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我同父异母的姐姐许念慈把旧相册递给了周砚。
「祝你们白头到老。」
她眼圈发红,周砚没接那句祝福,只盯着她问:「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我站在两家亲戚中间,手里还捏着敬酒用的杯子。没人告诉我这两个人为什么像是把我忘了。
念慈看向我,嘴角扯了一下。
「你要是为了报复我,非要嫁给他,那你赢了。」
她转身跑出酒店。周砚把桌上的酒碰倒了,连外套都没拿,追了出去。
刹车声响起来时,我正提着裙摆往门外走。有人喊出车祸了,等我跑下台阶,周砚已经跪在路边,抱着满身是血的念慈。
「念慈,醒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
宴会厅还亮着灯,桌上摆着两个人的名字。周砚却没有回头看我。
乔荞把我扶到警戒线外。我盯着救护车门合上,问她:「他为什么追出去?」
她张了张嘴,没编出一句能让我信的话。
我妈从人群里挤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你到底跟念慈说了什么?」
「我没跟她说话。」
「她好端端来参加你的订婚宴,怎么会跑出去?」
「我不知道。」
我妈的指甲陷进我腕上:「她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好过。」
乔荞挡到我前面:「她刚才一直站在这里,倒是周砚追出去的。你冲她发什么火?」
「这是许家的事。」
「许知意不是许家的人?」
我妈抬起手。我伸手拦了一下,腕上立刻多出几道红痕。
「妈,别在这儿闹。」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我说错了话:「你姐姐躺在救护车上,你还嫌我闹?」
救护车开走前,周砚朝这边看了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跟着上了车。
我妈追着救护车跑了。亲戚们也陆续离开,剩下乔荞陪我去后台。司仪问剩下的酒席怎么办,我看着桌上还没拆开的喜糖,说:「能退多少退多少。」
酒店经理拿着单据来回跑了几趟。亲戚的红包少了七个,周砚一直没接电话。
乔荞蹲下来替我解礼服后面的扣子,问:「你现在还想嫁给他吗?」
我没回答。
「他没给你解释,你别替他解释。」她把我的鞋放到脚边,「先回去睡一觉,明天再处理。」
散席后,服务员把没发完的喜糖装进纸箱。念慈送来的相册也在里面,封皮湿了一片,边角翘起来。
我伸手去拿,乔荞按住纸箱。
「先别看。」
「她为什么带这个来?」
「你问周砚。」
她松开手,没再劝我。
那晚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周砚没有回消息。我也没有再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急救室外坐着我妈、我爸和周砚的母亲。周母看见我,站起来先说:「你别急,医生还在抢救。」
我听着别扭:「她是我姐姐,你为什么叫得这么生分?」
周母顿了一下。
我妈把我拉到墙边:「现在别说这些。念慈还没脱离危险,你别去刺激她。」
「她昏迷着,听不见。」
「你少跟我顶嘴。昨天她为什么跑出去?」
「我不知道。」
「你要是没刺激她,她能这样?」
「她拿相册去找周砚。你们都知道他们以前认识?」
我妈避开我的眼睛:「认识又怎么样?早分开了。」
周母插话道:「年轻时候谈过一阵。后来念慈去了外地,周砚没等她,事情早过去了。」
「那他在订婚宴上问她后不后悔,是什么意思?」
周母不说话了。
我爸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知意,等医生出来再问。她还没脱离危险。」
「我是在问你们为什么瞒着我。」
我妈压低声音:「周砚是你的未婚夫,过去的事情翻出来有什么用?」
「相册里是什么?」
「不知道。」
她答得太快。乔荞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看着我妈:「阿姨,刚才你不是说,那是周家寄存在念慈那里的东西吗?」
我妈转过来:「你听错了。」
「我就站在你旁边。」
周母打断她:「这是两家的私事,跟乔小姐没关系。」
乔荞把手机收进口袋:「那就先把知意当一家人。」
医生终于从里面出来,说念慈暂时脱离危险,还要继续观察。我妈追着医生问了几遍,听到没有生命危险才松开手,转而来推我。
「你回去,别再刺激她。」
「她醒了我会问清楚。」
「你从小就爱抢她的东西。小时候抢衣服,现在抢周砚,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周砚不是东西。你觉得我抢了,你拿回去就是。」
我爸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周母却突然问我:「知意,你们城南那套房子,首付是不是你出的?」
