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车窗外暴雨如注,雨刷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车门把手突然被拉开。
凉风卷着雨丝灌进车厢,一个湿漉漉的身影钻进副驾驶,反手关死了门。
“你,你好。”
“我,我…”
我握着方向盘,转头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女孩头发湿透,贴在单薄的白衬衫上,大眼睛里蒙着水汽,眼神游移,下唇咬出一道发白的痕迹。
我没吭声,顺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双闪。
女孩见我沉默,身子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带起一阵细微的颤音:“求求你。”
她母亲病了,急需手术费。
她没有办法了。
白炽路灯透过挡风玻璃落下来,照亮她苍白的轮廓,五官长得极周正,眉眼间全是学生气,肩膀却在轻微抽动。
女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抬起来,捏住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她的指尖发白,哆嗦得厉害,解了三次都没把扣子解开,眼眶红了一圈,眼泪在眼角打转,偏偏下巴还死死扬着。
我叹了一口气,双手猛地离开方向盘,高高举过头顶。
“停。”
我对着前挡风玻璃上的三个行车记录仪喊了一嗓子:“镜头一、镜头二、镜头三,全部工作正常。车内拾音设备运行良好。这位女同志,你先看右前方四十五度角,那是一个带夜视红外的高清广角镜头。你只要再解开一颗纽扣,我立刻按下一键报警,罪名我都替你想好了,涉嫌敲诈勒索未遂或者寻衅滋事。”
女孩的手指僵在领口,眼泪直接挂在睫毛上,鼻尖抽动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当场。
“听不懂?”我把头凑近了点,指了指仪表盘上闪着绿光的设备,“我这辆破大众桑塔纳,全车净值三千五,车里这套取证设备值六千八。你进门前没看车牌吗?我这不是网约车,也不是豪车,你就算要找个冤大头卖身救母,是不是也该挑个开保时捷的?你挑一辆尾气冒黑烟的老爷车,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母亲的手术费?”
女孩张了张嘴,耳根瞬间涨得通红,手指触电般缩了回去,紧紧攥住书包带子。
“我…我跑错车了…”她带着哭腔,转身去抠门把手。
“咔哒。”
我按下了车门中控锁。
女孩身子一僵,双手护在胸前,整个人贴死在车门上,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你…你想干什么?我真的只是借钱!我可以写欠条!我拿身份证押给你!”
“门锁了是因为外面雨大,你现在滚出去,一滩泥水溅在我的织布座椅上,清洗费八十块你赔得起吗?”我从储物盒里抽出一包抽纸,扔在她腿上,“把头发擦干。把眼泪擦了。把你的故事从‘霸道总裁包养落难校花’的狗血剧本,切换成符合我国民法典规范的法律陈述。”
女孩吸了吸鼻子,抽出一张纸巾按在眼角,小声抽泣:“我没骗你…我妈在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急性化脓性梗阻性胆管炎,医生说今晚不交三万块押金做内镜下减压,人就要感染性休克了…我找亲戚借了一圈,他们都把我拉黑了…刚才在路边,有个开宝马的男的说只要我上车谈谈,就给我拿五万,我害怕,跑掉了,看见这辆车没熄火,就…”
“就打算挑个长得像老实人的穷鬼祸害?”我接了一句。
女孩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砸在手背的青筋上,无声地滑落。
“医院发票呢?诊断证明呢?住院缴费单呢?”我伸出手。
女孩手忙脚乱地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翻出一叠皱巴巴的A4纸递过来。
纸张边缘被雨水浸湿了一块。
我拿过手机打开手电筒,一张张翻看。
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入院证,患者苏玉梅,四十六岁。
诊断结论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急性化脓性梗阻性胆管炎、胆总管结石伴急性胆管炎、感染性休克早期。
收费通知单上盖着深红色的印章,预交金一栏空着,催缴金额:30000.00元。
是真的。
连白细胞计数两万四的高危化验单都在。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叫什么?”
“苏棠。”女孩声音微弱。
“你妈有医保吗?”
苏棠怔了怔,摇头:“我不知道…我舅舅说我妈是农村户口,进城务工没交社保,看病全得自费。”
“你舅舅?”我敏锐地抓住这两个字,“你舅舅人呢?”
“他在医院守着我妈…他说他在外面帮我借钱,让我去附近的酒吧街碰碰运气,说那里有钱人多,只要我肯低头,总能遇到好心人…”
我直接被气乐了,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
“好心人?让你去酒吧街找好心人?你舅舅是属寄生虫的吧?亲外甥女往火坑里推,自己搁医院装大孝子?”我挂上倒挡,离合器猛地一抬,老桑塔纳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车轮在雨水里打了个滑,稳稳倒出停车位。
苏棠吓得一把抓住房顶拉手,眼睛瞪得滚圆:“你…你带我去哪?”
“去第三人民医院。”我换上二挡,油门踩到底,“第一,去看看你妈死没死;第二,去把你那个黑心舅舅的皮扒下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黑心棉还是下水料。”
第二章
老桑塔纳在雨幕中拉出一道白烟。
雨刮器狂甩,苏棠缩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捏着安全带,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先生…你叫什么名字?”她小声问,嗓音都在抖。
“陆承。大陆的陆,承受的承。”我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载空调的暖风拧到最大,“别叫先生,听着像算命的,叫陆哥或者陆师傅都行。”
“陆哥…你真的借我钱吗?”她眼睛里升起一丝光亮,眼皮跳动得厉害。
“想得美。”我毫不留情地掐灭她的幻想,“借钱?我银行卡余额加起来一共四千二百五十八块六毛,这车加满油还能跑三百公里,咱俩谁比谁更需要借钱?”
