳光很好,戒指在光下闪了一下。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苏清鸢根本没有死,更不知道七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我只是第一次对顾时衍讲给我的那些往事,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怀疑。

后来我才明白,那天下午站在墓碑前,我真正应该问的,从来不是他还爱不爱苏清鸢。

而是这些年,他念念不忘的,究竟是苏清鸢本人——

还是一个只有他自己见过的女人。

第二章 死了七年的人

订婚后的第三天,我回了工作室。

师父正在窗边整理一批刚送来的旧书。我推门进去,他头也没抬:“来得正好,把桌上那几张纸收了。”

我放下包,洗手,戴手套。一直到我把东西收进恒湿柜,他才抬头看了我一眼,视线落在我的左手上。

“什么时候的事?”

戒指戴了三天,我还没完全习惯。有时候洗手会下意识摘下来,擦干手才想起重新戴回去。

“前几天。”

“顾时衍?”

“嗯。”

师父推了推眼镜:“答应了?”

“都戴手上了。”

“戴上也能摘。”

“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你找我听吉利话干什么?”他重新低下头,把一张旧纸慢慢展开,“找你妈去。”

我笑了一下。

工作室里还是原来的样子。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车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恒湿柜低低运转,桌角放着师父早上喝剩的半杯茶,已经凉透了。我忽然觉得轻松。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求婚,戒指,双方父母知道消息,我妈已经开始问酒店,顾时衍母亲昨天晚上发来几个婚礼场地,问我们有没有喜欢的。只有回到这里,一切还和三天前一样。

“婚期呢?”师父问。

“没定。顾时衍说听我的。”

师父嗯了一声,没再问。

桌上还是那册没有名字的民国手稿。第十四页已经完成揭粘,压在吸水纸下面。那几个字露出来以后,我没有再动。修复记录里,我留下的仍然只有那一句:部分缺损,暂不释读。

我翻到下一页,开始处理边缘的虫蛀。

快到中午时,顾时衍发来消息。

【几点结束?】

【不知道。】

【晚上吃饭?】

【可以。】

【六点半来接你。】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师父正好端着茶从旁边经过:“查岗?”

“约饭。”

“刚订婚就这么黏?”

“以前也这样。”

“那没意思。”他端着茶走了。

墓园那天下午以后,我没有问过顾时衍任何问题。他不知道我去过,表现得也和平时没有区别,甚至没有再提苏清鸢。

有几次我想直接问他。为什么骗我说去开会?为什么求婚当天还要去墓园?那句“我还是做不到”,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每次真正见到他,这些问题又显得很难开口。不是因为害怕答案,而是我始终觉得,自己缺了一点什么。我听见了几句话,看见他去了墓园。除此之外呢?什么都没有。我甚至没有见过苏清鸢。

下午四点多,我处理完一页纸,摘下手套去洗手。回来时,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是一家餐厅。

【这里?】

我看了一眼名字:【太远。】

【那你选。】

我想了想:【楼下吃面。】

他回了一个字:【行。】

六点二十分,顾时衍到了。他没有上楼,在车里等我。

我拉开车门:“不是说楼下吃面?”

“是。”

“那你开车干什么?”

“外面下雨。”

我往挡风玻璃外看了一眼,只有零星几滴:“这也叫下雨?走过去五分钟。”

顾时衍看了我两秒:“那下车。”他把车熄了火。

我没忍住笑:“你开都开出来了。”

“到底走还是开?”

“开。”

他重新点火:“温小姐真难伺候。”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戒指先还我。”

我下意识把左手往身后藏了一下。顾时衍笑了。

车开出去时,雨真的大了起来。我靠在座椅里,看着雨刮器左右摆动,忽然想起三天前墓园里的雨,还有那把黑伞。

“顾时衍。你以前想过结婚吗?”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想过。”

“什么时候?”

“以前。”

我没有说话。过了一个路口,他主动开口:“跟清鸢在一起的时候,谈过。”

这是订婚以后,他第一次主动说出这个名字。

“谈到哪一步了?”

“双方父母见过。那时候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婚期呢?戒指买了吗?”

“都没有。”

“她想结婚吗?”

这一次,顾时衍停了几秒:“应该吧。”

我转头看他:“应该?”

“七年前的事了,有些东西记不清了。”

到了面馆,雨还没停。顾时衍把伞递给我,自己绕到另一边。一把伞两个人走还是有些挤,他的右边肩膀很快湿了一块。

“你进来一点。”

“你别踩水。”

“鞋可以洗。”

“你的鞋比我衣服贵。”

“顾时衍,你有时候真的很烦。”

“刚订婚三天,”他说,“现在退货是不是太快了?”

走到店门口,他先替我掀开塑料门帘。很普通的一件事,普通到我又想起了墓园。这几天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我认识的顾时衍,和墓碑前的顾时衍放在一起。可不管怎么放,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面馆人很多,我们坐在最里面。顾时衍替我把香菜挑出去。我看着他夹了两次,忽然问:“苏清鸢吃香菜吗?”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好想到。”

顾时衍把最后一点香菜拨进自己碗里:“她应该吃。”

“你们在一起多久?”

“四年多。”

“在一起四年多,你不知道她吃不吃香菜?”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七年前的人,你让我现在想,我真想不起来。”

“也是。”

我没再问。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答案被我记住了。

到家以后,顾时衍去了书房看图纸。我洗完澡出来,从门口经过,又退回来,靠在门框上:“能问你点事吗?”

“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他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问吧。”

“苏清鸢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好奇?”

“订婚以后想到的。”这是实话,至少是一部分,“我发现我以前好像从来没问过。”

顾时衍靠回椅背,想了一会儿:“挺安静的。脾气很好,很会照顾别人。”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往下说。

“没了?”

“你让我临时说,我能说多少?”

“比如她喜欢什么。”

“看书。”

“什么书?最喜欢哪一本?”

“不记得了。”

“吃的呢?”

“比较清淡。”

“知予。”他终于笑出了声,“你是在做人物采访吗?”

“职业习惯。”

“修书还要采访人?”

我也笑了:“她会跟你吵架吗?”

“不太会。她不喜欢争这些。”

“什么叫这些?”

他想了想:“很多事。她性格比较随和。”

“你决定什么,她都可以?”

“差不多。”

“那挺省心。”我随口说了一句。

顾时衍却停了一下:“以前确实觉得这样很好。”

我抬头看他。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奇怪,很快补了一句:“至少不容易吵架。”

“还有什么爱好吗?”

“摄影。”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大学的时候就喜欢。”

这是我听见的第一个稍微具体的答案。

“拍什么?”

“很多。”

“照片还有吗?我能看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我本来只是顺口一问,顾时衍却没有马上回答。几秒后,他说:“以前的电脑里可能还有,得找。”

“算了。”我没有坚持,“她后来还拍吗?”

“后来少了。相机坏过一次,后来好像也没再怎么拍。”

“没兴趣了?”

“可能吧。”他说得不确定。

我看了他一会儿:“就是第一次发现,你好像也没有那么了解她。”

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顾时衍也安静了。过了几秒,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天天想着去记这些。很多东西当时觉得很普通,时间久了,就忘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我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知予,你是不是介意她?”

“你希望我介意吗?”

“当然不希望。”

“那就是了。”我扶着门框,“我只是有点好奇,一个能让你七年都忘不了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顾时衍的神情顿了一瞬。我看见了。但他很快笑了一下:“其实没你想得那么特别。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回卧室以后,我关了灯。顾时衍过了半个小时才进来,以为我睡着了,动作放得很轻。没多久,他的呼吸便慢慢平稳下来。

我却一直没有睡着。

安静,脾气好,会照顾人,随和,不喜欢争,喜欢看书,吃得清淡,喜欢摄影。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应该足够勾勒出一个人的大致轮廓。可我还是看不见苏清鸢,像隔着一层雾。我知道她很好,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好;知道她温柔,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生气;知道她喜欢摄影,却不知道她最喜欢拍什么。

顾时衍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喝茶不加糖,记得我的戒指尺寸,也知道我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可他和苏清鸢在一起四年多,七年以后,他甚至不确定她吃不吃香菜。

也许真的是时间太久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天上午,我继续修那册民国手稿。翻到第十九页时,我发现后面直接接着第二十一页,中间少了一张。我重新检查了一遍装订处,第二十页的位置只剩下一条很窄的纸边。

断口并不自然。

师父从旁边经过,我叫住他。他戴上眼镜看了看装订孔:“像撕的。”

我说:“前后文对得上的话,大概能知道这页写了什么。”

“大概。”师父把手稿放回来,“你第一天干这个?”

我没说话,自己也笑了。这话本来是我常跟新来的学徒说的。

第二十一页开头只有一句话:“昨日事,不欲再提。”至于昨日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在修复记录上写:第二十页缺失,疑有人为撕除。

仅此而已。没有补,也没有猜。

下午整理资料的时候,我却又想起了苏清鸢。

关于这个人的一切,我都是从顾时衍那里知道的。她二十六岁去世,性格安静,脾气很好,喜欢看书,喜欢摄影,不爱争执。她和顾时衍在一起四年多,谈过结婚,然后在七年前的一场意外里离开。这些事情单独看都没有问题。可放在一起,我仍然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少了一件大事,而是少了一个人。一个真正活过二十六年,会有喜欢和讨厌,会生气,会后悔,会在某一天突然改变主意的人。

我认识的苏清鸢,从头到尾,都来自顾时衍的讲述。我知道的不是她,只是他记得的她。

门外有人敲门。师父在里面喊:“知予,来人了。”

“来了。”

那时候我还没有想过去查苏清鸢,更没有怀疑过她的死。我只是很想知道——如果有一个真正认识过她的人站在我面前,那个人说起的苏清鸢,会不会也是这样。

第三章 另一个苏清鸢

我第一次从顾时衍以外的人口中听见苏清鸢,是在订婚后的第十二天。

那天上午,工作室来了一位姓许的客人。许曼,三十多岁,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她带来几册民国时期的地方教育刊物,纸张老化严重,其中两册受潮粘连。上次她来过一趟,师父帮她预估过修复工期,今天是正式送件。

我们在工作台前谈了半个多小时。临走前,她瞥见桌上的喜糖:“订婚了?”

“嗯,前些天。”

“恭喜。有照片吗?”

问题很寻常。我打开手机,翻出摄影师刚发来的几张订婚照预览图。许曼翻了两张,手指在第三张上停住。

“这是你未婚夫?顾时衍?”

我微微一愣:“你认识他?”

许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把手机递回来:“大学的时候见过几次。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两年前。”

“哦。”她轻轻点头,“挺好的。”

三个字说得有些勉强。我听出来了,却没有多问。

许曼走后,师父从里间出来,顺手抱起她送来的几册刊物:“认识你家那位?”

“好像认识。”

“世界真小。”

下午四点多,许曼又回来了。她把车钥匙落在了工作室,在桌边翻找片刻,终于从一叠资料底下摸出来:“最近记性太差了。”

她把钥匙放进包里,走出两步,却又停下来。

“温老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顾时衍以前那个女朋友,你知道吗?”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里间的除湿机发出低低的嗡鸣。我点头:“知道。你认识苏清鸢?”

“认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笃定地说认识苏清鸢。不是听说,也不是见过几面,是真的认识。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给她倒了杯水:“你们很熟?”

“大学一个社团的,动物保护社团。毕业以后各忙各的,联系慢慢少了。”

我怔了一下。顾时衍从来没有提过。

“我们那个社团挺松散的,平时救助流浪猫、做领养公示。清鸢算里面最能折腾的一个。”

“最能折腾?”我说,“我一直以为,她性子比较安静。”

许曼像是觉得这个说法很新鲜,过了两秒才摇头:“至少大学的时候不是。她特别有主意。学校以前要统一清理一批流浪猫,社团里没人敢出头,她自己抱着一叠资料往后勤跑了一个星期,谈绝育,谈领养,还非要学校给我们留缓冲时间。最后真给了过渡期。那阵子后勤老师看见她都头疼。”

我脑海里闪过顾时衍说过的话:她不爱跟人争,很多事情都随别人。

“她还捡过一只腿有点瘸的橘猫,叫馒头。”

我没忍住笑了。

那一瞬间,苏清鸢忽然从墓碑上的照片里走了出来。她养过一只叫馒头的瘸腿橘猫,为了几只流浪猫,抱着资料往后勤跑了整整一个星期。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反而比顾时衍说过的所有话都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许曼又说,她以前爱往外跑,爬山、露营,暑假还去西南做过野生动物保护志愿者。“有次我们去山里露营,半夜帐篷外面有动静,谁都不敢出去,就她拿着手电掀帐篷。”

“最后是什么?”

“一只黄鼠狼。她回来以后还嫌我们一群人胆小。”

我想了想:“她脾气好吗?”

“看跟谁比。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永远温顺、没脾气。”

“那她和顾时衍,也会吵架吗?”

许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她低头看着水杯:“这个我不清楚。他们在一起之后,清鸢就慢慢和我们这些朋友疏远了。”

“为什么?”

“大概毕业以后大家都忙吧。”

她答得很快。刚才说的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现在却成了“毕业以后”。我没有拆穿。

许曼把杯子放回桌上:“我今天好像说得太多了。你别因为这些陈年旧事,回去跟顾时衍闹矛盾。清鸢已经走很多年了。”

“我知道。”

她离开以后,我一个人在工作室坐了片刻。

我并不觉得顾时衍一定骗了我。人会变,朋友和恋人眼里的同一个人,本来也可能完全不同。许曼认识的是大学时期的苏清鸢,顾时衍陪她走过的,却是后来的很多年。

可那个疑问还是留了下来。

当晚回家,顾时衍正在客厅整理订婚宴剩下的礼盒。纸箱底下压着一张席位表,其中两桌是他的大学好友。我忽然意识到,这些人里大概有不少都认识苏清鸢。可那天,没有任何人提起她。

当然,这再正常不过。没有谁会在一个人的订婚宴上主动提起已经去世多年的前任。

“明晚去我妈那里吃饭。”顾时衍从书房出来,“她问你有没有忌口。你不吃香菜,我已经告诉她了。”

他一直很细心。我的口味、习惯,甚至许多我自己都不太在意的小事,他都记得。这样一个人,会记错一个相恋多年的女人吗?

第二天傍晚,我们去了顾家。顾母独居多年,家里收拾得很整齐,桌上已经摆满饭菜,果然没有香菜。

吃饭时聊的都是家常。顾母给我夹了块鱼:“以后也好好做自己的工作,别为了结婚把事业丢了。”

顾时衍笑着接话:“我什么时候拦过她?”

