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太阳很晃眼。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帆布行李箱。箱子里就三件换洗衣服、一本护照、一个三年前的结婚证——哦不对,结婚证今天要交回去的。
周明哲从黑色奔驰里出来的时候,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催他交报表的下属。
"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大厅。
取号,排队,等着叫名字。他全程在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我瞟了一眼,对话框置顶备注是"若琪"。
若琪。孟若琪。他大学时候的白月光,三年前出国,上个月回来了。
回来那天,周明哲说公司有应酬,出去了一晚上。第二天他衬衫上有女士香水味,不是我的牌子。我没问。问了也没用,这三年我们早就不怎么说话了。
结婚第一年他还会跟我讲公司的事。第二年他回来越来越晚,有时候直接睡书房。第三年,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做的红烧肉他说太油,我熬的养胃汤他说太淡。我买的新衣服他说"你穿这个干什么,又不出去见人"。
后来我就不买了。每天就那几件家居服,在家等他。
等到最后,等来了一张离婚协议书。
叫到我们号的时候,他终于放下手机。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双方都自愿离婚?财产分割协商好了?孩子抚养权——"
"没有孩子。"周明哲说。
"财产没有纠纷?"
"没有。"他语气很淡,"房子车子都是婚前的,她净身出户。"
办事员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我笑了笑,把准备好的协议书推过去。
其实我不用他可怜。那套房子车子,我不稀罕。我三年婚姻里付出的东西,他给不起。
签字的时候,周明哲的笔停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扯着他袖子问"我到底哪里不好"。
但我没有。我拿起笔,利落地签了名字,把笔放下。
他抬头看我,好像有点意外。
"许南乔,"他把离婚证塞进口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头。"
我没说话。
"你这种女人,离了我,什么都不是。"他扯了扯领带,"三年前你嫁进来的时候一穷二白,三年后出去,还是一穷二白。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我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设计师。是他说"你在家做全职太太就好,我养你"。是我自己愿意,收起画板,给他熨了三年衬衫,熬了三年养胃汤。
现在他倒好意思说我"一穷二白"。
"周明哲,"我站起来,拎起我的帆布箱,"你放心,我不会后悔的。"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了。奔驰引擎发动的时候,我甚至没抬头看一眼。
走出民政局大门,太阳晒得我眼睛有点酸。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了。
三年前我嫁进来那天也是在这个门口。那时候我以为爱情就是这样——他穿西装我穿白纱,以后就是一辈子。
结果一辈子只有三年。
三年里我给他熨了七百多件衬衫,熬了五百多锅汤。他胃不好,我查了无数养胃食谱,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熬小米粥。他公司年会我提前一个月给他做西装,结果他穿去了,身边站的是他秘书拍的合照。
我不是没哭过。第一年哭过,第二年忍着,第三年连哭都懒得哭了。
我把画板收进储藏室最里面那层,盖上一块灰布。我以为那块布一盖,我这辈子就再也不会拿起画笔了。
直到上个月他把离婚协议书放在餐桌上,说"孟若琪回来了,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就不哭了。
行。离就离。
我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忽然听见旁边有人按喇叭。
一辆黑色迈巴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我认识但以为不会再见到的脸。
裴砚廷。
周明哲在商场上最大的死对头。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手肘搭在车窗上,看着我。那双眼睛很深,像藏着什么。
"上车。"他说。
我愣住了。
裴砚廷和周明哲,十五年前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后来裴砚廷白手起家做了裴氏集团,周明哲靠家里做了周氏副总,两个人在一个项目上反目,从此见面就跟仇人似的。
我结婚三年,跟裴砚廷只在行业酒会上远远碰过几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裴总?"我站在台阶上没动,"你怎么——"
"我等你两个小时了。"他说,"从你进民政局开始。"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
"上车再说。"他推开车门下来,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帆布箱,"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很清晰,不像周明哲总是一副欠他钱的表情。
我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车里有淡淡的雪松味,很干净。
裴砚廷坐回驾驶位,看了我一眼。
"饿不饿?"他问,"先去吃点东西。"
"……有点。"我才想起来,今天一早出门我就没吃饭。
他没再说话,发动了车。
迈巴赫驶离民政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小楼越来越远,我的三年婚姻,就这么没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年。
三年我给周明哲做了三年早饭,三年给他熨衬衫,三年在他加班到凌晨的时候留一盏灯。
结果他把我看得一文不值。
行吧。
那就让他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他嘴里那种人。
车开到一家私房菜馆门口停下。裴砚廷先下车,绕到我这边开门。
我下车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南乔,"他看着我,声音很轻,"我等你,等了三年了。"
我愣住了。
私房菜馆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很雅致。
裴砚廷给我倒了杯茶,茶是雨前龙井,汤色清亮。
"你刚才说,"我捧着茶杯,手指还有点抖,"等我三年了?"
