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第三天,我带女朋友去徒步。
她在一座山洞里,被一只我没看清的东西挠了五道口子。
一觉之后,她开始吃西红柿;
不说话,身上冰凉,护食的时候冲我呲牙。
我不怕她咬我。
我怕的是有一天她把我也忘了,还记着给我摆拖鞋。
所以我把她塞进副驾,往西开。
我想让她好起来。
去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
1
“别动。”
我捏着她脚踝,把裤腿往上推。
雨还在下,山洞里回声大;
我每说一句,背后像有人替我重复一遍。
她小腿外侧五道血痕,从下往上,边缘发黑。
“你这伤怎么像五根手指挠的。”
林小蝶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可能,估计是刚刚跑走的野猫啥的,要不然就是树枝或者哪里剐蹭的。”
“野猫五根叫猫爪,你这叫手。”
“那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是巧合。”
“哪有这么多巧合。”
“哎呀,没事呀,离心远着呢,死不了。”
她说完就不看我了,低头从包里翻创可贴,贴了一大串。
她这人有个毛病:越没道理的事,她越讲得理直气壮,而且讲得特别快。
你反驳到第三句,她已经把话题拐走了。
二十分钟前,我们往洞深处走了大概二十米。
石头后面窜出来一团东西,擦着她的腿过去。
我没看清,我只看见一团白,很快,像谁的手电筒一闪而过。
然后就销声匿迹了。
我举着手机照了照洞里面。
光照进去两米就被吃干净了,再远是黑。
那种黑,压抑的让人恐惧,不敢靠近。
“走吧。”她撕开创可贴,让伤口变得好受点,“雨小了。”
她白我一眼,收拾包往洞口走,一瘸一拐的。
我拎起她的包,跟在后头。
经过那块石头的时候,我回头照了一下。
石头背面的青苔上有三道印子。
很浅,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下山的时候雨停了,云压得很低,把山尖切了一刀。
她一路都在说那个洞。
“里面好大,能开个密室逃脱。”
“能开个停尸房。”
“你说话能不能吉利点。”
“我这是祝你生意兴隆。”
她笑得往后仰,差点滑一跤。
我伸手拽住她胳膊,她整个人撞到我身上,头发上的雨水全蹭我脖子里。
“齐刷刷。”她说,“你这人真讨厌。”
“你刚才叫我什么。”
“齐刷刷。”
“我大名齐帅。”
“我知道,帅得很。”她拍拍我脸,走了。
我站在原地,被她拍过的那边脸有点热。
我这人听不得她夸,一夸,心率就往上走。
晚上八点到家,她洗了澡,说腿有点痒。
我给她上碘伏,她喊疼,我说忍忍。
“你能不能温柔点。”
“我这是猛男手法。”
“猛男手法是拿棉签捅人?”
“猛男都用捅的。”
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踹我一脚。
2
十一点,她开始发烧。
三十九度八。
我背她下楼,她趴在我背上说胡话。
“西红柿别跑。”
“行,”我说,“都给你逮住。”
急诊医生看了伤口,说急性感染,先打点滴。
我问:“医生,会不会是别的?”
“什么样别的?”
“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抓了之后,会变的那个。”
医生从眼镜上面看我。
“你多大了。”
“二十六。”
“回去多喝水。”
点滴打到凌晨两点,她靠在我肩上睡,烧退了一点,头发蹭着我下巴,痒。
我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给她当枕头,四个小时没敢动。
手臂麻得像别人的。
但是我不敢换手,我一换,她就会醒。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夜她已经不太会醒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
六点半,窗帘缝里透进一条白光。
我侧躺着,胳膊搭在她背上。
凉。
不是空调吹的那种凉。
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凉,像摸到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我一下坐起来。
“老婆,笨小蝶。”
没反应。
我摸她的脸,凉;摸她的手,更凉。
我把手指伸到她鼻子底下。
没有气。
我脑子“嗡”了一声。
那种嗡法,像有人在我耳朵里开了一台旧冰箱。
“林小蝶!”
我扑上去做心肺复苏。
我在网上看过视频,两乳头连线中点,双手交叠,直臂下压。
我按第一下的时候手是抖的。
按到第五下,她睁开了眼。
我的手停在她胸口上方,不敢落。
她在看我。
那个眼神不对,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能看见人影,看不清人。
“小蝶?”
她张嘴。
我看见她上排那两颗牙。
尖的。
我第一个反应是:这不对。
第二个反应是:这他妈是假牙吗。
“你干嘛呢。”我说,“牙怎么回事?你昨晚睡觉咬什么了?”
她没说话。
她坐起来,动作特别僵,像有人在背后用线提她的肩。
然后她下床。
不是走。
是蹦。
两只脚并着,一下,蹦出去半米。
3
我眼睁睁看着她蹦出卧室,蹦过客厅,蹦到冰箱前面,拉开门。
冷气冒出来,糊了她一脸。
她伸手,拿出一个西红柿。
我买的,昨天在医院我说“都给你逮住”,出来真去买了,一袋,八斤。
她把西红柿举到嘴边。
不是咬,是吮。
像小孩喝酸奶,嘴唇含着,腮帮一鼓一鼓。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我这辈子忘不了那个表情。
她嘴角挂着红色的汁,头歪着,眼睛很大很亮,里面空空的。
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猫。
“林小蝶。”我说,“你搞什么鬼。”
我走过去,伸手揉她头。
她的头发还是软的,还是那个洗发水的味道。
我一下子就软了。
“行了行了。”我说,“吓死我了。”
“想吃什么早餐,我去做。荷包蛋?还是煮面?”