顾母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

饭后,顾时衍去阳台接电话。顾母不让我收拾,拉着我坐在客厅看顾时衍小时候的相册。小学、高中、大学,一页页翻过去,直到一张操场合照出现在眼前。年轻的顾时衍站在人群中央,画面一角,一个女孩抱着写满字的纸板,正侧过脸和旁边的人说话。

我一眼认出了她。苏清鸢。比墓碑上的照片年轻很多,脸上的神情也完全不同。旁边还有一张很小的单人照,她脖子上挂着一台银黑色的相机。

顾时衍打完电话回来,站到沙发旁,很自然地伸手翻过那一页:“后面没什么好看的。”

顾母却又翻了回来:“怎么不好看?这不是清鸢吗?”

客厅安静了一瞬。顾母这才反应过来,看向我。

“知予知道她。”顾时衍淡淡说。

顾母神色松下来:“这是她们社团做流浪动物募捐那次,我还记得。那姑娘当年可有主意了,为了募捐和救助的事,往家里跑了好几趟,磨着时衍帮忙。她认定的事,谁劝都没用。”

顾时衍叫了一声:“妈。”

声音不重。顾母却停了下来,看看儿子,又看看我,合上相册:“都是陈年旧事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直到红灯前,顾时衍才开口:“我妈记性一直很好。清鸢确实参加过动物保护社团,年头太久,我没特意提过。”

我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数字:“她为了流浪猫和学校争过,你也记得,对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年轻的时候,人都有执拗任性的时候。”

许曼说她有主意。顾母说她认定的事谁劝都没用。到了顾时衍这里,却成了执拗任性。

“所以她不是一直都很安静,也会争,会坚持自己想做的事。”

顾时衍终于侧过脸:“你今天听了这些,是觉得我骗你?”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觉得,你告诉我的苏清鸢,和他们记得的不太一样。”

红灯转绿,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顾时衍收回视线,启动车子。沉默许久,他说:“人是会变的。后来的她安静了很多,也不爱往外跑了。”

“为什么?”

“知予。”

他第一次打断我。语气依旧平静,却明显不想再谈。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熄火后,顾时衍没有立刻下车:“你最近是不是太在意清鸢了?因为订婚的事?”

“或许吧。”

“她已经不在了。过去的事,没必要反复翻出来。”

说完,他推门下车,又绕到副驾驶替我拉开车门,动作依旧周到。我下车时,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后来的她安静了很多。

回家以后,顾时衍去洗澡,我坐在书房处理邮件。写到一半,许曼那句话又浮上来:他们在一起之后,清鸢就慢慢和我们这些朋友疏远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邮件写完。没有搜索苏清鸢,也没有联系许曼。现在还没有足够的东西值得我下结论。

第二天中午,工作室难得清闲。师父出去吃饭,我整理许曼送来的几册旧刊物。翻到最上面一册时,一张泛黄的纸从封底滑出来。

是一张很多年前的校园流浪动物救助义卖海报。纸已经发脆,边缘微微卷起,右下角留着一行黑色水笔写下的联系方式,旁边是一个名字。

苏清鸢。

字迹清楚,落笔很重,最后一捺微微扬起。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亲手留下来的东西。墓碑上的照片是别人替她选的,关于她的故事,也是别人讲给我听的。顾时衍、许曼、顾母,每个人记得的苏清鸢都不完全一样。

我把海报装进透明文件袋,准备下次见许曼时还给她。

下午,镊子夹起一小片松动的纸屑时,我忽然停下来。也许没有谁记错。许曼认识的是大学时期的苏清鸢,顾母记得的是刚和顾时衍在一起不久的她,顾时衍说的,则是后来的她。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真正让我在意的,只剩下一件事。

苏清鸢是什么时候变成后来那个苏清鸢的?

还有——为什么?

第四章 她后来不拍照了

许曼来取修复好的刊物,是一周以后。

那天下午下了场雨,细密地落在工作室外的青石路上。师父临时去了博物馆,我一个人留在店里,刚把最后一册刊物装进无酸纸盒,门上的风铃便响了。

许曼收了伞进来:“修好了?”

“受潮最严重的两册做了揭粘和加固,虫蛀的位置没有补得太满。回去以后注意湿度,别贴墙放。”

许曼戴上手套,小心翻了几页:“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我从抽屉里取出那个透明文件袋:“还有这个,上次整理的时候从刊物里掉出来的。”

许曼看见那张义卖海报,明显愣了一下:“这个居然还在?这是我们大二那年做的。”

她指尖停在右下角那个名字上,看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她字还是这个样子。”

她把海报翻过来。背面空白处,不知道被谁用铅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脑袋大得离谱,四条腿只有几根线。

“这是我画的。清鸢当年说,我画的不是猫,是长了胡子的土豆。”

我也笑了。

她收拾资料时,手机从包里滑出来,屏幕亮起。锁屏是一张很多年前的合照,几个年轻女孩站在山顶,背后云雾翻涌,每个人都笑得有些狼狈。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干脆划开手机翻了一阵:“这里面应该还有几张。喏。”

照片像素不高,颜色也已经有些旧。苏清鸢站在最左边,穿着宽大的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裤脚全是泥,一只手搭着许曼的肩膀,另一只手举在头顶,比了个很傻的剪刀手。

“这是她?”

“认不出来?她以前拍照就这样,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形象管理。”

她继续往后翻。露营、爬山、社团聚餐、学校运动会。照片里的苏清鸢大多站在人群里,有时笑,有时扮鬼脸,还有一张正在和别人抢饮料,半张脸都糊出了残影。和墓碑上那个长发垂肩、眉眼安静的女人,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这些都是大学前两年的?后面呢?”

许曼翻照片的手慢了下来。照片渐渐少了。大三,大四,社团聚会里已经很少看见苏清鸢。偶尔出现,她也多半站在人群边缘。

许曼最后停在一张餐厅合照上:“这个应该算比较后面了。”

十几个人围着长桌。苏清鸢坐在最里面,长发披下来,穿着浅色长裙,双手安静地搭在膝上。她仍然在笑。单独看,没有任何异常;可和前面的照片连在一起,差别就很明显了。

“那时候她已经和顾时衍在一起了?”

许曼看了一眼日期:“一年多了。”她大概知道我在想什么,“其实也没那么奇怪。大学前两年天天疯,后来实习、毕业、谈恋爱,人慢慢安静下来,很正常。”

这句话和顾时衍说得几乎一样。

“你当时也这么觉得?”

许曼怔了一下:“当时觉得正常。”

“现在呢?”

她沉默下来。窗外的雨打在遮雨棚上,声音细细密密。过了一会儿,她说:“有件事,我一直记得。她后来不太拍照了。以前我们出去,她最喜欢抢别人手机。后来聚会只要有人拿手机,她就会躲。”

“你们问过吗?”

“问过,她说自己不上镜。可她以前根本不在乎这个。”许曼把手机收起来,“就是聚会越来越少来,群里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约好了,到了当天又说有事。那时候大家都二十出头,实习的实习,考研的考研,谈恋爱的谈恋爱,谁有精力天天盯着别人怎么过。”

她说得很现实。

许曼抱起纸盒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温老师,你要是真想知道清鸢后来发生过什么,问我没什么用。那几年,我们已经不算她最亲近的人了。”

“谁最亲近?”

“除了顾时衍,还有一个人。周宁。”

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见。

“大学室友?”

“不是,高中同学,好像初中就认识了。清鸢后来跟我们联系少了,但跟周宁一直有来往。”她撑开伞,“我也很多年没见过她了,没有联系方式。”

说完,她抱着纸盒走进雨里。

晚上回家时,顾时衍已经做好了饭,正站在灶台前切葱。

“今天这么晚?”

“许曼来取东西,聊了一会儿。出版社那个编辑,她大学和你一个学校。”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停了一下:“是吗?”

“她认识苏清鸢。”

这一次,刀没有停:“嗯。”

只有一个字。

我靠在厨房门边:“她给我看了几张以前的照片。”

顾时衍关火,把汤盛出来:“知予,先吃饭吧。”

他没有问是什么照片,也没有问许曼说了什么。

吃到一半,他才忽然开口:“许曼那个人,我大学时候就知道。她说话喜欢添油加醋。”

“她没说你什么。”

“我知道。”他给我盛了碗汤,“我只是觉得,你们修书的,最清楚一件事,别人嘴里转述的东西,靠不住。”

我看着他:“那你转述给我的呢?”

顾时衍盛汤的手停了一下。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知予,”他说,“我是她身边最近的人。”

“所以你说的最准?”

他没有回答,把汤碗推到我面前:“先喝汤,要凉了。”

那是我们在一起两年,我第一次没有接他递过来的台阶。我没有喝那碗汤,他也没有再劝。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安静,只剩下筷子碰到碗的声音。

睡前,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忽然说:“周末陪我去趟商场,买书房的椅子。你上次不是说坐久了腰疼?”

那是半个月前随口说过的一句话,我自己都快忘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晚饭时那几句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忽然又觉得,也许真的是我想得太多。许曼照片里的苏清鸢,不过二十岁出头。后来不再爬山,不再参加社团,不喜欢拍照,和旧朋友渐渐疏远。这些事单独拿出来,没有哪一件值得怀疑。人本来就会变。

周六,我们去商场选了一把深灰色的人体工学椅。店员登记地址时,顾时衍接到工作电话,去了旁边的咖啡店。我开完单出去,经过一家摄影器材店,橱窗里摆着几台老式相机,其中一台银黑色的机身让我停下脚步。

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顾家那本旧相册里,苏清鸢那张很小的单人照,脖子上挂着的就是这样一台。

顾时衍打完电话出来,看见我站在橱窗前:“喜欢?”

“只是觉得这台挺好看。”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表情顿了一下:“老型号了。”

“你认识?谁用过?”

他沉默一瞬:“清鸢。”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她后来为什么不拍了?”

“相机坏了。”他说得很自然,“坏了以后,她也没再买新的。”

这个解释没有什么问题。回家以后,我也没有再想这件事。

直到晚上找充电器时,我拉开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顾时衍以前的旧东西:学生证,旧U盘,几张已经失效的银行卡,还有一个装相机配件的黑色小盒。盒子侧面的型号,和下午橱窗里那台相机属于同一个系列。

里面只有一根老旧的数据线,和一张已经泛黄的保修卡。购买人一栏空着,背面留着一行手写的维修记录:镜头组件更换。日期是七年多前的春天。

顾时衍说,相机坏了。可至少某一台同系列的相机,后来送去修过。

当然,这说明不了什么。保修卡甚至未必属于苏清鸢。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没有继续翻。

顾时衍洗完澡出来时,我已经坐在床边看书。

“找到充电器了吗?”

“没有,明天再拿。”

他擦着头发走过来,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一切如常。

夜里十二点,他已经睡着,我却迟迟没有困意。

许曼说,她后来不太拍照了。顾时衍说,相机坏了。两句话都可能是真的。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许曼手机里那些越来越少的照片:从总是站在人群中央,到后来站在人群边缘,再到最后,连镜头也开始躲。

我不知道这中间发生过什么,也不想现在就替她找一个原因。可有一点许曼说得没错。如果我要知道后来的苏清鸢,只问大学时期的朋友已经不够了。

黑暗里,我想起许曼提过的那个名字。

周宁。

第五章 周宁

我没有立刻去找周宁。不是不愿,是我手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名字。

许曼没有她的联系方式,甚至无法确定七年之后,她是否还留在临江市。七年足够一个人换工作、搬家、换掉电话号码,也足够让许多曾经熟悉的人彻底断了联系。我试着在网上搜过,同名的人太多,教师、医护、普通职员,还有不少早已停更的社交账号,没有一个能确定是她。

最后帮我找到线索的,依旧是许曼。

第二天下午,她发来一张公众号截图。是七年前一家摄影工作室发布的幕后花絮,图片已经有些模糊,文末却完整保留着当年的工作人员名单。

化妆助理:周宁。

紧跟着,许曼又发来一句:【清鸢以前提过,周宁在一家摄影工作室做化妆。我翻了两个晚上,应该就是这家。】

花絮里还有一张合影。苏清鸢站在中间,旁边是个短发女人,眉眼清亮,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许曼在图上圈了一下:【这个就是周宁。大学时她来学校找过清鸢几次,我见过。】

我盯着工作室的名字看了一会儿。万幸,这家店还在营业。

去之前,我还做了另一件事。

那张保修卡上的维修点,如今已经换了名字。那天上午,我按旧地址找过去,铺面变成了手机贴膜店,店员说原来的老板早就不开店了,在家里还接些老相机的活,偶尔回来喝茶,给了我一个电话。

电话打过去,是个声音很响的中年男人。他听我说完,笑了一声:“七年前的单子?姑娘,你当我这儿是档案馆?”

“我只要一条记录。型号和日期我都有。”

“修相机的人多了去了。”

“这台是镜头组件损坏,保修卡上写着您的店名。”我把型号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送修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等着。”他说,“我那会儿的单子都录过电脑,硬盘应该还在家里。”

中午,他发来一张截图,后面跟着一句:【找了俩小时,你请我喝茶。】

送修型号和保修卡一致。送修人一栏写着三个字:苏清鸢。故障是镜头组件损坏,维修状态:已完成。取机时间,就在她“去世”的几个月前。

也就是说,顾时衍告诉我的“相机坏了,所以她后来不拍了”,至少不是全部事实。相机坏过,但后来修好了。

下午四点,我去了城西。

摄影工作室中途搬过一次,如今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前台听见“周宁”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说她早就离职了,算下来大概有六年。

“方便给我一个她现在的联系方式吗?”

“私人信息,不方便外泄。”

我没有为难她,只把那张合影递过去。前台看了几秒,神情有些意外:“您认识苏老师?”

我反问:“你也认识她?”

“以前见过几次。苏老师那时候经常来店里,跟周姐关系挺好的。我刚入职那阵见得比较多,后来就渐渐少了。”

这和许曼记得的不太一样。在许曼的记忆里,苏清鸢最后一年很少参加聚会,也渐渐不再联系以前的朋友。可至少有一段时间,她仍然有自己的生活。只是许曼并不知道。

前台大概看出我不会轻易放弃,最后还是帮我问了一个以前的同事。十几分钟后,我知道了周宁现在工作的地方:隔壁街区,一家婚纱摄影机构。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替一个新娘整理头纱。隔着玻璃,我几乎一眼认出了她。七年过去,她的短发已经留到肩上,人也比照片里瘦了不少,但眉眼没怎么变。

我在休息区等了二十分钟。她送走客人,又和同事交代几句,才朝我走过来。

“温小姐?前台说您找我。”

语气客气,也很疏离。奇怪的是,她没有问我是谁,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先说出那个名字。

我没有绕弯:“我想问问苏清鸢的事。”

周宁低下头,把手里的几支化妆刷收进工具袋:“我不认识。”

我调出那张合影:“那这张照片呢?”

