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玄关处的钥匙扣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
门锁转动两圈,防盗门被从外面推开。
周肆解下围裙,手里端着刚脱模的抹茶慕斯,抬头看向门口。
站在玄关门垫上的不是宋漓。
女孩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工装冲锋衣,拉链拉到锁骨,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马丁靴。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
阮棠反手带上门,吸了吸鼻尖,视线落在桌上那圈还飘着香气的热菜上。
周肆的眉毛拧紧,手里的骨瓷托盘稳稳落在餐桌中央。
宋漓呢?他问。
阮棠换下鞋子,从鞋柜里自然地抽出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踩上,那是宋漓专属的备用拖鞋。她走到餐桌旁,拉开周肆对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沿上,托着下巴打量他。
她去参加学生会那个迎新复盘局了。阮棠的嗓音带着一点天然的清冷哑意,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部屏幕亮着的手机,推到周肆眼皮底下,她说赵学长那边有重要的人脉要引荐,走不开,让你别给她打电话催,影响她的社交圈。
周肆低头。
屏幕上是宋漓五分钟前发给阮棠的微信聊天记录。
宋漓:【棠棠,周肆肯定又在出租屋搞了一大桌子菜,烦死了。你替我去吃吧,就说我胃疼或者开会。千万别让他来找我,他在场我没法跟赵学长他们好好聊实习名额的事,他那个性格太窒息了,整天就知道一日三餐,根本不懂什么叫向上社交。拜托拜托,回头请你喝奶茶!】
周肆盯着那行【太窒息了】,眼皮没有眨动一下。
挂钟的秒针走得极响,滴答、滴答,在死寂的客厅里敲击。
阮棠收回手机,长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寿星不来,这桌菜怎么处理?倒掉?
周肆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公筷,将一整盘清蒸石斑鱼推到桌子正中:吃。
阮棠挑起眉尖,拿起了筷子。
鱼肉很嫩,淋着周肆特调的豉油汁,上面铺满极细的葱丝和红椒丝。阮棠夹了一大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喉咙滚了滚,眼神瞬间亮得发直。
比上次的松鼠鳜鱼还好吃。她评价,语气很淡,筷子却快得带出残影。
周肆没动筷子,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上个月我发烧三十九度,她说学生会排练芭蕾舞剧脱不开身,也是让你带药去寝室看我。
对。阮棠嘴里塞着虾仁,含糊应答,退烧药是我买的,但粥是你自己熬好分给我的。
上上个月,纪念日定好的双人水族馆门票,她说水汽太重对皮肤不好,也是你拿着她的票陪我逛完全程。
对。阮棠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皮掀起来,直视周肆的眼睛,海豚表演的时候,你还帮我拍了二十张照片,发在朋友圈屏蔽了她,因为她说看朋友圈烦。
周肆靠在椅背上,指尖敲打着玻璃杯壁:阮棠,她是你最好的闺蜜。
阮棠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秒。她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冲锋衣领口滑开一寸,露出精致的锁骨。
那又怎样?阮棠盯着他,漆黑的瞳仁里仿佛藏着钩子,她不要的副驾驶,我不能坐?她嫌窒息的早午晚餐,我不能吃?周肆,你真以为我是闲得发慌,才大晚上骑半个小时摩托车跨大半个大学城,来你这里替她当饭桶?
周肆呼吸顿住,喉头滑动了一下。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出风口呼呼吹着热风。
阮棠重新拿起筷子,指了指那盘快见底的红烧排骨:继续盛饭,我还能吃两碗。
第二章
凌晨一点,楼道里传来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的钝响。
周肆正坐在沙发上看专业书,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厚重图纸。
门锁再次转动,宋漓裹着一身刺鼻的混合香水味走进来。身上披着一件男款的卡其色风衣,风衣下摆长到小腿,明显不是她的尺码。
她脱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看到周肆还坐在客厅,眉头下意识拧成一个结。
你怎么还没睡?宋漓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不是让阮棠跟你说了吗,学生会那边今晚有庆功宴,赵学长特意把几个投行的校友请来了,这种场合多重要你知不知道?
周肆合上手里的专业书,目光掠过她身上的男士风衣:风衣是谁的?
宋漓神色僵硬了一瞬,抬手抓紧领口,避开周肆的视线:赵学长的。外面起风了,我穿裙子冷,学长绅士风度借我披一下怎么了?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又开始审犯人了?