他点点头。
"三年前你结婚那天,我去了。"他说,"在酒店外面,远远看了一眼。"
我愣住了。
我结婚那天裴砚廷也去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我和周明哲刚反目。"他语气很平,"他没邀请我,我也没打算进去。就是想看看,他娶的是什么样的人。"
"……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穿着白纱,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开心。"裴砚廷看着我,"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配不上你。"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三年婚姻里,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周明哲说我"做的饭太油""穿衣服没品味""在家待着就好别出去丢人"。
裴砚廷是第一个说"他配不上你"的人。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一直在看。"他说,"我住你隔壁那栋,你不知道而已。看你早上六点下楼买早餐,看你在阳台熨衬衫,看你给他熬汤,看你从一个闪闪发光的设计师,慢慢变成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三年。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以为没人看见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结果有人一直在看着。
"有一次你肠胃炎住院,周明哲在外出差。"裴砚廷说,"我去医院看你,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那时候你脸色白得像纸,挂着吊瓶,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我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冬天,我上吐下泻到脱水,打高姐电话她在开庭,打周明哲电话他说"我在国外出差你自己叫个救护车"。
我自己扶着墙走到小区门口,自己叫的车,自己挂的号。
那天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就想通了。这个男人,靠不住。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问。
"获奖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他说,"许南乔。我当时就记住了。"
菜上来了。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白粥。
"你胃不好。"裴砚廷把粥推到我面前,"先喝点粥。"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烂,温度刚好,和我给周明哲熬了三年的那种一模一样。
忽然就有点想哭。
三年了,终于有一个人记得我胃不好。
周明哲从来不知道我胃不好。我跟他说过无数次,他每次都"嗯"一声,然后继续让我陪他吃辣。有一次我胃疼得直冒冷汗,他还说我"矫情"。
我低头一口一口喝着粥,眼泪差点掉碗里。
裴砚廷没说话,就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等我喝完了,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慢点喝,"他说,"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裴砚廷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市中心一栋写字楼,二十二楼,整层都是。
"这是?"我站在门口,有点懵。
"你的工作室。"他推开门,"三年前你获奖之后,我就把这层租下来了。想着有一天你会需要。"
我走进去。里面是全新的设计工作室——大落地窗、专业画板、进口颜料、一整面墙的设计参考图。
桌上还放着一台最新款的Mac,屏幕是亮的。
"小夏会来给你当助理。"他说,"她是我从设计公司挖来的,很能干。"
我站在工作室中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画板上。
三年了。
三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每天在家做饭等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慢慢变成一个怨妇。
结果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给我留了一间工作室。
"裴砚廷,"我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三年前就喜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但我知道你那时候结婚了。"他说,"我不会做第三者。我就等着,等你想通的那天。"
"今天——"他顿了顿,"我等的那天,终于到了。"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机忽然响了。是高姐,我闺蜜,律师。
"南乔!"她声音急得不行,"你在哪?周明哲刚在公司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和孟若琪在酒会上,搂着腰呢!"
我愣了一下。
"哦。"我说。
"哦?"高姐声音拔高,"你刚离婚他就带白月光出席酒会?你不生气?"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裴砚廷。
他正看着我,眼神很温和。
"生气啊。"我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生气。"
"那是哪种?"
我想了想。
"高姐,"我说,"帮我个忙。今晚那个酒会,我要去。"
"你去干什么?气他们?"
"嗯。"我笑了,"不过不是一个人去。"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裴砚廷。
"裴总,"我说,"今晚那个酒会,你带我去?"
他挑了下眉。
"以什么身份?"