她没有接,只扫了一眼:“很多年前的事,记不清了。”

“你记得。”

她终于抬头,目光里多了一丝防备:“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苏清鸢去世前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周宁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我完全没有料到的问题:“你是顾时衍什么人?”

“未婚妻。”

她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惊讶,她只是重新看了我一遍。

“原来是你。”

“你知道我?”

“见过照片。”

“谁给你看的?”

她没有回答。身后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拿起外套:“这里不方便说。”

我们去了隔壁的咖啡店。周宁选了最里面的位置,什么也没点。

我把合影放到桌上:“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清鸢走前半年。”这一次,她没有再否认。

“她那时候怎么样?”

“看着还行。那半年她瘦得很快,不过精神比之前好一些。开始自己做饭,也把留了很多年的长发剪了。我问她怎么突然舍得剪,她说长头发麻烦。”

我调出那张维修记录:“这个你见过吗?这是她那台相机的维修记录。”

周宁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没有。”

“顾时衍告诉我,她后来不拍照,是因为相机坏了。可相机在她去世前几个月就已经修好了。相机修好了,为什么还是不拍?”

“人会变。”

“为什么变?”

周宁的语气终于有些不耐烦:“温知予,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答,只问:“顾时衍知道相机修好了吗?”

旁边有人起身,椅子腿擦过地面,声音有些刺耳。过了很久,她才说:“这件事你应该去问他。”

“我问过。他说,相机坏了。”

周宁没再说话。

“你最后一次见苏清鸢,是什么时候?”

“她走前一周。在她住的地方。”

“顾时衍也在?”

“不在。”

“那时候她和顾时衍到底怎么样?”

她握着包带的手收紧了一些。一直压着的情绪露出来一点,不是害怕,更像是不愿意回想。

“别查了。你现在知道的东西太少。”

“那你告诉我。”

“我不能说。”

“不能,还是不想?”

周宁没有回答,起身拿包:“我该回去工作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压在那张合影旁边:“想说的时候,可以打给我。”

她看了名片一眼,没有拿,转身走了两步。

我在她身后问:“她走前一周住的地方,顾时衍当时也住在那里吗?”

周宁停住了。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回头。

“没有。那时候她已经搬出来了。”

“搬去了哪里?”

她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去问顾时衍。”

玻璃门打开,她径直走了出去。

我回到桌前,才发现那张名片不见了。

那套房子,顾时衍从来没有提过。在他的讲述里,苏清鸢直到出事前,都和他住在一起。至少,他一直是这么说的。

我给许曼发了条消息:【你知道清鸢最后一年搬过家吗?】

十分钟后,她回复:【搬家?没有啊。她不是一直跟顾时衍住一起吗?】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晚上九点,我回到家。顾时衍还没回来,玄关的灯开着,餐桌上放着早晨没来得及收走的杯子。我换了鞋,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周宁见过我的照片,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听见“未婚妻”三个字时,说的是:原来是你。那张照片是谁给她看的?又是什么时候?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应该是在夜里拍的,像素很低。苏清鸢站在一栋陌生的居民楼下,怀里抱着纸箱。她已经剪了短发,身上是一件很普通的浅色外套,纸箱上面压着一个黑色相机包。右下角留着日期:七年前,她“去世”前半年。

几秒后,对方发来第一条消息:【她最后一年,一直在骗所有人。】

我回:【你是谁?这是哪里?】

没有回复。差不多两分钟后,屏幕再次亮起。

【你问错人了。】

【你应该问顾时衍。】

【问他,七年前为什么要把那套房子留下来。】

我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正准备继续追问,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顾时衍低头换鞋,像往常一样问:“怎么还没睡?”

我按灭手机:“等你。”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等我做什么?”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以前跟我说过,苏清鸢去世之前,一直和你住在一起。”

顾时衍脱外套的动作停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了。她后来搬出去过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他说,“那时候她状态不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她一直住在那里。”

几个小时前,周宁说:那时候她已经搬出来了。手机里的照片上,苏清鸢抱着纸箱站在一栋陌生的居民楼下。

“这样啊。”我拿起手机,“随便问问。”

我转身准备回卧室,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知予。”

这一次,他没有笑。

“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没有回头。

第六章 那套房子

“你今天去哪儿了?”

客厅里很安静。顾时衍问得随意,像平常见我回来晚了,顺口多问一句。可我脑子里最先闪过的,却是几个小时前周宁离开咖啡店时的背影。

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我压下去。我转过身:“城西。下午没什么事,出去逛了逛。”

“城西?”他重复了一遍,“一个人?”

“许曼陪了我一会儿。”

我撒了谎。可刚才他说苏清鸢从来没有搬出去过的时候,同样没有犹豫。

我们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他先移开目光:“城西那边老街多,晚上乱。下次晚回来,跟我说一声。”

“好。”

“早点睡吧。”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我站在客厅等了一会儿,才重新点亮手机。聊天框最后停着那句话:问他,七年前为什么要把那套房子留下来。

我保存照片,没有继续追问。这个人知道得太多,而且恰好在我刚见过周宁之后出现。如果他真的想让我知道什么,应该还会联系。至于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我不准备现在就信。

第二天上午,我给许曼打了电话。她大概刚醒,声音还有些含糊:“怎么了?这么早。”

“你记不记得,清鸢以前有没有在城西住过?有没有亲戚住那边?”

“没印象,应该没有。”许曼的声音清醒了些,“你又查到什么了?”

“我看到一张以前的照片。清鸢抱着纸箱,站在一栋居民楼下面,是她去世前半年。”

那边沉默片刻:“知予,我昨晚倒是想起一件事。清鸢最后那年问过我一个挺奇怪的问题。她问,如果想换个地方住,又不想让认识的人知道,要怎么找房子。”

“什么时候?”

“大概开春,具体记不清了。我当时还笑她,是不是跟顾时衍吵架,准备偷偷搬出去。她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话题岔开了。”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不会真的搬出去了吧?可她为什么连我们都不说?”

我没有回答。如果苏清鸢真的想找一个“认识的人不知道”的地方,那么没有告诉许曼,反而才说得通。

挂断电话后,我重新打开照片。能看见的东西并不多:旧居民楼,路灯,路边半辆银色轿车。楼门上方似乎有块蓝色门牌,放大以后已经糊成一团。画面右侧倒是露出半块红色招牌,第二个字像“药”,下面还有一串模糊的电话号码。

我截下那一块,试着搜了几种组合,都没有结果。后来索性换成旧城区、药店、街道几个关键词,翻了很久,才在一篇多年前的本地论坛帖子里找到一条线索:城西锦安路老社区药店转让。

帖子是八年前发的,发帖人的账号早已注销,图片也全部失效,只剩下回帖里有人报的几个旧地址。我把它们一个个抄在纸上,按距离排好,下午请了半天假,挨个去找。第一处已经拆了。第二处楼梯口和照片对不上。找到第三处时,已经快傍晚。

我站在街口,看着马路对面的六层居民楼。灰白色外墙重新刷过,入口的位置却没变。门前那棵树还在,旁边同样是三级台阶。我把七年前的照片和眼前的楼来回比了两遍。

应该就是这里。

照片里的药店已经变成打印店。老板五十多岁,正蹲在机器旁拆纸箱。我把照片递过去,问他见没见过这个人。

“这么多年了,脸哪还记得。”他正要把手机还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包是装相机的吧?那可能有点印象。以前五楼是有个姑娘,经常背着相机出去,有时候一早走,晚上才回来。挺客气的,在楼下买水碰见都会打招呼。后来突然就不怎么见了。”

“哪一户?”

“502吧。八九不离十。”

这栋楼没有电梯,楼道比外面看起来还旧。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翘,转角堆着纸箱和一辆坏掉的儿童自行车。二楼有人把鞋架摆在门外,四楼窗台上晾着几件还没收的衣服。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痕迹。

到了五楼,左边501,右边502。

深褐色的防盗门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门口没有鞋,没有快递,也没有任何生活用品。和一路上来那些有人居住的门口相比,干净得近乎突兀。

我站在门外,没有敲。匿名短信说,顾时衍把这套房子留了下来。如果是真的,这扇门后现在还有什么?苏清鸢当年没有带走的东西?还是早就已经清空,只剩下一间无人居住的空房?

我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501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里面,警惕地看着我:“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想问一下,这家现在还有人住吗?”

“没人,空挺多年了。”

“以前是不是住过一个年轻女孩?后来剪了短头发。”

老太太重新打量我:“你认识小苏?她不是早就……”

她没有说完。

“我知道。”我说,“她以前租这里?一个人住?”

“反正平时就她一个。”老太太把门打开一些,像是终于确定我不是来推销东西的,“那姑娘话不算多,人挺好的。我腿脚不好,她回来碰见我拎东西,还会帮我拿上楼。住过一阵,几个月总有吧。”

几个月。已经足够和顾时衍口中的“从来没有搬出去过”完全对不上。

“她什么时候搬走的?”

“搬走?她东西没怎么搬。就是后来人不见了,东西还在屋里。有一次门开着,我从外面看见的,鞋架、箱子什么的都还在。后来门关上,就再没见过她。”

“这房子后来没再租出去?”

“反正我没见过别人住。”

七年。如果里面真的还留着苏清鸢当年的东西,那这间房子就不是单纯空置了七年,更像是有人故意让它停在了某一天。

“阿姨,她住这里的时候,有没有男人经常来找她?”

“偶尔有吧,没什么印象。”

我拿出手机,翻出顾时衍的照片。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个人见过。她住这里的时候好像没怎么见,后来倒碰见过几次。”

“苏清鸢不在以后?”

“对。隔挺久才见一次,有时候一年都碰不上,基本都是晚上过来,待多久我也不知道。”

“他有钥匙?”

“有啊。”老太太指了指两扇门之间不到两米的距离,“就在我家对门,他来开过那么多次门,我还能认错?”

顾时衍说,苏清鸢从来没有搬出去。可她独自在这里住过几个月。而在她不再出现以后,顾时衍反而成了那个偶尔拿着钥匙回来的人。

“您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老太太想了半天:“上个月吧。那天我孙子来吃饭,晚上走的时候我送他下楼,正好看见这个人上来。”

上个月。我和顾时衍订婚前不久。

我重新看向502,这才注意到门锁和防盗门有些不搭。门已经很旧了,锁却明显新得多。

“这个锁是不是换过?”

“换过,去年还是前年,记不清了。换锁那天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开锁的,他一直站在旁边。”老太太终于有些不耐烦,“姑娘,你到底找他什么事?”

“没什么。谢谢阿姨。”

她准备关门,又停下来:“你是小苏什么人?”

“朋友。”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勉强。我甚至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苏清鸢。

老太太没有追问:“那你要是还能联系上她……”她说到一半,又自己停住,像是想起这个人已经“死”了很多年,最后只摆了摆手,“算了。”

门关上,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我又看了一眼那把新锁。门把手很干净,不是一尘不染,却也没有我想象中那种长年无人触碰后积下的厚灰。我没有再伸手,更没有敲门。现在我甚至不知道这套房子究竟属于谁。

可至少有几件事已经很清楚。苏清鸢在这里独自住过。她离开以后,东西没有全部搬走。顾时衍有这里的钥匙,去年或者前年还专门换过门锁,上个月又来过。

而昨天晚上,他看着我说:没有,她一直住在那里。

我下楼时,天已经快黑了。经过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摸黑走过半层,直到下一盏灯亮起,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手机,掌心已经有些潮。

走出楼道,周围慢慢热闹起来。打印店老板正在拉卷帘门,旁边小超市有人出来搬饮料,远处公交车进站,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从我身边跑过去。没有任何地方像藏着秘密。

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502的窗帘拉得很严,没有灯。从外面看,和一间真正空了很多年的房子没有区别。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找到那里了?】

【别进去。】

我抬起头看向四周。便利店门口站着两个人,公交站旁有几个学生,马路对面停着几辆车。没有谁在看我。可对方知道我到了,甚至知道我刚刚上过楼。

【温知予。】

【如果你想知道她七年前为什么宁愿让所有人以为她死了,就别让顾时衍知道你来过这里。】

我回:【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对方回得很快:【一个七年前没能帮到她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屏幕上方跳出来电。顾时衍。

我没有接。铃声响到自动挂断,几秒后,他再次打来。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按下接听。

“在哪儿?”他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外面,随便走走。”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知予,我在家。回来吧。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关于清鸢。”

从我开始查苏清鸢以后,这是顾时衍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和我谈她。

“好。”我看着五楼的窗户,“我现在回去。”

电话挂断。我转身往街口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老太太那句话毫无预兆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她东西没怎么搬。

我回过头。

五楼,502,窗帘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像是里面有人刚刚碰过。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下一刻,窗帘后面亮起了一盏灯。

第七章 苏清鸢

502的灯亮了。

我站在街对面,没有动。五层楼的高度,那点光其实很淡,只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一线。街边店铺的招牌比它亮得多,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外墙,很快又消失。

可我看得很清楚。刚才我上楼的时候,这里没有灯。501的老太太说,这套房子已经很多年没人住。

那现在里面是谁?

顾时衍在家等我,说有件事想跟我谈。我本该现在就走。可我在街边站了几秒,还是转身重新过了马路。

三楼的声控灯依旧没亮,我开着手机手电筒往上走。到了五楼,501紧闭着,502看起来和刚才没有区别,只有门缝底下多了一道光。

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回应。等了几秒,我又敲了一次:“有人吗?”

里面终于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杯子被放在桌上,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一步一步朝门口靠近。我忽然想起刚才那条短信:别进去。

下一秒,门锁响了。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岁上下,灰色针织衫,头发刚过肩,没有化妆。她看见我的时候,也明显停了一下。

我完全不认识她。至少第一眼是这样。

“您找谁?”她先开口,声音很平静。

“不好意思,请问您住这里吗?”

她没有回答。我只能继续问:“您认识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吗?苏清鸢。”

女人握着门把手的手停了一下。很轻,可我看见了。

她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是谁?”

“我是……”我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提顾时衍,“她以前一个朋友的朋友。”

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来。顾时衍。门后的女人也看见了屏幕上的名字,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没有惊讶。

我按掉电话:“您认识顾时衍?”

“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怔了一下。昨天周宁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未婚妻。”

女人的目光落到我的左手:“什么时候订的婚?”

“三个星期前。”

她点点头:“原来已经订婚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松开门把手,转身往里面走。门没有关。我站在门外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屋里的样子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厚厚的灰,也没有空置多年的霉味。家具都有些年头,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是一整排书架,桌上放着半杯水,旁边还有一盒拆开的药。这里不像有人长期生活,却也绝不是七年没人进来。

女人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坐吧。”

我没有坐。目光扫过客厅,最后停在书架旁边的一只黑色相机包上。和匿名照片里苏清鸢抱着的那个很像。

“这个包是苏清鸢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对。”

“她以前住在这里?”