她没答。
“行,那就荷包蛋。”
我转身去拉窗帘。
“哗”一声。很干净的早晨。
阳光照进来。
然后她尖叫了。
那声音不像人,像有人把一块布撕开。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往沙发后面躲,手背上的皮肤在冒烟。
白的烟,细细的,往上飘。
我愣了一秒。
那一秒里我脑子里过了很多画面,全是没用的。
我扑过去拉窗帘。
“哗”一声,又拉上了。
客厅暗下来。
她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手,肩膀一抽一抽。
她哭不出声。
只有那种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对不起。”我跪下去,“对不起对不起。”
我去拉她的手。
她猛地抬头,冲我呲牙。
牙全露出来了,上排两颗,下排两颗,尖的,白得发亮。
我举着手,停在半空。
“好。”我说,“我不动。”
“我不动。”
我把手收回来,慢慢往后退,退到沙发边上坐下。
我们俩隔着三米,一个在墙角,一个在沙发上。
客厅里只有冰箱在响。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碘伏、棉签、纱布。
我蹲在离她两米的地方,把东西摆在地上,一件一件摆好。
“我给你上点药。”我说,“你别咬我。”
她盯着我。
我把手伸出去。
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不碰你。”我说,“我把棉签给你,你自己来。”
我把棉签放地上,推过去。
她看着那根棉签,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来,学着我的样子,往手背上抹。
抹得歪歪扭扭,碘伏流了一手。
我鼻子一酸。
我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整理纱布。
4
“对。”我说,“就这样,你挺聪明。”
她抬起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眼睛里有点东西。
很薄,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
下一秒就没了。
我把她捆在了床上。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难听。
但你先听我讲完。
那天上午我试着跟她正常相处。
我给她煮了面,她不吃。
我给她倒水,她不喝。
我把西红柿切好放盘子里,她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都舔了。
吃完她就往门口蹦。
我拦住她,她绕开我,继续往门口蹦。
我再拦,她冲我呲牙,喉咙里有声音,很低,像猫护食。
我把她抱回卧室,她挣扎。
她力气大得离谱,我一百四十斤,她一百斤,她一只手把我推得撞在门框上。
最后我用登山绳把她捆在了床上。
四角固定,手腕脚踝,留了余量,不勒。
我当过两年兵,捆人这事我不陌生。
捆完我蹲在床边,喘了半分钟。
她躺着,看着我。
“我知道你恨我。”我说。
她呲牙。
“行,你恨吧。”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开始查手机。
我搜“人被僵尸抓了会怎么样”。
第一条是卖保险的广告。
第二条是电影解说。
第三条是一个贴吧帖子,标题是《我奶奶去世三天后又坐起来了,在线等,挺急的》。
第四条林正英的僵尸片,得出结果就是烧掉,一了百了。
我往下翻了两个小时。
翻了四十多个网页,看了六个“专家科普”,三个宗教论坛,两个卖符的淘宝店。
最后我在一个很旧的博客里看到一段话。
那段话说,被“走阴”的东西抓伤,伤口会发黑;
人会先高烧,再失语,体温降到三十度以下,心跳降到每分钟三十下左右。
这个过程叫“换气”。
它说,这不是死。
这是“换”。
我把手机放下,在凳子上坐了很久。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冰箱在客厅响。
她躺在床上,胸口很慢地起伏。
一下、很久、又一下。
我数了一会儿,一分钟二十六下。
我站起来,去客厅拿纸和笔。
我坐在餐桌前,写了一张纸。
写完贴在了冰箱上。
规矩
一、不见太阳:出门戴帽子、口罩、手套、长袖,露一寸皮肤都不行。
二、不开口:她试过一次,喉咙里出来的是拉风箱的声音,她自己被那个声音吓到了,缩在墙角半小时。
三、不闻血:看见血就退后三步,退不了就闭眼。
四、不照镜子。
五、不出门。
六、不叫她名字,也是在那条很旧博客的话。
写第五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原本想写“不咬人”。
后来我划掉了,改成“不出门”。
因为“不咬人”这条,她做不到,她护食的时候连我都想咬。
而“不出门”这条,是我做得到。
规矩定完,我把笔一扔,坐在椅子上笑。
5
笑我自己。
我他妈一个搞装修的,现在在家里给自己女朋友立法。
法治社会都没我这么严。
前三条她执行得还行。
第四条是我自己加的。
加这条的起因是第二天早上我起床,路过玄关那面穿衣镜。
镜子里有个人。
我以为是她在照镜子。
我转头,她躺在床上,没动。
我在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还站着。
她站在镜子深处,隔着玻璃,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她那时候已经不会笑了。
我当场把床单扯下来,把镜子蒙了。
蒙完我腿软,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中午我妈打视频电话过来。
随便闲聊了几句,说我有个活要去外地一段时间,女朋友陪我一起去。
我妈信了。
她大概觉得,一个二十六岁还叫“齐刷刷”的男人,干出什么都不奇怪。
第三条规矩,是第五天破的。
我在厨房切西红柿,刀滑了一下,切到左手食指。
血珠冒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找纸,她已经到了。
她本来在客厅,我听见“咚、咚、咚”三下,像有人拿锤子敲地板。
然后她就站在厨房门口了。
从我切到手到她站到门口,不到三秒。
她的鼻翼在动,牙露出来了,喉咙里有那种声音。
“退后。”我说。
她没动。
我张开嘴,想叫她的名字。
那个“林”字到了舌尖,我咬住了。