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很高,我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以你女伴的身份。"我说。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眼睛弯弯的,很好看。不是周明哲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开心的笑。
"好。"他说。
"不过,"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卡放在桌上,"先去买条裙子。你穿这条牛仔裤去酒会,会被人笑话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牛仔裤和T恤。确实有点随意。
"我请你。"他说,"算工作室开业福利。"
晚上八点,铂悦酒店宴会厅。
周明哲刚牵着孟若琪的手走进来,全场目光都聚在他们身上。孟若琪穿了一条红色长裙,挽着周明哲的胳膊,笑得很甜。
周明哲一身定制西装,下巴抬得很高。
他刚要跟人打招呼,宴会厅门口忽然又进来两个人。
裴砚廷穿着黑色燕尾服,身边挽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了一条月白色长裙,头发松松挽着,耳朵上是一对珍珠耳钉。
全场安静了一秒。
是许南乔。
周明哲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孟若琪还没反应过来,挽着他胳膊小声问:"明哲,那女的是谁啊?"
周明哲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我,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裴砚廷揽着我的腰,面带微笑地朝周围的人点头致意。
"各位,"他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介绍一下,这位是许南乔小姐,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像一颗炸弹扔在宴会厅中央。
周明哲的手开始抖。他身边的孟若琪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我端起一杯香槟,朝周明哲举了举。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酒会结束后,我坐裴砚廷的车回家。
车开到我以前住的小区门口,我让他停一下。
"我上去拿点东西。"我说。
周明哲应该还在酒会没回来。我趁这个时间回去把剩下的东西拿走。
裴砚廷陪我上去。
打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客厅里整整齐齐的,茶几上放着我昨天没喝完的半杯水。沙发上的靠垫还是我摆的样子。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我的衣服已经被周明哲收拾到一个纸箱子里了——大概是离婚那天他随手塞的,叠得乱七八糟。
我蹲下来,一件一件叠。
裴砚廷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三年了,"我一边叠衣服一边说,"这个家我住了三年,结果我的东西就装了一个纸箱子。"
"不是你的家。"裴砚廷说,"是他的房子,你只是房客。"
我笑了一下。他说得对。
叠到一半,我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我三年前设计的那组城市肌理系列的手稿。
那是我获奖的作品。我以为结婚的时候弄丢了,原来被周明哲收起来了。
我拿着手稿,忽然有点感慨。
"这个给他留着吧。"我把手稿放回盒子里,"他要扔就扔,不扔就当纪念。"
裴砚廷没说话。
我们下楼的时候,刚好碰到周明哲的车开进小区。
他看到我从单元门出来,身边还站着裴砚廷,刹车一脚踩到底。
车门"砰"地一声打开,他冲下来。
"许南乔!"他声音都变了,"你怎么在这里?"
"拿东西。"我平静地说。
"拿什么东西?"他眼睛红了,"你都离婚了还回来干什么?"
裴砚廷往前迈了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周副总,"他语气很淡,"她回来拿自己的东西,有问题?"
周明哲看到裴砚廷,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裴砚廷?"他咬着牙,"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送她回来。"裴砚廷说,"怎么,不行?"
周明哲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他大概看出来了什么,脸一下子白了。
"你们——"他指着我们,声音发抖,"你们什么时候——"
"周明哲,"我从裴砚廷身后走出来,"我们今天刚离婚。我跟谁在一起,跟你没关系。"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拎着纸箱子,上了裴砚廷的车。
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明哲还站在原地,像一截木桩。
周明哲那天晚上一个人回了家。
门一开,黑着灯。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南乔",没人应。
喊完他才想起来,今天下午刚离的婚。
走到卧室,衣柜空了一半。他的衬衫还挂在那里,但熨得整整齐齐的那一摞不见了——那是许南乔每天晚上烫好按颜色挂的。床头柜里,以前按早中晚分好的胃药盒也空了,只剩一板没拆的药。
他坐到床边,觉得这房子太大了。
手机响了,是孟若琪。
"明哲,我今天看中一个包,三万八,你给我转一下呗。"她顿了顿,"对了,你家怎么连个热水壶都没有?冰箱里全是小米,我要喝果汁。明天陪我去买衣服。"
"我明天有事。"
"你有事?"孟若琪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刚跟她离婚,你不陪我?"