“住过,大半年,一个人。”

“顾时衍知道吗?”

“后来知道。”

昨天晚上,顾时衍才告诉我,苏清鸢从来没有搬出去。

“那他为什么告诉我,她一直和他住在一起?”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

又是这句话。周宁这样说,匿名短信也是这样。我压着心里的烦躁:“你们所有人都让我去问顾时衍。可他一直在骗我。”

女人没有说话。

“周宁也是这样。”

听见这个名字,她端起水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您认识周宁。”

“认识。她跟我说过,昨天见过你。”

“她怎么会见过我的照片?”

“网上。顾时衍发过。”

“您一直在关注他?”

“谈不上。”她说得很淡,“只是认识太久,有些共同认识的人。”

就在她低头喝水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不是见过,是照片。

我拿出手机,翻到匿名号码发来的那张旧照。七年前,一个年轻女人抱着纸箱站在这栋楼下。我放大照片,再抬头。头发长度不一样,脸也比照片里瘦了一些,可眉眼的轮廓没有变。然后我看见她右眼下那颗很浅的痣。照片里也有,同一个位置。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催我,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你到底是谁?”这一次,我没有再用敬称。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那个名字到了嘴边,我却迟迟没有说出口。过了很久,我才问:“苏清鸢?”

“嗯。”

我站在那里,脑子忽然空了。墓园,墓碑,黑白照片,许曼,周宁,锦安路502,还有顾时衍说过无数次的那句话:她已经不在了。

“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我知道。”

“墓呢?”

“墓是真的。里面没人。”

“为什么?”

苏清鸢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因为七年前,我让所有人以为我死了。”

“顾时衍也是?”

这一次,她沉默得更久:“最开始,包括他。”

“最开始?后来呢?他后来知道你活着?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去问他。”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你不是不知道,你就是不肯告诉我。”

“对。”她承认得很干脆,“因为这是他骗你的事,不是我。如果所有答案都从我这里听,你回去以后,他只要告诉你我在撒谎,你还是得重新判断。所以你自己问,看他怎么回答。”

我第一次认真打量她。眼前的苏清鸢和我想象过无数次的样子都不一样,没有顾时衍说的那种温顺,也没有许曼照片里年轻时候的张扬。她只是坐在那里,很平静。

“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因为你已经找到这里了。”

“如果我今天没回来呢?”

“那就不会见面。我不会去找你。”她说,“这是你的生活。我没资格因为自己以前和顾时衍的事,跑来告诉你应该怎么看他。”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那周宁为什么给我发那些东西?”

苏清鸢抬眼:“你怎么知道是她?”

我顿住。

她看了我几秒:“看来你还不知道。”她显然不准备替周宁承认什么。

“那我只问你的事。你为什么搬到502?”

“想搬。”

“为什么连许曼她们都不让知道?”

“那时候不想见太多人。顾时衍也不想见。”

“你们已经分手了?”

“分了,搬来之前。”

“可他告诉我,你们一直没有真正分开。”

苏清鸢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那你记住这句话。回去以后,再问他一次。”

“你一直让我试探他。”

“不是试探。”她说,“试探是你已经认定他在撒谎,只想抓住他。重新问,是给他一次自己说出来的机会。”

“你还在替他说话?”

“没有。我只是不想变成另一个替你做判断的人。”她移开目光,“七年前已经有人替我做过太多判断了。”

“顾时衍?”

她没有回答。可这一次,沉默已经足够。

我想起许曼手机里的照片。大学时期的苏清鸢,短发,冲锋衣,裤脚全是泥,站在人群里笑得毫无形象。后来,她留了长发,穿浅色裙子,不再拍照,不再参加聚会,最后变成顾时衍口中那个安静、温顺,很少与人争执的女人。

“你后来为什么变了?”我问,“因为顾时衍?”

“有一部分。”

“他逼你?控制你?”

苏清鸢想了一会儿:“如果你说的是不准出门、不准见朋友、查手机、规定穿什么,那没有,他从来没做过这些。他很少命令别人。更多时候,他会告诉你什么更适合你。”

“比如?”

“太多了。”她想了想,“长头发。他觉得长头发更适合我。”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半年前,我拿着短发的图片问过顾时衍。他说:还是长发适合你。

苏清鸢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却没有露出任何“果然如此”的表情。

“咖啡呢?”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你胃不好?”

我没有回答。已经不需要了。

“不过这件事他也没说错,我那时候胃确实不好。”苏清鸢说,“不是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有些建议甚至真的对你好。最开始我也觉得没什么,头发长一点短一点,衣服穿什么颜色,咖啡少喝两杯,周末去哪里。恋爱本来就会互相影响。”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想把头发剪掉。他没说不同意,他只说,你现在这样很好看。”她笑了笑,“我最后没剪。就因为一句话。那时候的我完全可以去剪,是我自己没去。所以你看,问题也不一定全在他。”

这和我想象中的答案不一样。我原以为她会告诉我,顾时衍怎样一步步控制她。

“那你为什么离开?”

“因为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后来我突然发现,每次做一件事以前,我都会先想,他会觉得怎么样。不是他要求的,至少很多时候不是。可我还是变成了那样。”

“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以前觉得是。现在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觉得自己知道什么更适合身边的人。”

“那不是控制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她看着我,“但那是你的判断,不是我的答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戒指还戴在那里。

“所以……我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像你?”

苏清鸢看了我几秒:“我不认识以前的你。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我张了张嘴,没有再问下去。

她不认识以前的我。那谁认识?

“你觉得我应该离开他吗?”

“不知道。”她没有丝毫犹豫,“我连你们平时怎么相处都不知道,凭什么替你决定?”她停了一下,“而且你今天第一次见我。我说顾时衍骗你,你就一定要信吗?”

我彻底安静下来。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顾时衍。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按掉。

苏清鸢看了一眼屏幕:“回去吧。”

“你不怕我告诉他你还活着?”

“暂时别说。我想知道他今晚准备告诉你什么。他是不是说,要跟你谈我的事?”

“对。”

“那你回去以后,问他一个问题。七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苏清鸢,是什么时候。”

“如果他说谎呢?”

苏清鸢把桌上那盒药收进抽屉:“那你就知道他在撒谎。然后怎么办,是你的事。”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苏清鸢,你真的不恨他吗?”

她想了几秒:“这个问题,我以前也想过。答案不重要了。你不是我。我当年怎么选,也不能替你证明你今天应该怎么选。”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声音亮起来。

“温知予。”她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苏清鸢站在客厅灯下:“别把我当成答案。”

门慢慢关上。

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人,就这样站在502的门后。没有哭,没有控诉,也没有告诉我应该相信谁。

我拿出手机。顾时衍刚才又发来一条消息:【我等你。】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下楼。这一次,我知道回去以后该问什么了。

第八章 真正的苏清鸢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亮着灯。顾时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抬头看过来:“去哪儿了?”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我低头换鞋:“随便走了走。”

“手机为什么不接?”

“没听见。”

这个借口连我自己都不信。顾时衍看了我几秒,没有拆穿:“吃饭了吗?”

“吃过了。”

其实没有。从下午到现在,我只在502喝了半杯水。

他起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留了汤,热一下再喝。”

“不用了。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说吗?”

他背对着我站了两秒,重新坐回沙发。我走过去,在离他一臂远的位置坐下。以前在家,我很少这样。看电影也好,闲聊也好,我总习惯坐在他身边,困了就直接枕在他腿上。今晚中间隔着一段距离。顾时衍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沉默片刻:“昨晚你问我,清鸢有没有搬出去过。我骗了你。她搬出去过,出事前半年左右。”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听见这句话,我大概会立刻问为什么。可现在,我只是看着他:“住在哪里?”

顾时衍抬眼看我:“城西,锦安路。”

我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继续查这件事。那段时间的事情很复杂。”

“复杂到连她搬过家都不能告诉我?”

顾时衍没有回答。

我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小时前的502。苏清鸢就坐在那盏灯下,喝水,说话,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回答我。她不是照片,不是墓碑,也不是一个已经死去七年的名字。可顾时衍坐在我面前,依然自然地用了“出事前半年”。

“她为什么搬出去?”

“我们那时候关系不好,经常吵架。”

两个多星期前,他还告诉我,她不太会跟人吵架。

“因为什么?”

“很多事。”他看着我,“都过去七年了,我不想一件件重新翻出来。她那时候状态不太好,经常失眠,情绪也不太稳定,不太愿意见人,跟以前的朋友联系越来越少。我问过很多次,她不肯说。”

“你觉得和你有关吗?”

他沉默几秒:“有一部分吧。那几年工作很忙,我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总觉得我管得太多。”

“你管她什么?”

“都是生活上的事,作息,饮食。她身体不好,我不希望她熬夜,也不想让她总喝咖啡。”

我的指尖慢慢收紧:“发型呢?你是不是更喜欢她留长发?”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是。”他没有否认,“她以前剪过短发,我确实不太习惯。”

“知予,”他看着我,没有发火,也谈不上质问,只是很认真,“你今天到底见过谁?是不是周宁跟你说了什么?”

“你很在意她?”

“她一直对我有意见,觉得清鸢最后那段时间过得不好,是我的责任。我不希望她把以前的事情拼拼凑凑告诉你。”

“那是吗?”

客厅安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总觉得,再等一阵就好了。她搬出去以后,我找过她很多次,她不肯回来。后来她出事了。”

“她到底怎么死的?我想再听一次。”

“意外。她出事那天晚上,一个人开车去了北郊。那晚雨很大,车在山路上失控,撞破护栏,掉进了河里。后来找到了车,人一直没找到。搜救持续了很久,时间久了,大家都接受了这个结果。”

“包括你?”

“包括我。”

至少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墓里什么都没有。暴雨,山路,坠河,失踪。如果没有今晚那场见面,这个故事听起来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可苏清鸢活着。顾时衍告诉我的这场事故,又有多少是真的?

“你去过现场吗?”

“第二天早上,警方通知的。”

“周宁呢?许曼呢?”

顾时衍皱了下眉:“你连许曼都问过?你这几天到底在查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苏清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你记了她七年。”

他没说话。

我继续问:“你以前跟我说,她温柔、安静,不喜欢和人争。她喜欢什么?”

“摄影,看书,喝白茶。喜欢浅色,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不喜欢人多的聚会,不喜欢太吵的环境。”

白茶,浅色衣服,安静的餐厅,不喜欢热闹,还有摄影。这些词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如果刚才的问题里没有苏清鸢三个字,我甚至会以为他是在说我。

“她大学的时候,也只喝白茶?也一直穿浅色衣服?”

顾时衍没有回答。

“她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喝咖啡?”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谁告诉你的?”

我没有回答。他沉默片刻:“是。后来胃不好,就不喝了。”

真正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另一件事。顾时衍记得她后来喝白茶,记得她喜欢浅色,记得她不爱热闹。可一旦问起更早以前的苏清鸢,他的答案就开始变得模糊。

“她大学时候是什么样?”

“还好。偶尔出去玩,脾气挺好的,很少跟人吵架。”

我想起许曼手机里的照片:黑色冲锋衣,满裤脚的泥,抢饮料抢得半张脸都糊了。可那也只是几张照片,未必就比顾时衍记忆里的更真实。我今晚见到的那个苏清鸢,也早已不是照片里的女孩。

“你真的记得她吗?”我问。

顾时衍脸色微微变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

“温知予。”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我却第一次没有因为这个语气紧张。

“我只是觉得奇怪。”我说,“你说你和她在一起那么多年,可我问你她以前是什么样,你好像答不上来。”

“人会变。”

“对,人会变。”我点头,停了一下,“可你记得的,好像只有后来的她。”

客厅安静下来。顾时衍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一点点收紧。我们在一起两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不是生气,更像是有一样东西被人从他手里拿走了,他一时找不到该放在哪里。

“你今天见到的那个人,”他慢慢地说,“不管是周宁还是许曼,都只见过她一部分。她最难的那几年,是我陪着的。半夜两点她睡不着,是我开车带她去江边;她胃疼得站不起来,是我送她去医院。你现在拿几张大学时候的照片,来问我记不记得她?”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声音也没有提高,可每一个字都很重。

“我没有说你没陪过她。”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陪着的,和你记住的,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顾时衍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问:“这些问题是谁教你问的?”

我没有回答。真正重要的问题,我还没有问。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二十七。苏清鸢现在或许还在502,也可能已经离开。

“顾时衍,我最后问你一件事。七年前,你最后一次见到苏清鸢,是什么时候?”

墙上的秒针往前走了一格。

“她出事前三天。在锦安路。”

“502?”

他的目光一下停在我脸上:“你怎么知道502?”

“我问你,你最后一次见她,是在502?”

“对。”

“之后再也没见过?”

“没有。”

“确定?”

“确定。”

我低下头。几个小时前,苏清鸢就坐在502里,让我回来问他这个问题。我原以为真的听见答案时,我会生气,会质问,甚至直接告诉他,我刚刚见过苏清鸢。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我反而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站起来:“有点累。”

“知予,你今天是不是去锦安路了?是不是进去过?”

“里面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那套房子已经空了七年。”

“你确定?”

“确定。”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恼怒,也没有逼问,和这两年里我熟悉的那个顾时衍没有任何区别。我想起502桌上的半杯水,刚拆开的药,还有坐在灯下的苏清鸢。

“好。我知道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我。

“以后别再去锦安路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握着门把手:“嗯。我知道。”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然后落了锁。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我却站在门后,很久都没有动。这是我们在一起以后,我第一次锁门。

我坐到床边,把今天听见的话重新想了一遍。顾时衍今晚承认了很多事:苏清鸢确实搬出去过,确实住过锦安路,他们最后半年关系确实出了问题。如果我昨天问他这些,他大概还会说没有。

然后他告诉我,最后一次见苏清鸢,是事故前三天;502已经空了七年。

我解锁手机,没有打开匿名号码的聊天框,也没有给苏清鸢发消息,只是把这两个答案记进了备忘录。

最后一次见面:事故前三天。

502:空置七年。

第九章 被改过的人

第二天醒来时,顾时衍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摆着温热的早餐,牛奶旁压着一张便签:记得吃东西。昨晚的事,等你愿意说了我们再聊。

是顾时衍的字,干净,规整。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把便签翻过去,背面一片空白。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觉得他体贴。哪怕两个人闹得再不愉快,他也很少逼我解释,不摔门,不冷战,更不会追着争一个输赢。他总是愿意等。这两年,我一直把这种分寸当成他的温柔。

手机很安静。苏清鸢没有消息,那个陌生号码也没有再出现。我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今天,我不想再从任何人口中听见一个新的“真相”。

吃完早餐,我去了工作室。那册民国手稿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虫蛀和水渍都不算棘手,真正麻烦的是后面几页被人动过。第三十一页有一行字,原来的字迹被细细刮掉,上面重新补了墨。改动同样发生在很多年前,只看表面,几乎看不出区别。

我把那页放到侧光下。纸纤维上细小的断痕露了出来,后补的墨浮在上面,边缘和原来的笔迹不太一样。

师父凑过来看了一眼:“刮过。你打算怎么弄?”