苏棠眼里的光骤然熄灭,头垂得更低了,指甲深深抠进书包皮质的边角里。
“那…那去医院干什么?”
“救人。”我扫了一眼后视镜,“救人不一定非得靠钞票砸,脑子也是器官,不用拿来当摆设。我国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只要按时缴费,哪怕跨省异地就医,急诊绿色通道也能先行垫付或者开启特大疾病救助流程,谁告诉你农村户口就得百分之百自费等死的?”
苏棠整个人愣住了,嘴唇微张:“舅舅说…没交当年的钱,断缴了…”
“断缴?断缴也能走补缴流程,退一万步讲,公立三甲医院有先救治后结算的紧急抢救规定,尤其这种致命性感染休克,急诊科敢因为三万块钱拔呼吸机把人扔太平间,明天院长的办公桌就得被卫健委拆了。你舅舅扣着不让你妈手术,八成没憋什么好屁。”
医院急诊大楼的红色十字标志在暴雨中泛着朦胧的红光。
我一脚刹车踩死在急诊大厅台阶前。
“下车,拿好你的材料。”
苏棠跟着我跑进大厅,地面湿滑,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急诊重症监护室门外的塑料长椅上,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秃顶中年男人。
男人嘴里叼着烟屁股,手里捧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正津津有味地刷着短视频,外放的土味音乐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舅舅!”苏棠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
秃头男人抬起头,看到苏棠两手空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吐,用鞋底碾灭:“棠棠!钱呢?拿到了吗?李老板不是开着宝马在路口等吗,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苏棠步子猛地顿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李老板…舅舅,那个宝马车主是你安排的?”
秃头男人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站起身,扯着大嗓门嚷嚷:“什么叫我安排的!人家李老板是有钱人,开物流公司的!人家说了,只要你懂事,认他当干爹,不仅你妈的手术费全包,你后半辈子的学费都有着落!你个死丫头怎么不知好歹?你妈在里面躺着马上要咽气了,你还立什么贞节牌坊!”
苏棠身子剧烈晃了晃,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插着兜慢悠悠走过去,鞋底在地砖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哟,这位舅爷,业务挺熟练啊,皮条拉得顺风顺水,进过几回宫了?”
秃头男人眼睛一瞪,横肉抖了抖:“你谁啊?哪冒出来的穷酸?关你屁事!”
“我是民法典的忠实信徒,也是市公安局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义务宣传员。”我停在他面前半米处,居高临下看着他,“诱骗、强迫未成年人或在校学生从事有偿陪侍甚至非婚性行为,涉嫌强迫卖淫未遂,或者介绍卖淫罪,要不要我现在打110,咱们让法医和刑警来现场测测你这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秃头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指着我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这是我们家事!她妈是我亲姐!我拿救命钱救我姐,犯哪门子法了?你小子别在这多管闲事,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弄死我?”我咧开嘴笑了笑,指了指头顶正中央的360度球形监控摄像头,“你往这打,朝我鼻梁骨来一拳。轻伤二级起步,赔偿金五万起,正好够付阿姨的手术费。来,动手,不动手你今天就是狗娘养的。”
秃头男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睛死死瞪着我,脚下却一步都没敢往前迈。
急诊抢救室的门忽然滑开。
一个戴着口罩、满身疲惫的值班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夹板:“苏玉梅家属!苏玉梅家属在不在!”
“在!大夫,我是她弟弟!”秃头男人立刻换了副哭丧脸凑上去,“大夫,我姐怎么样了?是不是不行了?哎哟我可怜的姐啊…”
“号丧什么,还没死呢!”医生不耐烦地打断他,“患者血压降到80/50了,高热40度,必须马上做急诊ERCP取石加胆道引流!费用三万是全套费用,现在只要交三千块器械耗材押金,医院马上走急诊绿色通道开刀!你们到底筹到钱没有?再拖两个小时,毒血症引发多器官衰竭,神仙也救不回来!”
三千?
苏棠猛地扭头看向秃头男人,眼底全是血丝:“舅舅…不是说三万吗?你刚才从家里拿走的存折里,不是正好有四千块现金吗?”
第三章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监控摄像头轻微转动的微响,以及急诊监护仪尖锐的滴答声。
苏棠站在原地,死死盯着秃头男人的口袋。
男人的花衬衫胸口处鼓囊囊的,隐隐透出一个红色布包的形状。
“放…放屁!”秃头男人慌忙捂住胸口,眼神四处乱瞟,“那是你妈留着办后事的钱!那是寿材钱,能随便动吗?再说了,三千只是押金,后面的治疗费不要钱啊?不得几十万?去跟李老板拿五万怎么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妈的后续治疗着想!”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走廊。
不是我动的手。
是苏棠。
女孩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着,右手掌心通红,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那是我爸车祸赔偿金最后剩下的一点钱!”苏棠声音尖利得撕裂,整个人扑上去抓男人的衣服,“你拿我妈的救命钱去堵伯!你还想把我卖了!你还给我!把钱还给我!”
