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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8:56

一 女儿要带男友上门

我女儿说要带男朋友回家吃饭,是周三晚上说的。

她在电话里语气很轻快。

“爸,周六我带个人回来。”

“什么人?”

“你说什么人。”

我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男的?”

“爸。”

“多大了?”

“二十七。”

“干什么的?”

“做建筑设计的。”

“哪儿人?”

“本地的。”

“家里干什么的?”

她停了一下。

“爸,你怎么跟查户口似的。”

“我就是问问。”

“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叫什么?”

“周野。”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周野。

没什么印象。

“行。”我说,“周六,我做饭。”

二 备下满桌好菜

我开了个汽修厂,在城南,二十来年。

厂子不大,六个工位,四个师傅,加我一个。

我今年五十二,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黑印子,指甲缝里常年是黑的。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修车,会做饭。

周六早上六点,我去了菜市场。

买了排骨、鲈鱼、虾、一只老母鸡、两把青菜、一斤半五花肉。

路过水果摊,我停了一下。

“老板,草莓怎么卖?”

“三十八。”

“这么贵?”

“刚下来的。”

我买了一盒。

我不知道那孩子爱吃什么,但我觉得,第一次上门,桌上得有点红色的东西。

三 侧脸太眼熟了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我擦擦手,去开门。

我女儿站在门口,穿一件米色的毛衣,笑得眼睛弯弯的。

“爸。”

“哎。”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孩。

个子挺高,一米八左右,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脸很干净。

“叔叔好。”

“进来进来。”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男孩换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那个侧脸……

我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眼熟。

是因为太眼熟了。

那个鼻子,那个下巴,那个微微往前倾的站姿。

我见过。

二十多年前,我见过。

四 锅铲哐当落地

“爸,这是周野。”

“叔叔好。”

“坐,坐。”我说,“别站着。”

我把水果端出来,把茶倒上。

周野坐在沙发上,很规矩,背挺得直,手放在膝盖上。

“叔叔,您家真干净。”

“我一个人收拾的。”

“阿姨呢?”

“你阿姨在厨房。”

我老婆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来了?”

“阿姨好。”

“哎,好。”

她走过来,抬头,看见周野。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像被人用刀切掉了。

锅铲从她手里滑下去,“哐”一声砸在地板上。

“妈!”我女儿站起来,“你怎么了?”

“没事。”她说,“手滑了。”

她蹲下去捡锅铲,蹲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五 建华集团惊现饭桌

饭桌上,气氛很奇怪。

我女儿一直在找话说。

周野也挺配合,问什么答什么。

“叔叔,您开汽修厂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生意好吗?”

“还行。”我说,“饿不死。”

“我爸也是做生意的。”他说。

“做什么的?”

“建材。”他说,“后来做房地产。”

“哦。”我夹了一筷子鱼,“哪家?”

“建华集团。”

我夹鱼的手,停在半空。

建华集团。

周建华。

六 年的相亲

一九九八年,我认识刘慧。

那年我二十六,在城南一个汽修铺当学徒。

她二十四,在百货大楼卖化妆品。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我师父的老婆,她说:“这姑娘好,能干,就是命苦。”

命苦,是因为她家穷。

她爸早逝,她妈身体不好,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她十九岁就出来干活,一个人养三个人。

我跟她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园。

她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着,手里捏着一个布包,坐在长椅上,看见我,站起来。

“你是陈师傅?”

“我叫陈国栋。”

“哦。”她说,“介绍人说你姓陈。”

我们俩在公园里走了一圈。

走了四十分钟,她说了三句话。

“你一个月挣多少?”

“六百。”

“有房吗?”

“没有,住铺子里。”

“哦。”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我以为没戏了。

结果第三天,介绍人来说:“人家同意了。”

我当时还挺高兴。

后来我才知道,她同意,是因为她累了。

七 当年的穷对象

她之前有个对象。

处了三年。

那个人叫周建华,做建材的,比她大两岁。

那时候他刚起步,骑一辆三轮车,给人送瓷砖。

刘慧跟我说过一次。

就一次。

那天她喝了点酒,坐在床边,忽然说:“我以前有个对象。”

“哦。”

“他对我挺好的。”

“那怎么分了?”

“穷。”她说,“太穷了。”

“穷到什么程度?”