周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
桌上的空盘子已经被清洗干净,收纳在沥水架上。唯独那个抹茶慕斯原封不动地摆在正中间,插着一根已经烧到尽头的彩色蜡烛。
生日快乐。周肆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
宋漓扫了一眼那个蛋糕,烦躁地把包扔在沙发上:周肆,我都二十二岁了,不是十二岁。你每年除了送蛋糕、做饭、织围巾,能不能有点新鲜的?赵学长今天在私房菜馆订了一个三层翻糖,包了全场的香槟,那才叫过生日。你这种自我感动式的付出,真的很让人有负担感。
她揉着太阳穴,往卧室走去:行了,我累了,明天还有早八。蛋糕你拿去扔了吧,奶油热量太高,我最近在控糖。
手握住卧室门把手的时候,宋漓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周五晚上赵学长组局去郊区露营,你别跟着去了。都是学生会的核心骨干,你一个工科生融不进我们的圈子,去了也是一个人闷头搭帐篷烤肉,搞得大家都很尴尬。
周肆站在客厅中央,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你上周说周五要带我见你家里人。
宋漓脸上闪过一丝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改天不行吗?见我爸妈什么时候不能见?赵学长的舅舅是投行合伙人,这次露营是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周肆,人要懂得变通,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你的爱太沉重了,整天像个保姆一样拴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视线。
周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抹茶蛋糕良久。他走上前,没有动叉子,直接端起托盘,走向厨房,掀开垃圾桶盖,松开手。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
清晨七点半,宋漓从卧室出来,眼底带着乌青。
客厅里没有飘出往日熟悉的煎蛋与现磨豆浆的香气,茶几上干干净净,厨房台面光洁如新,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周肆呢?宋漓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如也,连平日常备的切片面包都不见了踪迹。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出手机拨通周肆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听。
宋漓咬着嘴唇,翻出阮棠的对话框:【棠棠,周肆今天抽什么风?大清早人不见了,饭也没做,电话也不接。他以前从不这样,是不是昨天我说话重了一点,他跟我摆脸色呢?】
两分钟后,阮棠回了一条语音。
宋漓点开,里面传来的不是阮棠平时的清冷嗓调,而是夹杂着引擎轰鸣的风声。
阮棠的声音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他在我后座上呢,正帮我拿着刚出炉的生煎包和热豆浆。宋大小姐,你不是嫌他的关心让人窒息吗?那我顺手帮你分担一下,不用谢。】
第三章
机械工程学院的实训大楼前,一辆纯黑色的重型机车稳稳停在台阶下。
阮棠单腿撑地,反手摘下全盔,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刘海。
周肆从后座跨下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伸手将另一个小一号的白头盔递还给她。
谢了。周肆说。
阮棠接过头盔,顺手挂在车把上。她伸手从周肆手里的保温袋里捞出一个铝箔纸包着的生煎,直接咬了一半,焦脆的底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宋漓给你发消息了?阮棠嚼着包子,眼尾扫着周肆口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
周肆掏出手机,按了静音键,重新塞回裤兜:发了五条,问我为什么没给她留早餐。
那你怎么回?
没回。
阮棠唇角微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她把剩下的半个生煎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糊不清地开口:周肆,下周校际机器人大赛,你们院的代表队名单下来了吧?
