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总部人事总监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我面前,办公桌上的大理石纹理在射灯下泛着冷光。
“周放,恭喜。华东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董事会全票通过。”
我拿起文件,手指摸过那枚鲜红的公章,喉咙微微发紧。
整整七年,天天在项目部吃盒饭、喝廉价浓缩咖啡,胃出血两次,终于爬到了集团核心管理层。
还没等我把字签完,人事总监拉开抽屉,又递过来一份打印纸,眉头拧成一团疙瘩。
“不过在走最后法务审查时,第三方背调机构卡了你的家庭资产登记。你媳妇两个月前向基层法院递交了夫妻感情破裂的分居证明,走简易程序,法院公告送达,一个月前判决生效。你目前在民政系统里显示的婚姻状态是:离异。”
我手里的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实木桌面上。
“离异?”
我盯着那张盖着公章的背调补充函,眼珠子几乎贴在纸页上。
原告:宋岚。被告:周放。解除婚姻关系时间:上个月十二号。
上个月十二号,我正在沿海工地盯桩基沉降,手机三天没信号,回来后宋岚还特意煲了排骨汤,说我辛苦了,让我把工资卡密码换成她的生日。
人事总监摘下眼镜,揉着鼻梁:“你知不知道这事?如果存在隐瞒重大民事诉讼或者财产纠纷,董事会那边不好交代。你得在二十四小时内给我一个合理的说明。”
“我马上去查清楚。”
我抓起外套和公文包冲出集团大厦。
盛夏午后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热浪从水泥地面升腾起来,直往裤管里钻。
我站在路边,顺手掏出揣在裤兜里的西服内衬夹层。
那里塞着一张早上路过彩票站随手刮出的顶呱刮,还有一张昨晚开奖的双色球复式票。
就在进总监办公室前十分钟,我用手机客户端扫过那张双色球。
一等奖一注,二等奖两注,税后奖金七百四十万零六千。
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怎么给宋岚一个惊喜。
我们在老城区那套六十平米的老破小住了五年,墙皮发霉,下水道每个月反水一次。她总说做梦都想换一套带落地窗的大平层,想要个独立的衣帽间。
我捏紧彩票,又摸出手机,拨通了宋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背景音里混着商场专柜轻柔的钢琴曲,还有男人低沉的笑声。
“周放?你不是在公司汇报方案吗?打什么电话,我正忙着呢。”
宋岚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
“你在哪?”
“在恒隆看包呢。我妈下个月过生日,我打算给她挑个像样的手袋。对了,你上个月的项目奖金什么时候到账?赶紧转给我,我卡里额度不够了。”
我咬了咬后槽牙,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你现在回家,我有极重要的事问你。”
“真麻烦,催命一样。”
宋岚直接挂断了通话。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老城区。
推开防盗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男士香水味。不是我惯用的平价须后水,而是木质调的高档古龙水。
茶几上摆着两个高脚杯,旁边扔着一盒拆封的进口蓝莓。
玄关鞋柜旁,赫然放着一双男士牛津皮鞋,码数四十三码。而我穿四十一码。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拉链拉动的声音,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声响。
宋岚穿着一身真丝睡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盒刚拆开的补水面膜。见到我站在玄关,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叫魂似的把我催回来,到底什么事?我下午还得陪客户去一趟房管局。”
我换下皮鞋,走到茶几前,把人事总监给我的离异调查函拍在玻璃台面上。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东西?”
宋岚斜眼扫了一下纸上的字,神色没有半点慌乱,撕开面膜包装往脸上贴。
“哦,这个啊。你都知道了?”
“什么叫我都知道了?宋岚,我们结了五年婚,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以分居失联为由起诉缺席判决,把我给离了?你脑子被门挤了?”
宋岚抚平面膜边缘的气泡,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
“周放,你吼什么吼?没素质。”
她坐进沙发,翘起二腿,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白菜几块钱一斤。
“我这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为了长远打算,你懂不懂?”
