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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9:49

第一章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去水痕,发出干涩的胶皮摩擦声。

陆深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车内。

皮质座椅的侧缝里,卡着一枚深灰色的金属领带夹,夹角处刻着两个字母:XJ。在领带夹旁边,还斜斜塞着一盒未拆封的男士薄荷含片。

陆深抬手,指尖捏住那枚领带夹,连同含片一起抽出来。他没有开口质问,也没有摔在仪表盘上,只是顺手按开前排的手套箱,将这两样东西端正地放了进去,合上手套箱,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驾驶座上的周漫手握方向盘,眼角余光扫过陆深的动作,握着真皮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骨节泛出淡白。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平:上次市中心暴雨,徐晋车子抛锚,我顺路接他一段,他落在车里的。你别多想。

陆深将安全带扣进卡槽,微合双眼,头靠在略微发硬的头枕上:嗯,我知道了。

周漫转过头,仔细打量陆深的侧脸。

换作两个月前,哪怕看到车座上多了一根陌生的长发,陆深都会追问半天,甚至会红着眼眶求她多顾及家庭。可现在的陆深,脸上没有波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动一下。

车子滑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周漫按下车窗除雾键,打破车厢内的死寂:这就对了。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无端猜忌。这段时间你加班多,我也忙,大家情绪都不好。既然你今天主动发消息说出来聊聊,以前那些磕磕绊绊就翻篇吧。

陆深侧过身,面向车窗,看着外头被雨水打湿的霓虹灯,依然只回了一个字:好。

周漫嘴角弯起一丝弧度,神色轻松下来。她踩了脚油门,车速提升:等过两天放年假,我们开车回一趟老家。我看了日历,年前回去刚好能赶上集市。前面路口有家进口商超,我们停一下,去给妈买两箱高钙蛋白粉,再挑两盒软骨素。老年人冬天骨头脆,得多补补。

陆深的后背僵了一瞬。

胃部泛起一阵阵冷酸,顺着食道往上涌。

他没有回头,右手伸进口袋,手指紧紧抓着口袋里坚硬冰冷的塑料硬壳——那是母亲的火化证明,边角已经被他磨得起毛。

买什么都行,你定吧。陆深的声音很轻,嗓音沙哑。

周漫打着转向灯,把车稳稳停在商超路边的停车位上,熄了火,转头看着陆深:怎么无精打采的?这段时间没睡好?行了,回去我给你炖天麻鸽子汤。你坐着歇会儿,我进去买,刷我的卡。

周漫解开安全带下车,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超市。

陆深在车内坐了五分钟。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小院的枣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个月前,母亲突发大面积心肌梗死,被急救车送进县医院重症监护室。

县医院下达病危通知书,要求立即转入省立医院做心脏搭桥和支架手术,前期押金需要二十万。

陆深在设计院工作六年,每个月的薪水、季度奖、年终奖,甚至项目提成,加起来超过一百四十万,全在婚后打入了周漫名下的储蓄卡。

那一天,陆深在重症监护室外,给周漫打了四十七通电话。

前四十六通无人接听,最后一通终于接通,背景音里是呼啸的风声和周漫欢快的笑声。

陆深对着话筒求她:周漫,把工资卡里的钱转二十万给我,妈快不行了,急需转院做手术。

电话那头,周漫的声音夹杂着不耐烦:陆深,你能不能别每次徐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找事?我们刚到阿勒泰,他抑郁症复发想看初雪,我陪他散散心怎么了?那张卡里的钱我都买了三年期的定期理财,现在取出来利息全打水漂了!你妈那是老毛病,每次都说不行了,哪次不是住两天院就缓过来了?你别小题大做,回程票在下周,回去再说!

随后,话筒里传来徐晋清朗的呼喊:漫漫,快过来,看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随后直接关机。

陆深跪在监护室门外的水泥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

他给所有能借钱的亲戚、同学、同事打电话,甚至联系了房屋中介想要抵押婚前自己首付买的那套小公寓。然而远水解不了近火,过桥资金还没凑齐,监护室的红灯熄灭了。

医生推开门,扯下口罩,对他摇了摇头。

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操办火化那天,县城飘起了鹅毛大雪。陆深一个人捧着骨灰盒,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口袋里翻不出两百块钱买寿衣。他脱下自己的羽绒服,裹在黑色的瓷坛上。