“他骑三轮车,冬天手上全是口子。”她说,“有一年过年,他给我买了一条围巾,二十块。”

“我戴着,我妈问我多少钱,我说五十。”

“我妈说,五十块也值,人家有心。”

“后来我妈住院,要交三千块押金。”

“他拿不出来。”

“他跪在我家门口,哭着说‘再给我半年’。”

“我妈躺在屋里,听见了。”

“她第二天跟我说,‘慧啊,你别跟他了’。”

刘慧说到这儿,停了。

“那你呢?”我问。

“我?”她笑了一下,“我说‘好’。”

八 跟过去告别

我跟刘慧结婚,是一九九九年春天。

彩礼三千。

那三千是我攒的,攒了两年。

结婚那天摆了八桌,在镇上的饭店,一桌一百二。

她穿一件红棉袄,头发盘起来,脸上扑了粉,粉扑得不匀,脖子上一道白印。

我穿一身西装,租的,一百块一天。

那天我一直觉得领带勒得慌。

晚上回出租屋,她把棉袄脱了,坐在床边,忽然说:“陈国栋。”

“嗯。”

“我以后,跟你好好过。”

我说:“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现在我知道了。

她不是在跟我保证。

她是在跟自己的过去告别。

九 煤炉边熬出

我们租的第一间房,十八平,一个月一百八。

没有厨房,做饭在门口,一个煤炉,一口锅。

冬天冷,屋里结冰,早上起来,水盆上面一层冰碴子。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把炉子生上,把屋子暖一暖,再叫我起床。

我说你不用这样。

她说,你手要修车,冻坏了不行。

后来我考了驾照,去了一个大的修理厂,工资涨到一千二。

再后来,我自己开了个小铺子,两个工位。

第一年赔了。

第二年平了。

第三年,挣了四万。

那天晚上,我把四万块钱摆在桌上。

她看着那沓钱,愣了半天。

“这……都是我们的?”

“都是。”

她伸手摸了摸,摸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怕烫着。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在里面哭。

十 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二零零三年,我们买了第一套房。

六十平,两室一厅,八万块。

首付两万四。

签合同那天,她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签啊。”我说。

“我……”

“签。”

她签了。

签完,她把合同抱在怀里,坐在中介的沙发上,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高兴,是一种“终于”。

终于有个地方,是她自己的。

十一 往事全戳破了

所以,当我坐在饭桌前,听见“建华集团”三个字的时候,我什么都明白了。

周建华。

那个骑三轮车的。

那个跪在门口哭着说“再给我半年”的。

现在做房地产了。

他儿子,坐在我家沙发上,追我女儿。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刘慧。

她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夹了半天,没夹起来。

十二 修过的轮车

“叔叔?”周野叫我。

“嗯?”

“您怎么了?”

“没事。”我说,“想起个事。”

“什么事?”

“我以前修过一辆三轮车。”我说,“车链子老掉,我给他换了个新的。”

“那人还挺高兴,说‘陈师傅,你这手艺,以后我发了财,一定来找你’。”

周野笑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说,“他就没来过。”

刘慧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十三 厨房密谈炸锅

饭后,我女儿带周野去阳台看花。

刘慧把我拉进厨房。

“老陈。”

“嗯。”

“这不行。”

“什么不行?”

“这不行!”她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他爸当年……”

“我知道。”我说。

她愣住了。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说,“那个鼻子,跟他爸一个模子。”

她站在那儿,脸白了。

“那你还……”

“我还什么?”

“你还留人家吃饭?”

“我做饭做了一上午。”我说,“不吃浪费。”

十四 哪来的乱伦

“老陈,”她抓住我的胳膊,“你听我说。”

“你说。”

“这不行。”

“哪儿不行?”

“辈分乱了!”

我把手里的菜刀放下。

“什么辈分?”

“我跟他爸……”

“你跟他爸怎么了?”我说,“你跟他爸处过对象。”

“处过对象,又不是嫁过。”

“那也不行!”

“刘慧,”我说,“我问你一句。”

“你说。”

“人家娶你了吗?”

她愣住了。

“没有。”

“那你嫁人家了吗?”

“没有。”

“那你跟人家有什么辈分?”

“我……”

“你跟周建华,二十多年前处了三年,分了。”我说,“这叫前男友。”

“不叫前夫。”

“你闺女跟他儿子处对象,这叫自由恋爱。”

“不叫乱伦。”

她张了张嘴。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心里过不去。”

十五 藏了多年的怕

我把菜刀拿起来,继续切菜。

“刘慧,”我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当年你为什么跟我?”