“把婚离了是为了咱们家好?”我气极反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你展开讲讲,我洗耳恭听。”
第二章
宋岚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阳台上的绿植。
“宇轩回国了,这事你知道吧?”
陆宇轩。
宋岚大学时期的前男友,当年为了拿绿卡远赴海外,把宋岚甩得干干净净。三年前听说在国外混得不如意回了国,宋岚没少在微信上跟他嘘寒问暖。
“他回国,跟你离掉我有半毛钱关系?”我盯着她。
“关系大了!”宋岚拔高了声调,理直气壮地摊开手,“宇轩刚把户口迁回本市,手里握着拆迁安置的购房指标,但他的名额必须是已婚家庭才能享受市实验中学的顶格学区房资格。那套房子转手就能赚两百万!他现在单身,名额眼看就要作废,这不可惜了吗?”
我脑子嗡了一声。
“所以呢?”
“所以我就跟他把结婚证领了啊!”宋岚说得顺理成章,“我上个月起诉你,判决书一下来,我就跟宇轩去民政局登记了。用我的名字加上他的指标,正好能在滨江壹号院拿下一套学区房。等明年房产证办下来,我和他再办离婚,然后再跟你复婚。这不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吗?”
屋子里静得连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站在原地,盯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
她的脸上贴着白色面膜,只露出一双算计得精光四射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你为了帮前男友买学区房,先把我蹬了,再跟他领了结婚证,并且打算一年之后再施舍我,跟我复婚?”
“什么叫施舍?周放,你怎么思想这么狭隘呢?”
宋岚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
“宇轩答应了,只要房子顺利到手,会以咨询费的名义给咱们家分三十万现金!你天天累死累活在工地上滚一身泥,一年到头能攒下三十万吗?我动动脑子、签个字就能赚三十万,这是在给咱们家创收!我牺牲自己的名声去帮朋友,你不感激我就算了,还摆出这副臭脸给谁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常年握安全帽和图纸,布满了粗糙的厚茧。
过去五年,我每个月工资两万二,两万转进她的账户,自己留两千块钱吃早饭、加油。
她弟弟结婚,我拿了十万彩礼赞助;她妈做白内障手术,我托关系找专家垫医药费。
而现在,她拿着我的钱养得白白嫩嫩,转头跟初恋领了证,还反过来骂我思想狭隘。
“那玄关那双皮鞋是谁的?”我指着门边。
宋岚眼神晃了一下,迅速恢复正常:“宇轩的啊。他中午过来跟我商量网签合同的事,顺便在这儿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你别疑神疑鬼的,我们那是纯洁的合作关系,清清白白!”
“在我的房子里洗澡,换衣服,管这叫清清白白?”
“这是租的房子!房租还是从我绑定的卡里扣的!”宋岚嗤笑一声,“周放,别这么小气。一本证而已,在法律上叫夫妻,在现实里我和他就是合伙做生意。明年这个时候,我和他办完解绑手续,咱们立刻领证,我不嫌弃你是二婚,你也别挑我的刺,听懂了吗?”
胸腔里那股堵了半晌的闷气,在这一瞬间突然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
我摸了摸内衬口袋里的两张纸。
一张是华东分公司总经理的任免令,年薪百万加项目股权分红。
一张是税后七百多万的彩票兑奖凭证。
还有眼前这具法律层面上已经彻底合规合法的单身证明。
升官。
发财。
还他妈无痛恢复单身,顺便甩掉了一家子吸血鬼!
老天爷这是看我当牛马太辛苦,直接把满汉全席砸到了我脸上?
我低下头,肩膀止不住地抖动起来。
宋岚以为我被气哭了,语气顿时软化了半分,带着上位者的施舍与安抚:
“行了行了,一个大男人,多大点事。宇轩说了,今晚在锦江饭店订了包厢,请咱们两口子吃顿饭,算是答谢宴。你赶紧去把胡子刮了,换上那套新西装,别在宇轩面前丢了我的面子。”
我抬起头,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
“锦江饭店是吧?好啊,我一定准时到。”
第三章
下午四点,我没有去锦江饭店,而是先去了集团法务部。
法务主管是我的大学校友,拿着我的离婚判决书和民政系统的查询结果看了三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周,你确定这是你前妻单方面操作的?”