而同一天,周漫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

九张图里,有纯白无瑕的林海雪原,有冒着热气的铜锅涮肉,正中间是一张两只手捧着同一个雪人的合影,文案写着:初心不改,岁月静好。

陆深没有在任何一张图下点赞,也没有留下一句评论。

车门咔哒一声被拉开。

周漫拎着两个精致的礼盒坐回车内,将东西随手扔在后座:选了最好的新西兰奶粉,还有深海鱼油。妈看到肯定高兴。

周漫发动车子,侧头看了看陆深:对了,回去的事先别跟妈说,咱们给她个惊喜。

陆深慢慢把手机收回口袋,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好,听你的。

周漫满意地笑了笑,踩下油门。

她没有注意到,陆深的眼睛深处,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第二章

车子驶入澜山小区的地下车库。

澜山小区的这套三居室,首付是陆深婚前卖了老家一套沿街门面凑出来的,房产证上写着陆深和周漫两个人的名字。婚后三年的房贷,一直走的是陆深公积金账户代扣。

乘电梯上楼,刚打开家门,玄关处便横着一双换下来的男士软皮豆豆鞋。

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身穿米色羊绒衫的男人。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蜜瓜和半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徐晋嘴里嚼着蜜瓜,手里握着游戏手柄,正对着七十五寸的液晶电视打射击游戏。

听到开门声,徐晋放下手柄,站起身,脸上露出熟络的笑意:深哥回来了?漫漫说你今天主动示好,约她在外面散心,我还不信呢。你能想通就好,漫漫这人嘴硬心软,你多让让她,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陆深站在玄关,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换上。

他目光落在鞋架底层,那里原本放着他母亲去年亲手纳的一双千层底布鞋,现在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徐晋常穿的一双进口高帮板鞋。

我的鞋呢?陆深直起身,看着周漫。

周漫一边脱大衣,一边皱起眉头:哪双?哦,那双黑布鞋啊。前天徐晋过来帮我搬跑步机,鞋子弄脏了没得换,我就把那双土气的老头鞋扔进垃圾桶了。深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穿那种掉渣的布鞋?改天我给你买两双名牌跑鞋。

陆深的手指在裤缝边微不可查地收拢,随后松开。

他没有发火,只是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什么时候扔的?

周漫有些不悦:大前天吧,早被保洁运去垃圾焚烧厂了。一双破布鞋而已,你至于拉着脸吗?徐晋大老远过来给我们送他托朋友从海南带回来的热带水果,你进门连个招呼都不打?

徐晋连忙打圆场,走过来递了一块蜜瓜给陆深:深哥,怪我怪我,当时我鞋底踩了泥,漫漫也是为了家里干净。你要是舍不得,我赔你,我出两千块,你给阿姨买十双行不行?

两千块。

陆深抬起眼皮,看着徐晋那张保养得宜、带着几分油滑的脸。

徐晋名下开着一家皮包影视工作室,连年亏损,名下除了一辆贷款买的二手保时捷,什么都没有。可徐晋身上这件羊绒衫,售价七千八,是周漫刷陆深的附属信用卡买的。

不用赔。陆深没有接那块蜜瓜,声音平静无波:扔了就扔了吧,旧东西,留着也没用。

徐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以往只要牵扯到老家的母亲,陆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会据理力争到面红耳赤。今天陆深的反应,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漫见陆深服软,神情缓和下来,走到徐晋身边坐下:你看,我就说深哥成熟了。徐晋,你刚才不是说工作室周转遇到点难处吗?

徐晋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面露难色:是啊,上一部微短剧的尾款被甲方压着,后天就得交下个季度的写字楼房租,还差十五万。银行贷款批不下来,我急得嘴角全起泡了。

周漫立刻转头看向陆深:陆深,你手里那个新项目的阶段性奖金是不是发了?我听你们院里的同事说,这次方案中标,主创团队每人至少发十万。你把那笔钱先转给徐晋应急,算我们借他的,下个月他拿到尾款就还。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电视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在闪烁,音响里传来阵阵虚拟枪声。

陆深抬起头,看着周漫的眼睛:新项目的奖金,确实发了。税后十二万。

周漫眼睛一亮,直接伸出手:那你现在转给徐晋,正好帮他把窟窿堵上。

借可以。陆深靠在沙发背上,语气不紧不慢:打借条。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身份证复印件留下,写明还款期限。

徐晋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漫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尖锐:陆深!你什么意思?徐晋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二十几年的交情,借十几万块钱你让他打借条?你这是在侮辱他,还是在防着我?