“死丫头你敢打老子!”
秃头男人恼羞成怒,扬起蒲扇大的一巴掌就要往苏棠脸上扇。
巴掌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我扣住他的手腕,大拇指精准地按在他手腕内侧的尺神经沟上,发力下压。
“嗷!疼疼疼!松手!骨头断了!”
秃头男人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顺着我的力道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响,冷汗瞬间布满油腻的前额。
“当着值班医生的面行凶,还涉及侵占他人救命财产。”我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界面赫然停留在110拨号键,“苏棠,搜他身。把属于你妈的钱拿出来。”
苏棠没有半分犹豫,抹了一把眼泪,猛地扑上去扯开男人的衬衫口袋。
红布包被扯了出来。
一层层揭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百元大钞,还夹着一张农村信用社的存折。
不多不少,正好四千二百块。
“医生!”苏棠捧着钱,转身跪在值班医生面前,双手把钱高高举起,“三千块押金!我们交!求求您,现在就推我妈进手术室!求求您了!”
医生愣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痛得直哼哼的秃头男人,又看了看满手是泪的苏棠,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和同情。
“跟我去窗口缴费!护工,准备推床,通知内镜室值班麻醉师,急诊ERCP,马上准备!”
医生一把拉起苏棠,快步朝缴费窗口跑去。
走廊拐角处传来推床滑轮急促滚动的声响。
我松开手。
秃头男人捂着瘫软的手腕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毒蛇般的咒骂:“小杂种…你给我等着!老子在城南是有兄弟的!龙哥不会放过你们!你俩今晚别想走出这家医院!”
“龙哥?”我蹲下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放高利贷的赵成龙?开着一家信达商务咨询公司,专门做大学生套路贷和病患救急贷的那个?”
秃头男人神色一变,底气又上来了:“知道龙哥的名号你还敢多管闲事?老子欠龙哥两万块赌债,把你这外甥女押给他抵债,龙哥答应给我免一万!你坏了龙哥的买卖,龙哥能把你剁碎了喂狗!”
“哦。”我平静地点了点头,“那你现在给他打电话。”
“什么?”秃头男人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打电话,让他带人来。”我从兜里掏出一盒五块钱的红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有点燃,“告诉他,有人不仅截了他的‘抵债品’,还打算查查他们公司这半年的消防栓水压、应急通道堵塞情况,以及利用个人账户避税洗钱的全部资金流水。”
秃头男人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以为你是谁啊?税务局还是消防队?”
“我谁也不是。”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站起身,“但我半年前刚帮城南区税务局稽查科修过三个月的二手电脑,顺便帮区消防支队整理过全区无证经营场所黑名单。你猜赵成龙的名字,在不在黑名单前三页?”
秃头男人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喉结剧烈上下翻滚,硬是一句话没敢再憋出来。
第四章
手术室门头上的红灯亮起。
苏棠靠在惨白的墙壁上,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发丝凌乱地贴在脖颈上。
她手里捏着剩下的一千二百块钱和缴费收据,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稍微一碰就会断裂。
秃头男人早就趁乱从安全通道溜走了。
我靠在对面的饮水机旁,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热开水在杯子里升腾起白气。
“喝点。”我把杯子递过去。
苏棠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两只手接过来,杯身的热度传到掌心,她的手指才终于停止了抽搐。
“谢谢陆哥。”她哑着嗓子说。
“别谢太早。”我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四十分,“手术顺利的话,两个小时内结束。但你妈明天转入普通病房,每天的抗生素、保肝药、营养液,还有护理费,那一千二百块撑不过明天下午两点。”
苏棠咬着下唇,视线落在脚尖那双开胶的帆布鞋上,下嘴唇被咬出了一道血痕。
“我去兼职…我打三份工…我白天送外卖,晚上去餐厅洗碗…”
“打工?你一个小时赚十五块,洗一天碗赚一百二,你妈一天账单两千起步,你拿什么填这个窟窿?”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自欺欺人,“而且你还是学生吧?大几了?哪个学校的?”
“江城大学,大二,学汉语言文学的。”她声音越来越小。
“名校生。”我冷笑了一声,“脑子全装之乎者也了,半点生存技能没有。你今晚要是真上了那辆宝马,你以为五万块能救你妈?那叫预付款,后面会有利滚利的高利贷合同等着你,你妈的命没救回来,你这辈子先折在阴沟里了。”
苏棠身子一颤,手里的纸杯晃了晃,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那我…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神里一片空茫和绝望,“我只有我妈了。陆哥,如果你有办法救我妈,我以后打工还你…一辈子还你都行…”
“打住。”我抬手制止她,“我不搞人口买卖,也不需要仆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首先得把别人吞你家的骨头渣子吐出来。”
“什么意思?”
“你爸当年的车祸赔偿金,到底有多少?”我看着她,“肇事方赔了多少,医保报销了多少,最后落到你妈手里的有多少?”
苏棠愣了一下,仔细回忆:“三年前…我爸在工地上被运渣车撞了。项目部赔了六十五万…当时我高三住校,是我舅舅帮着办的手续。后来舅舅说,打官司扣了律师费二十万,项目部老板破产只付了三十万,剩下的十五万打了欠条一直没要回来…我妈拿到手里的,只有十万块。后来我上大学,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十万块早就花光了…”
我气得牙根发酸,嘴里的香烟被我一口咬断了过滤嘴。
“六十五万的工亡赔偿,走人社局工伤保险基金直赔,工伤认定书只要一下来,钱直接打到直系亲属个人结算账户,根本不需要打民事官司!什么律师费二十万,纯粹是放屁!你舅舅伪造委托协议,联合黑心工头把那三十万现金截留了至少一大半!”