周明哲挂了电话。
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三年前许南乔刚嫁进来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熬粥,他说"太淡了",她就默默加一颗红枣。他胃不舒服,她半夜起来给他揉。
那些事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房子空了,他才想起来。
第二天我去工作室上班。
小夏已经在了,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眼睛圆圆的,很机灵。
"许姐!"她迎上来,"裴总说您今天第一天上班,让我给您准备了咖啡。"
"谢谢。"我接过咖啡,走进工作室。
上午的光斜斜照进来,画板擦得干干净净。我坐下来,拿起画笔。
三年没画了,手有点生。但颜料一碰到画布,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
上午十点多,小夏进来敲门。
"许姐,"她表情有点奇怪,"楼下有个人找您。"
"谁?"
"姓周。"小夏说,"在楼下站了快半小时了,保安拦都拦不住。"
我放下笔。
周明哲。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门口,周明哲穿着昨天那套西装,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
他抬头看着我这栋楼,眼睛一直往上找。
我拉上窗帘。
"小夏,"我说,"跟保安说我不在。"
我坐回画板前。
手机响了。是周明哲。
我挂了。
又响。
又挂。
第三条是短信:南乔,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前我想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说"我忙"。现在我不想跟他说话了,他倒追上来了。
我没回。
中午的时候高姐给我打电话。
"南乔,"她声音有点憋笑,"周明哲在你公司楼下被保安架走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早上还去你以前住的小区等你,等了一上午。"高姐说,"孟若琪给他打电话他都不接。"
我笑了一下。
"他这是怎么了?"高姐问,"昨天不还挺拽的吗?"
"不知道。"我说,"跟我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那点不是滋味,很快被风带走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特意从地下车库走的。
结果刚走到车边,就看到周明哲靠在我的车门上。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衬衫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跟昨天那个西装笔挺的周副总判若两人。
"南乔。"他看到我,站直了。
"你怎么进来的?"我皱眉。
"我跟保安说我是你前夫。"他说,"他们就放我进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周明哲,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他说,"南乔,我错了。"
我愣住了。
他说他错了?
三年来他从来没说过这三个字。我给他做了三年饭,他没说过一句谢谢。我为他放弃了设计梦想,他没说过一句抱歉。
现在离婚了,他说他错了。
"晚了。"我说。
"不晚。"他上前一步,"南乔,我们复婚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旁边。裴砚廷下车,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
"周副总,"他看着周明哲,"放手。"
周明哲的目光落在裴砚廷揽着我肩膀的那只手上,脸一下子扭曲了。
"裴砚廷,"他声音很低,"你抢我老婆?"
"她不是你老婆了。"裴砚廷说,"昨天刚离婚。"
他揽着我上车,关车门的时候,我看到周明哲站在原地,手里那束红玫瑰掉在了地上。
花瓣散了一地。
孟若琪是在一个下午找上门的。
那时候我正在画室赶一个客户的方案,小夏冲进来,脸都白了。
"许姐,"她压着声音,"楼下那个女的,就是酒会上周明哲带的那个,她上来了。在大厅吵着呢。"
我放下画笔。
孟若琪。
我走出去,就看见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穿一条香奈儿套装,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她身后跟着两个店员,拎着七八个购物袋。
"许南乔?"她上下打量我,眼睛里全是敌意,"你就是那个被明哲甩了的黄脸婆?"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我告诉你,"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明哲现在是我的人。你别以为他去你楼下送两束花你就了不起了。他那是可怜你。"
小夏在旁边偷偷举着手机录像。
我示意她继续。
"可怜我?"我笑了一下,"孟小姐,你搞清楚,是我签的离婚协议,我净身出户。你要是这么稀罕他,你拿去就是了。"
"你!"孟若琪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你讽刺我?"
"我没讽刺你。"我说,"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他胃不好,你记得给他熬小米粥。他衬衫要手熨,不能机洗。他加班到几点,你都得留盏灯。"
孟若琪愣住了。
"这些他以前都是让我做的。"我看着她,"你要是做得来,你就做。做不来,有的是人做得来。"
"我凭什么给他做?"孟若琪一下子叫起来,"我是他女朋友,不是他保姆!他一个大公司副总,连个阿姨都请不起?"