亲兄弟明算账。陆深看着周漫,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家里的存款都在你手里,理财什么时候到期你最清楚。我手里这点奖金,是要留着过年用的。没有借条,一分钱都拿不走。

你!周漫气得胸口起伏。

漫漫,算了算了。徐晋赶紧拉住周漫的胳膊,强挤出笑意:深哥说得对,按规矩办是应该的。我打借条,我这就写。大家都是一家人,别因为我伤了你们夫妻的和气。

徐晋从公文包里拿出便签纸和钢笔,飞快地写了一张借据,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红印泥递给陆深。

陆深接过来,仔细核对了身份证号和金额,折叠整齐放进钱包。

随后,他拿出手机,当着周漫的面,将十二万转进了徐晋的个人账户。

钱到账的提示音响起,徐晋松了口气,拿起外套告辞:那深哥、漫漫,我先去公司处理事情,改天请你们吃大餐。

门关上后,周漫冷着脸走回卧室,砰地一声摔上房门。

陆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里置顶的一个头像。那是他母亲的微信,最后一条语音停留在四十天前:小深啊,工作别太累,妈在家里种了小白菜,过年给你包饺子吃。

陆深把手机贴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道苍老温和的声音。

眼眶干涩,没有泪水。

他调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张律师,借据已经拿到手了。加上之前转账记录里查到的六十万无抵押借款,以及那套房子的首付款流水,材料基本齐了。下周一上午,我们在你律所见。

第三章

早晨七点,主卧的门推开。

周漫穿着一身真丝睡袍走出来,眼圈微微发黑。她习惯性地走到餐桌旁,等待着往常那碗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和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然而餐桌上空无一物,只有冷冰冰的大理石台面。

厨房里也是冰冷的,灶台擦得纤尘不染,没有丝毫开火的迹象。

周漫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次卧。

次卧的门开着,陆深正站在衣柜前整理衬衫。一个黑色的二十八寸行李箱敞开放在地板上,里面整齐码放着换洗衣物、几本专业书籍,以及一些个人证件。

周漫快步走过去,扶着门框:你收拾行李干什么?

陆深将一件熨烫平整的风衣折叠好,放进箱子里,拉上拉链:院里安排我去邻市出差三天,核对一个工业园区的钢结构图纸。

出差?周漫眉头锁得更紧:后天就是大年二十八了,你们单位这时候派你出差?往年这个时候早就开始轮休了。

年底项目赶工期,加班费三倍。陆深直起身,拍了拍箱子表面的浮尘:多赚点钱,总不是坏事。

周漫听到三倍加班费,脸上的疑虑消散了大半。她走上前,伸手想帮陆深整理衣领:那你去吧,早去早回。大年三十早上必须赶回来,我们还得开车回老家接妈来城里过年呢。

陆深不着痕迹地侧了下身子,避开她的手,弯腰拎起行李箱:嗯,我知道。

周漫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早饭你怎么没做?我胃有点疼。

冰箱里有速冻水饺,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陆深拉着拉杆,拖着箱子走出次卧:我赶高铁,先走了。

看着陆深决绝走出门的背影,周漫心头莫名闪过一丝慌乱。

以往陆深每次出差,都会提前一天把冰箱塞满半成品菜,用保鲜盒分门别类贴上标签,甚至会在玄关的便签条上写好每天的天气预报。可这次,冰箱里冷冷清清,便签条上空空如也。

周漫站在原地咬了咬下唇,自言自语道:不就是因为借条的事闹脾气吗?多大个人了,还玩冷暴力。

她转身回房,给徐晋发了条微信:陆深出差了,三十才回来。晚上去你家吃火锅?

陆深走出小区大门,径直坐上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天律师事务所。

半小时后,律所顶层的会客室。

张律师将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不动产权属证明推到陆深面前:陆先生,所有材料我都审核过了。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清晰。

张律师翻开其中一页:首先,澜山小区的房产首付款九十八万,全部来自你婚前个人账户的拆迁补偿款和存款,银行流水链条完整清晰,周漫名下没有任何出资记录。虽然房产证加了她的名字,但根据最新司法解释,在共同还贷部分扣除后,你可以主张取得该房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产权份额,或者要求取得房屋所有权,折价补偿对方微小差额。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张律师拿出一支红笔,圈出密密麻麻的转账明细:在过去三年中,周漫从你上交工资的账户里,分批次向第三方徐晋转账共计七十四万元。转账备注大多是理财投资或往来款,没有任何真实的股权协议或商业合同支撑。加上你昨晚拿到的那张十二万元的借条,徐晋实际占用你们夫妻共同财产八十六万元。

陆深端起面前的纸杯,抿了一口温水:定性为非法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胜诉概率有多大?

张律师笑了笑,语气十分笃定:不是概率问题,是证据确凿。昨晚那张写明利息和期限的借条是神来之笔,直接坐实了他们之间是借贷关系,而非商业投资亏损。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徐晋名下的二手保时捷和那个工作室的公户,今天下午就会被冻结。至于周漫名下那张藏着定期存款的银行卡,同样在冻结申请名单里。

陆深放下纸杯:离婚诉状什么时候能递上去?