苏棠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像是有炸雷爆开:“怎么…怎么可能?他是我亲舅舅啊!”
“亲舅舅能逼你去酒吧街找好心人,截留你爸的买命钱又算得了什么新鲜事?”我把烟头吐进垃圾桶,“那张打欠条的十五万,欠条在哪?”
“在…在我家老屋的铁盒子里,我妈一直锁在柜子深处。”
“很好。”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今晚你妈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你在这里守着也没用。走,跟我去你家老屋,把铁盒子翻出来。”
苏棠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可是我妈…”
“手术室有护士,有监护仪,你站在这能替她排毒还是能替她碎石?”我转身朝电梯走去,“想救你妈的后续治疗,就别在这当望娘石。趁着天没亮,把证据拿到手,天一亮,咱们去讨债。”
第五章
暴雨在后半夜渐渐转小,变成了一层粘稠的细雨。
老桑塔纳拐进江城老城区的筒子楼片区。
这里是典型的待拆迁安置房,路灯坏了一大半,青石板路坑洼不平,积水倒映着黑漆漆的危房阴影。
苏棠带着我踩着发霉的木质楼梯,爬到了四楼西侧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防盗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苏棠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把小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了两下,伴随着干涩的摩擦声,铁门被拉开一条缝。
屋里有一股长期不通风的中草药味和霉味。
水泥地面被拖得很干净,屋里除了一张老式红漆双人床、一张掉漆的三屉桌,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电。
苏棠快步走过去,蹲在床底下,吃力地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饼干铁盒。
铁盒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螺丝刀,撬开生锈的锁扣。
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旧票据,两本发黄的病历本,以及最底下压着的一张折叠得工整的信纸。
苏棠把信纸递给我。
我抖开信纸,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线仔细阅读。
这是一份借条,抬头写着“还款协议”。
“今欠到苏玉梅工伤死亡赔偿余款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整(150000.00元),定于2022年12月31日前一次性付清。如逾期未付,按月息两分计入违约金。欠款人:赵成龙。担保人:苏大强。”
我的目光定格在欠款人签名处。
赵成龙。
担保人,赫然就是苏棠的亲舅舅,苏大强。
“操。”
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陆哥…怎么了?”苏棠紧张地看着我。
“你舅舅真是一条把自家人嚼碎了吐骨头的野狗。”我把借条弹得啪啪作响,“肇事项目部的土方工程,当时承包给了赵成龙的车队。你爸是在赵成龙的工地上出事的。赵成龙赔不出最后这十五万,你舅舅苏大强做担保,把这笔债务转成了私人借条,然后呢?赵成龙反手开了个地下放贷公司,你舅舅欠了赵成龙两万赌债,拿你抵债,其实是赵成龙用这套连环套,逼你们家把这十五万的债权作废!”
苏棠听得脸色发青,身子晃了晃,跌坐在冰凉的床沿上。
“他们…他们串通好的?”
“这不是串通,这是黑道白道混杂的老油条吃绝户。”我冷笑一声,“欺负孤儿寡母不懂法,没背景,没胆量。只要你今晚为了救妈上了车,签了肉偿或者高利贷合同,他们手里握着你的把柄,这十五万的合法债权不仅一笔勾销,你还得倒欠赵成龙几十万,一辈子给他打白工!”
屋子里只剩下苏棠粗重的喘息声。
她眼里的怯懦和软弱,在这一刻像是被某种极度的寒意冰封住了。
两只小手死死抓着那张泛黄的借条,指甲陷进纸面,将边缘抓出几道裂痕。
“陆哥。”她忽然抬起头。
女孩原本清澈温顺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凶光。
“这十五万,能要回来吗?”
“依法依规,能。”我把借条叠好,放进自己的内侧口袋,“但走法院民事诉讼,诉前保全加一审开庭加执行立案,最快也要三个月。你妈等不了三个月。”
“那…不依法呢?”她盯着我,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
我看着她那张尚且稚嫩却满是决绝的脸,突然笑了。
“不依法的事情我不干,违法犯罪要坐牢的。”我敲了拍她的脑门,“但谁说合法手段就必须按部就班了?对待流氓,法律是最锋利的刀,关键在于你怎么握这把刀。”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里的几个特殊分组。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分。赵成龙的地下金融公司一般昼夜倒班,这个点,正是他们通宵打牌、催收账目最疲软的时候。”
我转动着手里的车钥匙。
“走,苏棠。今晚咱们去城南,把赵成龙连皮带肉给刮下一层来。”
第六章
城南汽配城后街。
一栋挂着“信达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招牌的三层小楼内灯火通明。
卷帘门拉下一半,里面隐约传来麻将的碰撞声和粗俗的喝骂声。
老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的梧桐树荫下。
我熄了火,拉上手刹。
“拿着这个。”我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小型执法记录仪,卡在苏棠的外套拉链上,“开机键我已经按了,绿灯亮着代表正在录像录音,云端实时备份。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要说,全程跟在我身后一米处,低着头装哭就行。”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闪着幽绿光芒的仪器,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哥,如果他们动手…”
“他们不敢动热武器,顶多拿钢管砍刀吓唬人。”我从后备箱拎出一副厚重的绝缘手套戴上,又拿出一个红色的手提式干粉灭火器拎在手里,“而在狭窄的室内空间,一个五公斤压力的干粉灭火器,防爆效果仅次于催泪瓦斯。他们要是敢炸毛,我就让他们体验一下什么叫无死角物理超度。”
我整了整衣领,大步朝卷帘门走去。
弯腰钻过卷帘门,屋里的烟味浓得几乎能把人呛出眼泪。
一楼大厅摆着三张麻将桌,七八个膀大腰圆、胳膊上雕龙画凤的光头大汉正围在一起推牌九,桌上散落着成捆的百元大钞、烟头和啤酒罐。
卷帘门的响动让所有人动作一滞。
七八道凶狠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们身上。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黑色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项链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腮帮子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两枚不锈钢铁胆,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正是赵成龙。
赵成龙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苏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哟,这不是大强家那个水灵外甥女吗?怎么,想通了?大半夜跑来送货上门?”
