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年理货日常
那天是周四。
我在万家惠超市城西店上晚班，四点到十二点。
我干了五年理货员，工号零七三一。
理货员这活儿，说白了就是把货从仓库搬到货架上，再把货架摆整齐。
我一天要搬两吨货。
我搬了五年，搬出了一个腰肌劳损，还有一套对这家超市极其精确的知识：哪个牌子的牛奶明天到期，哪个货架下午三点会被太阳晒到，哪个顾客每周四晚上来买打折面包。
店长姓马，叫马德彪。
他今年四十六，秃顶，肚子大，每天早上八点半开早会，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捏着一个小本子，讲二十分钟。
他讲的内容，五年没变过。
“我们是服务行业，服务行业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态度！”
“顾客是上帝，上帝进了门，你要笑！”
“你笑了，他才买；你不笑，他就走！”
“走了就是别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们，一个一个地看。
我们站在那儿，穿着红马甲，跟着喊：
“是！”
二 超市突发尖叫
那天下午四点十分，我正在生鲜区补货。
冷柜里的猪肉要摆成“城墙”——店长规定的，说这样看起来“有气势”。
我摆了五年城墙。
摆到第四层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尖叫。
那种尖叫，我这辈子没听过。
不是被吓到的那种“啊”，是那种从肺里挤出来的、拉到最长、最后断掉的“啊——”。
我抬起头。
收银台那边乱了。
人往门口跑，购物车撞在一起，一瓶酱油掉在地上，碎了，黑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怎么了？”我问旁边的小周。
小周是收银员，二十二岁，刚来半年。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脸是白的，手指着门口。
“有个人……”她说，“有个人在咬人。”
三 门外惊现食人者
我走到门口。
门外是马路。
马路上有一个人，蹲在地上，低着头。
他身子底下压着另一个人。
他在吃。
不是咬，是吃。
我站在自动门里面，看着门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动门开了一次，又关上。
我闻到了味道。
血的味，很重，混着夏天的柏油味。
“关门。”我说。
“什么？”
“关门！”我回头喊，“把门关上！”
大壮——防损员，一米八五，两百斤——冲过来，按了门边的红色按钮。
门停住了，卡在一半。
外面那个人抬起头。
他的嘴上有血，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四 总部突发生存手册
“都别动！”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马店长。
他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很红，像刚跑完步。
“都别动！”他又喊了一遍，“总部来文件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本小册子。
封面是红色的，印着金色的字：
《末日生存指南（员工内部版）》
下面一行小字：万家惠集团 应急管理部 编印
“总部什么时候发的？”我问。
“刚才。”他说，“邮件，加密的。”
“什么叫刚才？”
“四点零五分。”他说，“就是刚才。”
我看着那本册子。
一本红色的、塑封的、印着集团logo的小册子。
在丧尸咬人的时候，总部发了一本员工手册。
五 奇葩考核新规
“翻开第一页。”马店长说。
他自己翻开了，念了出来。
“第一章，总则。”
“第一条，顾客即资源。”
“第二条，生鲜区优先转化。”
“第三条，转化率纳入门店月度考核。”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听明白了吗？”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有几个人跟着说。
“大声点！”
“明白！”
六 守则暗藏猫腻
“第二页。”他翻页。
“第二章，员工守则。”
“第四条，员工不得私自食用顾客。”
“第五条，不得私藏、转移、囤积物资。”
“第六条，发现违规行为，立即上报。”
他念完，抬起头。
“这一条很重要。”他说，“第四条。不得私自食用。”
“也就是说——”
他顿了一下。
“——可以食用。”
七 戳穿假文件疑点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一盒猪肉。
冷柜的风吹在我背上，很凉。
“马店长。”我说。
“嗯？”