“判决书白纸黑字,因男方长期异地工作、感情破裂,走公告送达缺席判决。”我敲了敲桌面,“这房子是租的,婚后财产里,我名下的几张卡基本被她掏空,剩下的定期存款都在她母亲名下。我现在名下除了一辆开了八年的二手破大众,干干净净,没有一分钱债务,也没有房产纠纷。”
校友啧啧称奇:“从法律层面上说,你们俩的财产分割已经彻底终结了。她既然在起诉书里写了双方无共同财产争议,就等于主动放弃了追索你未来财产的权利。你现在是彻彻底底的钻石王老五啊!”
“背调能过吗?”
“能过!你非但没有隐瞒婚内过错,反而是被动离异的一方。只要你出具一份单身声明,董事会明天一早就能盖章发全员通报!”
办完手续,我直奔省福彩中心。
戴着帽子口罩,走完审核、验票、扣税流程,银行卡绑定的手机在下午五点半收到了短信提示。
您的个人账户转入人民币7,406,000.00元,当前余额7,411,235.40元。
看着那一串零,我走出兑奖大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七年牛马,终成正果。
我给搬家公司打了个电话,报了老破小的地址:“师傅,半小时后去搬东西。就一个行李箱,几箱专业书籍,剩下的破烂全扔垃圾桶,一件不留。”
搞定这一切,我开着那辆破大众,慢悠悠地晃到了锦江饭店。
锦江饭店是市里数得着的老牌五星级酒店,旋转门前停满了保时捷和奔驰。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收费停车位,刚走到大堂门口,就看见宋岚和陆宇轩站在喷泉池旁边。
陆宇轩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定制西装,手腕上搭着一块绿水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宋岚则换了一条酒红色的露背长裙,亲昵地挽着陆宇轩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对方身上。
看见我开着破大众下来,宋岚的眉头立刻拧成一团,松开陆宇轩,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
“周放,你怎么穿这身就来了?”
她嫌弃地打量着我身上的优衣库短袖和牛仔裤。
“我不是让你换西装吗?宇轩今晚还请了住建局和银行的朋友,你穿成这样,别人还以为你是我们雇的司机呢!”
陆宇轩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拍了拍宋岚的肩膀,摆出一副大度儒雅的做派。
“岚岚,别这么说周放。基层搞工程的都辛苦,风吹日晒的,不在意穿着也是正常的。周兄弟,好久不见。”
陆宇轩伸出手,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弧度。
我没伸手,只是扫了他手腕上的表一眼:“这表不错,高仿做得很逼真,连表盘刻度的荧光粉都没涂匀。”
陆宇轩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微变了变,迅速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宋岚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周放!你嘴巴放干净点!宇轩在国外做风投的,会戴假表?你买不起就眼红别人是吧?还不快给宇轩道歉!”
“道歉就免了。”陆宇轩故作洒脱地收回手,笑了一声,“岚岚,周兄弟心里有点火气是正常的。毕竟为了买学区房,借用了咱们俩的夫妻名义,委屈他当了一阵子编外人员。周兄弟,你放心,等房子的事情尘埃落定,我一定把岚岚完好无损地还给你。这一年里,我负责养她,你还可以省下一大笔生活费,说起来你也不亏。”
他说着,还极其自然地搂住了宋岚的腰。
宋岚非但没躲,反而羞涩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斜眼睨着我,仿佛在向我示威:看,优秀男人的怀抱才配得上我。
我看着眼前这对狗男女,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陆先生考虑得真周到。不过饭我就不吃了,我今天来,主要是有几件手续跟宋女士交割清楚。”
第四章
宋岚一愣:“什么手续?”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复印件,递到她面前。
“这是租房合同的解约协议。房东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押金抵扣本月房租,剩下的租期我退了。我的衣服和书已经全部搬走,至于屋里那些你买的锅碗瓢盆和旧衣服,我全送给收废品的大爷了。从今天起,那间屋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宋岚的脸色终于变了:“周放,你疯了?你退了租,我住哪儿?”