“退后三步。”我说。
她往前挪了半步。
我把手背到身后。
“没有血。”我说,“我骗你的。”
她盯着我,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响。
我把手举起来,当着她的面,把手指含进嘴里。
血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点腥。
她愣住了。
过了三秒,她慢慢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退到墙角,蹲下,抱住膝盖,头埋进去。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肩膀在抖。
“没事。”我说,“我不疼。”
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没有眼泪。
僵尸不流泪,她的泪腺早就不干活了。
但她做的是哭的动作。
眉毛往下压,嘴角往下撇,喉咙里“嗬……嗬……”地响。
我伸手,把她抱住了。
她身上很凉,像抱着一袋刚从冷库拿出来的米。
她没挣扎。
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一个特别不合适的念头:
她要是现在咬我一口,我也不躲。
6
好在没有。
她只是把脸埋着,埋了很久。
那个旧博客里还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别叫她的名字。
叫了,她应了,就走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她没继续坏下去。
也没好起来。
早上六点半,她准时睁眼。
窗帘缝里刚有一点白,她就睁眼,像有太阳感应器。
我试过把窗帘拉死,她照样六点半睁,僵尸认太阳,不认灯。
前三天她只会蹦。
两只脚并着,一跳半米,撞过两次门框。
第四天我扶着她练走路,走三步,歪一次。
第五天能走十步。
第六天她自己从卧室走到客厅,用了两分钟。
走到我面前,站住,看着我。
“厉害。”我说。
她呲牙。
第七天,我带她出了一趟门。
帽子、墨镜、口罩、长袖、手套,围巾再绕一圈。
她站在玄关,像一个被包起来的快递。
“热不热?”我问。
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热也得忍着。”
我带她去了超市,她推着购物车,走得很稳,就是拐弯的时候转得太急,把一整排酸奶撞倒了。
收银员看她一眼,说:“女士损坏部分要照价赔偿。”
我跟在她后面赔笑道:“好的,好的。”弯腰和收银员捡地上的酸奶。
“美女,你男朋友对你真好,让人羡慕。”
她呆呆地看着我和收银员,白了一眼就往外走。
回家路上,我发现了第一个秘密。
我在电梯里随口说了一句:“别乱动。”
她不动了。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直到电梯门开。
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进门我把东西放下,试了第二次。
“坐下。”
她坐了。
就坐在玄关的地上,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
“握手。”
她把手放到我手上。
我心跳快了。
“趴下。”
她趴了。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把手指头攥了攥。
“叫爸爸。”
她冲我呲牙。
好,理智还在。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想通了一个特别不体面的事。
她能听懂的不是“人话”,她听得懂的是命令。
短句,动词开头,语气硬。
说白了,我把她当狗使唤,她反而顺。
这个发现让我高兴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我想明白另一半: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我说“宝贝帮我拿一下遥控器”,她会说“你自己没长腿”。
现在我说“过来”,她就过来。
我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半天没按下去。
7
使唤她是有代价的。
有一次我说“坐下”,她正抱着一个西红柿啃,头也不抬,直接冲我呲牙。
牙上还挂着红汁。
我说:“好,我错了。”
我去冰箱拿了第二个西红柿,举在手里。
“握手。”
她把手给我。
交易完成。
我们俩现在就靠这个过日子,她出力,我出番茄。
护食这件事,是第十天。
她蹲在茶几边上吃西红柿,我去拿她盘子里最后一个。
她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不重,但是牙出来了。
我举着手,蹲在那儿,看着她。
“我是你男朋友。”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跟一个僵尸讲身份。
她看着我。
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低头,把那个西红柿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我手心。
我拿着那半个西红柿,在客厅站了很久。
她忘了我是谁。
但她记得“分他一半”这个动作。
那半个西红柿我吃了,凉的。
我一边吃一边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西红柿。
她看着我吃,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不是那种“嗬嗬”的威胁声。是别的一种,很短,很轻。
像猫打呼噜。
我后来又发现两件事。
第一件,她会写字。
不是用笔,笔她握不住,捏两下就掉了。
她会在有水汽的地方写,浴室的镜子不能写(她不能照镜子)。
她就在玻璃茶几上哈气,写完,字一会儿就没了。
她写过一个字:饿。
写过三个字:你丑。
还有一次她在我手机屏上写了一个“滚”,然后自己躺回床上。
我当时笑到坐地上。
第二件,她会点外卖。
我手机里那个App,她不知道怎么弄得“再来一单”。
一天下午我手机连着响了八十几声。
我打开一看,二十几个西红柿订单。
骑手小哥用小推车拉了满满一车西红柿站在我家门口,满头汗。
“哥。”他说,“你家开食堂的?”