她没说话。

“因为我稳。”我说,“我那时候一个月六百,比你那个周建华多两百。”

“但我不骑三轮车,我在铺子里,有屋顶。”

“你不会突然没有。”

她的眼睛红了。

“老陈……”

“你别急着感动。”我说,“我还没说完。”

“你当年怕穷,怕到骨子里。”

“你妈住院要三千块,周建华拿不出来,你第二天就跟他说分手。”

“你跟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我。”

“是因为我不会让你再拿不出三千块。”

她低下头。

“你现在怕什么?”我说,“你现在怕的不是穷。”

“你怕的是,二十多年前那件事,被人翻出来。”

“你怕你闺女知道,她妈当年是嫌人穷跑的。”

“你怕周建华站在你面前,问你一句‘当年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

十六 她要私会周野

那天下午,周野走的时候,在门口鞠了个躬。

“叔叔,谢谢您的饭。”

“不客气。”

“阿姨,”他转向刘慧,“我下次再来。”

刘慧勉强笑了一下。

“好。”

门关上之后,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陈。”

“嗯。”

“我得见他。”

“见谁?”

“周野。”

“见他干什么?”

“我得跟他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

“这不行。”她说,“就是不行。”

我看着她。

“刘慧,”我说,“你要干什么?”

“我有我的办法。”

十七 逼分手

第二天,她真的去了。

她跟周野约在一家咖啡馆,在市中心。

她没告诉我,我是后来知道的。

她带了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二十万。

那是我们这些年攒的钱,本来是准备给女儿当嫁妆的。

她坐在周野对面,把卡推过去。

“小周。”

“阿姨?”

“这卡里有二十万。”

周野愣住了。

“阿姨,您这是……”

“你离开我女儿。”她说。

“这二十万,是给你的。”

“你拿着,去哪儿都行。”

“就当我求你了。”

周野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卡推回来了。

“阿姨,”他说,“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您女儿。”

刘慧的手,抖了一下。

“小周,”她说,“你听我说,这事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

“因为我爸?”

她愣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周野说,“我爸跟我说过。”

十八 报纸上的周建华

周建华发家的事,我是从报纸上知道的。

二零一五年,本地晚报有一篇报道,标题是《从三轮车到写字楼》。

配图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栋楼前面,穿西装,笑得很客气。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鼻子。

我在修车铺里,拿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报上写:周建华,建华集团董事长,从建材起家,二零零三年进入房地产,如今旗下七个项目。

报上还写:他每年资助二十个贫困学生,累计捐款超过八百万。

我把报纸折起来,塞进了工具箱最底下。

那天晚上回家,刘慧在看电视。

“今天报纸上有个事。”我说。

“什么事?”

“没什么。”我说,“一个修车的发了财。”

“哦。”她没在意。

后来我把那张报纸扔了。

不是生气。

是觉得,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够了。

十九 他笑着说往事

刘慧后来跟我讲这段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她说,她当时整个人都凉了。

“你爸说什么了?”

“我爸说,”周野顿了一下,“他年轻的时候,处过一个对象。”

“处了三年。”

“后来那个女的嫌他穷,跟别人走了。”

“我爸说,他那天跪在她家门口,求她再给半年。”

“她说,‘好’。”

“然后第二天,她就搬走了。”

刘慧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姨,”周野说,“我爸说这些的时候,是笑着说的。”

“他说,‘那姑娘挺好,就是命苦’。”

“他说,‘她不是坏人,她就是怕’。”

刘慧的眼泪,掉下来了。

二十 半同胞亲子鉴定

然后周野做了一件事。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阿姨,您看看这个。”

刘慧低头看。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周野”。

“陈念”。

结论那一栏,印着一行黑字: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周野与陈念存在半同胞关系。”

刘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这是什么?”

“这是亲子鉴定。”周野说,“我爸说了,当年您跟他分手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您没告诉他。”

“我查过了。”

“我和您女儿,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二十一 的假报告

那份报告,周野准备了很久。

后来他跟我说,他在网上找了三家机构,最后选了一家“不用真样本”的。

“什么叫不用真样本?”

“就是给钱,给名字,出一份报告。”他说,“报告是真的,数据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格式?”

“我上网查的。”他说,“真的报告长什么样,我打印了七八份,挑了最像的。”

“花了多少?”

“一千二。”

“值吗?”

“不值。”他说,“但我当时觉得值。”

那份报告,是A4纸,三页,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他把它放在桌上,推过去的时候,手是稳的。

刘慧低头看。

第一页,基本信息。

第二页,检测方法。

第三页,结论。

她看到“半同胞关系”那五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算日子。

我看见她的嘴在动。

我后来问她:“你当时在算什么?”

“我在算年份。”她说,“我跟他分手是一九九八年三月。”

“我跟你结婚是一九九九年四月。”

“念念是二零零零年生的。”

“日子对不上。”

“那你还晕?”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看见‘怀孕’那两个字的时候,”她说,“我心里动了一下。”

“动什么?”