“你不是跟陆先生领证了吗?”我指了指陆宇轩,“合法夫妻,当然是住豪宅啊。陆先生堂堂跨国风投精英,总不至于连个落脚的五星级酒店套房都开不起,还要让你回老破小挤着吧?”
陆宇轩被我一句话架在火上烤,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强撑着面子说:“那是自然。岚岚随时可以住我名下的公寓。”
“那就好。”我点点头,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水电气网的过户清算清单。过去五年,所有的宽带、物业费都是绑的我的银行卡自动扣费。刚才我已经去营业厅全部解绑销户了。还有,宋岚,你手里拿的那张建行副卡,是我工资账户的关联卡,五分钟前我办理了挂失销卡。”
听到副卡被挂失,宋岚彻底急了,尖声叫道:“周放!你凭什么停我的卡!那里面还有宇轩刚看好的十几万的高定家具钱!你把卡停了,我拿什么付定金?你立刻给我解开!”
“宋女士,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我们俩在法律层面上,一个月前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亲自起诉离婚,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双方无共同债务纠纷。我的工资卡,为什么要给前妻以及前妻的现任丈夫刷定金买家具?我是你前夫,不是你俩的冤大头提款机。”
大堂门口进出的宾客纷纷侧目,对着宋岚和陆宇轩指指点点。
几个保安也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宋岚长这么大哪受过这种当众围观,喉咙发紧,呼吸急促,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我的手指剧烈颤抖。
“周放!你故意的是不是?你选在这个时候跟我算账,就是想逼我向你低头!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宇轩随随便便一个项目就是几百万上下,谁稀罕你那几万块钱死工资!”
“岚岚说得对。”陆宇轩咬着牙,伸手掏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不就是几个月的日常开销么,我来出。周兄弟,为了这么点小钱跟一个女人斤斤计较,难怪你三十多岁了还在工地上当包工头,格局太小,一辈子上不了台面。”
我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饭店大堂上方的迎宾液晶大屏幕。
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着一条紧急通知:
热烈祝贺华东城建集团华东分公司乔迁新址,热烈欢迎集团新任华东区总经理周放先生莅临指导。
陆宇轩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
宋岚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我。
“周放……这……这是重名吧?你怎么可能是什么总经理?你不是个项目主管吗?”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
集团华东区分管运营的两位副总快步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个秘书和法务人员。
他们一眼看见我,立刻小跑着穿过旋转门,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周总!哎呀周总,您怎么走着过来了?不是说好司机去接您吗?”
副总老陈一把拉住我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里全是恭敬。
“董事会的红头任免令刚下发到各分部,今晚集团几位核心合伙人都在三楼紫金厅候着您呢!大家特意给您办了接风宴,您快请进!”
第五章
整个酒店大堂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指指点点的路人和保安,目光齐刷刷地定格在我和老陈身上。
老陈是本市建筑行业的风云人物,经常上本地财经新闻,宋岚和陆宇轩不可能不认识这张脸。
宋岚的嘴唇颤抖着,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拉我的胳膊。
“周……周放?这到底怎么回事?陈总怎么叫你周总?”
老陈被突然冲上来的宋岚吓了一跳,皱着眉退后半步,审视着她:“这位女士是?”
旁边的法务秘书立刻上前一步,隔开宋岚,低声对老陈说:“陈总,这位就是刚跟周总办完缺席离婚判决的前妻,今天下午刚通过法务核查。”
老陈的眼神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他干咳了一声,公事公办地整了整领带:“哦,原来是前妻女士。请注意保持社交距离,周总现在代表的是集团华东区的企业形象,私下纠纷请走律师途径。”
宋岚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没站稳,脚下的细高跟一歪,狼狈地扶住旁边的石柱。
“不……不可能!周放,你上个月还在天天吃泡面加班,你怎么可能突然成华东区一把手了?”