“不是。”
“那是开番茄酱厂的?”
“我女朋友爱吃。”
“爱吃也不能这么爱吧。”
她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小哥走了,她才从门后出来,抱着箱子,一个一个拆。
拆到第六箱,她抬起头看我。
那表情我这辈子都记得。
骄傲,像小孩子考了一百分。
我说:“你厉害。”
她呲了一下牙。
我伸手,把她嘴角那点红汁擦掉了。
有段时间我跟她吵架。
单方面吵。
吵的内容主要是她不讲卫生,西红柿汁滴在床单上,一滴一个印。
我说一句,她转一次头。
我说到第五句,她已经把整个后脑勺对着我了。
这招她以前就会。
以前吵到一半,她就转过身去,说“我不听了”。
现在她不说。
她还是转。
8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后脑勺,忽然笑了。
有些事真的不会变。
后来我教她玩手机游戏。
我下了个《植物大战僵尸》,放她面前。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在屏幕上亲了一下。
亲的是僵尸。
我说:“我在你旁边坐了三小时,你去亲一个像素。”
她抬头看我,呲牙。
我说:“我吃醋了。”
她把手机推给我,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就一点,大概十公分。
我记了很久。
摆拖鞋这件事,是第十一天夜里发现的。
那天我起来喝水,看见玄关有个人影。
我第一反应是她要开门跑。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手里攥着一卷胶带。
她在摆我的鞋。
两只鞋,鞋尖朝外,鞋跟对齐,摆得整整齐齐。
摆完她站起来,看了两秒,用脚把左脚那只又往前推了一点点。
然后她走回床边,躺下。
我在玄关站着,光脚,站了很久。
她以前就爱摆我的鞋。
我说过她八次“别管我鞋”。
她说:“你那鞋摆得像车祸现场。”
现在她不会说话了。
她还在摆。
从那天起,我再没自己摆过鞋。
我给她起了个外号,西红柿;这样方便出门的时候召唤她。
第一次叫,她没反应。第二次,她抬头。第三次,她走过来
她爱吃,我就这么叫。
一晚上叫了十七遍。
第十八遍,她烦了,冲我呲牙。
决定出发,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下午我去买了一包烟,我戒了两年。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
我想了三件事。
第一,我不知道是她先走,还是我先走。
第二,她是僵尸,僵尸的基因耐不耐受,没人知道。
万一哪天她突然就“嗝屁”了呢。
第三,我不想让她在出租屋里嗝屁。
我把烟摁了,进屋。
她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
“西红柿。”我说,“咱们走。”
她转过头。
“我带你去流浪。”
她眨了一下眼。
“不是玩。”我说,“是去找人,找能救你的人。”
“路线我查了三天,苗族自治州、几个道观、几个有本事的。全是少数民族聚集地,和修道的地方。”
“你要是还有神志,就说明还有救。”
“有救,就代表有人能救。”
我说完,等她回答。
她当然没回答。
她伸出手,把我搭在床边的手拉过去,放在她自己头上。
闭上眼,那是她要我摸头的意思。
我摸了很久。
9
我这人这辈子干过很多中二的事。
小学给同学封官,初中在胳膊上画纹身,高中在操场对着月亮喊“我要变强”。
现在二十六了,我准备带着一个僵尸女朋友,去中国西南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高人。
我知道这很傻。
但我这辈子就靠这点傻活着。
出发那天早上,我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两个箱子,一箱西红柿,一箱她的衣服。
我把她塞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帽子、墨镜、口罩、手套,一样不少。
“系好了?”
她把脸转向窗外。
“出发。”
车开出小区,她一直看着窗外。
上高速之后,我把她那边车窗开了一条缝。
风进来,把她的帽檐吹起来一点。
她伸手,把帽子按住。
按得很用力。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侧脸在阳光里,被口罩挡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外面。
看了三个小时。
第一个服务区,我停车上厕所。
“你在车上等我。”我说,“不许动。”
她不动。
我小跑着去,小跑着回来。
车门开着。
她不在。
我站在原地,脑子白了半秒。
然后我开始跑。
我一边跑一边想,她要是被人看见了,会怎么样。
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会怎么样。
被人围住,被人拉,她会怎么样。
她会呲牙。
她会咬人。
我跑到便利店门口,看见她了。
她站在冷柜前面,脸贴在玻璃上。
冷柜里是西红柿。
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红得很亮。
她的鼻子压在玻璃上,压得变形了。
我站在她后面,喘了半分钟,才把气喘匀。
“西红柿。”
她转过头。
我抬手,想打她一下,手举到一半,落在她帽子上,替她把帽檐压好。
“吓死我了。”我说。
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朋友,大家好;现在播送一则寻人启事。
现寻找一名男童,4岁左右,身穿黄色T恤,黑色短裤。
请知情旅客协助联系工作人员,或送至服务台。
请家长速至服务台认领;感谢您的热心帮助。”
广播响了三遍。
我看见停车场那边有个女人在跑,一边跑一边喊一个名字。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本来不想管。
我真的不想管,我车上坐着一个僵尸,我自己都在逃难。
10
她从冷柜前面转身,鼻翼动了两下。
朝停车场走,不是蹦。是走,走得很直,很稳。
“西红柿?”