“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可以食用。”他说，“文件上写的。”
“文件上写的是‘不得私自’。”我说。
“对。”
“不得私自，就是不能自己偷偷吃。”
“对。”
“那就是说，得统一安排。”
“对。”他笑了一下，“你理解得很快。”
我把猪肉放回冷柜。
“马店长，”我说，“这文件是假的吧。”
他的脸沉下来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说，“总部不会发这种东西。”
“你怎么知道总部不会发？”
“因为总部去年发的一份文件，我看了。”我说，“是《关于加强夏季生鲜损耗管理的通知》。”
“那份通知有十三页。”
“第一页是标题，第二页是目录，第三页到第十一页是正文，第十二页是附件，第十三页是抄送名单。”
“抄送名单上有二十七个部门。”
“二十七个。”
我说：“一个能抄送二十七个部门的公司，不可能在丧尸咬人的时候，发一本三页的册子，还印成红色塑封。”
八 店长翻脸亮电锯
马店长看着我。
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小方，”他说，“你这个人，就是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太较真。”
他把册子合上。
“较真的人，在太平年月叫认真；在乱世，叫不识时务。”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生鲜区门口，他停下来。
“把电锯给我。”
九 电锯轰鸣立威
电锯是仓库里的。
去年消防检查的时候买的，说是要“应急破拆”，买回来就放在仓库角落里，从来没有用过。
大壮去拿的。
他抱着电锯回来，手在抖。
“店长，”他说，“这个……”
“给我。”
马店长接过去，拉了一下启动绳。
电锯响了。
“嗡——”
整个超市都在震。
他站在门口，一手电锯，一手册子。
“各位顾客，”他说，“请到生鲜区集合。”
十 胁迫顾客集合
门口有十几个人。
有带孩子的妈妈，有穿校服的学生，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头。
他们都看着马店长。
“为什么去生鲜区？”那个妈妈说。
“因为那里安全。”他说。
“安全？”
“对。”他指了指册子，“总部安排的。”
“总部是谁？”
“总部就是总部。”
那个妈妈抱紧了孩子。
“我不去。”
“你必须去。”
“我凭什么听你的？”
马店长往前走了一步。
电锯还在响。
“凭这个。”
十一 年恩怨浮现
我站在生鲜区里面，看着这一幕。
我看见那个妈妈往后退。
我看见那个学生把手里的书包举起来，挡在胸前。
我看见那个老头，慢慢地把菜篮子放下了。
我看见大壮，站在旁边，脸红得像要炸开，但他没动。
我看见小周，蹲在收银台底下，抱着头。
我脑子里很乱。
我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五年了。
五年里，我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到，晚上十二点走。
我搬了两吨货，摆了五年城墙。
我被顾客骂过，被投诉过，被扣过钱。
我唯一一次跟店长吵架，是因为他把过期的酸奶换个标签重新上架。
那次我吵赢了。
因为我把那批酸奶拍了照，发到了集团的投诉邮箱。
三天后，区域经理打电话来，说“已处理”。
马店长被罚了五百。
他在早会上说：“有人不讲情面。”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
十二 撕毁手册尾页
“马店长。”我说。
他回头。
“您认真的？”
他舔了舔嘴唇。
“总部发的文件，”他说，“照做就行。”
“照做就行。”
我重复了一遍。
然后我把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印在最下面，字号很小：
“本手册最终解释权归区域经理。”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了。
十三 废纸论怼店长
撕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
“刺啦”一声。
那一页在我手里。
马店长的脸变了。
“你干什么？”
“马店长，”我说，“这册子最后一页写着，解释权归区域经理。”
“所以呢？”
“所以，”我说，“这册子怎么解释，不由您说了算。”
“由钱总说了算。”
“钱总现在不在这儿。”
“对。”我说，“钱总不在这儿。”
“那这册子现在就是一张废纸。”
我把那一页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十四 质问私吞疑点
他举起了电锯。
我没有退。
我往前走了一步。
“马店长。”
“你别过来。”
“我不动手。”我说，“我就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您刚才念的第二页，第四条。”