陆宇轩也是脸色发青,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所在的那个所谓“外资投资机构”,实际上就是个靠帮人过桥拆借、包装空壳公司的中介皮包公司。
他们这行最渴望抱上的大腿,就是华东城建这种手握百亿级基建项目的国有控股集团。
只要能在华东城建的项目里分一杯羹,哪怕只是做个三级分包的材料供应,利润都能养活几十号人。
而现在,这个掌握着审批生杀大权的位置上坐着的,竟然是自己刚刚疯狂嘲讽的绿帽子接盘侠?
陆宇轩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甩开宋岚的手,满脸堆出极度谄媚的笑纹。
“哎呀!周……周总!您看这事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我刚才真不知道是您!我和岚岚其实……其实刚才是在跟您开玩笑呢!”
他说着,甚至伸出双手试图去握我的手,腰弯成了九十度。
“我们在国外呆久了,思想比较西化,喜欢搞点恶作剧测试感情。我和岚岚领证,纯粹是为了帮她合理避税配置资产,我们之间清白得很,连手指头都没碰过!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宋岚目瞪口呆地看着前一秒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陆宇轩,此刻像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一样对着我点头哈腰。
“宇轩……你干什么啊?你给他鞠什么躬?他就是运气好升了个职而已,你不是有几千万美金的海外基金吗?”
宋岚尖叫着想去拉陆宇轩。
陆宇轩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宋岚的胳膊上,厉声喝道:“你给我闭嘴!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女人!周总是什么身份,也是你能随便指手画脚的?还不快给周总道歉!”
宋岚捂着被打红的胳膊,整个人都懵了,呆滞在原地。
我掸了掸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微微勾起。
“陆先生,刚才不是说我格局太小,一辈子上不了台面吗?还说一年内替我养老婆,让我省生活费?”
陆宇轩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啪嗒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周总,我嘴贱!我混蛋!我那是有眼不识泰山!”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颤抖:“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宏远资本最近正好在向华东城建递交供应链金融的合作申请,您抬抬手,给条活路……”
我转过身,对旁边的老陈淡淡吩咐了一句:
“老陈,回去通知招标办和风控部,凡是跟宏远资本以及陆宇轩个人名下有关联的所有投标项目,一律按最高风险评级处理,无限期终止合作。”
陆宇轩听到这句话,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迎宾地毯上。
“周总!不要啊周总!我们垫资了两千万在前期垫付上,这要是砍了,我会被资方砍死的啊!”
我连头都没回,径直迈步走进电梯厅。
身后传来宋岚带着哭腔的歇斯底里:“周放!你不能这么绝情!我们有五年的感情啊!那张结婚证只是个误会,我现在就去跟宇轩离婚,我们明天就去复婚好不好?周放!你等等我!”
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彻底把那对跳梁小丑的哀嚎隔绝在门外。
第六章
接风宴进行得很顺利。
集团各部门负责人轮番敬酒,我以胃病为由,全用苏打水代过。
席间,老陈凑过来,递给我一份本市高端楼盘的推介画册。
“周总,集团给您的安家费和住房补贴一共三百万,已经打到财务专用账上了。滨江壹号院的大平层,顶楼复式,带两百平空中花园,开发商是咱们的老合作伙伴,给您留了一套内部特留房,精装修现房,拎包入住。您要是看得上,明天我就带您去办交接。”
我翻看着画册上的照片。
滨江壹号院。
正是宋岚和陆宇轩机关算尽、不惜假结婚也想搞到指标的那个顶级学区豪宅。
他们削尖了脑袋,还要靠着拆迁名额和关系指标去抢最便宜的低楼层小户型。
而我,只需要动动嘴,开发商就会把最好的楼王顶层拱手送上。
“明天一早去办手续。”我合上画册。
“得勒!”老陈笑眯眯地应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滨江壹号院售楼处。
虽然是工作日,售楼大厅里依然人头攒动。
因为今天是该楼盘最后一批保留房源的摇号选房日,门口堵满了拿着材料焦虑等待的中产家庭。
我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在项目营销总监的亲身陪同下,从VIP贵宾通道直接走向签约室。
路过公共等候区时,一阵刺耳的争吵声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凭什么取消我们的认购资格?凭什么?!”