周围的几个大汉哄堂大笑,嘴里发出下流的口哨声。
我拎着灭火器,穿过烟雾缭绕的客厅,一屁股坐在赵成龙正对面的空折叠椅上,顺手把沉重的灭火器咚的一声砸在麻将桌正中央。
牌九骨牌被砸得四散乱飞。
几个大汉腾地站了起来,手摸向后腰。
“小子,找死是吧?”一个纹着过肩龙的壮汉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我眼皮都没抬,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十五万欠条,平铺在桌面上,压在灭火器底座下面。
“赵成龙,认得这张纸吧?”我敲了敲桌面。
赵成龙转动铁胆的手停住了。
他眯着那双三角眼,扫了一眼欠条上的签名,脸色沉了下来:“苏玉梅的工伤余款?大强把这玩意儿给你了?小子,混哪条道的?报个万儿。”
“法治社会,不混道,依法办事。”我指了指胸口的执法记录仪,“欠款本金十五万,协议约定逾期按月息两分计算。从2023年1月1日至今,逾期十四个月,本息合计十九万八千。今天抹个零,给二十万,转账还是支票?”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随后爆发出一阵更加猖狂的狂笑。
赵成龙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拿铁胆指着我:“二十万?你他妈没睡醒吧?跑我赵成龙的盘口来要债?老子没去找这小娘们收苏大强欠的两万赌债,你们反倒送上门来了?兄弟们,把卷帘门拉死,今天给这位法治先生松松筋骨。”
两个大汉冷笑着走向卷帘门,咔嚓一声拉上了内锁。
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苏棠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后衣角,指尖冰凉。
我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五。赵总,在动手之前,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我把手机推到赵成龙面前。
屏幕上没有报警界面,也没有什么狠人打手的话,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
表格抬头赫然印着:江城信达商务咨询公司近六个月个人账户资金流水穿透分析报告。
第七章
赵成龙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
“你…你从哪弄来的?”他的声音瞬间哑了,没了刚才的嚣张跋扈。
“你老婆的弟弟,在城南农村商业银行当柜员吧?”我慢条斯理地摘下一只绝缘手套,指着屏幕上的第三行数据,“他利用职务便利,帮你违规开立了十四个‘幽灵账户’,专门用来走你们套路贷的砍头息和催收回款。过去半年,累计流水三千二百四十万。每一笔资金的转入转出IP地址,都在这栋小楼的局域网范围内。”
屋里的几个打手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他们能清晰地看到,他们不可一世的老大,额头上正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你到底是谁?”赵成龙声音发颤,手里的铁胆掉了一个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欠条旁。
“我说了,我只是个懂点电脑的合法公民。”我把手机收了回来,“赵总,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洗钱罪、非法经营罪,数额巨大,再加上偷逃个人所得税两百七十万。只要我把这份经过司法公证的电子数据包,一键发送给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和市税务局稽查二局,你猜天亮之后,会有几辆警车停在你家门口?”
赵成龙呼吸粗重起来,双拳死死撑着桌面,额头青筋暴跳:“你诈我!银行流水是绝密数据,你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拿得到全部穿透分析!”
“想试试我是不是诈你?”我冷笑一声,念出了一串数字,“尾号7809的建设银行账户,户名张秀兰,是你农村老娘的养老金卡。三天前晚上十点零四分,刚有一笔四十八万的催收回款打进去,十分钟后又分拆成了六笔转移到地下钱庄。需要我把资金流向图的第一联调出来给你看看吗?”
赵成龙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那张刀疤脸白得像一张刮了大白的死人脸。
那些隐秘的账户,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退路,连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心腹兄弟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居然随口就能背出卡号和转账明细!
“兄弟…”赵成龙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凶光变成了比哭还难看的谄笑,“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都是道上混口饭吃,何必把事情做绝呢?大强那两万块赌债,我不要了,欠条当场撕了!”
“苏大强的赌债关我屁事?”我猛地一拍灭火器,声音炸响在整个客厅,“老子跟你谈的是苏玉梅的十五万工伤赔偿金!本金加违约金,二十万!少一个子儿,我今天就在你这栋违章搭建、消防通道全部堵死的小楼里点火自焚,我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经侦的警车来得快!”