下来了。周肆把保温袋里的无糖豆浆插好吸管,递到她手里,我是队长。
赵凯也在拉赞助?阮棠吸了一大口豆浆,神色冷淡下来,他找了我爸的公司,想让我爸以校友名义给学生会批二十万专款,顺便给他的项目挂名。
周肆的眼神没有波动:赵凯报的是智能垃圾分类箱。
蠢货一个。阮棠冷笑一声,把喝空的豆浆杯捏瘪,投进三米开外的垃圾桶里,正中目标。我爸把方案直接扔碎纸机了。不过宋漓好像不知道,昨天在饭局上还到处替赵凯吹嘘,说这笔赞助板上钉钉。
周肆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我该进实验室了。
等等。阮棠叫住他。
她从机车侧箱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机械键盘盒子,扔进周肆怀里:上周你帮我改毕设代码的谢礼。德国原厂绿轴,别再用你那个空格键都发涩的破键盘了。
周肆接住盒子,触手沉甸甸的。
这不是普通货,定制版的按键序列,市面上早断货了。
太贵了。周肆准备递回去。
阮棠跨上机车,一脚踩下启动杆,排气管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她隔着护目镜看着周肆,眼神直白而肆虐:嫌贵就多给我做几顿饭。周肆,我胃不好,吃不惯外卖,这事宋漓早就知道。既然她把你外包给我了,我就按最高标准验收。
黑色的机车卷起一阵尾气,呼啸着冲出校道,留下一众路过的工科男生呆立当场,眼珠子几乎掉在地上。
周肆抱着键盘盒转过身,正碰上迎面走来的宋漓和赵凯。
宋漓穿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半身裙,外面套着精致的呢子大衣,妆容一丝不苟。但此刻,她的脸色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壁,目光死死盯在周肆手里的盒子上。
周肆!宋漓冲上来,一把拽住周肆的衣袖,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你怎么会从阮棠的机车上下来?你手里的键盘是怎么回事?那是最新款的限定轴,要两万多,阮棠送你的?
周肆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衣袖。
大衣面料从他指尖滑开,没有留下一丝温度。
有问题吗?周肆看着她。
宋漓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周围泛起一层急躁的淡红:她是我的闺蜜!你背着我跟她走这么近是什么意思?还有,早上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饿着肚子去赶早八,在阶梯教室低血糖差点晕倒!
第四章
周肆看着她,眼底像一口没有波澜的深井。
以前每次早八,我六点半起来煮粥,七点送到你楼下。周肆的语速很缓,字字清晰,你说校道上那么多人看着你拎保温盒很土,让你在同系女生面前抬不起头。你说真正的独立女性不需要男人像伺候残废一样伺候,你让我离你的生活远一点。
宋漓被噎了一下,嘴唇颤抖:那是以前!而且我也没让你完全不管我,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玩失踪,算什么男人?
周肆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当着宋漓的面,划开未读消息列表。
最顶上一条,是宋漓昨晚两点发的朋友圈配图。
九宫格正中央,是一张握着红酒杯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名牌男士机械表,文案写着:【有些人的格局注定只能看见柴米油盐,而有的人却能带你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自由,才是最高级的浪漫。】
周肆把屏幕转向宋漓:你在俯瞰夜景的时候,大概不需要一碗两块钱的小米粥。
宋漓的脸色瞬间惨白,慌乱地想要伸手去抢手机:周肆,你偷看我朋友圈?那只是文案,是赵学长他们为了宣传聚会拍的素材!
站在后面的赵凯终于走上前来。
赵凯理了理西装领口,脸上挂着得体却居高临下的笑意,伸手拍向周肆的肩膀:周肆学弟,大家都是成年人,宋漓也是为了自身的发展多拓展人脉。你一个大男人,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女孩子嘛,是要哄的,你整天搞这些冷暴力,只会让宋漓对你更失望。
周肆侧身避开了赵凯的手。
赵凯的手掌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赵学长。周肆看着赵凯胸前别着的学生会铭牌,智能垃圾箱的底层逻辑算法,你抄的是开源社区三年前被淘汰的开源库吧?传感器响应延迟超过一点五秒,红外识别误判率百分之三十以上。你拿着这种东西去找阮棠的父亲要二十万赞助,不觉得丢人吗?
赵凯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那是他托人代写用来混国家级立项的底稿,整个学校除了指导老师,根本没人知道技术参数。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凯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额头青筋暴跳,我们团队的方案经过严格论证,投资方正在做合规审查!你一个搞纯机械加工的懂什么系统集成?
周肆收起手机,抱紧怀里的机械键盘,连多看赵凯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转向宋漓,语气平和得近乎残酷:周五的露营,祝你们玩得开心。
说完,周肆径直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走向实训大楼的玻璃门。
周肆!你给我站住!宋漓跺着脚在身后大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气急败坏,你要是敢走,这周我都不会再理你!你别后悔!