“后补的墨不去了。”我说,“底下原字已经伤了,再折腾一遍,只会伤得更厉害。只做加固,在记录里写清楚哪些是后添的。”

师父点点头,拿起软刷,继续清理旁边的碎屑:“做到该做的地方就停。旧东西哪有那么多漂亮的。”

我看着那行并不算漂亮的残字,没有再说话。这些道理我跟学徒讲过很多遍,今天却好像是第一次听见。

下午三点,我提前离开,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以前租住的小区。

和顾时衍在一起半年以后,我搬去了他那里。原来的房子早就退了,现在住着谁,我不知道。我没有上楼,只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旁边那家咖啡店还在,装修改过一点,店员也换了,菜单倒和以前差不多。

我以前经常来这里。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赶工作的时候一天能喝两三杯。

我站在柜台前,忽然想不起自己究竟多久没有点过了。大概是认识顾时衍第三个月的时候。那次我胃疼,不严重,顾时衍还是陪我去了医院。医生让我饮食规律一点,少喝咖啡。没过几天,家里就多了几盒茶,白茶、红茶、普洱。顾时衍说白茶温和,比较适合我。我喝了几次,也不讨厌。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咖啡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您好,要喝什么?”

“冰美式。”

“中杯还是大杯?”

我原本想说大杯,停了一下:“中杯吧。”

咖啡端上来,我喝了一口。很苦,熟悉,又有点陌生。我没有因为重新喝到它产生什么久违的快乐,甚至觉得胃里有一点空,不太舒服。我低头看着杯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以前喜欢的东西,并不意味着现在还必须喜欢。

我没有再喝第二口,坐到窗边,打开手机相册,一点点往前翻。

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以前的我喜欢颜色很亮的衣服,红色,绿色,还有一些现在看起来甚至有点夸张的印花。头发最长也只到肩膀。周末喜欢逛夜市,去音乐节,和朋友挤在吵得说话都听不清的小酒馆里。照片里的我经常笑得毫无形象,有几张甚至很难看。可看得出来,那时候我很开心。

直到顾时衍第一次出现在相册里。那天我们认识没多久,我穿着一件红色毛衣,头发刚刚过肩。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半年。照片里的颜色慢慢淡了,米白,浅灰,淡蓝。头发也一点点变长。

这些变化以前从来没有引起过我的注意。因为没有哪一天,我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没有谁清空我的衣柜,也没有谁告诉我不许再穿什么。它们只是一点点发生,慢到我自己都没注意。

苏清鸢说,她不认识以前的我。

认识以前的我的人,是林朵。我们大学住一个寝室,毕业以后她去了外地,见面少了,聊天却一直没断。

我点开和林朵的聊天记录,搜索“头发”。很快跳出两年前的一段对话。

【林朵:你不是说天气热了要剪短吗?】

【我:不剪了。】

【林朵:为什么?你不是最烦长发黏脖子?】

【我:时衍说长发更适合我,温柔一点。】

【林朵:你什么时候这么听男人的话了?】

【我:谈恋爱不都这样,迁就一下而已。】

后面还跟着一个笑得满地打滚的表情。我盯着“迁就一下”看了一会儿,又搜索“咖啡”。

【林朵:下个月回去,老地方喝咖啡?】

【我:不喝了,最近喝茶。】

【林朵:你???】

【我:顾时衍说我胃不好,少喝冰的。】

【林朵:你以前胃疼照样一天三杯。】

【我:现在有人管了。】

最后是一个得意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人牵着狗经过,旁边一桌情侣正在分一块蛋糕。没有争吵,没有威胁,也没有谁真正强迫过我。

我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在和顾时衍的聊天记录里搜索了两个字:适合。

结果比我想象中多。

【这件米白色更适合你。】

【长发其实更适合你的脸型。】

【你不太适合这种太吵的地方。】

【摄影应该挺适合你的性格。】

【白茶更适合你。】

【这个工作环境其实不太适合你。】

我往下滑,速度越来越慢。

苏清鸢没有说错。顾时衍确实很喜欢这个词。不是“我喜欢”,也不是“我希望你这样”。他说出来的时候,总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有答案的事。

我关掉聊天记录,给林朵打了电话。那边很吵。

“哟,稀客。怎么突然打电话?想我了?”

“问你件事。你觉得我这两年变了吗?”

林朵安静了一下:“当然变了。你以前多能折腾,半夜十二点喊你出去吃东西,你都能立刻换衣服下楼。现在晚上九点以后找你,十次有八次都说不去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谈恋爱以后生活规律了呗。其实也挺正常。”她顿了顿,“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衣服呢?我以前和现在穿衣服,变化大吗?”

“大啊。以前颜色多一点。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挺温柔的。”

温柔。又是这个词。

“现在这样好看吗?”

“好看啊。”林朵回答得很快,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就是有时候觉得不像以前的你。以前我逛街看见那种颜色特别夸张的衣服,会觉得这个你肯定喜欢。现在看到浅色长裙,我才会想到你。不过人本来就会变嘛。”

“嗯。”我低声说,“人会变。”

挂掉电话,玻璃窗上映出我的影子。长发,浅色衬衫,桌边放着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冰美式。我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我并不想把那杯咖啡喝完。不是因为顾时衍,只是现在不想喝。

我把杯子留在桌上,拿起包离开。

附近就是商场。我没有什么目的,一层一层慢慢逛。走到一家女装店门口时,我停了下来。橱窗里挂着一件红色外套,颜色很亮,甚至有点扎眼,和我现在衣柜里的东西完全不同。

“要试试吗?”店员走过来。

站到试衣镜前,我有一瞬间的不习惯。红色把整个人衬得很亮,我已经很久没穿这种颜色了。

店员在旁边看了一眼:“挺适合您的。”

适合。我下意识看向镜子。

店员大概以为我不满意:“您要是不喜欢,还有黑色和米白。”

“不用了。”我摸了一下袖口,“就这件吧。”

不是因为它像以前的我。只是刚才看见的时候,我想试;试完以后,也确实想买。

从商场出来,我经过一家理发店,走出几步,又退了回来。玻璃门上映着我的长发。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想怎么剪?”

“剪短。”我抬手比到肩膀上面,“这里。”

理发师抓起一缕头发比了比:“剪掉挺多的,确定?”

“确定。”

第一剪下去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一缕长发落在围布上,然后第二缕,第三缕。镜子里的轮廓一点点变了。我没有突然变回两年前,也没有因为剪掉头发,就找回什么所谓真正的自己。只是很久以后,我终于又做了一件不需要先问任何人意见的事。

剪完已经六点多。我没有拍照,也没有发朋友圈。回家以前,我又去了趟工作室。师父已经走了,那册手稿还摊在工作台上,停在第三十一页。被刮掉的原字已经很难恢复,纸纤维断过,墨也渗进去了。无论怎么修,它都不可能变回从未被动过的样子。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顾时衍。

“还没回来?在哪里?”

“外面。”

“我去接你?”

“不用。”

“知予,昨晚的事,我想了一天。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如果你还不想说,我可以等。”

“我没生气。”我打断他,“顾时衍,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和刚认识你的时候不太一样?”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他笑了笑:“当然不一样。比以前稳重了,更会照顾自己,脾气也好了很多。现在这样挺好的。”

“那以前呢?”

“以前也喜欢。”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无奈,“为什么一定要分?”

我看着那页被改过的纸:“如果有一天,我又变成以前那样呢?剪短头发,喝咖啡,穿很亮的衣服,半夜跟朋友出去,去很吵的地方。”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我等了几秒。

“没什么。”他终于开口,“只是觉得没必要。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我不是限制你。我只是觉得,人既然已经找到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就没必要为了赌气刻意改回去。”

更适合。还是这个词。

“好。”我说,“我自己回去。”

七点半,我回到家。顾时衍从厨房走出来,走近两步,然后停住,目光落在我的头发上。

几秒以后,他才问:“怎么突然剪了?”

“想剪。”

他的视线又慢慢落到我身上的红色外套:“新买的?怎么突然买这种颜色?”

“看见了,觉得喜欢。”

顾时衍没有说好不好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还有一壶白茶。他替我倒了一杯,我看着那杯茶,没有喝,起身去了厨房。冰箱里没有咖啡,我早就知道。最后只倒了一杯冰水回来。

“胃不好,别喝太凉。”

“下午已经喝过一杯冰美式了。”我说,“也没怎么样。”

顾时衍放下了筷子。

“知予,你这两天见的人,在把你往一个方向推。”

“什么方向?”

“离开我的方向。”他说得很平静,“剪头发,买红衣服,喝冰美式,一天之内全做了。你不觉得,这些太像是在证明什么吗?”

“证明什么?”

“证明你没被我影响。”

我握着杯子,没有说话。

“如果你是真的想剪,真的喜欢红色,我没有意见。”他看着我,“可如果你只是想证明给谁看,那你还是在按别人的方向走。只是换了一个人。”

这句话比我想象中更难回答。因为下午坐在咖啡店里,我自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杯冰美式我只喝了一口。红外套是我想买的,头发是我想剪的,可我说不清,如果这几天没有见过苏清鸢,我会不会在今天走进那家理发店。

“你说得对。”我说,“我也不知道。”

顾时衍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怔了一下。

“可这件事,”我说,“得我自己慢慢弄清楚。不是你告诉我,也不是别人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鱼:“那少喝一点冰的。”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像以前那样顺口说“好”,只是又喝了一口冰水。

吃完饭,我回了卧室。没过多久,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他怎么说?】

不用问,我也知道是谁。我回复:【他说最后一次见你,是出事前三天。】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就在我以为她今晚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背景正是锦安路502,窗帘还是现在那一套。照片中央是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生日蛋糕,年轻的苏清鸢坐在桌前。

我第一眼看的不是她,而是照片右下角的日期。事故发生后的第十七天。

那一天,所有认识苏清鸢的人,都已经以为她死在了那条河里。可她坐在502,活着。

我放大照片。这不是自拍,拍摄角度来自桌子对面。玻璃窗上有一道很模糊的倒影,只能勉强看见半边肩膀和一只放在桌边的手,看不清脸。

手机再次震动。

【事故以后,他来找过我。】

【不止一次。】

卧室外传来水声,顾时衍正在厨房洗碗。瓷器偶尔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昨晚我问他,最后一次见到苏清鸢是什么时候。他说,事故前三天。我又问了一遍,之后再也没见过?他说,没有。我确定他听清了,也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关掉了手机。

第十章 你的记忆里没有活人

我没有立刻回复苏清鸢。

那张旧照片依旧停在手机屏幕上。事故后的第十七天,她坐在锦安路502的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只不大的生日蛋糕。拍照的人站在桌子另一边,玻璃窗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卧室外,洗碗的水声停了。我按灭手机。几秒后,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卧室门口。顾时衍没有敲门,隔着一扇门问:“睡了吗?要不要喝杯热牛奶?”

“不用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好。”

脚步声重新远去。换作以前,我大概会开门,甚至会因为刚才的语气太冷,主动出去找他说几句话,把气氛缓和下来。可今晚我没有。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和顾时衍之间也可以隔着一扇门,而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习惯。

我给那个号码发了一句话:【我想再见你一次。】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什么时候?】

【明天。】

【好。】

第二天下午,我再次去了锦安路。502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苏清鸢的声音:“进来吧。”

今天屋里亮了很多。窗帘全部拉开,阳光照进客厅,旧沙发、木桌、靠墙的书架,还有窗台上一盆叶子发黄的绿植,都比那天看得清楚。苏清鸢正在给它浇水。她没有问我昨晚怎么样,也没有问顾时衍有没有察觉。

“照片看过了?”

“嗯。是他拍的?”

“是。”

“所以那场事故以后,他就知道你没死。什么时候?”

“第三天。”苏清鸢把水壶放回窗台,在我对面坐下,“第十七天是拍照片的时候。事故第三天,他在这里堵到了我。”

“你为什么还回来?你明知道他可能会来。”

“证件,银行卡,还有相机的存储卡,都在这儿。”她说,“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坠河是真的?”

“是真的。那天是我开的车。”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苏清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很久没有从头讲过这件事。

“那时候我已经决定离开这座城市。不是假死,就是走。”

“分手不行吗?”

“分了。”她说,“我提分手的时候,他答应得很快,没有吵,也没有挽留。第二天下班,他的车还是停在我单位楼下。第三天给我送药,第四天来帮我修好了坏掉的水龙头。我跟他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他说,他知道。然后第二天继续。”

“你拒绝过?”

“很多次。他不发火,也不追问,就是等。”她停了一下,“我搬到502,没告诉任何人。不到一个月,他找到了这里。那天我下班回来,门把手上挂着一袋橘子,是我以前爱吃的那种,什么话也没留。”

我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走远一点。我想去北郊坐夜班大巴,车停在车站,等别人发现,我已经在外省了。”她停了一下,“那晚雨很大。山路下坡,我刹了一脚,车就不听使唤了。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只记得水灌进来,很冷。驾驶座那边的车窗撞碎了,我是从那儿爬出去的。”

“然后呢?”

“我在河滩上躺了不知道多久。包和手机都沉了。天快亮的时候,我沿着河往下走,有个看鱼塘的老人让我在他棚子里待到中午,给了我一件旧衣服。”

“你没想过报警?给家里打电话?”

“想过。”她说,“第二天下午,我在镇上一家早餐店里看见电视,新闻说北郊有车坠河,驾驶人下落不明,正在搜救。画面里有我的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那时候就坐在那儿,旁边有人在喝豆浆。我想,只要我现在借个电话打出去,一个小时以后,他就会来接我。他会很着急,会照顾我,会告诉所有人我只是状态不好,一时冲动。然后我会被接回去,和以前一样。”

屋里很安静。

“我没有借那个电话。”苏清鸢说,“那是我这一年里,第一次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

“就因为这个?”

“当时就因为这个。”她抬起眼,“我知道这对我爸妈不公平。后来我也为这个付出了代价。可那天在早餐店,我想的就是这些。”

我没有说话。

“第三天晚上,我回来拿证件。他就坐在楼下的车里。”

“他在等你?”