宋岚尖锐的声音穿透整个大厅。
我停下脚步,隔着磨砂玻璃看过去。
宋岚和陆宇轩正被两个保安拦在咨询台前,陆宇轩衣服皱得像抹布,眼圈乌黑,眼球里全是血丝,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宋岚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大红色的结婚证,对着销售经理破口大骂。
“我们的材料齐全!结婚证、拆迁指标、社保流水全都在这儿!你们昨天还说只要今天交两百万首付就能锁房,今天凭什么说我们资格不合规?”
销售经理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的材料,语气冰冷得像一台机器:
“宋女士,住建局半小时前刚下发了最新的资质复核通报。陆宇轩先生在海外存在多笔未结清的商业欺诈诉讼,已被列入跨国失信联合惩戒名单。根据本市高端商品房限购细则,凡夫妻一方存在重大信用污点的,一票否决购房资格。同时,你们递交的结婚证明涉嫌骗取购房指标,住建部门已经移交民政和经侦立案调查。”
“立案调查?!”
宋岚手里的结婚证啪嗒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身边的陆宇轩,眼神像要吃人:
“陆宇轩!你不是说你在国外做大风投吗?你不是说你资产几千万吗?你被列入失信名单是什么意思?你骗我?!”
陆宇轩此刻彻底撕破了伪装,狠狠一把将宋岚推翻在地。
宋岚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手肘擦破了一大片皮,疼得倒吸冷气。
“骗你又怎么样?老子要不是在国外欠了一屁股赌债被黑帮追杀,会跑回国找你这个蠢货?”
陆宇轩满脸横肉抽搐着,指着地上的宋岚破口大骂:
“要不是你吹嘘你老公是个老实窝囊废,名下卡里有几十万存款随你刷,老子会答应跟你领证?现在倒好,老子的空壳公司被华东城建全面封杀,资方今天早上直接带人堵了我家门,逼我三天内还两千万!老子全被你这个丧门星给毁了!”
“你……你打我?”宋岚捂着胳膊,头发披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为了套取购房名额骗我跟你假结婚,还骗了我三十万私房钱!那是周放辛辛苦苦攒的钱!”
“去你妈的假结婚!”陆宇轩狞笑着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直接甩在宋岚脸上,“民政局盖了钢印的就是真结婚!老子名下的两千万债务,在婚姻存续期间产生的连带担保责任,你这个法定配偶有一半的清偿义务!你想抽身?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要死一起死!”
第七章
宋岚被那份债务担保协议砸在脸上,浑身剧烈颤抖,像筛糠一样。
两千万的连带债务!
她原本以为自己动动脑子,就能白赚一套学区房外加三十万现金,一跃成为豪门阔太。
结果学区房飞了,迎面砸来的是一千万的巨额债务和经侦的调查!
周围看热闹的购房者纷纷发出嘲弄的嗤笑声:
“啧啧,为了买房假结婚,结果碰到职业老赖了吧?”
“活该,听说昨天还当众羞辱前夫呢,结果转头被假洋鬼子坑得底裤都不剩。”
“这女的心肠真黑,不过这下好了,一辈子给老赖背债吧。”
议论声像密密麻麻的钢针,扎得宋岚把头埋在膝盖里,痛哭失声。
就在这时,营销总监陪着我走出了VIP签约通道。
“周总,顶楼复式的产权登记已经办妥了,这是两套专属电梯卡和管家钥匙,车库的三个独立车位也已经录入了您的车牌信息。”
营销总监毕恭毕敬地把一个精致的真皮盒子递给我。
清脆的交谈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宋岚听到“周总”两个字,猛地从地上抬起头。
当她看到我手里拿着象征顶楼复式产权的金色钥匙盒时,眼睛瞬间瞪圆,整个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我。
“周放!周放救我!”