周肆推开玻璃门,机械锁咔哒一声合死。
他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秒。
第五章
周五下午,大学城南门。
一辆黑色的牧马人越野车停在路边,车顶绑着成套的高端露营装备。赵凯坐在驾驶座上,降下车窗,正单手扶着方向盘跟后座的几个男女谈笑风生。
宋漓坐在副驾驶,穿着精心搭配的户外冲锋衣,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
但她的视线始终魂不守舍地瞟向校门口的人流,手机屏幕被她按亮又熄灭,反复了几十次。
对话框里,周肆的头像依旧死寂。
整整三天,周肆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问过她一次在干嘛,甚至连食堂碰面,他都能目不斜视地端着餐盘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她是空气。
宋漓,看什么呢?赵凯笑着递过来一袋进口坚果,别理那个死脑筋了。今晚在营地,我托人弄来了一整套碳烤和牛,还有上好的红酒,绝对比在破出租屋吃家常菜有档次得多。
宋漓勉强牵起嘴角,点了点头:谢谢学长。
就在这时,后座的一个女生突然指着窗外低呼出声:快看,那不是经管学院的院花阮棠吗?她旁边那是谁?
宋漓猛地转过头。
校门外的林荫道上,阮棠换了一身休闲的灰色卫衣,紧身工装裤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型。
在她身侧,周肆单手拎着一个巨大的冷藏箱,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新鲜的蔬菜水果。两人并肩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灰色皮卡车,阮棠不知道低头说了句什么,周肆侧过脸,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清浅的弧度,随即伸手从阮棠手里接过她随身的小挎包,挂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个包,宋漓认识。
那是阮棠过生日时她父亲送的全球限定款,平时连同寝室的人碰一下阮棠都会皱眉。
现在,它就那样随意地挂在周肆的手腕上,周肆甚至顺手替阮棠拉开了皮卡的副驾驶车门,手掌极其自然地挡在车门框上沿,防止她碰头。
宋漓手中的冰美式纸杯瞬间被捏得严重变形,冰凉的咖啡液溅在她手背上,渗进袖口。
那是周肆从前对她专属的动作。
每一次坐出租车,每一次进出商场,他的手永远都会先一步护在她头顶。
她曾经嫌弃这个动作太做作,冲周肆翻白眼说我又不是瞎子,用得着你这么护着?丢不丢人?
他们要去哪?宋漓的声音发尖,身体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前倾,趴在车窗玻璃上。
后座的女生划拉着朋友圈,有些惊讶地开口:阮棠刚发了动态,定位是雁栖湖自驾营地……等等,赵学长,我们今晚订的不也是雁栖湖吗?
赵凯的脸色阴沉下来,冷哼一声:雁栖湖大得很,分核心轻奢区和平民野营区。他们开个破皮卡,顶多去野营区吹风吃灰。走,我们出发!
油门轰鸣,牧马人卷着尘土疾驰而去。
副驾驶座上的宋漓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牙齿把嘴唇咬出了一道发白的印痕。
第六章
傍晚,雁栖湖畔。
深秋的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核心轻奢营地里,赵凯正狼狈地抓着营绳,脸色铁青。
风太大,他租来的高端充气帐篷地钉根本抓不住松软的沙地,立柱歪歪斜斜,在风中发出剧烈的嘎吱声。旁边那个价值不菲的便携式炭火炉不仅点不着火,反倒被倒灌的风吹得满营地都是黑灰,呛得同行的几个女生捂着口鼻剧烈咳嗽。
赵凯,这火到底能不能升起来啊?后座的女生冻得跺脚,双手缩在袖子里,和牛都化冻出血水了,炭全是烟,帐篷也快塌了!
赵凯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满头大汗:这营地的沙质有问题!别催,马上就好!