“他早就知道我住这儿,以前来敲过很多次门。”她说,“后来他告诉我,那三天,他每天晚上都来。所有人都在河里找,只有他在这里等。”

“他看见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想重新开始。他说可以。”

我又一次没料到:“他答应了?”

“答应了。所以后来他还来找我,我一开始也想不明白。”苏清鸢想了一会儿,“在他看来,重新开始和彻底消失是两回事。他觉得我那时候状态不好,做的很多决定都不是正常状态下做出来的。他说等我好一点,我会后悔。”

“你那时候真的状态不好?”

“失眠是真的,情绪低落也是真的。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张生日照片……”

“那天是我生日。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他一个人带着蛋糕来了。”她停了一下,“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定。我和顾时衍在一起很多年,想离开和真的放下,是两回事。有时候他来这里,带我以前喜欢吃的东西,记得我怕冷,记得我什么时候容易胃疼。我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做得太绝。”

“后来呢?”

“后来这种想法越来越少。因为我发现,他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他记得我喝白茶,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怕吵,记得我适合长头发。可我告诉他,我又开始喝咖啡了,他第一句话是问我胃怎么办。我说想把头发剪短,他说长发更适合我。我说想重新去拍演唱会,他说太吵,对身体不好。”

我的手指慢慢握紧。

“后来我问过他一个问题。如果我以后都不是你喜欢的那个样子了呢?”

“他说什么?”

“他说,我只是暂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句话顾时衍没有对我说过。可我几乎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不会生气,不会提高声音,甚至可能还会耐心地解释为什么。

“我又问他,那你觉得我想要什么?”苏清鸢说,“他说,规律一点的生活,身体养好,不要总去太吵的地方,少一点没必要的社交,继续摄影,但别做太辛苦的工作。以后结婚,有一个家。”她停下来,“听起来是不是挺好的?”

我没有回答。当然好,甚至没有哪一句明显不对。

“有些东西,我确实也想要。可那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想明白以后要怎么活,他已经替我想完了。”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一道很浅的划痕。这一刻,我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在听别人的故事。

“你爸妈呢?”

苏清鸢沉默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明显回避一个问题。

“他们也以为你死了?”

“最开始是。墓是他们立的。”

“他们在河边找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苏清鸢没有回答。

“你说顾时衍替你做决定。”我说,“可你让你爸妈以为你死了,你又替他们做了什么决定?”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知道有多重。苏清鸢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放得很慢,像是怕它碎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说。

声音不大,却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语气里有了刺。

“出国以前,我回去见过他们一次。我妈开的门。她看了我很久,一句话都没说,抬手就打了我一巴掌。”苏清鸢说,“然后她抱着我哭,哭到站不住。我爸在屋里,一直没出来。我在门口跪了一个多小时,他也没出来。”

屋里很安静,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在阳光里一动不动。

“我走以后,我爸一年没跟我说话。”她说,“后来他生病,我回来过一次,他才肯在电话里叫我名字。那块碑,他们一直没去动。我问过我妈为什么不拆,她说,留着吧,提醒你,你死过一回。”

我没有说话。

“所以你说得对。”苏清鸢看着我,“我替他们做过决定,比顾时衍替我做的那些,狠得多。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对的那一个。”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这么问。”

“该问。”她说,“你要是不问,我反倒不放心。”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眼:“温知予,你今天是来查我的,还是查顾时衍的?”

“都有。”

苏清鸢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挺好的。至少你没有因为顾时衍骗你,就立刻觉得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周宁呢?”

“她第五天就知道了,我给她打的电话。新号码、现金、后来出国落脚的地方,都是她帮我弄的。”

“那为什么七年以后,顾时衍还告诉我你死了?”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我只知道,事故以后,我们还断断续续见了一年多。后来我出国了,他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年前。”

“他知道吗?”

“知道。他早就知道。”

三年前。那时我还不认识顾时衍。在我认识他以前,他已经知道苏清鸢回来了。可后来他第一次向我提起这个名字时,说的是,她死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你们认识以后不久。从共同认识的人那里看到的。”

“你不是想彻底离开他吗?为什么还看?”

她没有躲:“我刚才说过。想离开和真的放下,是两回事。”

这个答案反而让我不知道还能问什么。过了一会儿,我才问:“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什么感觉?”

“有点意外。你那时候和我想的不一样。短头发,穿红色,在音乐节,笑得很开心。”

那是两年多以前的照片。顾时衍刚认识我不久。

“后来偶尔再看到你的照片,发现你变了一些。”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却已经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昨天在咖啡店翻过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在我眼前过了一遍。米白,浅灰,淡蓝,一点点变长的头发。

“所以……我是越来越像你了。”

苏清鸢看着我,然后摇头:“不是。”

“可是长发、衣服,还有——”

“这些就叫像吗?”她说,“许曼应该给你看过我大学时候的照片。你觉得你像那时候的我吗?”

不像。

“你也不像后来的我。”苏清鸢说,“你不是越来越像我。”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

“你只是越来越像……他觉得一个人应该有的样子。”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如果顾时衍只是忘不了苏清鸢,一切都会简单很多。他喜欢长发,因为苏清鸢长发;喜欢浅色,因为苏清鸢穿浅色;喜欢安静,因为苏清鸢后来安静。那我只需要确定,自己是不是一个替代品。

可苏清鸢告诉我,不是。我们两个,只是在不同的年份里,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现在的我,是不是假的?”

“不是。”她回答得很快,“人本来就会变。你现在喜欢的东西,也不一定全是他塞给你的。你喜欢摄影,也可能是真的喜欢。你现在不爱去音乐节,也可能只是已经不喜欢了。”

“那我要怎么分?”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事。”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本来就不知道。”苏清鸢也笑了,“我连我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凭什么替你下结论?”

这是今天第一次,我们之间的气氛松了一点。

“苏清鸢,顾时衍爱过你吗?”

“爱过。”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两件事冲突吗?”她说,“一个人可以真的爱你,也可以在爱你的时候,做很多他自己觉得没错的事。至少我不觉得,因为后来发生了这些,就能把以前所有东西都说成假的。”

“那他现在爱我吗?”

“不知道。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她停了一下,“不过,如果他真的爱你,也不代表你就一定要接受他爱你的方式。”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晚上几点回来?】

【想吃什么?】

【昨天剪了头发,今天别喝冰的,容易头疼。】

还是熟悉的语气,没有命令,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甚至每一句都像在关心我。我看了一会儿,按灭屏幕。

“他知道我今天来见你吗?”

“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以后还会见吗?”

“可能。”

“可能是什么意思?”

“想见的时候再说。”

很像她会给出的答案。

离开锦安路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我沿着路慢慢往前走,经过一家咖啡店时停了一下,隔着玻璃看见菜单上的冰美式,最后没有进去。昨天那杯我只喝了一口,现在也没有特别想喝。

以前喜欢是真的。现在不想喝,也是真的。

走到路口时,手机亮了一下。顾时衍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我去接你?】

【不用。】我停了一下,又打下一行字,【顾时衍,今晚我们谈谈。】

不到半分钟,他回复:【好。】

绿灯刚好亮起,我跟着人群穿过马路。

第十一章 你爱的是哪一个我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顾时衍在客厅,电视没有开。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很久没有翻页。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回来了?吃过了吗?胃有没有不舒服?”

“吃过了。没有。”

还是和平时一样。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只要我不继续往下问,今晚也可以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结束。洗澡,睡觉,第二天醒来,他依旧会准备早餐,我们还可以继续过下去。

可我已经知道苏清鸢活着,也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看见,就不可能再当作不存在。

我坐到他对面,茶几隔在我们中间。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还是顾时衍开口:“你去了锦安路。”

不是问句。

“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这几天问的问题,都和那里有关。前天你问我最后一次见清鸢是什么时候。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会这么问。”

“那你为什么还骗我?”

顾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你想问哪一件?”

我忽然笑了一下:“原来不止一件。”

“知予。”

“苏清鸢没死。”

我没有再给他铺垫的机会。这句话落下以后,他整个人都安静了。没有震惊,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句“你在说什么”,只是看着我。那一刻,我已经得到答案。

“你知道。”

顾时衍沉默片刻:“知道。”

我原本以为真正听见他承认时,我会愤怒。可没有。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已经听过太多版本,我只是觉得累。

“什么时候知道的?第三天?”

他抬眼看我,终于有了明显反应:“你见过她。”

“回答我。”

“第三天。”

“之后还见过很多次,一年多。”

“差不多。”

“那前天为什么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事故前三天?我问了你两遍。第一次,你说事故前三天。我又问,后来再也没见过?你说没有。这不是记错。”

“我知道。”顾时衍抬起眼,“可你也没跟我说实话。”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天晚上你说许曼陪你在城西逛街。我后来问过许曼,她那天一直在出版社开会。”他说,“前天晚上你说没听见电话。你还说,知道门牌号,不一定去过。”

客厅里很安静。

“是。”我说,“我骗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先看清楚,再听你怎么说。”

“那我们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说,“我骗你三天,是为了知道真相。你骗我两年,是为了让我永远别知道。”

顾时衍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真正打中了。

“那你说,”我把话拉回来,“前天那两个答案,是什么?”

“我不想让你知道她还活着。”

答案来得太直接,反而让我怔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和我们没有关系。她已经离开我的生活很多年。”

“她三年前就回来了。”

顾时衍的神情终于变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回来的?”

“比认识你早。”

“那你还告诉我她死了。”

“对。”他靠回沙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对我来说,她确实已经死了。”

我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订婚那天下午,我在墓园。”

顾时衍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说在开会。我去看她,想送一束花。”我说,“你站在她墓前,说你今天求婚了,说知予很好,说她和你不一样,这样其实很好。然后你说,清鸢,我还是做不到。”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你一直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不问?”

“那天我不知道该问什么。我以为你只是放不下一个死去的人。”我看着他,“可她没死。你明知道她活着,明知道她就在城西,为什么求婚那天还要去一座空坟前面?你做不到什么?”

顾时衍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水,看了很久。

“我每年都会去。”他说,“不是那天特意去的。”

“那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我以为求完婚,就能……”

他没有说完。

“就能什么?”

“就能把那块碑当成真的。”

我没有说话。

“做不到的是这个。”他说,“我站在那儿,知道下面什么都没有。知道她就住在城西,过得好不好我都不清楚。我做不到不去想。”

他说完,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又补了一句:“但这和我们没有关系。我对你是认真的。那天是,现在也是。”

我没有反驳他后半句。他大概真的这么觉得。

“你刚才说,对你来说她已经死了。”我说,“可你刚刚告诉我,你一直在想她过得好不好。”

顾时衍没有出声。

“哪个苏清鸢死了?”

他沉默很久:“以前的她。”

“以前的她是什么样?”

“为什么一定要继续谈她?”

“因为我想知道。知道以后,我自己决定。”

这句话让他安静下来。过了几秒,他说:“以前的清鸢喜欢摄影,喜欢到处跑,有时候做事情很冲动。身体不好也不注意,熬夜,喝咖啡,为了拍一组照片可以一天不吃饭。所以我希望她过得规律一点。错了吗?”

“没有。”我回答得很快,“这些都没有问题。可她后来告诉你,她不想要了。她想重新喝咖啡,想剪短头发,想去吵闹的地方,想过另外一种生活。你为什么不能接受?”

“我没有不接受。”

“你告诉她,那不适合她。”

“因为确实不适合。”

他说得太自然。我一时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适不适合,谁决定?”

顾时衍皱起眉:“这不是决定,是判断。”

“根据什么?”

“我认识她那么多年。”

“所以你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有些时候,是。”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傲慢,甚至没有意识到它有什么问题。这才是最让我难受的地方。

“那我呢?你也比我更了解我吗?”

他沉默片刻:“我至少知道你很多时候做决定太冲动。比如昨天,你明知道自己胃不好,还特意去喝冰咖啡。”

“我只喝了一口。”

“为什么?”

“不想喝了。”

“那不是挺好吗?”他的回答太自然,我反而怔了一下。

“你看,”他说,“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一定不能喝,我只是提醒你,你可以不听。衣服也是,头发也是。你想剪,我没有拦;你想穿什么,我也从来没有动过你的东西。”

他说得没错,一句都没错。

“所以你觉得自己没有改变过我?”

“人相处本来就会互相影响。你也改变过我。我以前不会在周末去逛菜市场,不会陪人看那些我不感兴趣的展,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喜欢吃什么,就专门学怎么做。”他停了一下,“这也是控制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今晚第一次,我真的被问住。因为他说得对。亲密关系当然会改变人。如果所有影响都算控制,那没有一段关系能够幸免。

“不是。”我说。

“那区别在哪里?”

我想了很久:“区别是,你陪我看展以后,可以觉得无聊,以后不再去。你学会做一道我喜欢的菜,不代表你必须永远喜欢它。可你对苏清鸢不是这样。她变了,你不接受。”

“我没有不接受她改变。”

“那你为什么告诉她,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顾时衍沉默下来:“她告诉你的。你相信她?”

“有些相信,有些不知道。所以我现在问你,你说过吗?”

过了很久,他说:“说过。因为那时候她的状态真的不好。她失眠,情绪反复,突然和所有人断联,后来又让所有人以为她死了,连她父母都瞒着。”他看着我,“知予,你现在知道这些,还觉得她当时所有决定都理智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也是事实,苏清鸢自己也没有否认。

“所以你觉得她做的决定不算数?”

“我觉得至少应该等她稳定下来以后再决定。”

“谁判断她什么时候稳定?”

顾时衍停住了。

“还是你。”我说,“你有没有发现,不管最后怎么绕,答案永远会回到你这里?什么适合她,什么对她好,她什么时候清醒,她什么时候只是在冲动,甚至她说分手以后,那段关系是不是真的结束,最后都是你判断。”

他眉心慢慢皱起来:“我没有这样想。”

“可你就是这样做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忽然明白苏清鸢为什么说,她不知道顾时衍是不是故意的。因为他可能真的没有意识到。

“那我呢?”我问,“你喜欢我这些变化?”

“有些喜欢。你现在生活规律一点,身体比以前好,做事情没有以前那么冲动。”

“长发呢?”

“我确实觉得长发更适合你。”

“如果有一天我全部不喜欢了呢?重新留短发,重新喜欢热闹,重新做很多你觉得冲动的事。”

顾时衍沉默了一下:“只要你是真的想要。”

“什么叫真的想要?”

他停住。

“你看,又回来了。”我说,“你可以接受我从喝咖啡变成喝白茶,从短发变成长发,从喜欢热闹变得安静,因为你觉得那是变好了。可如果反过来,你就会先问,我是不是冲动,是不是赌气,是不是没想清楚。你昨天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说我没必要为了赌气,刻意改回去。”

顾时衍很久没有出声。

“所以在你心里,方向一直是存在的。只是你从来没有明说。”

“什么方向?”