今天立案,诉状副本和传票会在年前通过法院专递寄出。大年三十那天,应该就能送到她手里。张律师看着神色平静的陆深,忍不住问了一句:陆先生,真的一点调解的余地都不留了?

陆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张律师,如果一个人用你的钱养着别人,在你母亲病危需要救命钱的时候,拔掉电话线在千里之外堆雪人,你会跟她调解吗?

张律师愣住了,随即合上卷宗,脸色严肃起来:我明白了。陆先生,我会为你争取利益最大化。

从律所出来,陆深没有去高铁站,而是拦车去了城郊的公墓。

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陆深沿着青石台阶一步步往上走,停在了一座新立的墓碑前。

墓碑上的黑白瓷像很干净,老太太笑得慈祥。墓前放着一束有些干枯的雏菊,那是下葬那天陆深放下的。

陆深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拂去石碑顶端落下的雪花。

妈,我来看你了。

寒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深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拧开盖子,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水饺。他拿出筷子,夹了三个整齐地摆在墓碑前的小石台上。

妈,按您的法子包的,多放了大葱,没放姜。

他盘腿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自己夹起一个水饺送进嘴里。水饺很烫,咽下去的时候,食道一路泛着疼。

陆深大口大口地嚼着,眼底泛起血丝,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您以前总劝我,做人要大度,漫漫年纪小,性子娇,让我多担待。我都听您的,担待了三年。

他咽下最后一口水饺,抬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边缘:可她连您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着。妈,这笔账,我得跟她算干净。算完了,我就离开这儿,去南方工作。以后每年清明,我都回来看您。

雪越下越密,将整座公墓覆盖上一层白霜。

陆深在墓前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身上的大衣落满了雪,他才站起身,深深鞠了三个躬,转身大步走下山阶。

第四章

大年二十九,澜山小区。

周漫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昨晚在徐晋家吃火锅,徐晋喝得酩酊大醉,嘴里一直念叨着陆深变了,变得阴沉可怕。今天一早,徐晋就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过来,说工作室的账户被司法冻结了,连他那辆保时捷也被贴了封条。

周漫以为是徐晋的哪个债主去法院起诉了,正准备拿手机给徐晋转两万块生活费,却震惊地发现,自己名下绑定的三张银行卡全都显示状态异常,无法交易。

她甚至连小区的物业费都刷不出来。

怎么回事?周漫慌了神,立刻拨打银行客服电话,对方公式化地回复:您的账户已被本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具体情况请咨询执行法官。

周漫跌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周漫急忙跑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邮政EMS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是周漫女士吗?这里有一份法院专递,请出示身份证并签字签收。

法院专递?周漫手指发颤地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撕开密封条,抽出一沓厚厚的A4纸。

最顶端的一页,赫然印着黑体大字:民事起诉状。

原告:陆深。

被告:周漫。

第三人:徐晋。

诉讼请求:一、判令原告与被告离婚;二、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澜山小区房屋所有权归原告所有;三、确认被告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行为无效,判令第三人徐晋返还原告财产共计人民币八十六万元整!

纸张在周漫手中剧烈颤抖,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离婚?转移财产?返还八十六万?

周漫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她猛地掏出手机,疯狂地拨打陆深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陆深!你疯了吗?周漫尖叫起来,声音变调破音:你背着我找律师起诉我?你还把徐晋给告了?你冻结了我的银行卡?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极其安静,甚至能听到清脆的书页翻动声。

陆深的声音沉稳得没有半点起伏:起诉状上的字写得很清楚,你不认识吗?

陆深!周漫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就因为十几万块钱的借款?就因为我扔了你妈一双破布鞋?你至于把事情做绝到这种地步吗?大过年的,你让法院把传票寄到家里来,你让我爸妈怎么看我?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

那是我的钱。陆深平静地纠正她:那是我的工资,我的奖金,我的血汗钱。你拿着我的钱养着徐晋,三年转给他八十六万。周漫,做绝事情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没有养他!那是借!周漫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们二十年的交情,他有难处我帮一把怎么了?钱以后会还的!你现在立刻去法院撤诉!把保全解除了!否则我跟你没完!

还?陆深冷笑了一声,那是周漫三年来第一次听到陆深发出这种冰冷刺骨的笑声:徐晋名下负债超过两百万,除了那辆快报废的二手车,没有任何资产。他拿什么还?拿你的肉去还吗?