赵成龙吓得一激灵,眼皮疯狂跳动。
他看着我手里的灭火器,又看了看苏棠胸口那个闪着绿光的记录仪,心里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给!我给!”赵成龙嘶声吼道,“老四!去保险柜!拿二十万现金出来!马上!”
旁边一个打手吓懵了,结结巴巴地说:“龙哥…那可是明天要交给供货商的钱…”
“少废话!拿钱!”赵成龙一巴掌抽在那打手后脑勺上,歇斯底里地咆哮。
打手连滚带爬地冲上二楼。
五分钟后,一个黑色的双肩旅行包被重重放在桌面上。
拉链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扎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油墨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苏棠站在我身后,看着那一堆如同小山般的钞票,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更没想过,这笔被黑白两道扣了整整三年的买命钱,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在短短二十分钟内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验钞机在旁边,去验。”我侧过头对苏棠说。
苏棠浑身发软,但眼神无比坚毅,走上前抱起钞票,一捆一捆塞进验钞机。
急促清脆的数钱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嘀!二十万元整!”
全部是真钞。
苏棠把钱重新装回旅行包,死死抱在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没有掉下来。
我拿起桌上的原版借条,当着赵成龙的面,撕成两半,拍在他脑门上。
“债务两清。赵总,顺便提醒你一句,明天下午之前,把你名下的金融咨询牌照注销了。下周市里开展扫黑除恶‘雷霆行动’,你如果还在这个片区露头,我保证经侦的同志会带着手铐,准时来请你喝早茶。”
说完,我拎起灭火器,转身朝卷帘门走去。
“开门。”我对着门口守着的两个打手冷喝一声。
两个壮汉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拉开锁扣,把卷帘门哗啦啦推了上去。
清晨冰凉的空气灌进胸腔。
我和苏棠走出大门,身后没有一个人敢追出来。
第八章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暴雨彻底停了,朝阳的微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折射出斑驳的光影。
老桑塔纳停在第三人民医院急诊大楼楼下。
黑色旅行包被苏棠紧紧抱在胸前,拉链拉得严严丝严。
“上去吧。”我解开安全带,“先去住院部把两万块预交金补齐,剩下的钱,存进你妈的银行卡里,设个定期或者医疗专项信托,千万别让你那个混账舅舅沾上一分钱。”
苏棠没有动。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双手由于过度用力,指节泛着苍白。
“陆哥。”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嫌钱烫手?”
“你刚才在车里念的那串银行流水和卡号…”她抬起头看着我,大眼睛里全是纯粹的疑惑,“是真的吗?你真的帮经侦科修过电脑?”
我嗤笑了一声,从手套箱里翻出一盒口香糖,倒出两颗扔进嘴里。
“修个屁的电脑。经侦支队的涉案电脑全有独立保密局域网,涉密外包要政审三代,我一个倒腾二手破车的倒爷,连门卫大爷都混不熟。”
苏棠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瞬间瞪大如铜铃:“那…那些账户和数据…”
“赵成龙他妈叫张秀兰,在城南开杂货铺,全街道都知道。他小舅子在农村商业银行城南支行当保安,根本不是柜员。至于什么流水三千多万、十四个幽灵账户…”我嚼着口香糖,吐了个泡泡,“那是我半年前看网络反腐短剧时背下来的台词,随口编了个顺口的数字诈他的。”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棠张大着嘴巴,脸色从震惊到懵逼,再到极度的后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你…你拿假话诈一个黑道高利贷头子?如果他当时查一下手机,或者叫他小舅子核对…”
“他不敢查。”我转头看着她,“做了亏心事的人,心里的鬼比天还大。他名下有多少见不得光的脏钱,他自己都数不清。当一个人把连他亲妈名字和隐秘交易都准确叫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我被盯上了’,而不是‘他在骗我’。心理学上这叫证实偏差,懂吗?中文系的高材生。”
苏棠呆呆地看着我,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想笑,眼泪却先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这辈子她见过的所有大人,要么唯唯诺诺任人欺凌,要么穷凶极恶敲骨吸髓。
她从没见过有人能把法律、心理战、甚至胡说八道揉碎了当武器,把一群亡命徒玩弄于股掌之间。
“行了,别在这上演苦情戏了。”我指了指住院大楼,“你妈的手术三个小时前就做完了,刚才值班医生给我发了短信,胆管取石非常成功,引流管通畅,血压已经回升,转入普通病房了。再不去签字交钱,护士该满楼层抓你了。”
苏棠猛地吸了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一把推开车门。
双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泥泞。
女孩咬了咬下唇,耳根处悄悄泛起一抹绯红,视线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迅速躲闪开去。
“陆哥…我…我该怎么谢你?”
“把刚才借我的抽纸钱结一下,两块五。”我摇下车窗。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破涕为笑。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剩下的一千二百块,数出十张红钞,恭恭敬敬地递进车窗,放在仪表盘上。
“这是定金。”她说,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什么定金?”