两个身形魁梧的安保人员瞬间上前,双手交叉,像两堵铁墙一样将宋岚死死挡在两米开外。
宋岚被拦在外面,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撕心裂肺地哭嚎:
“周放!宇轩是个骗子!他是个老赖!他欠了两千万!他要我帮他背债啊周放!”
我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女人。
“宋女士,你刚才叫他什么?宇轩?叫得挺顺口的。”
宋岚剧烈地摇头,眼泪甩得四处飞溅:“不!他是畜生!周放,我是被他骗了啊!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我那是为了咱们以后的孩子能上好学校,一时糊涂才上了他的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在一起整整五年啊!”
她咚的一声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周放,你现在是分公司总经理了,你那么有钱,连顶楼复式都买得起,你帮我把宇轩这笔账平了好不好?求求你了!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回去立刻跟我妈断绝关系,我以后天天在家里给你洗衣做饭,当牛做马伺候你!我们复婚,我们马上复婚!”
陆宇轩在旁边听到这话,也像是看到了生机,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周总!周总您开开恩!只要您肯注资两千万救我的皮包公司,我马上签字跟岚岚离婚,我把她原封不动还给您!不,我以后给您当司机,当看门狗都行!”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一男一女,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先生,宋女士,你们俩是不是对商业法和婚姻法有什么严重的认知障碍?”
我拉开公文包,掏出昨天刚拿到手的公证书,轻轻扔在宋岚面前。
纸页哗啦啦散开,露出上面的红章。
“第一,我们已经于上个月十二号彻底解除婚姻关系。我的财产,每一分钱都在离婚判决生效之后合法取得,与你宋岚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根据你们俩的结婚时间,陆先生名下的这笔两千万债务,准确无误地发生在你们领证后的法定期内。也就是说,这笔债,你们俩慢慢还,哪怕去踩缝纫机,也得还上几百年。”
“第三,”我顿了顿,俯视着宋岚惨白的脸,“五年里,我一共往你卡里转了七十八万工资款,其中有三十万被你以‘借款’形式转给了陆宇轩。今天早上九点,我的代理律师已经向法院递交了民事起诉状,正式追索这笔属于我个人婚前婚后被隐匿侵占的财产。法院已经依法冻结了你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和微信账户。”
宋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死在地上,瞳孔涣散。
“你……你告我?你连那三十万都要要回去?周放,你这是要把我逼上绝路啊!”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我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转头对营销总监说,“总监,大厅里有闲杂人员喧哗,影响业主看房体验,你们的安保工作该升级了。”
“是是是!周总批评得对!”
营销总监脸色一变,立刻对着对讲机怒吼:“安保一组二组,把这两个寻衅滋事的人轰出去!以后拉入黑名单,永远不许踏入滨江壹号院半步!”
十几个保安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尖叫撕打的宋岚和陆宇轩往大门外拽。
宋岚的指甲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放!你不得好死!你冷血!你无情!你明明那么有钱,拉我一把怎么了?周放——!”
凄厉的叫骂声随着玻璃大门的合拢,戛然而止。
第八章
处理完房产交接,我回到了集团华东总部。
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最新的司法协助公函。
“周总,经侦支队刚才发来协查函,陆宇轩涉嫌特大跨国非法集资和洗钱犯罪,已经在半小时前在高铁站被依法刑事拘留。”
“宋岚呢?”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宋岚因为名下账户协助陆宇轩转移多笔涉案赃款,且涉案金额超过五十万,作为同案从犯,一同被依法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另外,您起诉宋岚追讨个人财产的案子,由于涉及刑事案件赃款退赔,法院已经对她名下的老家房产和其母亲的账户进行了全面财产保全。”
我点点头:“按正常司法程序走,不必特殊照顾,也不用故意刁难。”
“明白了。”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三十八层的全景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一片明亮。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里面立刻传来宋岚母亲刺耳哭嚎的声音:
“周放!你这个杀千刀的没良心东西!你快去派出所把岚岚放出来啊!经侦的人把我卡里的养老金全冻结了,连你弟弟准备结婚的婚房都被贴了封条!你怎么能这么心狠手辣啊!岚岚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害她?!”