“怎么了？”
“员工不得私自食用顾客。”
“对。”
“那我问您，”我说，“您自己是员工，还是店长？”
他愣了一下。
“我是店长。”
“册子第三页写的是——”
我顿了一下。
“店长享有优先分配权。”
“对。”
“那您分配给自己了吗？”
他没说话。
“您从下午四点十分到现在，一共二十分钟。”我说，“这二十分钟里，您去过一次冷库。”
“您去冷库干什么？”
他的脸，白了一下。
十五 赌中店长私心
其实我不知道他去冷库干什么。
我是猜的。
我在超市干了五年，我知道冷库的位置，知道冷库的门锁是坏的，知道冷库里有半扇猪肉。
我也知道，马店长这个人，遇到事第一反应是“先给自己留一份”。
去年发年终奖，他把优秀员工的名额给了自己外甥。
前年发月饼，他把双黄莲蓉的那盒拎回了家。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优先分配”。
我赌了一把。
赌赢了。
十六 反锁店长进冷库
他冲过来了。
电锯举得很高，嗡嗡响。
我往旁边一闪。
他扑了个空，撞在冷柜上，电锯的链条蹭到了不锈钢边，“刺啦”一声，火星子溅出来。
我绕到他背后。
我干了五年理货员，搬过两吨货，扛过整箱的水，推过装满的笼车。
我的力气，比一个四十六岁、天天坐办公室、肚子比我大两圈的店长，大得多。
我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往前一推。
冷库的门开着。
他进去了。
我拉上门，把插销插上。
十七 冷库闭门思过
冷库的门是厚的，铁的，中间夹着保温层。
关上之后，外面几乎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只有电锯还在响。
响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有敲门的声音。
“咚、咚、咚。”
很闷。
“小方！”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你开门！”
我站在门外，喘着气。
“小方！我告诉你，你这是犯法的！”
“马店长，”我说，“您在里面待一会儿。”
“待多久？”
“待到您想明白。”
“我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一件事。”我说，“您刚才差一点，就把十几个人赶进那个生鲜区。”
“我没有——”
“您有。”
“我那是执行文件！”
“文件是纸。”我说，“人是活的。”
十八 广播宣告免单
我转身，走向服务台。
服务台上有一个麦克风，连接着全店的广播。
我按了按钮。
“滋——”
全店的喇叭响了一下。
“各位顾客。”
我的声音在整个超市里回荡。
“我是本店理货员，工号零七三一。”
“店长疯了，已经被控制。”
“请大家有序取用物资。”
“生鲜区正常供应，不收钱。”
“重复一遍，不收钱。”
十九 全场欢呼沸腾
安静。
三秒钟。
三秒钟里，我听见冷库里的敲门声，听见外面的风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欢呼。
从生鲜区传来的欢呼。
从收银台传来的欢呼。
从仓库门口传来的欢呼。
有人吹口哨。
有人鼓掌。
那个抱孩子的妈妈，蹲在地上，哭了。
那个学生，把书包放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那个老头，捡起菜篮子，慢慢地走到货架前面，拿起一袋米，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走过去。
“大爷，您拿吧。”
“真的不要钱？”
“不要。”
“那……我拿两袋。”
“拿吧。”
他拿了两袋米，抱在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
“小伙子。”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方远。”
“方远。”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二十 首晚值守排班
第一天晚上，超市里住了一百三十七个人。
我们把卷帘门拉下来，用货架顶住。
生鲜区的冷柜还通着电，里面的东西能吃三天。
饮料区的水够喝一个月。
零食区的薯片、饼干、巧克力，堆成了一座山。
我让人把最里面那排货架清出来，铺上纸箱和被子，给老人和孩子睡。
年轻人睡在外面。
我在服务台后面坐着，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今天的安排。”
我列了十条。
一、门：大壮带两个人守，两小时一换。
二、水：饮料区的水统一管理，一人一天两瓶。
三、食物：熟的先吃，生的后吃，按人头分。
四、老人和孩子优先。
五、垃圾每天清一次，倒在后门。
六、晚上十点熄灯，留两盏应急灯。
七、有人生病，报小周，她会点急救。