她没停。
我跟上去。
她穿过停车位,绕过一排货车,走到服务区最里面那个垃圾站。
垃圾站后面有一条排水沟。
她停下来。
我走过去,往沟里看。
一个小孩躺在里面,蜷着,睡着了。
脸上有灰,手里攥着半根火腿肠。
我把手机手电打开,跳下去,把他抱起来。
他醒了,看我一眼,哇的一声哭了。
我抱着他往回走。
人一下子就围上来了。
有人递水,有人拍视频,有人喊“孩子找到了”。
那个女人冲过来,把孩子抢过去,抱着哭。
然后她抬头看我。
“谢谢,谢谢你……”
“不用。”
“你女朋友呢?我要谢谢她。”
我转过头。
人群外面,她站着。
帽子被风掀了。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没来得及按。
阳光打在她脸上。
她的皮肤在冒烟。
有人尖叫。
那声尖叫带起了一片尖叫。
“cosplay!”我吼,“漫展!拍戏!”
我脱了外套,冲过去罩住她的头,一把把她抱起来。
她好轻。
我抱着她跑,跑过人群,跑过货车,跑过一排垃圾桶。
有人追了两步,没追。
我把她塞进车里,锁门,坐进驾驶座,手抖得插不进钥匙。
插了三次。
我从后视镜看她。
她把帽子重新戴好,正在把口罩往上拉;
灼伤的地方用西红柿涂抹了,现在已经愈合了。
拉得很认真,一点缝都不留。
拉完,她抬头,从镜子里看我。
我说:“你刚才立功了。”
她没说话。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胸口。
点了两下。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一下就热了。
她以前安慰我就这样。
不说话,点两下。
我发动车,开出去。
开出去两公里,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一会儿。
她坐在旁边,没动。
等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
我把眼泪抹了,说:“开车了。”
她呲了一下牙。
11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一个县城的小旅馆。
我躺着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
画面很晃。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人群中间,帽子掉了,脸在阳光里冒烟。
标题是《服务区惊现真人版僵尸,这也太敬业了》。
点赞四万。
评论区吵成一片,一半说化妆技术牛,一半说摆拍。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
然后关掉手机,转头看她。
她坐在床角,抱着一个西红柿,正在舔手指。
“你火了。”我说。
她没理我。
“四万赞。”
她把西红柿举起来,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
“行。”我说,“那咱们低调点。”
第二天晚上十点,国道,车胎爆了。
我下车,打着手电看,右后轮瘪成一张饼。
我不会换胎,我会刷墙、铺砖、装吊顶,我不会换胎。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后面来了一辆货车,灯很亮,从我旁边过去,刹住了。
倒回来。
司机跳下来,五十来岁,光头,肚子很大,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背心。
“胎爆了?”
“爆了。”
“有千斤顶吗?”
“不知道有没有。”
他笑了一声,从我后备箱里翻出千斤顶,蹲下去,开始干。
我在旁边打手电,笨手笨脚地递工具。
他一边拧螺丝一边问:“一个人?”
“两个。”
“还有一个呢?”
“车上。”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
她坐在副驾,帽子、口罩、手套,一动不动。
“睡着了?”
“嗯。”
他没多问。
换完胎,他从车上拎下来一个卡式炉、一个锅、四包泡面。
“吃点。”
“这怎么好意思。”
“跑长途的,都这样。”他说,“路上遇见就是缘分。”
他煮了面,一人一碗。
我把第三碗端到车边,敲窗,她把窗降下来一条缝。
我把面递进去。
她闻了闻,摇头。
“吃点。”
她把脸转开了。
老陈在后面看着,说:“不吃?”
“她胃不好。”
“胃不好更不能不吃。”
他回车上,搬下来一个纸箱。
打开,全是西红柿。
“跑长途带的,解腻。”他说,“给她拿两个。”
我拿了两个,递进车里。
她接了。
她接得很快,快到我怀疑她刚才根本没在睡。
她抱着西红柿,吮了起来。
老陈蹲在路边,看着她,看了半天。
“你这女朋友,”他说,“挺省啊。”
“她饭量小。”
“饭量小吃八个?”
“……”
“她胃大。”
老陈笑了,笑得眼睛都没了。
12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半,忽然说:
“我老婆走那年,身上也凉。”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我是说,凉不凉不重要,人在就行。”
“人在,你就还有个地方可回。”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在鞋底上。
“我不求她好。”他说,“我只求她别疼。”
我没说话。
我低着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汤变咸了。
老陈当没看见。
他从车上又搬下来两包烟,塞给我。
“路上抽。”他说,“别在车里抽,她受不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车走了。
尾灯拐过弯,就没了。
我站在路边,抱着那箱西红柿,站了很久。
那两包烟我到现在没拆。
进苗寨是第三天下午。
导航到最后一个路口就不认识了,一路问。
问到一个老太太,她听不懂我说话,我看不懂她指的方向。
最后她直接上了我的车,坐在后座,指了一路。
她家开民宿。
木楼,两层,堂屋正中一个神龛,供着几张黑白照片,前面一个香炉,香灰堆得很高。
神龛下面,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陶罐。
罐口用红布扎着,压了一块青石。
我问老太太:“这里面是什么?”