我把手机拿开两寸,免得耳膜被震碎。
“前岳母,提醒你两件事。”
我语气平静地开口:
“第一,起诉离婚是宋岚亲手办的,判决书生效那天,她跟我已经没有任何法律层面的亲属关系。你们家的房子被封,是因为那套房子首付里有二十万是我转过去的工资,经侦认定该款项与涉案账户存在交叉,属于合法财产保全。”
“第二,你儿子结婚结不起,建议找他姐夫陆宇轩要钱。毕竟宋岚为了他连婚都结了,他们才是一家人。至于我……”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
“我下午约了保时捷中心的销售去提卡宴,没时间听你在这号丧。再打电话过来,我让法务部给您追加一份骚扰指控。”
“你……你敢!周放,你不得好死……”
嘟——
我直接把号码拉进黑名单,顺手开启了拦截未知来电模式。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第九章
三个月后。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陆宇轩特大合同诈骗案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一审公开宣判。
陆宇轩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六个月,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追缴全部违法所得。
当法官宣读完判决书时,站在被告席上的陆宇轩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瘫软在护栏上,甚至失禁在裤管里,被法警硬生生拖了下去。
而坐在从犯席上的宋岚,身穿一身宽大的看守所黄色号服,原本精心保养的长发被剪成了齐耳短发,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再无半点昔日精致傲慢的模样。
因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且主动退赔部分个人侵占款项,宋岚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
虽然免去了牢狱之灾,但缓刑意味着她背上了终身无法抹去的刑事案底。
更致命的是,她需要承担民事清偿责任中被认定的连带债务一百八十万元,同时必须限期返还侵占我的七十八万个人财产。
走出法庭大门时,初冬的第一场细雪正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
我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走出法院台阶,司机已经开着新提的帕拉梅拉稳稳地停在路边,恭敬地为我拉开车门。
“周放……”
一声沙哑破碎的呼唤在风雪中响起。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宋岚站在冰冷的台阶下,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整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的母亲瘫坐在台阶旁的马路牙子上,双眼呆滞,怀里抱着一个装满诉讼材料的蛇皮袋。她那个不可一世的弟弟蹲在旁边抽着劣质烟,因为姐姐的案底,原本谈好的国企工作和婚事全部告吹,整个人颓废得像具行尸走肉。
宋岚踉跄着走上前,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全是空洞与绝望。
“周放……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眼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砸在雪地里。
“工作丢了,档案留了底,走在路上邻居都指着我骂骗子、劳改犯……我妈天天在家里打我,说是我毁了一家子……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想如果半年前我没有动那个歪脑筋,如果我好好跟你过日子,我现在是不是正坐在滨江壹号院的落地窗前喝下午茶?”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我身上的羊绒大衣,看着那辆崭新的豪车。
“周放,只要你肯帮我还了那一百八十万的债,我给你当保姆行不行?不要名分,不要钱,每天只要一口剩饭吃……我只想回到过去,我求求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同床共枕、后来毫不犹豫把我当垃圾一样踢开的女人。
心底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有看一桩荒诞闹剧终于落幕的平静。
“宋女士,你记错了。”
我拉了拉大衣领口,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的阴晴。
“不是你毁了这个家,是你贪婪的心毁了你自己。”
“至于回到过去?”
我拉开车门,弯腰坐进温暖舒适的真皮座椅里,降下车窗,平静地迎上她绝望的目光。
“民政局的系统早就更新了,判决书生效的那一天,我的家里,就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车窗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哭声。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主干道,尾灯融进城市绚烂璀璨的车流之中。
后视镜里,那个单薄的身影终于脱力地跪倒在茫茫白雪之中,双手捂着脸,发出了迟来而又毫无意义的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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