“我欠你的中介费和咨询费。”苏棠挺直了脊梁,两只手紧紧攥着双肩包的背带,“等我大学毕业,我来给你打工。你开二手车行也好,开调解所也好,我给你当助理,给你算账,给你写材料。”
我看着仪表盘上的十张钞票,又看了看这个在几个小时前还企图解开衣扣卖身救母的女孩。
“我雇不起名牌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打字一小时十五块,考虑清楚了再来投简历。”我把钞票收进钱包,“滚吧,别耽误我出车拉早高峰。”
苏棠用力点了点头,冲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朝着住院部大楼跑去。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脚步轻快,再也没有了昨夜雨幕中的绝望和彷徨。
我摇上车窗,点火,老桑塔纳的发动机再次发出沉闷的咆哮。
车内后视镜上挂着的反诈宣传挂件轻轻晃动。
我摸出手机,按灭了屏幕上经侦支队刘警官的微信对话框,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写着:“陆承,赵成龙犯罪团伙的收网行动定在今早八点,感谢你前期提供的外围线索。”
我笑了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汇入了早高峰滚滚的车流之中。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早高峰的环线高架上,车流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铁甲长龙。
我降下半扇车窗,初秋清晨微凉的风灌进车厢,吹散了残留的潮气与烟味。车载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早间本地新闻: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联合治安支队,今日清晨于城南汽配城后街展开代号‘净网’的集中收网行动,一举捣毁一处涉嫌非法放贷、暴力催收及洗钱的犯罪窝点,现场抓获主要犯罪嫌疑人赵某某及骨干成员八人,查封涉案资金账户二十余个,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审理中……”
播音员干练平稳的声音回荡在车里。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嗡嗡震动个不停。
来电显示是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点开免提。
“喂,承子!你在哪儿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扯白脸的大嗓门,背景音里隐隐能听到打砸声和争吵声,“你赶紧回一趟咱们汽修厂!苏大强那老狗皮带着两个地痞流氓把咱们店门给堵了!嚷嚷着说你昨晚带人抢了他的钱,还断了他的财路,现在非要你赔他十万块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
打电话的是我的合伙人兼发小,周斌。
我和周斌在城南开了一家名为“宏途”的二手车评估及简易汽修店。平日里主要做二手车整备、钣金喷漆,偶尔也帮一些熟人追索抵押车或者做车辆价值司法鉴定。
“苏大强去店里了?”我把着方向盘,语气平缓,“赵成龙刚被按住,这老小子消息挺灵通,没被连锅端?”
“端个屁!赵成龙被抓的时候,苏大强正好在隔壁巷子吃热干面,听说警车一来,他连面碗都没放下拔腿就溜了。”周斌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这孙子不敢去找经侦要账,打听到苏棠昨晚上了你的车,又顺藤摸瓜摸到了咱们店址,这会儿正坐在咱们烤漆房的烤灯架子底下撒泼呢!手里还拎着半瓶二锅头,说见不着你人,今天就把咱们库房点着!”
我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转速表:“还有五分钟到店。别跟他动手,把店里四个方位的监控角度调好,尤其是对着易燃品仓库的那个探头,调成高清录制模式。”
“你放心,老子连消防栓水带都接好了,他敢擦一根火柴,老子当场给他冲个透心凉!”周斌啐了一口,挂断了电话。
我踩下油门,老桑塔纳在下一个匝道口拐下高架,钻进了城南汽修物流园的坑洼水泥路。
宏途汽修厂的蓝色铁皮大门敞开着。
门口围了三四个隔壁五金店和轮胎店的伙计,正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看热闹。
院子里,一辆刚拆了前保险杠的五菱宏光旁边,苏大强正盘腿坐在一个废旧轮胎上。他身上那件油腻的花衬衫纽扣全敞着,露出干瘦发黑的排骨胸膛,右手死死攥着半个酒瓶子,左手缠着昨晚被我扭伤的纱布,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
“陆承呢!缩头乌龟有种出来!合伙拐带我外甥女,抢了老子应得的佣金,今天不给十万块钱,老子就死在你们店里!我看你们以后怎么做生意!”
周斌手里握着一把加长大扳手,黑着脸堵在办公室门口,脚边放着两罐干粉灭火器。
刺耳的刹车声在门口响起。
老桑塔纳带着一身泥点子稳稳停在院子正中央,扬起一片尘土。
苏大强被呛得猛咳了两声,抬头看见我推门下车,眼珠子瞬间绿了。
他抓着酒瓶子猛地窜起来,踉踉跄跄朝我扑过来:“小杂种!你他妈终于敢露头了!把老子的二十万吐出来!”
我站在车门旁,连躲都没躲,只是冷眼看着他。
还没等他扑到我身前两米,周斌一个箭步冲上来,手里的粗水带直接顶在苏大强的胸口上:“老帮菜,你再往前蹭一步试试?老子这扳手可不长眼睛!”
苏大强被顶得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回轮胎上。
他索性两腿一蹬,在地上打起滚来:“哎哟!杀人啦!黑店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了!大家快来看看啊,开汽修店的勾结社会青年抢劫孤儿寡母的救命钱,还要打死亲舅舅啊!”
周围看热闹的商户窃窃私语起来。
我转过身,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慢悠悠地走到苏大强面前,蹲下身子。
“喊,继续喊。”我抽出一支烟,按动打火机点燃,“嗓门挺亮堂,要不要我借你个电喇叭?让整个汽配城的商户都过来听听,你这个亲舅舅是怎么伪造直系亲属签名,截留姐夫六十五万工亡补偿金的?”