宋漓抱着胳膊站在风口,身上的冲锋衣根本挡不住湖边的穿堂风,牙齿冻得咯咯打颤。
她看着眼前手忙脚乱、连防风扣都装反的赵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大二那年冬天,周肆带她去看流星雨的场景。
那晚零下三度,周肆一个人在半小时内搭好了双层防风帐,地钉打得深且稳,帐篷里铺着防潮垫和厚厚的羊毛毯。他甚至用工科生的动手能力自制了一个小巧的暖风交换器,接上便携电源,整个帐篷里温暖如春。他把热气腾腾的姜茶倒在保温杯盖里,吹凉了递到她嘴边。
而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说:周肆,你能不能别把露营搞得跟难民安置点一样?一点轻奢高级感都没有,你看人家小红书上的博主,都是穿羊绒大衣喝红酒的,你非要我穿得像个熊。
宋漓的喉咙发紧,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高坡。
那里是整个营地视野最好的位置,原本被标为不对外开放的私人领地。
此刻,一顶结构扎实的大型球形帐篷在风中纹丝不动。防风幕布拉开一半,里面亮着暖黄色的马灯,周肆正挽着袖子,利落地用折叠工兵铲加固排水沟。
帐篷旁的折叠桌上,一个铸铁烤盘正滋滋冒着热气。
厚切的牛排被煎出漂亮的焦糖色网格纹,香气混合着迷迭香的味道,顺着风直接飘到了宋漓这边的下风口。
阮棠穿着周肆宽大的厚抓绒外套,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红酒,正懒洋洋地斜靠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肉桂棒,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营地的一只流浪橘猫。
周肆切下一小块刚醒好的牛肉,用竹签插着,递到阮棠嘴边。
阮棠连手都没抬,就着周肆的手直接咬了过去,咀嚼了几下,眼睛满足地眯成一条缝,随后指了指烤盘上的蘑菇。
周肆极其自然地把几个口蘑翻了个面,撒上一小撮海盐。
第七章
宋漓的脚步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踩着湿软的草地,一步一步朝高坡走去。
宋漓!你干嘛去?赵凯在后面顶着满脸灰大喊。
宋漓充耳不闻。
湖边的冷风吹得她双腿发木,可心口那团堵着的火气却越烧越旺,烧得她眼眶发酸。
她走到高坡的球形帐篷前,停在防风幕布外两米远的地方。
里面的温度明显高得多,暖风机的微风夹杂着烤肉与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冻得浑身僵硬的宋漓胃里一阵痉挛般的绞痛。
阮棠第一个看到了她。
阮棠握着红酒杯的手没动,只是掀起眼皮,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宋大小姐,迷路了?
周肆手里的夹子翻过最后一片口蘑,没有抬头,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宋漓死死盯着周肆,声音因为寒冷而发颤:周肆,这就是你说的在实验室赶进度?你拿着本该陪我的时间,带她来露营?
周肆将烤好的口蘑夹进阮棠面前的瓷盘里,抽出一张湿纸巾,擦干净手指上的油污。
他抬起头,眼神坦然甚至冷漠:宋漓,周二晚上你说过,周五你要陪赵凯他们露营,让我别去,免得大家尴尬。
那我也没让你带阮棠来!宋漓的声音猛地拔高,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她是我的好朋友!你们孤男寡女大晚上呆在一个帐篷里,你们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阮棠把手里的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抓绒外套顺着肩膀滑下一点,露出里面修身的打底衫。她走到防风幕布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宋漓。
宋漓,你脑子被湖风吹傻了?阮棠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吐出的字却像冰锥一样锋利,周四下午,你在寝室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赵凯让你去露营,你嫌周肆太烦,怕他跟着坏事,特意托我周五晚上约周肆出去,帮你看住他,别让他坏了你的社交大局。
宋漓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刷地褪去所有血色:阮棠!那是私下说的话,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阮棠打断她,眼神冰冷彻骨,你当我是你的免费保姆,还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代班工具?你不想陪他吃的饭,我吃了;你不想陪他逛的街,我逛了;你嫌弃得要死的无微不至,我受用了。现在任务执行得这么完美,周肆既没去打扰你的赵学长,也没坏你的前途,你跑过来兴师问罪,问的是哪门子的罪?
宋漓的嘴唇哆嗦着,视线转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周肆:周肆……你也是这么想的?你看着她这么羞辱我?