"对啊。"我点点头,"那你慢慢享你的福。"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
"许南乔,你别得意!"她最后撂下一句,"你不就是傍上裴砚廷了吗?一个离过婚的女人,除了傍大款你还会干什么?"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咚咚"响,购物袋撞在门框上,掉了两个。
小夏关上门,冲我比了个耶。
"许姐,全录下来了。"
"发行业群。"我说。
小夏眼睛一亮。
那天晚上,那段视频就在设计圈里传开了。大家转来转去,标题都差不多:《白月光上门挑衅前妻,被一句话噎住》。
群里炸了。
"这女的谁啊?离过婚怎么了?离过婚也比你这种上门撒泼的强。"
"人家前妻说得没错啊,你选了当人家女朋友,又不想做家务,图什么?图钱?"
"周明哲眼瞎了吧?这种女的也叫白月光?"
"我就想知道,三万八的包,是花谁的钱?花他前妻省下来的钱吗?"
孟若琪一夜之间在设计圈里成了笑柄。她第二天托人带话想卖惨,群里有人回:"姐姐,你连人家前妻熬的养胃粥都不会煮,就别出来碰瓷了。"
周明哲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在哭,让他在行业群里帮她澄清。周明哲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想起许南乔。许南乔跟了他三年,从来没让他在这种事上丢过脸。她甚至不知道他公司年会的伴手礼是她亲手挑的。
周明哲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周明哲是被他妈妈叫回家的。
周母一见面就把一份报纸摔在他面前——上面是孟若琪闹事的截图。
"你看看!"周母气得手都抖,"这就是你非要娶的那个孟若琪?你把南乔甩了,就为了这么个东西?"
"妈——"
"你闭嘴!"周母指着他鼻子,"南乔哪点不好?三年,她给你熨了三年衬衫,给我熬了三年汤。我去年住院,是谁三天三夜在医院守着?是南乔!你那个孟若琪呢?她去过一次没有?她连我病床都没进!"
周明哲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好了,"周母眼圈红了,"人家跟裴砚廷好了,人家本来就是设计师,人家有工作室。你呢?你把个金矿当石头扔了。"
"妈,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有什么用?"周母叹气,"南乔那孩子心善,你去求求她,给她道歉。"
周明哲真的来了。
他在我工作室楼下站了一整夜。
那天下小雨,九月末的天,夜里已经有点凉,他就穿了一件西装,站在路灯底下。小夏晚上十点走的时候他在,凌晨两点小夏回来取落下的U盘,他还在。保安给他递过两次伞,他都没接。
我从落地窗往下看了一眼。
他没打伞,肩膀全湿了,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脚边扔了三个烟头,他以前是不抽烟的。
小夏站在我旁边,小声说:"许姐,他站了一宿了。"
我没说话。
三年前我等他回家,也是这样一盏灯一盏灯等到半夜。那时候他在陪孟若琪,或者在应酬,反正不会回来。
现在轮到他等我了。
但我不会下去的。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走出大楼。
裴砚廷的车就停在门口。他今天没让司机开,自己来的。
我走过去,他拉开车门,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我愣住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切工很好,在夕阳下闪着光。
"南乔,"他抬头看我,眼睛很亮,"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围已经有人在围观了,有人开始拍照。路边一个卖花的老奶奶把最后一束向日葵递给我,说"姑娘,真般配"。
夕阳把裴砚廷的影子拉得很长,罩在我脚边。风里有桂花的味道,是九月末最后一点甜。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在我最惨的时候,给我留了一间工作室,在我胃不好的时候记得给我点热粥,在我被周明哲堵在楼下的时候把我护在身后。
我点头。
"我愿意。"
他把戒指戴在我手上,站起来,把我揽进怀里。
街对面,雨刚停。
周明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马路牙子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了那枚戒指,看到了裴砚廷把我抱起来转圈。
他慢慢蹲了下去,蹲在人行道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听不见他哭没哭。
但我知道,那个曾经把我踩在脚下的男人,今天终于知道,他失去的是什么了。
而我,再也不会回头了。
婚礼定在春天。
铂悦酒店最大的宴会厅,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香槟塔摆了七层。我穿着一件简洁的长袖婚纱,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是裴砚廷送我的那对珍珠耳钉——和酒会上那对是同一款。
高姐当我的证婚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站在我旁边,眼睛红红的。
"哭什么。"我小声说。
"我高兴。"她吸了吸鼻子,"三年前你结婚,我就觉得不对。那时候你穿婚纱笑得虽然好看,但眼睛里没光。今天你这眼睛里,全是光。"
我笑了。
裴砚廷站在红毯那头,穿一身黑色燕尾服。他今天没戴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司仪开始说话。我没怎么听,我就看着他。
三年前我嫁给周明哲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今天我站在这里,心里特别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次我嫁对人了。
交换戒指的时候,宴会厅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我抬头一看,周明哲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黑西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没请帖,但保安大概是认识他,没拦住。他手里攥着一个丝绒盒子,盒子都被捏变形了。
全场安静下来。
他一步步走到红毯中央,然后在所有宾客的注视下,"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南乔。"他声音哑得不像样,"我后悔了。"
我没说话。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我回家看见空衣柜,看见空药盒,看见没人给我留的那盏灯,我才知道我把什么弄丢了。"
他打开那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比裴砚廷送我的那枚小一圈,但擦得很亮。
"南乔,"他举着盒子,"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你想要工作室我给你开,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别嫁给他,好不好?"