你……你嘴巴放干净点!周漫气得浑身哆嗦。

嘟,电话被挂断了。

周漫再次回拨,提示音已经变成了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被拉黑了。

周漫瘫软在玄关的地板上,文件散落了一地。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徐晋惊慌失措的叫喊:漫漫!开门啊漫漫!出大事了!

周漫连滚爬爬地拉开门。

徐晋脸色惨白,头发凌乱,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他手里同样拿着一份法院传票,冲进屋里一把抓住周漫的肩膀:漫漫,陆深把我告了!他要我还八十六万!法院把我所有账户都封了,连微信和支付宝都用不了!他哪来的那些转账记录?那些钱不是你给我的吗?怎么变成借款了?

周漫被他晃得头晕目眩,甩开他的手: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昨晚那张十二万的借条是不是你签的?

是我签的啊!徐晋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布满血丝:不是你跟我说,深哥现在学聪明了,签个借条应付他一下就行吗?我怎么知道他转头就拿着借条去法院申请冻结?漫漫,我手里根本没钱!那八十六万我都投进剧组打水漂了,我拿什么还?法院要是强制执行,我会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我会被抓去坐牢的!

徐晋一把抱住周漫的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漫漫,你救救我!你跟陆深是夫妻,你去求他!你跟他说只要他撤诉,我以后再也不联系你了!你快去求他啊!

周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鼻涕眼泪横流的徐晋。

那个平日里风度翩翩、满嘴艺术理想的男人,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恐慌感,如同潮水般将周漫彻底淹没。

她猛地想起陆深之前说的那些话,想起陆深这几天异乎寻常的顺从与冷静。

原来那不是妥协,那是行刑前的沉默。

第五章

大年三十,早晨。

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地面积了一层薄冰。

周漫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疯狂疾驰。

副驾驶座上没有坐人,后座上堆满了昨天在商超买的深海鱼油、高钙奶粉,还有两瓶高档茅台酒。

徐晋被她留在了城里。周漫一整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回老家,找陆深的母亲。

在她的认知里,陆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孝子。只要能讨得那个老太婆的欢心,让老太婆在中间掉几滴眼泪、说几句软话,陆深就算有天大的怒火,也必须咽回去。以往每一次小吵小闹,只要老太婆打个电话过来劝两句,陆深第二天就会主动给她做早餐赔礼道歉。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坑坑洼洼的乡村水泥路。

周漫对这个贫困的偏远县城充满了嫌弃。结婚三年,她总共就来过两次,每次都嫌弃老房子的旱厕脏、被褥潮,住不到半天就吵着要回城里住五星级酒店。

穿过一片萧条的杨树林,车子停在了一座低矮的青砖院落门前。

院门是老旧的黑漆木门,两边贴着褪色的春联,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铁锁。

院墙里静悄悄的,烟囱里没有炊烟,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头落满了雪。

周漫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踩着脚底的积雪走过去,用力拍打着木门:妈!妈!开门啊!我是漫漫!我跟陆深回来看您了!

砰砰砰的拍门声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惊起几只停在树梢的麻雀。

然而,院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周漫皱紧眉头,趴在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上面没有任何人走过的脚印,堂屋的门同样紧闭着。

怎么没人?周漫有些急躁,拿出手机想给同村的亲戚打电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存过任何一个陆家亲戚的号码。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包着头巾、穿着厚棉袄的老大娘端着一簸箕玉米棒子走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周漫,愣了一下:你找谁啊?

周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大娘,我是陆深的老婆!我找我婆婆,她去哪儿了?是去镇上赶集买年货了吗?

老大娘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周漫身上价值不菲的皮草大衣和脚下的羊皮长靴,脸色忽然变得极其古怪。

那是混杂着震惊、疑惑与鄙夷的神情。

老大娘把手里的簸箕重重顿在石台阶上,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是陆深那个城里媳妇?

是我啊大娘!周漫指着地上的高档礼盒:您看,我给她买了最好的鱼油和奶粉,特意大年三十赶回来看她的。她到底在哪儿啊?

老大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周漫脸上刮过:看她?大年三十,你拎着礼盒回来看她?

周漫被对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大娘,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大娘指着周漫的鼻子,声音颤抖起来:李老太太上个月二十三就出殡了!坟头的土都冻结实了!你这个当儿媳妇的,跑来锁着的院门口问我她在哪儿?

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在周漫脑海中炸开。

周漫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拎着的礼盒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精美的包装盒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周漫嘴唇颤抖,瞳孔放大:出殡?谁出殡了?

李秀兰!陆深的亲娘!老大娘眼圈泛红,指着村后的大山破口大骂:突发心梗,在县医院硬挺了两天!小深满世界打电话借钱借不到,人家医院不给动手术啊!老太太咽气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嘴里一直念着小深的名字!