她说了一个词,我没听懂。
她儿子晚上回来,翻译给我听:“腌菜。”
“腌菜压石头?”
“老规矩。”
我信了。
我们住的那间屋子,跟堂屋只隔一道木板墙。
那天中午很热,我睡午觉,睡得一身汗,醒过来,屋里没人。
我出去找。
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
抱着那个陶罐。
罐口的红布掉在地上,石头滚到香炉底下。
她伸着两根手指,从罐子里捏东西吃。
我走过去,看见她嘴边有一根红色的布条,手指上是暗红色的汁。
罐子里还剩半罐。
黑黑的,一条一条,泡在汁里。
不是腌菜。
“西红柿,老婆大人!”我说,“你吃什么呢。”
她抬头看我,把手里那条举起来,递到我面前。
像在分享。
我盯着那条东西看了三秒。
它有脚。
我腿一软,扶着门框坐下。
门开了,老太太从外面进来。
她看见陶罐,看见地上的红布,看见她手指上的东西。
她脸上的血色,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变白。
是一点一点退下去,像退潮。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跪下了。
跪在神龛前面,额头贴地,肩膀抖。
我冲过去扶她,扶不动。
她儿子傍晚赶回来,一进门,看见那罐子,把包扔在地上,蹲在院子里,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13
我说赔钱。
他说:“钱赔不了。”
“多少钱都行。”
“不是钱的事。”
他说,那罐不是腌菜,那是他奶奶养了四十年的蛊。
用来引一种虫,那种虫叫“回头”,只在老坟地的土里生。
没有引子,引不出虫。
“那怎么办。”我说。
“去把母虫找回来。”他说,“找回来,重新养。”
“坟地在哪。”
他抬手,往后山一指。
“那片。”他说,“老坟地,埋了十几代人。”
“白天去行吗。”
“晚上。”他说,“白天它不出来。”
我腿又软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饭,我一口没吃下去。
老太太坐在我对面,一直看着我身后。
看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话,她儿子翻译:
“她是不是被什么抓过。”
我说是。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掀开她的袖子。
手臂上那五道伤,已经变成黑色的硬壳,边缘有细纹。
老太太用手指碰了一下。
她没躲。
老太太抬头,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她儿子没翻译。
我问:“她说什么。”
她儿子说:“她说,可怜。”
半夜十一点,我拿着手电,站在院子里。
西红柿站在我旁边,很精神,眼睛睁得很大,四处看。
她一点都不怕。
我怕。
我怕得腿都是硬的都不会弯曲。
老坟地在后山,爬了四十分钟。
月亮很亮,照在墓碑上,白得像纸。
我一路走一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世界上没有鬼。”我说,“人死了就是死了,碳水化合物循环。”
“这些都是土,土不可怕。”
“齐帅,你二十六了,你是个成年人。为了你媳妇,拼了。”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照到一块墓碑上,“赵门李氏”三个字。
我腿一软。
“西红柿。”我说,“你走慢点。”
她回头看我一眼,继续走。
她走得很坦然,一点都不像在坟地,像在逛超市。
走到半山腰一片塌陷的地方,她忽然停了。
她蹲下去,手指插进土里,刨。
我蹲在她旁边,手电照着那个坑。
土很松,刨了大概十公分,土里翻出一条白色的东西。
很细,有节,像一条蚯蚓。
它在她手指间扭。
她捏起来,举到嘴边。
我扑过去按住她的手。
“不能吃!”
她被我按得往后一坐,牙呲出来,喉咙里有声音。
“这个不能吃。”我抓着她手腕,“这个要带回去,赔给人家。”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把那条虫,递到我嘴边。
“我不吃。”我说,“谢谢。”
14
她把虫又往前递了一点。
一直递到我鼻尖上。
我往后仰,仰到一个极限,整个人躺倒在坟地中间。
“我谢谢你。”我说,“我真不吃。”
她看了我一会儿,好像终于明白我不打算吃。
把虫塞进我裤兜,那条虫在我裤兜里扭。
我坐在坟地中间,闭了闭眼。
“行。”我说,“装瓶。”
我摸出一个空矿泉水瓶,她一条一条往里塞。
她抓得很快,手伸进土里,一掏一个。
掏到第六条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往坡上看。
“怎么了。”
她没动。
我也往上看。
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墓碑,和一根歪了的松树。
“走吧。”我说,“够了。”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土塌了。
我整个人往下掉。
掉下去大概两米,摔在一堆松土上。
我抬头,看见头顶一个方方的口子,月亮在里面。
我在一个坟坑里。
一个塌了的、旧的、不知道有没有人的坟坑里。
我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手电掉在上面了。
过了两秒,坑沿上出现一张脸。
逆着光,只有轮廓。
“啊——!”