“我想,”她说,“要是当年真怀了,我会不会留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要是真怀了,”她说,“我就不会走了。”

“我这个人,别的都能舍,孩子舍不了。”

二十二 直接晕进医院

刘慧晕过去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晕过去了。

咖啡馆的服务员打了120,她被送到医院。

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摸到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老陈。”

“怎么了?”

“完了。”

“什么完了?”

“完了。”她说,“全完了。”

“你在哪儿?”

“医院。”

“哪个医院?”

她说了一个名字。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开车过去了。

二十三 汽修师傅识谎

我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女儿,眼睛哭肿了。

一个是周野。

他站在那儿,看见我,表情有点复杂。

“叔叔。”

“你跟我出来。”

我们俩走到走廊尽头。

“说吧。”我说。

“说什么?”

“那份报告。”

他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叔叔,您挺冷静的。”

“我干了二十二年汽修,”我说,“什么样的车我都见过。”

“什么样的谎,我也见过。”

“你说吧。”

二十四 替父问句

他靠在墙上,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假的。”

“什么假的?”

“报告是假的。”他说,“我找人做的,一千二。”

“为什么要做?”

“因为我爸。”

“你爸让你做的?”

“不是。”他说,“是我自己想的。”

“为什么?”

他低下头。

“因为我爸跟我讲那些事的时候,”他说,“他是在笑。”

“但他笑到一半,就不笑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户,看了很久。”

“我问他,‘爸,你还恨她吗’。”

“他说,‘我不恨’。”

“我说,‘那你为什么记了二十多年’。”

“他说,‘因为我想知道,她有没有心’。”

二十五 就想问你后悔吗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个二十七岁的男孩。

“所以你就做了份假报告?”

“我想吓唬她。”他说,“我想看看,她会不会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她当年错了。”

“承认她心里有愧。”

“那她承认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

“她晕了。”

“她晕了,”我说,“说明她心里有愧。”

“对。”

“那你还想怎么样?”

他抬起头。

“叔叔,”他说,“我其实不想怎么样。”

“我就是……”

他停了停。

“我就是想替我爸,问一句。”

“问什么?”

“问一句,‘你后悔吗’。”

二十六 追着周野满院打

我们回到病房。

刘慧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她看见周野,整个人坐起来了。

“你!”

“阿姨……”

“你个混账东西!”她一把扯掉针头,血珠子冒出来,“你拿这种东西骗我!”

“阿姨,您别动——”

“我打死你!”

她从床上下来,穿着病号服,光着脚,追着周野满屋子跑。

周野躲到我身后。

“陈叔救我!”

我往旁边一闪。

“你自求多福。”

“陈叔!”

“你爸当年被她甩了,”我说,“现在轮到你被她打。”

“公平。”

二十七 哭着认了错

刘慧打了他三下。

打第三下的时候,她自己站不住了,蹲在地上,哭了。

周野站在那儿,手举着,不知道该放哪儿。

“阿姨。”

“你别叫我!”

“阿姨,”他说,“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做假报告。”

“还有呢?”

“我不该吓您。”

“还有呢?”

他想了想。

“我不该替我爸问那句话。”

刘慧抬起头。

“什么话?”

“他其实没让我问。”周野说,“是我自己想问。”

“问什么?”

他站在那儿,声音很轻。

“您后悔吗?”

二十八 后来对得起就够

刘慧在医院住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我陪床。

病房是三人间,中间那张床是个老太太,摔了腿,她儿子在旁边打地铺。

老太太晚上睡不着,跟我聊天。

“你爱人怎么了?”

“受了点刺激。”

“什么刺激?”

“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事。”

老太太“哦”了一声。

“二十多年前的事,”她说,“还能刺激人?”

“能。”

“什么事?”

“她年轻的时候,”我说,“对不起一个人。”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后来对得起你吗?”

我愣了一下。

“对得起。”

“那就行了。”老太太说,“人这辈子,谁没对不起过一个人。”

“关键是后来。”

“后来对得起,就够了。”

二十九 当年嫌穷的真相

第二天上午,我女儿来了。

她一进门,就站在床边,看着她妈。

“妈。”

刘慧睁开眼。

“念念。”

“我有话问你。”

“你说。”

“你当年,”我女儿说,“真的嫌周叔叔穷?”

刘慧的脸白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周野跟我说的。”

刘慧闭上眼睛。

“妈,”我女儿说,“你说话。”

“是。”刘慧说。

“是?”

“是。”她说,“我嫌他穷。”

我女儿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为什么?”

“因为你姥姥。”

“姥姥?”