全场鸦雀无声。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把我贬得一文不值。这个男人,三年里吃我做的饭穿我熨的衣,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这个男人,在我肠胃炎住院的时候说"我在国外出差你自己叫救护车"。
现在他跪在我婚礼上,求我回去。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周明哲,"我声音很轻,但全场都能听见,"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裴砚廷吗?"
他抬头看我。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帅。"我说,"是因为去年冬天我一个人在医院挂吊瓶的时候,是他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是因为我胃不好,他记得给我点小米粥。是因为我刚离婚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等了我两个小时。"
"这些事,你三年里一件都没做过。"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现在跪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有多爱我。"我站起来,"是因为你失去了一个把你照顾得很好的人,你不习惯了。你爱的不是我,是我给你熨的衬衫、给你熬的汤、给你留的那盏灯。"
"周明哲,"我看着他,"今天我嫁的是裴砚廷。三年前你不珍惜,现在晚了。"
他僵在那里,手慢慢攥紧了那个丝绒盒子,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太太挤了进来。
是周母。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白了一半。她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也想跪,被我一把扶住了。
"南乔啊——"她抓着我的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
"阿姨——"
"你别叫我阿姨。"她哭得直咳嗽,"我没福气当你婆婆。这三年,你把我们周家当自己家,我把你当半个女儿。是明哲混账,是我们老两口没教好他。"
她转身给了周明哲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很响。
全场倒抽一口冷气。周明哲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他没躲,也没还手。
"你给我滚!"周母指着门口,手指都在抖,"你今天要是敢打扰南乔成亲,我就没你这个儿子!我们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周明哲捂着脸,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绝望。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宴会厅。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隐约有哭声。
我没回头。
裴砚廷走过来,把他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肩上。
"冷不冷?"他小声问。
"不冷。"我抬头看他。
司仪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那……我们继续?"
全场鼓掌。
我转过身,面对裴砚廷。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周明哲脸上见过的东西——是珍惜,是郑重,是怕我跑了。
"许南乔小姐,"他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笑了。
"我愿意。"
他把戒指戴在我手指上,然后掀起我的头纱,低头吻下来。
宴会厅里掌声雷动,香槟塔的气泡"咕噜咕噜"往上冒。我听见高姐在下面使劲鼓掌,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小夏举着手机在拍,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闭上眼睛。
三年婚姻,像一场很长的冬夜。我以为我会一直冷下去。
结果有人在春天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件外套。
婚礼结束后,我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外面阳光很好,春天的风一吹,樱花瓣落了一地。
高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她今天作为证婚人,眼睛从早上红到现在。
"想什么呢?"
我看着远处。街对面,周明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他站在一棵樱花树下,远远看着我,没有过来。他身边站着周母,老太太拉着他,不知道在说什么。风一吹,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没动。
我收回目光。
"没什么。"我笑了笑,"在想,谢谢他当年放我走。"
裴砚廷从后面走过来,自然地揽住我的腰。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抬头看他,"幸好我离婚那天,你在。"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
我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风很软,阳光很暖很暖,樱花一片一片落在我们脚边。
阳光正好,落在我们身上。
这一次,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