“成为你觉得更好的人。”

我们之间终于真正安静下来。不是谁在等谁解释,而是有些东西终于摆到了桌面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如果我只是希望你过得更好呢?”

“这就是问题。你一直在说更好。可是谁的更好?我的?苏清鸢的?还是你的?”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水杯:“知予,我从来没有想伤害你。”

“我知道。”我说,“我甚至相信,你对我是真的好。可这不是一回事。”

“我不明白。”

“我以前也不明白。直到苏清鸢坐在我面前。短头发,喝咖啡,和你说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我看着他,“顾时衍,你的记忆里,没有活人。”

他整个人静住。

“你记得的是她某一个阶段。喝白茶,留长发,安静,很少与人争执。你把那个阶段当成了她。后来她又变了,你就觉得那已经不是她了。所以你明知道她活着,还是告诉我她死了。”

他的下颌慢慢绷紧:“不是这样。”

他第一次明确反驳我。

“那是什么?”

“我知道她活着,也知道她回来。但我们早就结束了。我不想让她重新进入我的生活。”

“所以你把她说成死人?”

“因为太复杂。”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些疲惫,“她当年让所有人以为她死了,后来又离开,几年以后重新回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向你介绍她?我的前女友还活着,只是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

“对谁没有必要?”

“对我们的生活。”

我没有继续争。过了一会儿,我问:“那502呢?为什么还留着?为什么换锁?为什么订婚前不久,你还去过?”

“这些事情,我可以解释。”

“但不是今晚。”我说,“我今天不想再听了。我现在脑子里东西太多,你今晚说什么,我都会先想你是不是又在骗我。那就不是谈。”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拿起包,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以后我变成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可能以后我不喜欢摄影了,不喜欢现在的工作,甚至不喜欢现在觉得很重要的东西。”我说,“到时候,你是会重新认识我,还是会一直等我变回去?”

顾时衍看着我。这一次,他很久没有回答。

“我没有想过要把你变成谁。”他说。

“我知道。我相信你没有。”我握着门把手,“我只是不想成为你记得最好的那个温知予。我想知道,等我变得和今天不一样的时候,你还愿不愿意认识我。”

我关上了门。

第十二章 不是你的答案

那晚之后,我和顾时衍没有再说话。

他在客厅坐了很久。我一夜没怎么睡。隔着一堵墙,偶尔能听见很轻的脚步声。十一点多,厨房的水龙头响了一次,水声很短,之后整套房子便彻底安静下来。

凌晨一点,我起身倒水。客厅的灯还亮着,顾时衍已经不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水一口未动,旁边摊着那本书,还是我进去时的那一页。我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书房、客房,还是阳台。换作从前,我大概会去找,会担心他是不是还在想刚才的事,会琢磨要不要主动说两句话,别让我们就这么僵到天亮。

这一次,我没有。倒完水,我重新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七点,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吐司,温牛奶,没有白茶。顾时衍坐在桌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醒了?吃一点。”

我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有一圈没干透的水渍,车钥匙放在手边。

“你昨晚出去了?”

顾时衍顿了一下,没有否认:“去了锦安路。”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她不在。门锁着,灯也没开。”他说,“我在楼下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你去找她做什么?”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告诉你。”

“问她,还是怪她?”

他没有回答。

“你想让她以后别再见我。”

“我想让这件事停下来。”顾时衍看着我,“知予,这件事已经过去七年了。它本来不该再伤到任何人。”

“它没有过去。”我说,“是你一直把它关在那间屋子里。”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煎蛋。过了很久,才说:“我坐在车里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七年前我也是这样,在那栋楼下面等了她三个晚上。”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没有再往下说。

早餐吃到一半,他先开口:“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放下杯子:“顾时衍,我们昨天还有事没说完。502为什么一直留着?”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太久。

“那套房子原本不是我的。清鸢搬走以后,我去找过她很多次,给房东留过电话。出事以后,房东联系不上她,就打给了我。屋里的东西一直没清,我续了一段时间房租。”

“七年?”

“没有。五年前房东要出国,准备卖房,我买下来了。”

我有些意外:“为什么?”

“价格合适。”他停了一下,“而且里面还有她的东西。我问过她要不要,她说随便我处理。最开始想过清掉,后来一直没处理。”

“她现在有钥匙?”

“她回来以后,问我要过一把,说偶尔过去拿东西,待一待。她不住那儿。”

“去年为什么换锁?”

“旧锁坏了,我过去的时候发现的。换了以后,又给了她一把。”

“上个月呢?”

他抬眼看我:“你连这个也知道。拿相机。她那台相机的镜头受潮了,让我帮忙送去以前那家店的老板看看。店早就关了,老板在家里还接些老相机的活。修好以后放回去了。”

我想起第一次进502时,书架旁边那个黑色相机包。

“所以你们最近还联系?”

“偶尔。上次是一个多月前,没有见面。”

“她知道我们订婚?”

“知道。不是我告诉她的,她自己看见的。”

和苏清鸢告诉我的一样。

我忽然有些累。不是因为又发现了什么秘密,恰恰相反,答案都太普通了。一套因为价格合适买下、又一直没有处理的旧房子,一把坏掉以后换新的锁,一台受潮送修的相机,两个早已分开的人,七年以后偶尔还有联系。那些曾经看起来最可疑的东西,现在一个个都有了解释。

可真正让我介意的,从来不是这些。而是如果我没有查到这里,顾时衍大概永远不会主动告诉我。

我拿出手机,把那些短信调出来,推到他面前。

【她最后一年,一直在骗所有人。】

【问他,七年前为什么要把那套房子留下来。】

【如果你想知道她七年前为什么宁愿让所有人以为她死了,就别让顾时衍知道你来过这里。】

【一个七年前没能帮到她的人。】

顾时衍一条条看过去,目光最后停在那句话上:“周宁。知道这些事的人不多。”

“你早就知道她帮过苏清鸢?”

“后来知道。新号码,现金,还有清鸢刚出国时住的地方。”

我想起第一次见周宁时,她问我的那句话:你是顾时衍什么人?她那时候最先确认的,从来不是我和苏清鸢有什么关系,而是我和顾时衍是什么关系。

“你恨她吗?”

他沉默片刻:“那是清鸢自己的决定。”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问了。事情走到今天,已经很难再靠一句谁对谁错说清楚。顾时衍确实骗了我。苏清鸢也骗过身边很多人。周宁参与过她的离开。可这些已经不是我现在最需要想明白的事。

我只需要决定一件事:我要不要继续留在这段关系里。

“顾时衍,我们分开吧。”

他像是没有听清,过了两秒才问:“什么?”

“分手。婚约也取消。”

餐厅彻底安静下来。顾时衍坐在那里,没有动。很久以后,他问:“因为清鸢?”

“不是。”

“因为昨晚?”

“也不是。”

“那为什么?”

如果是几天以前,我可能会说很多。欺骗,隐瞒,苏清鸢,502,长发,白茶,还有那些反复出现的“适合”。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都不用说了。

“因为我不想和你结婚了。”

顾时衍皱眉:“这不是理由。”

“是。这就是理由。”

“知予。”他的语气沉了一些,“你这几天接触了太多过去的事,情绪一直受影响。现在做这么大的决定,未必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顾时衍似乎也在说完以后意识到了什么。

“我不是想否定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再冷静一段时间。”

“多久算冷静?一个星期?一个月?”

“我没有在给你规定时间。”

“那谁判断我什么时候算冷静?”

他没有回答。

“顾时衍,我现在很冷静。昨晚我没有提,今天早上也没有一醒来就说。我吃完了早餐,问完了502,也把剩下的事情问清楚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顾时衍的手慢慢握紧:“所以你已经决定了?什么时候?”

我想了一会儿:“可能昨天,也可能今天早上。或者刚才。你说我现在不适合做决定的时候。”

他闭了闭眼:“我不是想替你做选择。”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我相信。你对我的好也是真的,我也相信。可我还是不想继续了。”

他沉默了很久:“我们可以再试试。你不喜欢的地方,我改。我不再管你喝什么,头发、衣服,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你想去哪里、见谁,也不用告诉我。”

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早餐已经凉了,那杯牛奶放在那里,谁都没有再碰。

“你说你改,我信你是真心的。”我说,“可是刚才,我说要分开,你的第一句话是我现在不适合做决定。不是因为你不讲理,是你真的这么觉得。你一着急,就会觉得我想错了。”

他看着我。

“七年前你这样对她,她走了。你们见了一年多,她跟你说了那么多次,你还是觉得她只是暂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停了一下,“这两年,我想不起来哪一次,我说‘我想清楚了’,你是直接信了的。今天也没有。”

“所以你觉得我改不了?”

“我不知道你改不改得了。”我说,“我只知道,我已经不相信我们下一次吵架,你会把我的决定当成决定。我不想用结婚去等一个答案。”

顾时衍很久没有说话。最后问:“你还爱我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爱。”

他抬起眼:“那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因为爱不够。以前我觉得够,现在不觉得了。”

“你以后会后悔。”

我忽然笑了一下:“苏清鸢离开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说过?你觉得她以后会后悔,因为你觉得她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现在你也这么觉得我。”

他的神情僵住:“知予,我只是担心——”

“我知道。我当然可能后悔,也可能判断错,甚至几年以后回头看,会觉得今天这个决定很蠢。可那也是我的。如果我选错,我自己承担;如果我后悔,也由我自己后悔。”我看着他,“我不需要每一次都选对。我只想自己选。”

餐厅里安静了很久。最后,他问:“婚礼怎么办?”

“取消。双方父母那边,我会解释。”

“房子呢?”

“我搬出去,这几天。”

“没必要这么急。你不用马上走。”

“我知道。”我站起来,“因为我想走。”

他没有再说话。我转身进了卧室。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又是一个新的陌生号码。

【他说了吗?】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几秒:【周宁?】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复:【嗯。】

【之前那些消息,也是你发的?】

这一次,她隔了很久。

【有些话,我想当面说。你明天有空吗?】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那天在咖啡店,她起身拿包、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样子。

【有。还是那家咖啡店?】

【好。下午三点。】

打开衣柜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里面大部分都是这两年买的衣服,白,灰,米色。也有几件以前留下来的亮色衣服,被挤在最里面。我没有把浅色全部扔掉,也没有专门把旧衣服重新翻出来,只是拿出行李箱,把还想穿的东西一件件放进去。

收拾到书桌的时候,我拉开抽屉,看见一沓小票。馄饨店的,面馆的,电影院的。有一张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展的门票,背面写着日期,是他的字。我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把这些收起来的。

我拿着那张门票看了一会儿,放回抽屉,把抽屉推上。这些东西是这个家的,我不打算带走。

走到客厅时,顾时衍正坐在沙发上。他看见我拖着行李箱进进出出,起身去储物间拿了一个折好的收纳袋,放在我旁边的地上,又回去坐下。

他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有。

衣柜最下面放着那台相机,顾时衍送我的。我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箱子。我喜欢摄影,至少现在还喜欢。这就够了。

收到一半,许曼发来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谢谢你把刊物修得那么好。】

这几天来回打了那么多电话,她大概也猜到我出了什么事,只是没有问。

【好。】

【想吃什么?】

我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原本想回“都行”,想了一会儿:【火锅。】

【行。我订位。】

一个小时以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顾时衍还坐在客厅,看见箱子,站起来:“今晚就走?住哪里?”

“先住酒店。我叫车了。”

他沉默下来。我走到玄关,换好鞋。手碰到门把时,他忽然叫我:“知予,如果以后你后悔了呢?”

“那就后悔。”

“后悔以后呢?你不会回来?”

“不知道。”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他想要的。可我忽然觉得,不知道也没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做决定以前一定要知道最后会怎么样。现在觉得不用。先走一步,剩下的,走到那里再说。”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摇头:“我没有答案。这才是我的答案。”

我推门出去。顾时衍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再叫住我。电梯门缓缓合拢以前,我最后看见他还站在玄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挽留,只是站在那里。

电梯开始下降。我低头看见行李箱边缘露出来的一截相机背带,伸手把它塞了回去。

外面已经天黑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许曼:【鸳鸯锅还是红锅?】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回复:【红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太辣。】

许曼很快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发:【行,给你点个微辣。】

我忍不住笑了,把手机收进口袋。网约车正好停到路边,司机下车帮我打开后备箱。车子很快汇入晚高峰,窗外的店招一块块向后退。我靠在座椅上,没有再打开手机。

第十三章 还回去的东西

酒店的房间在十九层,窗户打不开,空调的风一直吹。我把行李箱靠墙放着,没有拆,只拿出了洗漱包和那台相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没有顾时衍的消息。

下午三点,我去了那家咖啡店。

周宁已经到了,坐在上次那个最里面的位置。和上次不一样,她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看见我进来,给我点了一杯热水。

我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邻桌有人在谈装修,声音很大,说瓷砖买错了色号。

“之前那些消息,是你发的。”我说。

“是。号码是你留在桌上的名片。”

“那天在锦安路,你怎么知道我刚上过楼?”

“清鸢在窗户后面看见你了,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是不是让你去的。”周宁低头转了一下杯子,“我说是。”

“你给了我一张照片,一句‘她最后一年一直在骗所有人’,还有‘那套房子’四个字。”我说,“楼是我自己找到的。可从那以后,你让我去问顾时衍,又让我别进去,又让我别告诉他我去过。周宁,那几天我每往前走一步,都有人在旁边提醒我下一步该干什么。”

她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知道那种感觉像什么吗?”我说,“像我刚从一个替我判断的人身边,又走到另一个人手里。”

周宁的脸色变了一下:“我没有替你决定任何事。”

“你替我决定了我该看见什么,什么时候看见。”

她没有接话。

“我在网上看见你们的订婚照。”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长头发,穿米白色,站在他旁边。我看了一晚上,觉得不能不管。”

“所以你想让我看清他。”

“我想让你直接看见。”

“看见以后呢?”我问,“如果我看见了,还是想嫁给他呢?”

她怔住了。

“你没想过这个。”我说,“你只想过一种结局。”

周宁很久没有出声,把那杯拿铁推到一边,像是突然不想喝了。

“那句‘七年前没能帮到她’,”我说,“是什么意思?”

“她第一次跟我说想走,我劝她再想想。”周宁说得很快,像是不想多停留,“就这样。”

她没有再往下说,我也没有追问。

“为什么要匿名?”

“怕你告诉他,也怕你不信我。”她看着我,“我想让你觉得,是你自己发现的。”

“那不是我自己发现的。”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可你也确实自己找到了那栋楼。”

这句话我没有反驳。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进去?”