苏大强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他的哭腔僵在喉咙里,眼神闪烁不定,眼角周围的肌肉剧烈痉挛了两下:“你……你少血口喷人!什么伪造签名!当时工地上那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我把牛皮纸袋里的几张复印件甩在他那张油腻的脸上,“这是三年之前,你在江城市人社局工伤科代领补偿金时填写的《委托授权确认书》复印件。上面的委托人签名是苏玉梅,但按压的指纹,左手食指第一关节处有一道半厘米长的刀疤,导致箕形纹缺失了一块。”
我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苏大强死死攥着酒瓶的左手。
他的左手食指腹部,赫然横着一道陈年的发白伤疤。
苏大强的脸色刷的一下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酒瓶子差点没脱手掉在地上。
“三年前苏玉梅在老家照顾瘫痪的公公,根本没有离开过县城。你伪造了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委托公证书,联合当时项目部跑路的包工头,分批次从工伤保险专户上提取了三十万现金。”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罩在他脸上,“当年负责经办这个案子的项目部出纳,半年前因为别的案子进去了,在里面咬出了不少陈年旧账。只要我把这份指纹比对申请交到城南分局刑警队,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诈骗工亡赔偿金,涉案金额三十万,苏大强,你猜你要在里面蹲多少年?”
苏大强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手里的半瓶二锅头脱手滑落,啪的一声脆响,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辛辣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他嘴唇哆嗦着,看着地上的文件复印件,眼里只剩下极度的恐惧。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昨晚在医院放你一马,是看在苏棠要先救她妈的份上。你不知死活,还敢找上门来敲诈勒索?”
我转头看向周斌:“报警了吗?”
“报了。”周斌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派出所就在隔壁街,出警车估计已经进园区大门了。”
话音刚落,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闪着红蓝警灯的桑塔纳警车拐进了汽修厂大门。
苏大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从后墙翻出去,被周斌一把揪住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死死按在地上。
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推门下车。
领头的正是辖区派出所的老熟人张警官。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说有人聚众闹事泼汽油?”张警官目光如炬,扫过满地的碎玻璃和被按住的苏大强。
“张所,是我报的。”我迎上去,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和刚才截取的监控U盘递过去,“这位苏大强同志,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另外,这里有一份涉嫌三年之前三十万工亡金职务侵占和合同诈骗的初查线索,人证物证都在,麻烦所里同志核实一下。”
张警官翻开文件扫了两眼,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筛糠的苏大强,眉头紧皱:“苏大强?昨晚城南经侦大队赵成龙专案组那边刚把他的名字列进关联人员名单,正准备找他协查呢,自己送上门来了?带走!”
两个年轻辅警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反剪住苏大强的胳膊,冰凉的银手镯咔哒一声扣在手腕上。
苏大强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瘫软,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嘴里喃喃自语,彻底吓傻了。
警车呼啸离去。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发出一阵哄笑,摇着头散开了。
周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大扳手扔回工具箱,走过来递给我一瓶冰红茶:“承子,你行啊。这老狗皮的陈年旧账你从哪翻出来的?三年前的事你都能查到底朝天?”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甜味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人精神了一振。
“哪有那么神。”我靠在车头上,咧了咧嘴,“那份委托书复印件,是我半年前帮法院执行局查扣一辆抵押在项目部名下的渣土车时,从那堆废弃工程台账里翻出来的垫底纸。当时觉得有猫腻就顺手拍了个照,指纹对比也是我随口胡诌的,那份复印件模糊得连印章字迹都看不清。”
周斌眼珠子一瞪:“我靠,你又空手套白狼?”
“心虚的人,看什么都是绞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把烤漆房收拾一下,今天还有两辆迈腾要做全车精洗。”
正说着,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转账提示。
微信界面上,那个顶着卡通向日葵头像的用户——苏棠,发来了一笔转账:2000.00元。
下面跟着一条长长的文字信息:
“陆哥,我妈刚醒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很平稳,今天下午就可以拔掉引流管转入普通康复病房。这二千块钱是借条上规定的咨询费,我用手机银行转给您。我向系里申请了勤工俭学的校内勤务岗,每天下午四点后有空,周六周日全天可以干活。您店里要是缺人洗车、扫地、整理账单,我可以不要工资,只求能抵扣您帮我们家垫付的油钱和人情……再次谢谢您,您救了我全家。”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谨小慎微的执拗与认真。
我看着屏幕,手指微动,直接点击了退还转账。
紧接着敲过去一行字:
“不收无意义的预付款。店里确实缺个懂开发票、会做进销存台账的内勤。底薪一千五,管一顿中午盒饭,每周六上午九点过来面试。带上你的学生证和无犯罪记录证明,迟到一分钟直接扣除面试资格。”
那头几乎是秒回:
“保证准时到达!陆哥,我一定提前半小时到!”
后面还跟着一个标准九十度鞠躬的小黄人表情包。
我收起手机,随手扔进工装裤兜里。
阳光透过修车厂锈迹斑斑的遮阳棚斜射下来,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切割出一片明亮的区域。
周斌已经提着水枪,对着那辆五菱宏光的轮胎呲呲地冲洗起来,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微缩的彩虹。
“承子!愣着干嘛呢?来帮我扶一下保险杠!”周斌在大棚里扯着嗓子喊。
“来了。”
我踩熄了烟头,大步迎着那片刺眼的阳光走了过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