小深一个人把老太太背回来的!冰天雪地里,连个抬棺材的人都雇不起,还是村里几个老叔看不过去,帮着挖的坑、下的葬!那天小深穿着一件单衣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头都磕出血来了!

老大娘一步步逼近周漫,指尖几乎戳到周漫的脸上:那个时候你在哪儿?小深打电话求你救命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人烧成一把灰埋进土里了,你穿金戴银拎着两盒破烂玩意儿来演孝顺媳妇给谁看呢?你丧尽天良啊你!

周漫的脸色由白转青,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冰冷的雪水里。

泥水迅速浸透了她昂贵的裤子,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顶盖。

上个月二十三……

那是四十天前。

那天阿勒泰下着暴雪,徐晋拉着她在滑雪场的木屋前堆雪人。

陆深打了四十七通电话,最后带着哭腔在电话里求她转二十万救命钱。

她当时说了什么?

——陆深,你能不能别每次徐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找事?

——你妈那是老毛病,每次都说不行了,哪次不是住两天院就缓过来了?

——卡里的钱买了定期,取出来利息全打水漂了!

——回程票在下周,回去再说!

周漫张着嘴,呼吸急促得像离水的鱼,胸口一阵阵发紧,胃里翻江倒海般剧烈痉挛。

她想起了前天在车里,她笑着对陆深说:去买点营养品吧,放假我们一起回老家,给妈一个惊喜。

当时陆深背过身去,没有看她,只是轻声说:好,听你的。

那不是顺从。

那是死心,是绝望,是看着一个跳梁小丑在死人骨头前演戏的极致嘲弄!

哇的一声,周漫再也忍不住,伏在雪地里干呕起来,吐出来的全是酸苦的胆汁。

第六章

后山的荒地上,寒风呼啸。

周漫跌跌撞撞地踩着深至小腿的积雪,身上的皮草大衣被路边的酸枣刺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棉花。她脚上的高跟长靴早已湿透,脚趾冻得失去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按照隔壁大娘指的方向,她终于在半山腰的一处向阳坡地上,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坟头压着白色的纸钱,在刺骨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墓碑前,摆着三个早已经冻成冰疙瘩的水饺,还有一束干枯的雏菊。

墓碑正中央,端端正正嵌着一张黑白遗像。

李秀兰在遗像里笑得慈祥,眼睛微微弯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跪在坟前的周漫。

妈……周漫膝盖一软,跪在墓碑前的冻土上,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石碑边缘:妈,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风声呼呼地吹过,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她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字样:慈母李秀兰之墓,孝子陆深泣立。

立碑的时间,正是她和徐晋在滑雪场喝红酒、发朋友圈的那一天。

原来陆深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母亲没了,知道她拿着他的钱给徐晋挥霍,知道徐晋穿着他的睡袍、用着他的游戏机。

可他回来之后,没有砸碎哪怕一个碗,没有指着她的鼻子骂过一句脏话。

他默默帮她收好副驾驶座上徐晋落下的领带夹。

他安静地听着她那些拙劣的谎言。

他甚至答应借给徐晋十二万,亲手拿到了那张成为呈堂证供的借条。

周漫浑身剧烈颤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陆深跟她吵,跟她闹,甚至动手打她一顿,都说明这个男人心里还有怨,还有恨,还有挽回的可能。

可陆深表现出来的是平静,是配合,是把她当成空气一样的漠视。

那是彻底的放弃,是要把她连根拔除出自己的生命,甚至要亲手把她送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漫从口袋里掏出冻得快要关机的手机,颤抖着点开微信,找到徐晋的头像,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

响了很久,徐晋才接通,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喂,漫漫,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

徐晋!周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指甲深深抠进冻土里,指缝渗出血迹:你把钱还我!你现在立刻把那八十六万还给我!

徐晋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烦躁起来:周漫,你大过年的发什么神经?我上哪儿给你弄八十六万?那些钱平时吃喝玩乐你没花吗?去日本度假的机票酒店不是从里面扣的吗?现在陆深要告我,你不仅不想办法帮我摆平,还来逼我?

那是我婆婆的买命钱!周漫对着话筒疯狂嘶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陆深的妈妈死了!就是因为你借钱不还,因为我们要去阿勒泰看初雪,他妈妈死在医院里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徐晋才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令人心寒的凉薄:死了就死了呗,一个农村老太婆,本来就活不了几年。周漫,你少把责任推到我头上!当初是谁嫌陆深赚得死工资无趣,天天喊我出来喝酒解闷的?是谁主动刷陆深的信用卡给我买衣服买手表的?钱是你转给我的,字是你签的,去阿勒泰也是你提出来的!