“你姥姥那年住院,”刘慧说,“要三千块。”

“我借了七家,借到两千八。”

“我把我爸留给我的表卖了。”

“还差两百。”

“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周叔叔跪在我家门口,哭着说‘再给我半年’。”

“我当时就想,”她说,“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还是三千块。”

“我不能再等半年了。”

“我妈在屋里躺着。”

三十 块换余生

我女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

“嗯。”

“后来呢?”

“后来,”刘慧说,“我遇见了你爸。”

“他给了我三千。”

“他没问我为什么,也没问我给谁。”

“他就把钱放在我手上,说‘先救人’。”

“我拿着那三千,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我跟他说,‘陈国栋,我这辈子不欠你了’。”

“他说,‘你不欠我’。”

“他说,‘你要是不嫌弃,咱俩过’。”

“我说,‘好’。”

三十一 你不是坏人

我女儿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妈。”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这些。”

刘慧笑了一下。

“告诉你,你妈当年是个什么人?”

“妈——”

“念念,”刘慧说,“我这辈子,最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就是这个。”

“为什么?”

“因为你在心里,你妈是个好人。”

“我不想让你知道,你妈也做过坏事。”

我女儿蹲下去,抱住她。

“妈。”

“嗯。”

“你不是坏人。”

“你就是怕。”

三十二 欠了句对不起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点滴的声音。

刘慧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后悔。”

她说。

“我后悔了二十多年。”

“我每天都在后悔。”

“我后悔的不是跟他分手。”

“我后悔的是,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

“我那天说‘好’,然后第二天就搬走了。”

“我连他跪在那儿的样子,都不敢看。”

“我走的时候,从后门走的。”

三十三 年前的旧围巾

周野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阿姨。”

“嗯。”

“我爸说,”他顿了一下,“他说,他不怪您。”

“他说,那时候他确实穷。”

“他说,他要是您,他也走。”

刘慧哭得更厉害了。

“他还说,”周野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让我带给您。”

那是一条围巾。

很旧的,灰色的,起了球。

“这是我爸当年给您买的那条。”他说,“二十块。”

“他说,您一直没还给他。”

“他留了二十多年。”

三十四 老周的电话

那天晚上,周建华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师傅。”

“周总。”

“别叫周总。”他说,“叫我老周。”

“行,老周。”

电话那头,他笑了一下。

“我儿子今天闯祸了。”

“是闯了。”

“我给你赔个不是。”

“不用。”我说,“他也是为了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师傅。”

“嗯。”

“你老婆,”他说,“还好吗?”

“哭了一下午。”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让那小子去。”

“你让他去的?”

他又沉默了。

“我没让他去。”他说,“但我跟他说了那些事。”

“我知道他会去。”

“我就是想……”

他停了很久。

“我就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三十五 没给不走的理由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

“老周,”我说,“她过得挺好。”

“真的?”

“真的。”我说,“我修了二十二年车,没让她缺过钱。”

“她妈走的时候,是我送的。”

“她弟弟结婚,是我出的钱。”

“她每年生日,我都做一碗面。”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陈师傅。”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娶了她。”他说,“不然她跟着我,得受一辈子苦。”

我笑了一下。

“老周,”我说,“你这话说得不对。”

“哪儿不对?”

“你现在有钱了,说话当然好听。”我说,“当年你穷的时候,你敢说这话吗?”

他愣住了。

“我……”

“你不敢。”我说,“你当年跪在她家门口,说的是‘再给我半年’。”

“你没说‘你别走,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

“你说的是‘再给我半年’。”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你还是穷。”

他没说话。

“老周,”我说,“我不是要跟你算账。”

“我就是想说,她当年走,不全是她的错。”

“你也没给她一个‘不走’的理由。”

三十六 两家赴宴赴约

半个月后,两家坐在一起吃饭。

是周建华提的,他说“孩子们的事,得大人坐下来谈”。

地点在他家,一个很好的小区,顶层,两百多平。

我跟刘慧去的。

她那天穿了件新衣服,化了妆,站在电梯里,手一直在抖。

“老陈。”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看不起我们。”

“他敢。”我说,“他要是敢,我把他家水管全拆了。”

她笑了一下。

门开了。

周建华站在门口。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藏青色的毛衣,人很瘦,但精神。

他看见刘慧,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刘慧。”

“……建华。”

“进来吧。”他说,“菜都凉了。”

三十七 热热闹闹的饭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

周建华的老婆也在,是个很爽朗的女人,姓赵,一直在给刘慧夹菜。

“嫂子,你尝尝这个。”

“哎,好。”

“这个鱼是我做的,老周不会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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