八、不许打架。
九、不许抢。
十、明天早上八点半，开会。
二十一 早会另有深意
写完第十条，我停了一下。
开会。
我居然写了“开会”。
我把那条划掉了。
然后又写上去。
我想了想，没划。
马德彪开了五年早会，我听了五年。
我烦透了早会。
可是那天晚上，我坐在服务台后面，看着那一百三十七个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早会不是为了讲大道理。
早会是为了让人知道，明天还有人管。
二十二 当选值班负责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站在收银台前面。
一百多个人，站在我面前。
他们都穿着各自带来的衣服：睡衣、运动服、工装。
我穿着红马甲。
“我说几句。”我说。
没人说话。
“第一，这个超市的东西，现在归大家。”
“第二，怎么分，我说了不算，得商量。”
“第三，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开一次会，谁有意见，当面说。”
“第四，我不叫首领。”
有人笑了一下。
“那叫什么？”
“叫值班的。”我说，“以前我值班，现在也值班。”
二十三 私藏物资从轻罚
第三天，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有人在仓库里藏了一箱火腿肠。
藏的人叫老李，生鲜区的，五十多岁，比我早来八年。
他把那箱火腿肠塞在冷库后面的夹层里，用泡沫箱盖着。
被大壮发现了。
大壮把他拎到我面前。
“方哥，怎么处理？”
老李站在那儿，低着头，手在抖。
“我……我不是自己要吃。”他说，“我孙子在外面。”
我看着他。
“你孙子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那天上班，我老婆在家带孩子。我打电话，打不通。”
他的眼睛红了。
“我就是想……万一我找到他……”
我没说话。
我让大壮去把那箱火腿肠拿过来。
大壮拿来了。
我打开箱子，拿出两包，塞到老李手里。
“这两包，是给你孙子的。”
“剩下的，入库，统一分配。”
老李愣住了。
“你不罚我？”
“罚。”我说，“明天开始，你负责冷库。每天清点，每天报数。”
“一个月。”
“这一个月，你不能再碰任何东西。”
“碰了，我赶你出去。”
他点头，点得很快。
二十四 硬刚抢货恶徒
第二件事：有个男的，在零食区打人。
他抢了一个女孩的巧克力。
女孩不给，他推了她一把。
女孩摔在货架上，头磕破了。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撕那盒巧克力的包装。
“你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他抬头看我。
他比我高半个头，胳膊上有纹身。
“这里的东西，按人头分。”我说，“你不能抢。”
“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你吃的是大家的东西。”
他站起来。
“你算老几？”
我看着他。
我在想：如果这是在公司，遇到这种顾客，我怎么办？
答案是：赔笑，道歉，送他一张五十块的券。
可是那天不是。
那天，我身后站着一百多个人。
“我叫方远。”我说，“我不管你算我老几。”
“我只说一遍。”
“这里不许抢。”
“你要抢，就出去。”
二十五 改守则吓退恶徒
他动手了。
一拳打过来，打在我脸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嘴上破了，有血。
大壮冲上来，要动手。
我拦住了他。
“别打。”我说。
“他打你！”
“打了就打了。”我说，“打了架，明天就有人学。”
我抹了一下嘴。
然后我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本小册子。
红色的，塑封的。
《末日生存指南（员工内部版）》。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这是规章制度。”我说，“我们公司发的。”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总则。”
“第一条，顾客即资源。”
“第二条，生鲜区优先转化。”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翻了一页。
“第二章，员工守则。”
“第四条，员工不得私自食用顾客。”
“这一条，”我说，“我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不得食用任何人。”
我把册子合上。
“你要是再抢，我就当你是‘资源’。”
他的脸，白了。
他往后退，退到门口，跑了。
二十六 背手册派上用场
那天晚上，小周来找我。
她坐在服务台对面的凳子上，抱着膝盖。