“怕你惊动她。”周宁说,“她回来三年,一直不想再被卷进你们的事。你一敲门,她就又得想,要不要再走一次。”

结账的时候,她坚持要付。走到门口,她忽然问:“你们是不是已经分了?”

“分了。”

“好……”她说了一个字,自己停住,又改口,“我是说,知道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周宁也有些尴尬,转身走进风里。

戒指是在搬走后的第三天还给他的。

那天下午,顾时衍来酒店给我送东西:几本书,一只充电器,还有我落在书房里的移动硬盘。我从包里拿出戒指盒。他看了一眼,说不用还,送给你的。

“订婚戒指。”我说,“婚不订了,还是还给你吧。”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去。

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叫住我:“知予,我后来想过你说的话。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都对。”他停了一下,“但有一件事,我以前确实没想过。一个人改变以后,可能不需要变回来。”

“那就慢慢想。”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骗你清鸢死了,我们会不一样吗?”

我伸手按住电梯的开门键,想了一会儿:“不知道。顾时衍,不是所有问题最后都会有答案。”

电梯门缓缓合上。

一个星期以后,我去了顾家。

订婚时顾母送过我一只玉镯,还有她亲手挑的几样婚礼要用的东西:红绳,喜帕,一对描金的瓷碗。我一样一样包好,放进纸袋。

开门的是顾母本人。她看见我,又看见我手里的纸袋,没有让开。

“来还东西?”

“嗯。”

她看了我几秒,转身进屋:“进来吧。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客厅还是那天的样子,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我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阿姨,镯子太贵重了,还有这些……”

“你先坐。”

我坐下。顾母没有看那只纸袋,只看着我。

“时衍跟我说,是你们两个商量好的。”她说,“我活了六十多年,‘商量好的’是什么意思,我听得懂。是你要走。”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和他结婚了。”

顾母的脸沉下来:“这叫什么理由?酒店定了,请柬印了一半,你叔叔阿姨那边我都打过电话了。知予,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礼拜接了多少个电话?每个人都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不出来。”

“对不起。”

“我不要你对不起。”她声音高了一点,“我要一个说法。他欺负你了?他在外面有人了?他对你不好?”

“都没有。”

“那是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顾母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我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一天心。他读书好,工作好,对人好。你生病他陪你去医院,你说一句腰疼他记半个月。这样的人,你去外面找找,能找到几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走?”她看着我,“知予,你今年三十三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出去问问,谁不说你是脑子一热。等过两年你回头再看,就知道今天丢掉的是什么。”

“阿姨,”我说,“这句话,他也跟我说过。”

顾母愣住了。

“他说我以后会后悔。”我说,“他说得也许没错。可是你们两个,一个说我脑子一热,一个说我以后会后悔,都没有问过我,我现在是怎么想的。”

顾母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我放软了声音:“我不是来跟您吵的。”

“我知道你不是。”她说完,自己先移开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他对我很好,这我从来没否认过。”

“那你还要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安静了很久。

“我想要他觉得我说的话算数。”我说,“不是我说得对的时候算数,是我说了,就算数。”

顾母停住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清鸢那孩子出事以前,”她忽然说,“来过一次。”

我抬起头。

“那时候她已经搬出去了。时衍不知道她来。她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问我,阿姨,时衍小时候也这样吗。”顾母看着那盘橙子,“我问她,哪样。她说,什么都替人想好了。”

“您怎么说?”

“我说,是啊,从小就这样,懂事。”顾母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她也笑了,说谢谢阿姨,就走了。三个月以后,她出了事。”

我没有说话。

“我这几年常想起那天。”顾母说,“她不是来问我儿子小时候什么样的。她是来问,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觉得不对。我跟她说,是你想多了。”

她伸手把纸袋拉到自己面前,没有打开。

“那天吃饭,我跟你说别为了结婚把事业丢了,”她说,“那句话我是说给他听的。他听出来了,他问我,我什么时候拦过她。”

“我记得。”

“他确实没拦过。”顾母说,“他就是会让人觉得,不按他说的做,是自己不懂事。”

她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玉镯,红绳,喜帕,那对描金的瓷碗。她拿起镯子看了一会儿,放回盒子里,盖上。

“东西我收下。”她说,“镯子是给儿媳妇的,你不是了,我不留你。”

“谢谢阿姨。”

“不用谢我。”她站起来,“我也没帮上你什么。我刚才那些话,你听听就算了,别以为我是站在你这边。他是我儿子,你走了,我心里不舒服,这是真的。”

“我知道。”

她送我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马上关门。

“他那个人,”她说,“你说的话,他会想的。就是想得慢。”

“我知道。”

“走吧。路上小心。”

门关上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顾母的话里有一半在怪我,一半在怪她自己。哪一半都是真的。

一个月以后,苏清鸢给我打了电话。

“顾时衍要把502卖了,下个星期过户。中介说屋里的东西让我自己处理。”她停了一下,“有一盒照片,去年楼上漏水,泡过。我想请你看看。”

“照片不是我的专业。”

“我知道。你就看看。”

那天是周六。我到锦安路的时候,502的门开着,客厅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纸箱。书架空了一半,窗台上那盆绿植还在,叶子比上次更黄了。苏清鸢蹲在地上封箱子,头也没抬:“在桌上。”

桌上放着一只受潮变形的鞋盒。我戴上手套,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冲印出来的照片,四五十张,边缘发黄,大部分粘成了几块硬邦邦的厚片。

“搬到这里以后拍的。”她说,“那半年,我每个星期都去冲一次。不想放在手机里,也不想放在电脑里。放在哪儿,都有人看得见。”

我一块块拿起来,对着光看。粘死的那几块,乳剂层已经和相邻的相纸长在了一起。

“这几块我不能动。”我说,“硬揭,两张都会毁。得找专门做照片修复的人,我可以帮你问。”

“那能动的呢?”

最上面有几张只是边角粘住。我用吸水纸垫着,拿竹起子顺着已经松开的缝慢慢探,一张一张分开。第一张是一条街,早上,菜市场门口,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挑青菜。第二张是一只橘猫,蹲在502楼下的台阶上,眯着眼。

“馒头?”

“不是,馒头早就死了。这只是楼下的。那时候我每天喂它。”

第三张,是打印店还叫药店时的招牌。照片里没有人,或者说,没有她自己。

门口就在这时传来脚步声。

顾时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看见我,整个人停住了。

苏清鸢先站起来:“中介说你今天不来。”

“我来送最后一把钥匙。”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去,“你叫她来的?”

“我叫她来看照片。”

“清鸢,你一定要把她卷进来吗?”

“她已经在里面了。”苏清鸢说,“是你让她以为我死了。”

顾时衍没有接这句话,只看着我:“知予,我们出去说几句。”

“不用了。”我说,“我在干活。”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苏清鸢看了他很久:“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没给你打电话吗?我在镇上的早餐店里看见新闻,想过借个电话。我知道你会来,会很着急,会给我裹上衣服,会跟所有人说我只是状态不好。”

“我来接你有什么错?”顾时衍的声音终于高了一点,“你掉进河里,一个人躺在河滩上,我去接你,有什么错?”

“没有错。”苏清鸢说,“可那天我坐在那儿,觉得除了死一次,我没有别的出口。”

“你让你爸妈哭了一年多。”他说,“你让我去认那辆车,然后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七年。”

“我爸妈那里,是我的错,我这辈子都还不完。”苏清鸢的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觉得没有别的路。现在回头看,也许有。可那时候的我,看不见。”

屋里一下安静了。顾时衍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向我,我没有开口。这是他们七年前的事,我不在场。

他走进来,把那串钥匙放在桌角,离那只鞋盒很远:“下个星期四过户。”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清鸢,那张生日照片,你还留着吗?”

苏清鸢没有回答。他等了几秒,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苏清鸢在原地站了很久,才重新蹲下来封箱子。胶带撕开的声音很响。

我把分开的那三张压在吸水纸下面,又把鞋盒最底下一张单独夹出来的照片翻过来。它早就和其他的分开了,画面中间泡开了一片,乳剂层整块脱落。我能看出那是一扇窗,窗外有树,玻璃上有个人影,可那个人影的上半身已经没有了。

“这是我拍的第一张。”苏清鸢说,“搬进来那天,对着玻璃拍的自己。”

“边缘我可以帮你加固,做个夹层,不让它再继续掉。”我说,“中间那块,补不了。”

“我知道。”

“也不会补。”

苏清鸢看了我一眼,笑了:“我知道。”

傍晚,所有箱子都封好了。粘死的那几块,我用无酸纸包好,写上一个做照片修复的朋友的电话,一起放进她的箱子里。她拿起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植看了看,又放回去:“留给下一个人吧。”

我们一起下楼。打印店的老板正在拉卷帘门,看见苏清鸢,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走到街口,她停下来:“我下个月走。”

“去哪?”

“还没想好。”

我笑了一下:“好。”

她也笑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温知予,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答案。”

“你也一样。”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我站在街口,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人群,很快就分不出来了。

后来她换了头像,原本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换成了一张很普通的街景,看得出是菜市场门口,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挑青菜。我没有问,她也没有再联系我。

第十四章 原貌

三个月后,我重新搬了家。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离工作室只有两站地铁。客厅朝南,下午阳光很好。唯一的问题是厨房太小,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

许曼第一次过来,在屋里绕了一圈,给出评价:“比顾时衍那里小一半。装修也差一截。楼下连家像样的咖啡店都没有。”

我低头拆着快递:“往前走八百米有。”

“所以你到底看上这里什么?”

“离单位近,房租也便宜。”

“还有呢?”

我拆开最后一个纸箱,里面是那台相机:“阳台能晒到太阳。”

许曼等了半天:“没了?”

“没了。”

她一脸无奈:“行吧,你开心就好。”

分手以后,我没有立刻找到住处,先在酒店住了半个多月,又在一套短租公寓里过了一个多月。

林朵听说以后,专门请了两天假过来。她一进门就盯着我的头发看,绕着我转了半圈。

“谁给你剪的?”

“楼下随便找的。”

“剪得一般。”她把包一扔,“但总算像个人了。”

那两天我们没出门,叫了两顿外卖,把短租公寓那张小桌子堆得满满当当。她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知道。她问我还喜不喜欢顾时衍,我说喜欢。她问那为什么还要走,我想了很久,说,因为我想自己决定以后喝什么。

林朵笑得差点把汤洒了:“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她笑完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行吧。反正你以前胃疼也照样一天三杯,我早就管不了你。”

走之前,她在门口换鞋,又回头说:“下次再剪头发叫上我,我带你去个像样的店。这个真的剪得一般。”

我笑着把她推出门。

取消婚礼比我想象中麻烦。场地,宴席,跟拍,请柬,还有已经付出去的各种定金,一件件都得处理。双方父母起初都以为我们只是吵架。我母亲甚至问过我:“到底多大的事,不能等结完婚再慢慢磨合?”

我说不能。她又问为什么。我想了很久,也没能用几句话解释清楚,最后只说:“我不想结了。”

这句话当然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但后来,他们还是接受了。

顾时衍没有把苏清鸢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我也没有。婚约取消,对外只说是我们两个人商量后的决定。至于别人怎么猜,我没有再管。

502后来卖掉了。那天以后,我再没见过顾时衍,至少到现在为止。

入冬以后,那册民国手稿终于修到了最后几页。

师父把它整本推到我面前:“收尾你来。前面一直是你跟的。”

我从头翻了一遍。

“今日又争,彼摔盏而去”那一页,后人添的“夫妻偶有口角”还在旁边,墨色比原文深得多。我没有去掉它,只在记录里写清楚:原文与旁注出自两人之手,旁注系后人添改。

写着“欲归母家”的那一页,涂掉原字的墨盖得很重。侧光下,四个字的轮廓勉强能辨。旁边那句“思亲”我也留着。它也是这页纸经历过的事,只是不能再被当成她写的。

第十四页,“……非吾本意”。下缘依旧缺着,前面那些字终究没有找到。

第二十页,仍然只有装订处那一条很窄的纸边。

最麻烦的是第三十一页。原字被人刮过,后来又用颜色相近的墨补上。几个月前我第一次在侧光下看见那些断掉的纸纤维时,曾经很想知道,被刮掉的到底是什么。那种想法不太像一个修复师该有的,更像一个人在看别人的日子。

我拿起工具,一点点加固纸面。

师父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里别动,下面还有旧墨。”

“看见了。”我说,“留着。”

整整一个下午,我只处理了很小的一块。下班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师父过来看了一眼:“可以了。”

修完以后,它没有变得像新的一样。水渍还在,虫蛀留下的小洞也还在,被刮过的地方尤其明显。我伸手把保护纸盖好,没有再动它。

回家的时候,下了今年第一场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看见旁边的咖啡机,站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一杯热拿铁。

窗台上的植物已经长出了一片新叶,是许曼搬家时送的。她说这种东西特别好养,结果我还是差点养死。后来问了花店老板才知道,不是缺水,是我浇得太勤。

手机响了,是许曼:“明天有空吗?新开了家云南菜,陪我去。”

“辣吗?”

“应该不辣。十一点?”

“太早。”

“十二点?”

“可以。”

许曼在那边笑:“现在还挺会提要求。”

我直接挂断。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她发来一个骂人的表情包,我回了一个。

洗完澡出来,我把那台相机拿了出来。已经有一阵子没用了,电池还有一半。我站在阳台上,对着外面随手拍了一张。楼房,路灯,停在路边的车,还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雪。构图也不算好。我看了两秒,没删。

第二天到工作室,我把最后的修复记录做完。

修复档案需要逐项填写。水渍,虫蛀,缺损,后期添墨,原文字迹部分不可辨。第七页,原文“欲归母家”经涂改,旁添“思亲”,系后人所为,两者并存。第十四页,“……非吾本意”,下缘缺损,暂不释读。第二十页,缺失,疑人为撕除,不补。第三十一页,原字遭刮除,后补墨迹保留,另行标注。

写到处理结果时,我停了一下。

最后写:保留现存原始痕迹,不作推定性补全。

师父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可以。”

我合上记录册。那册手稿被重新装进保护盒,盒盖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我把保护盒放回架子,转身的时候,窗外正好出了太阳。昨天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屋檐还在滴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许曼:【今天十二点,别迟到。】

我回:【知道了。】想了想,又问,【那家云南菜到底好不好吃?】

她秒回:【不知道啊。】

我笑了:【不知道你还叫我去?】

【去了不就知道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师父在里面喊我:“知予,过来搭把手。”

“来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屋檐还在往下滴水,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然后继续往前。

至于今天那家店好不好吃——

去了再说。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