现在出了事,你想当无辜的小白花,把脏水全泼在我身上?我告诉你,没门!法院真要判,大不了我进去蹲几年,反正是婚内转账,你也脱不了干系,你名下的房子和存款,陆深一分钱都不会留给你!

徐晋!你这个畜生!

嘟,电话被挂断了。

周漫握着手机,整个人脱力般倒在雪地里。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周围是无边无际的荒山与枯树。

她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这三年到底为了一个什么样的烂人,亲手毁掉了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的丈夫,亲手害死了那个每次她回老家都杀鸡宰鸭、把最好的腊肉留给她的婆婆。

陆深……周漫把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放声痛哭:陆深,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把一切都还给你……

第七章

大年初八,年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四审判庭。

因为是调解前置程序,法庭内没有旁听人员,只有原告席上的陆深、张律师,以及被告席上的周漫。

第三人徐晋并未到庭,只委托了一名法援律师出庭应诉。

短短十天时间,周漫整个人瘦脱了相。

她原本精致的瓜子脸凹陷下去,颧骨高耸,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旧羽绒服,头发干枯地扎在脑后,眼眶深陷,眼白里满是猩红的血丝。

从走进法庭的那一刻起,周漫的眼睛就死死黏在陆深的身上,没有移开过一秒。

而陆深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毛呢大衣,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修剪得利落清爽。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神情漠然地注视着审判席,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周漫分毫。

原告,被告,鉴于本案的事实较为清楚,证据链完整,在正式开庭前,本庭主持最后一次诉前调解。审判员翻开卷宗,抬头看向双方:被告周漫,原告提出的诉讼请求,包括解除婚姻关系、房屋产权归原告所有、第三人返还八十六万元财产,你方意见如何?

法官话音刚落,周漫便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深:陆深,我不离婚!

法庭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陆深转动着手中的签字笔,眼皮微抬,神色未变。

周漫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陆深,我知道错了。我去了老家,我跪在咱妈坟前磕了头。我知道我对不起咱妈,对不起你。那八十六万,我哪怕去借高利贷,去卖血,我也一定会替徐晋还上!房子我不要,家里所有的东西我都不要,只要你不离婚,我给你做牛做马赎罪都行!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颤颤巍巍地托在手心里:你看,这是咱妈前年亲手给我缝的平安符,我一直留着。陆深,我们认识七年,结婚三年,你难道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了吗?

原告代理人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正准备开口驳斥,陆深却抬了抬手,示意张律师不用说话。

陆深放下手中的签字笔,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周漫。

他的眼神很清澈,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

旧情?陆深开口,嗓音平缓清晰:周漫,如果我母亲突发心脏病那天,你接了电话,哪怕你转一万块钱过来,我都认为我们之间还有旧情。

周漫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发青。

但是你挂断了。陆深继续说道,字字如刀:你不仅挂断了,你还把手机关机,去陪徐晋堆雪人。我母亲在抢救室里停止呼吸的时候,你的朋友圈在发岁月静好。

周漫的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她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以为像以前一样只是老毛病……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陆深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你在乎的只有徐晋的情绪,徐晋的面子,徐晋的短剧工作室。你用我的血汗钱,去填补他的无底洞,来满足你那点可笑的虚荣心。

周漫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陆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财产分割协议书,推到桌前:澜山小区的房子,首付是我出的,婚后还贷走的是我的公积金。按照法律规定,扣除共有增值部分,我补偿你八万元折价款。你名下所有被冻结的账户资金,归我所有。至于徐晋欠下的八十六万,判决生效后,我会申请强制执行,直到他吐出最后一分钱。

签了字,我们今天就能去民政局办手续。陆深看着她,眼神冰冷:不签,法官当庭宣判,结果也是一样。

我不签!周漫捂着耳朵尖叫,精神濒临崩溃:陆深,我不签字!只要我不签字,你就别想摆脱我!我死也是你陆家的人!

审判员皱起眉头,重重敲击法槌:被告,注意法庭纪律!控制你的情绪!

法官,我方不同意任何调解。张律师站起身,声音洪亮:被告与第三人恶意串通,转移巨额夫妻共同财产,且在原告母亲病危期间实施极具恶意的精神遗弃行为,双方感情已彻底破裂,无任何和好可能。请法庭依法当庭判决!

审判员翻看着手中的补充证据材料,点了点头:鉴于原告出具的转账记录、借条、不动产出资流水等证据确实充分,被告无有效相反证据反驳,且双方分歧巨大,调解无效。本庭现在休庭十分钟,合议后当庭宣判!