我叫出来了。
她被我这一声吓得往后一缩。
然后她又探出头来,歪着头看我。
“……西红柿。”我说,“你吓死我了,不知道还以为你要谋杀亲夫。”
她伸出手。
我抓住她的手。
她一提。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坑里拔出来的萝卜,“嘭”一声飞出去,横着飞了四五米,撞在一棵松树上。
挂住了。
我挂在树杈上,抱着树枝,喘气。
她在树下抬头看我。
“西红柿。”我说,“我谢谢你。”
她眨了一下眼。
我从树上下来的时候,裤子从膝盖撕到裤脚。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手电在她手里。
她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走到半山腰,我蹲下了。
我腿抖得站不住。
不是因为那个坑。
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
我该怎么办。
我蹲在坟地中间,抱着膝盖,抖。
她走回来,蹲在我对面。
她看着我。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指甲很长。
她用指甲在我手心里写字。
一笔一划,很慢。
别。
怕。
我手心全是汗,第一遍我没认出来。
她又写了一遍。
第二遍我认出来了。
第三遍,我在心里跟着她写。
我蹲在坟地里,哭了。
哭得很难看,鼻涕都出来了。
15
她坐在旁边等着。
她不会安慰人,她只能等。
等我哭完,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意思很清楚:走不走。
我抹了把脸。
“走。”
喵喵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短头发,指甲涂成黑色,耳朵上三个洞,穿一件印着“别惹我”的T恤。
她是老太太的孙女,在省城上班,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
她一进门,把包往桌上一扔,先去看那个陶罐。
看了三秒,回头看我们。
“谁吃的。”
“她。”我指了指。
喵喵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比喵喵高半个头,喵喵仰着脸看她。
然后喵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照她的眼睛。
照了很久。
左眼,右眼。
她一开始躲,后来不躲了,就那么让人照。
喵喵把手电关了。
“这不是僵尸。”她说。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什么。”
“活尸。”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
她坐到门槛上,点了根烟。
“僵尸是三魂全丢了,就剩一口气在躯干里。那口气不散,人就能动。这种救不了,就是个会走的壳。”
“活尸是三魂丢了两魂,还剩一魂。”
她吐了口烟。
“还剩一魂,所以她认得你。”
“还剩一魂,所以她还能好。”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很大,晒得我头皮发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确定?”
“不确定。”她说,“我看书看的。”
“……”
“但我奶奶说,她身上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蛊。”她说,“她吃了我奶奶的引子。引子在她身体里活了。”
“外面的人一听蛊,就以为是害人的。”
“我们这叫药,养得好是药,养歪了才叫蛊。”
“我奶奶那罐,养了四十年,没歪过一次。”
“活了会怎么样。”
“会跟她的魂打架。”她说,“打赢了,蛊死,她慢慢好,打输了,蛊占她的身子,那就真成僵尸了。”
“那怎么帮它打赢。”
“帮不了。”她说,“只能等。”
我坐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还有一个人。”她忽然说。
我抬头。
“正一派,清风道长。”她说,“他见过,他见过不止一个。”
“在哪。”
“往西,四百公里,半山腰一个破道观,导航搜不到,我给你画。”
她真的画了,用圆珠笔在我的一张高速票背面画,画得像藏宝图。
画完,她把那张高速票递给我。
“路上别停太久。”
16
临走的时候,喵喵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草编的蚱蜢,小小的,编得很精致。
“给她。”
她接过去,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蚱蜢塞进外套口袋。
那只草蚱蜢在她口袋里待了三个月。
压扁了,须子断了,她也不扔。
上车之前,喵喵叫住我。
“喂。”
我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齐帅。”
“齐帅。”她说,“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来,我奶奶能帮她。”
“帮她什么。”
“帮她走。”她说,“不疼的那种。”
我站在车门口,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了。”我说。
“你别多想。”她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有这条路。”
“我不走那条路。”
喵喵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行。”她说,“那你就往前开。”
道观在半山腰。
停车场只有三个车位,一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
院子很小,晒着一排咸菜。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扫地。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脚上一双布鞋,鞋帮开了线。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又送来一个。”
“又”这个字,我记住了。
我把她扶下车,帽子、口罩、手套,她站在院子里,没动。
道长放下扫帚,走到她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屋,端了个香炉出来。
“上香。”
“多少钱。”
他指了指功德箱。
功德箱上贴着一张二维码。
我掏出手机。
“先跪。”他说。
我把手机收起来,跪下。
三个头,磕得很实,额头磕在青砖上,有点疼。
我跪在那儿,没说话。
道长也没说话。
香烧了半截,他才开口。
“起来。”
我站起来。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张黄纸,一支笔。
“阴历生辰。”
“九月初,具体日子她没说过。”
“名字。”
我拿着笔,手停在纸上。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出。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像有人掐着我的喉咙。
我低头,把名字写在了纸上。
我的字一直很难看。
那天更难看了,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道长看了看,把黄纸折起来,压在香炉底下。