周肆把湿纸巾扔进垃圾袋,目光落在宋漓身上,没有痛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这种荒芜,让宋漓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窖。
以前你每次让我走开,我都以为你只是需要一点空间。周肆平静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散,后来我发现不是。你只是既想要我提供的安全感与生活照料,又想要外面的虚荣与光鲜。宋漓,世界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肆站起身,拉上了防风幕布的拉链。
刺啦一声。
拉链滑到最底部,将温暖、灯光与烤肉的香气彻底隔绝在内。
外面只剩下漆黑的湖面、呼啸的冷风,以及失魂落魄站在泥地里的宋漓。
第八章
露营事件后的第二周,学校迎来了校庆暨科技创新大赛的终审答辩。
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第一排坐着学校的主要领导和从各地赶来的校友企业家。
宋漓作为礼仪队的骨干,穿着一身红色的修身旗袍,戴着白色手套,端着托盘站在舞台侧幕。她的目光时不时扫向后台候场的队伍,脸色有些憔悴。
自从那晚雁栖湖回来后,赵凯的营地成了全校户外的笑话。赵凯冻得感冒发烧,在群里抱怨宋漓不通人情世故;而周肆彻底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
宋漓去男生宿舍堵了三次,每一次周肆都视若无睹地从她身边绕过去,同寝室的男生看她的眼神也全变成了意味深长的打量。
更让她寝食难安的是,阮棠搬出了女生宿舍。
听说是直接搬进了校外的高档公寓,每天上课下课,都有人看到周肆骑着自行车或者开着皮卡接送,车筐里永远放着切好的水果盒。
有请计算机与控制工程学院代表队上台答辩,项目名称:基于视觉识别的智能环保分类矩阵。主持人报幕。
赵凯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意气风发地走上台。
宋漓站在侧幕,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是赵凯翻盘的项目,如果能拿到特等奖,赵凯舅舅的投资就能正式落地,作为项目团队的外联秘书,她的名字也能挂在成果页上,保研的履历就彻底稳了。
赵凯在台上口若悬河,PPT翻得飞快:我们采用了最新的卷积神经网络算法,结合机械臂抓取……
台下的评委席上,一位穿着藏青色唐装的中年男人微微皱了皱眉。
男人正是阮棠的父亲,阮天成,本市最大的智能制造企业董事长,也是本次大赛的最大资助方。
阮天成拿过麦克风,直接打断了赵凯的演讲:赵同学,你们这个项目的数据集样本库,测试环境是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还是真实户外工况?
赵凯愣了一下,强撑着笑容回答:阮董,我们主要是算法模型创新,硬件适配完全可以在后期工业化过程中解决。
胡闹。阮天成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礼堂,延迟一点八秒,抓取臂没有抗风阻闭环控制,户外稍微一阵侧风,你的摄像头连瓶盖都抓不准。这种买来的现成框架,你拿来糊弄谁?
台下一片哗然。
赵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握着激光笔的手剧烈发抖。
宋漓在侧幕听得心惊肉跳,指甲几乎刺破手套。
怎么会这样?赵凯不是说这是硅谷最新的核心技术吗?
下去吧。阮天成摘下老花镜,冷淡地挥了挥手,换下一组。
主持人连忙圆场:下一组,机械工程学院代表队,项目名称:多地形自适应六足搜救机器人。
后台通道处,周肆穿着一身整洁的深蓝色工装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沉稳地迈步登台。
在他身后,两名队员推着一台通体哑光黑、结构极具工业美感的六足机械装置走上展台。
第九章
当周肆按下遥控开关的瞬间,整个礼堂安静了下来。
哑光黑的六足机器人发出低沉而平顺的伺服电机运转声,在铺满碎石和障碍物的模拟斜坡上如履平地。周肆手持激光测距仪,一边进行动态演示,一边进行无草稿的脱稿陈述。
参数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受力分析图与热力图在主屏幕上交替刷新,每一个机械关节的联动都丝滑得令人赏心悦目。
宋漓站在侧幕,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周肆站在台上是这个样子的。
在她的记忆里,周肆永远都是那个穿着洗发白的卫衣、蹲在厨房里剥蒜、或者站在宿舍楼下替她拎包的沉默男生。她习惯了他的随叫随到,习惯了他毫无脾气的包容,以至于她根本忘了,周肆当年是以全省前五十的理科成绩考进这所顶级工科院校的王牌专业。
好!
评委席中央,阮天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鼓掌。
全场掌声雷动。
阮天成拿过话筒,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动态平衡算法是自己写的?连杆机构用的是钛铝合金自主切削?
周肆微微躬身:回阮董,算法重构了七版,机械加工全部由团队在学院精工车间独立完成。
后生可畏。阮天成连连点头,当场宣布,这个项目,天成工业天使轮直投三百万,建立校企联合实验室。周同学,毕业后的意向如果还没定,我办公室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三百万天使轮直投,外加顶级企业的直通门票,这是整个大学城近五年来最高规格的签约待遇。
赵凯瘫坐在台下的备战席上,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骨头。
而宋漓站在侧幕,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三百万……联合实验室……
这原本是属于她的!