“方哥。”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她说，“是背下来的吗？”
“什么话？”
“就是那个‘顾客即资源’。”
“不是。”我说，“我记性好。”
“你干什么记得住这个？”
我想了想。
“因为我背过更长的。”
“什么？”
“《员工手册》。”我说，“二十八页，我背了五年。”
“为什么背？”
“因为考核。”我说，“集团每年抽考，抽到了，答不上来要扣钱。”
她看着我。
“所以你今天拿公司那一套，吓跑了一个流氓？”
“对。”
她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方哥，”她说，“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特别没意思。”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说，“没意思的人，挺有用。”
二十七 旧表格管新秩序
第七天，超市里已经有三百多个人了。
我们清出了隔壁的五金店，把两间铺子打通。
我们把生鲜区的灯换成了LED，省电。
我们在门口堆了沙袋，用购物车做了路障。
我们找了一台发电机，从隔壁加油站抽了油。
我们甚至装了一个热水器，每天能洗十个人的澡。
我在服务台后面贴了一张纸。
纸上是表格。
上面写着：
“值班表”“物资清单”“人员分工”“每日汇报”。
这个表格，跟我在超市干了五年，每天要填的那张，一模一样。
只不过“销售额”那一栏，改成了“剩余物资”。
“毛利率”那一栏，改成了“人均消耗”。
“顾客满意度”那一栏，改成了“纠纷数”。
我每天填。
填完了，贴在墙上。
有人问我：“方哥，这都末世了，你还填这个干什么？”
“习惯了。”我说。
“习惯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
“有用。”我说，“人得知道自己还剩多少东西。”
“不知道，就慌。”
二十八 新守则条
第八天，来了三个人。
他们从南边过来，身上很脏，脸上有伤。
“那边怎么样？”我问。
“完了。”带头的那个人说，“整条街都完了。”
“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躲。”他说，“躲在一个地下室里，躲了六天。”
“吃什么？”
“吃……”他顿了一下，“能吃的东西。”
我没再问。
我让人给他们拿了水和饼干。
他吃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吃完，他抬起头。
“你们这儿，”他说，“怎么这么有秩序？”
“因为我们有制度。”我说。
“什么制度？”
我把那本红色的册子递给他。
他翻开，看了两页，脸白了。
“这……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的员工手册。”我说，“不过我把内容改了。”
“改成什么？”
“第一条，”我说，“人不吃人。”
二十九 经理乘装甲车到访
第十天，区域经理来了。
他开着一辆装甲车。
真的装甲车。
军绿色的，轮胎到我胸口那么高，车顶上架着一挺机枪。
车停在超市门口，把我们的沙袋撞翻了一半。
车门开了。
下来四个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戴着头盔。
最后下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瘦，戴金丝眼镜，穿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扎在裤子里，腰上还别着一个对讲机。
钱总。
区域经理，钱伟。
他在我们区域干了六年，我见过他三次。
每次都是来检查。
每次都是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在货架中间，用手指抹一下货架顶，看有没有灰。
三十 拿出确认单反将军
他走到我面前。
“方远。”
“钱总。”
“你就是这儿的负责人？”
“值班的。”我说。
“都一样。”他说，“我问你，那个手册，你执行了吗？”
“执行了。”
他愣了一下。
“执行了？”
“执行了。”
“生鲜区优先转化，你执行了？”
“执行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方远，你知道我来之前，收到了什么报告吗？”
“不知道。”
“我收到报告说，”他说，“城西店失控了。店长被关起来了，员工自立门户，三百多号人聚集，物资被哄抢。”
“报告还说，你不执行总部文件。”
“所以我来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签的字。”
我接过来。
那是一份《门店应急物资调配确认单》。
上面写着：
“兹确认，城西店已按《末日生存指南（员工内部版）》第二章执行。”
“生鲜区优先供应本店在岗员工。”
“负责人签字：方远。”
“日期：×月×日。”
下面还有一个签字：
“区域经理：钱伟。”