“你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他说,“知道,就说不出口。”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活尸三魂剩一魂,那一魂,系在名字上。”
“你要是叫她名字,她应了,那一魂就跟着走了。”
“走了,就散。”
我握着茶杯,杯子很烫。
“散了会怎么样。”
“剩个壳。”他说,“壳会走,会吃,会咬人,壳不认得你。”
“你做的很好,一路以来都没叫过她。”
17
他喝了口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牛皮纸封面,很旧,边角毛了。
他翻开,推到我面前。
本子上有七个名字。
钢笔写的,一个一个,很工整。
“我这儿收了七本。”他说。
“每一本,都是一个人拼命想守住最后一点人样的样子。”
我看着那七个名字。
全是陌生的,全是别人的。
我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
我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别怕。”他说,“你这本,还没写满。”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
朱砂一小包,陈皮一大包,还有一张画着路线的纸。
“朱砂一个月点一次,点眉心。”
“陈皮一天一杯。”
“她喝不了,你喝。”
“为什么我喝。”
“她身体里那东西怕陈皮的味。”他说,“你身上带着,她就跟着你走。”
“那我要是不在了呢。”
他看了我很久。
“那她就走不动了。”
我把那包东西抱在怀里,站在院子里。
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背全是汗。
走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路上慢点。”
“她还能走多久,看她的命。”
“你能陪多久,看你的。”
我把她扶上车,系好安全带。
倒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门口。
扫帚靠在墙上,他没拿。
从道观下来第三天,我发烧了。
三十八度九,浑身疼,眼睛睁不开。
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后面,爬到后座,裹着外套发抖。
她坐在副驾,一直看着我。
“西红柿。”我说,“别下车。”
然后我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黑了。
我额头上凉。
我抬手一摸,摸到一个西红柿。
冰的。冰箱里刚拿出来那种冰。
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额头上一个,脖子底下垫一个,手心里还塞了一个。
我坐起来,三个西红柿滚到座位底下。
她蹲在我脚边,看着我。
“你从哪弄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往窗外看,加油站的便利店亮着灯。
我下车,进店,问老板:“刚才是不是有个女孩进来。”
“有啊。”老板说,“戴帽子戴口罩那个,拿了三个西红柿,把钱放柜台上了。”
“她说话了吗。”
“没说话。就指了一下。”
“她给了多少。”
“三块五一个,她给了十五。”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笑了半天。
老板看着我,可能觉得我烧糊涂了。
她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她还知道买东西要给钱。
18
西红柿这个名字,叫了三个月。
她真正的名字,我一次没叫过。
我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
在服务区的厕所里,对着镜子。
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对着货架。
在旅馆的走廊里,对着走廊尽头那面消防栓。
我每次都是张开嘴,然后停住。
每一次都说不出来。
有一次是在国道上,凌晨三点。
她睡在副驾,帽子歪了,露出半张脸。
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熄了火。
车灯照出去,照亮一片荒草。
我看着她。
我小声说了一个“林”字。
然后我停住了。
我坐在那儿,两只手把着方向盘,指甲抠进方向盘上的皮里。
我抠了很久。
我没敢说第二个字。
我把车重新打着火。
从那天起,我再没试过。
后来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她好了。
梦里她坐在副驾,骂我开车太快。
她骂人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左边比右边小一点。
我在梦里还想,这个细节我居然记得。
然后我醒了。
天还没亮,她坐在副驾,戴着帽子,看着我。
我把方向盘摸了很久。
梦是假的。
她坐在那儿,是真的。
现在我们在往西开。
车上放着两箱西红柿,一包朱砂,一罐陈皮,一张画在高速票背面的藏宝图。
副驾上坐着西红柿,我的僵尸女友。
帽子、墨镜、口罩、手套。
她学会了一件事:把手伸出窗外,让风从指缝里过。
她很喜欢这个。
一路伸着,伸到手腕被晒到,才缩回来。
缩回来以后,自己把袖子往下拉。
拉得很认真。
每个月初一,我给她点朱砂。
“闭眼。”
她闭眼。
我用指腹蘸一点,按在她眉心。
一点红,像一颗痣。
点完她睁眼,看我。
我说:“好看。”
她呲一下牙。
那是她现在的笑。
陈皮我每天泡一杯,苦得要命。
我每天皱着眉头喝完,第二天接着泡。
昨天晚上,我们住在国道边的一个小旅馆。
六十块一晚,墙上有霉斑,电视只有一个台。
半夜我醒了。
她不在床上。
我坐起来。
她蹲在床边。
在摆我的鞋。
两只鞋,鞋尖朝外,鞋跟对齐。
摆完,她又用脚把左脚那只往前推了一点点。
然后她站起来,看见我醒了。
她冲我呲了一下牙。
19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狗。
我想,我不知道她还能走多久。
我也不知道我能陪多久。
道长说,看她自己的命,看我的。
这话我不爱听。
但我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醒。
因为太阳一出来,她就睁眼。
我们一起上路。
往西。
一直往西。
昨天路过一个县城,我在路边摊买了三四十斤西红柿。
老板问:“买这么多啊,容易坏。”
我说:“没事,我女朋友吃得快。”
老板说:“你女朋友挺能吃。”
她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看我们。
我把西红柿递进去的时候,她伸手接。
她的手很凉。
我握了一下,才松。
她低头开始吮。
我上车,系安全带,发动。
“西红柿。”
她抬头。
“走了。”
她呲了一下牙。
那是她现在的笑。
我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那个县城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条线。
我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
但我知道明天是初一。
明天早上六点半,她会准时睁眼。
我会给她点一颗朱砂。
然后我们继续走。
就这样一直在路上。
(原创作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