周肆做这个项目整整半年,无数个夜晚在台灯下画图画到凌晨,每一次周肆想跟她分享图纸的细节,她是怎么回应的?
她说:周肆,我对你那些破铜烂铁没兴趣,你别跟我聊这些行不行?你能不能关注一下我今天口红换了什么色号?
悔恨像毒藤一样疯狂滋生,瞬间勒紧了宋漓的呼吸。
答辩结束,周肆走下舞台。
宋漓顾不上礼仪人员的站位纪律,一把扯掉白手套,踩着高跟鞋疯狂地追了上去。
周肆!在后台无人的安全通道拐角处,宋漓一把抓住了周肆的胳膊。
周肆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冷淡得没有任何波澜。
周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宋漓的眼泪决堤一般涌出来,妆容全花了,她死死抓着周肆的衬衫袖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以前是太任性了,我被赵凯那些人给蒙蔽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复合吧!我们十年的感情啊,从小一起长大,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第十章
周肆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并没有立刻抽回手臂。
宋漓以为有了转机,急忙上前一步,几乎要贴进周肆怀里:周肆,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那晚在雁栖湖,你只是在跟我赌气对不对?你做饭那么好吃,你那么细心,除了我,谁能受得了你那种沉重的照顾?阮棠她是大小姐,她只是一时新鲜,她根本不会跟你过日子的!只要你回头,我们马上回老家订婚,我以后天天吃你做的饭,我再也不去什么迎新局了!
安全通道的防火门被轻轻推开。
嗒、嗒、嗒。
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
阮棠穿着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外面披着周肆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冰矿泉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宋大小姐,大白天做梦,也不怕闪了舌头?阮棠走到两人身侧站定。
她没有推开宋漓,只是将手中的矿泉水递到周肆手里,周肆自然地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放回阮棠手里。两人的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甚至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
阮棠!宋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抢我男朋友,你不要脸!
阮棠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材原本就比宋漓高挑的她,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我抢的?宋漓,需要我当着全校的面,把你过去半年来让我代班的所有聊天记录打印成易拉宝,放在大礼堂门口展览吗?
宋漓的脸色瞬间惨白,呼吸一滞。
三月十四号,周肆生病,你说你要做指甲,让我去送药;四月二十号,周肆母亲寄来家乡特产,你嫌泥土味脏,让我去车站帮他扛箱子;五月二十号情人节,赵凯请你吃西餐,你让周肆在出租屋做了一桌子海鲜,然后发微信让我去吃,说别浪费了食材。阮棠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一共二十三次代班,每一次都是你宋大小姐亲自派的单。我不仅把单接了,还把客户服务体验拉到了最高分。怎么,现在项目交付了,原包方跑来告总包方违规侵占资产?”
宋漓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背脊狠狠撞在冰凉的防火门铁框上:“周肆……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她在把你当货物!”
“货物?”周肆终于开口了。
他垂眸看着宋漓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片掉落在鞋面的落叶。
周肆抬起另一只手,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宋漓的手腕,稍微一用力,便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衬衫袖口剥离下来。
“宋漓,真正把我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廉价劳动力的人,从来都是你。”
周肆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狭窄的安全通道内激起阵阵回音。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怨尤,正是这种波澜不惊的姿态,像一记闷锤重重砸在宋漓的心口。
“你享受着有人在风雨里为你撑伞,却又嫌弃雨伞弄湿了你的衣角;你习惯了有人把温水递到你唇边,转头却向别人抱怨水温平淡无奇。”周肆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口口声声追求的自由,其实只是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的任性。现在你拥有完全的自由了,别再回头。”
宋漓的脸色灰败,双唇开合了几次,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肆转过身,对阮棠点了点头:“实验室那边还要整理数据,走吧。”
“好啊。”阮棠眉眼舒展,伸手极自然地挽住周肆的臂弯。
两人并肩推开防火门,向阳光倾泻的走廊走去,没有再回头看身后一眼。
防火门缓缓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宋漓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精致的旗袍下摆拖在灰尘里,昂贵的丝袜被地面的水泥糙痕划出一道长长的裂口。她把脸深深埋进掌心,悔恨的泪水浸透了指缝,周围只剩下空旷通道里自己急促而狼狈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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