法官起身退庭。

审判庭内只剩下陆深和周漫两个人。

周漫隔着过道,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不顾水泥地面的冰冷,膝行着想要靠近陆深,却被法警拦在了一米之外。

陆深,求你了……周漫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打我一顿吧,你杀了我都行,别不要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陆深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骄傲、虚荣,将他的真心践踏在泥泞里的女人,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在地上乞怜。

陆深的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荒凉。

周漫。陆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把眼泪擦擦吧。以前你掉眼泪,我会心疼。现在你就算死在我面前,我都只会觉得地上的血迹难清理。

说完,陆深转身向法庭外走去,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十分钟后,法官宣判。

准予原告陆深与被告周漫解除婚姻关系;澜山小区房屋所有权归原告陆深所有;第三人徐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陆深财产共计人民币八十六万元整,被告周漫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周漫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被告席的木椅上。

第八章

一个月后。

初春的江城,积雪已经消融,街道两旁的法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澜山小区的房子已经通过中介挂牌出售,因为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五,很快就找到了全款买家。

陆深拿着卖房所得的款项,结清了所有的手续,将一部分钱以母亲的名义捐给了县医院的贫困急救基金会,用于资助那些因为拿不出几千块押金而面临停药的农村重症患者。

剩下的资金,他全部转入了海外离岸账户。

两周前,总部的跨国调令正式下发,陆深被任命为德国慕尼黑研发中心的高级设计总监,任期五年。

出发去机场的这天清晨,陆深拉着行李箱,走出了住了三年的小区。

大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缩着一个邋遢的身影。

周漫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旧夹克,头发凌乱不堪,手里攥着一个被捏得变了形的纸质咖啡杯,呆呆地看着小区的出口。

这一个月里,周漫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法院的强制执行令下达后,徐晋的工作室彻底倒闭,名下的破车被拍卖抵债,但所得款项连支付执行费和利息都不够。

面对八十六万的连带清偿责任,徐晋为了逃避债务,直接在网上公开了周漫给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和私密照片,反咬周漫是倒贴的荡妇,声称所有钱都是周漫主动赠予他用于开销的,自己也是受害者。

那些露骨的聊天记录被徐晋打印成传单,贴满了周漫所在外企的写字楼大堂。

周漫不仅被公司直接开除,甚至连本行业的背景调查都无法通过,成了圈子里人尽皆知的笑柄。

她的父母得知真相后,气得双双住院,父亲在电话里直接宣布与她断绝父女关系,永远不准她踏进家门一步。

所有的亲戚朋友视她为蛇蝎,唯恐避之不及。

她租住在城中村不见天日的阴暗地下室里,每天靠吃泡面度日,所有的银行卡和电子支付账户只要有一分钱进账,就会被法院系统自动划扣执行。

周漫猛然看到了拉着行李箱走出来的陆深。

她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疯癫般的光芒,扔掉手里的纸杯,跌跌撞撞地朝陆深扑了过去:陆深!

陆深脚步未停,身旁随行的两名律所助理迅速上前一步,伸手将周漫死死拦住。

陆深!你别走!周漫拼命挣扎,手指在空中乱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徐晋那个畜生把我都毁了!我没有工作了,我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看在我们夫妻三年的份上,你给我留一条活路行不行?你撤销强制执行吧,求求你了!

陆深在路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初春的晨光洒在陆深身上,勾勒出他挺拔干净的身形。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无边无际的陌生。

活路是你自己走绝的。陆深开口,声音穿透嘈杂的街景,清晰地落在周漫耳朵里:当你把救命钱借给徐晋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给我母亲留一条活路?

周漫浑身剧烈颤抖,眼泪鼻涕混杂着脸上的污垢流淌下来: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陆深,你把我也带走吧,去哪儿都行,我给你当保姆,我不要名分……

陆深摇了摇头。

一辆黑色的专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快步走过来,接过陆深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陆深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周漫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助理的阻拦,猛地扑到车窗前,双手拍打着玻璃:陆深!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到底要怎么做!

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

陆深侧过头,看着窗外那张扭曲、悔恨、绝望到极致的脸。

原谅你是佛祖的事。陆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万钧沉重:我的任务,是送你去见她。

车窗彻底升起,隔绝了所有的哭喊与绝望。

车子平稳起步,汇入早高峰滚滚的车流中,向着机场高速飞驰而去。

周漫脱力般瘫跪在水泥马路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周围路过的上班族投来嫌恶与避让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堆路边的污泥。

周漫把脸深深埋进掌心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她终于明白,那个曾经无论多晚都会为她留一盏灯、无论她犯了什么错都会温和包容她的男人,已经彻底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

而活下来的这个,亲手为她打造了一座没有尽头的无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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