三十一 解释权归在场人
“钱总，”我说，“这是您签的。”
“我知道是我签的。”
“那您说我哪儿没执行？”
他拿着那份文件，看了半天。
“这上面写的是‘生鲜区优先供应本店在岗员工’。”
“对。”
“那顾客呢？”
“顾客也是人。”我说，“人不是物资。”
“手册上写的是‘顾客即资源’。”
“手册上还写了‘本手册最终解释权归区域经理’。”我说，“那一页，我撕了。”
“撕了？”
“撕了。”
“你凭什么撕？”
“凭您不在这儿。”我说，“解释权归您，您不在，这册子就是废纸。”
“我在的时候呢？”
“您在的时候，”我说，“您现在可以解释。”
“您解释一下，‘顾客即资源’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钱总，”我说，“我干了五年理货员。”
“这五年，我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到，晚上十二点走。”
“我搬了两吨货，摆了五年城墙。”
“我见过顾客为了一个打折鸡蛋打起来。”
“我见过有人偷东西被抓住，跪在地上哭。”
“我也见过您，来检查的时候，用手指抹货架顶。”
“您抹完，说一句‘不错’，就走了。”
“您知道我们那天晚上几点下班吗？”
他没说话。
“十二点半。”我说，“因为您来检查，我们要提前三个小时搞卫生。”
三十二 旧账被翻明牌
他把文件收起来。
“方远，”他说，“你这个人，我记住你了。”
“您早就记住我了。”我说，“两年前那批酸奶，是我举报的。”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是你？”
“是我。”
“马德彪被罚了五百，是因为你。”
“是因为他改了日期。”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行。”
“你厉害。”
“我不厉害。”我说，“我就是干了五年，什么都记得。”
三十三 戳穿批量替换闹剧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总部发那本册子的时候，”我说，“是谁签的字？”
他没说话。
“是您吗？”
“……是集团。”
“集团谁？”
“应急管理部。”
“应急管理部的部长是谁？”
“……”
“钱总，”我说，“您不知道，对吧。”
“因为那本册子，根本没人签。”
“它是从系统里自动生成的。”
“系统里有一个模板，叫《门店应急预案（通用版）》。”
“平时用来应付检查的。”
“这次有人把‘客流’这个词，批量替换成了‘资源’。”
“把‘优先供应’，替换成了‘优先转化’。”
“就这么简单。”
“一本册子，三页纸，一个批量替换。”
“然后马德彪就拿着电锯，把十几个人往生鲜区赶。”
三十四 痛斥纸面预案无用
钱总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钱总，”我说，“您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站在这儿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那本册子。”
“我从第一页就不信。”
“我在超市干了五年，我见过太多册子了。”
“《服务规范》《安全须知》《应急处置流程》……”
“每一本都印得很漂亮。”
“每一本都写着‘顾客第一’。”
“可是真出事的时候，没有一本能用。”
“因为写册子的人，从来没在店里站过一天。”
三十五 经理抛出选难题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他说，“那本册子，是我批的。”
“集团让各区域自查应急预案，我让下面的人改的。”
“我以为就是个流程。”
“我没想到真会用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方远，”他说，“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跟我走。区域总部那边有物资，有电，有人。我给你一个位置。”
“第二，你留在这儿。”
“但我要提醒你，这一片，不止你一个超市。”
“南边那个大润发，已经被人占了。”
“他们有一百多号人，有枪。”
三十六 提出合作新方案
我想了想。
“钱总，”我说，“我选第三个。”
“什么第三个？”
“我留在这儿，”我说，“但我跟您合作。”
“合作？”
“对。”我说，“您有物资，我有秩序。”
“您那边缺什么？”
他愣了一下。
“缺人。”他说，“缺能管事的人。”
“我这儿有三百多个人。”我说，“其中一百多个能干活的。”
“我可以给您派。”
“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说，“那本册子，作废。”
“第二，区域总部成立一个‘门店互助组’，每个店派一个人，每周开一次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