我没回答,拿出存折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我爸留下的旧存折,一直由我妈保管。银行柜员昨天把它还给我时,提醒我定期刚到期,账户里还有钱。
周母看见上面的名字,脸色变了:「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妈伸手来拿。我把存折合上。
「妈,钱去哪了?」
她没回答,只说:「别在医院闹。」
「那就等念慈醒了再说。」
我妈盯着我:「你非要把一家人逼到这一步?」
我把存折收回包里:「我只想知道我的钱去哪了。」
我妈转身走开,没再看我。
我八岁那年,学校发了新校服。念慈看上我那件合身的,伸手就拿。我不肯,她抓住衣领把我推倒,我的左脚踝撞上桌角,肿了半个月。
医生说伤拖久了,走路会受影响,最好尽早做康复。家里得有人陪着,费用也不是一两次能解决的。
我妈听完只说:「她都这么大了,哪有那么娇气?家里哪来的钱天天跑医院?」
我爸常年跑长途,回来才发现我走路不稳。他说要带我去看病,我妈却说我在装可怜,想跟念慈争宠。
后来我在厨房门外听见她对我爸说:「她脚都这样了,治也治不好。你把钱花在她身上,念慈读书怎么办?」
康复没做成。
我很久没再提这件事。提了也没人听。
去年,我在社区烘焙店做收银,周砚常来买面包。认识半年后,他开始追我。他知道我走路不方便,却没拿这个问东问西。有次我不小心碰翻了纸袋,连声道歉,他只说:「你不用每件事都先说对不起。」
我信了他。
准备订婚时,他带我去看城南的房子。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我问是不是贷款买的,他答得很快:「早些年买的,跟家里没关系。」
订婚宴前一周,念慈来店里找过我。她捏着一张旧照片,站在柜台前问:「周砚有没有说过,他以前认识我?」
我手里的收银单卡在机器里,抽了两下才抽出来。
「没有。」
「你问过他吗?」
「没必要。」
她把照片收回包里:「你跟我一样,最会装作不在意。」
我让她把话说清楚。她没说,只告诉我:「等订婚那天,他会说的。」
订婚宴前两天,周砚把婚宴定金转给我,让我去确认酒店。我去银行时,柜员把我爸留下的存折递回来,告诉我账户并不是空的。
我没在柜台问我妈为什么说里面没钱。出了银行,乔荞看见我手里的存折,问:「你妈又找你拿钱?」
「不是,这是我爸留下的。」
她伸手想看,我把存折收进包里:「改天说。」
那天下午,念慈给我发了条消息:你爸欠我的,你妈说会还。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回。
订婚宴上,她抱着相册出现时,我才明白,她说的那笔账和我想的不一样。
那天傍晚,周砚在我家楼下等我。
他没穿西装,衬衫袖口上沾着血。车停在路边,双闪还亮着。
「我们谈谈。」
「谈什么?」
「先把婚事取消。」
「理由呢?」
「念慈需要人照顾。」
「她有父母,也有哥哥,为什么非得是你?」
他伸手来拿我的包:「你先回去休息。存折的事我会解释。」
我把包往身后收了收:「你知道里面的钱?」
他没否认。
「你说房子是你自己买的。」
「我是怕你有压力。」
「我给你交了六万块订金,你也怕我有压力?」
「那笔钱我会还。」
「你什么时候想还?等我嫁过去以后?」
他把车门打开,又关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说,是哪样。」
「我和念慈以前谈过。她今天只是来还以前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她为什么说你为了报复她?」
周砚没答。
「她为什么知道订婚日期?」
「她半年前找过我。」
「你们联系了半年,我不知道?」
「她回来想把一些旧账说清楚。」
「什么旧账?」
「她欠我的,我也欠她的。说了你未必懂。」
「你追她出去,是她欠你钱,还是你欠她情?」
他皱起眉:「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在我的订婚宴上追着她跑,抱着她喊她的名字。这还不够难听?」
「她出了车祸,我不能看着她死。」
「我没让你看着她死。我只问你,订婚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不跟我结婚?」
周砚沉默了。
楼道门开了,我妈提着一只布包出来,一看见周砚就说:「你怎么还在这儿?念慈醒了,刚才一直叫你。」
周砚立刻转身。我妈把布包递给他:「她落在家里的东西,你带去医院。」
包口露出相册一角。
我伸手拦了一下:「里面是什么?」
「旧照片。」我妈把包口按紧。
「你替她送什么?」
「她刚醒,拿不了重东西。」
周砚接过布包,没看我。
我问:「里面有我爸的遗嘱吗?」
两个人一起停住了。
周砚先问:「你从哪里听说有遗嘱?」
「你们知道我爸留给我东西,只有我不知道?」
我妈把布包抢回去:「没有什么遗嘱。钱早就花完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这么说?」
「我不想让你在医院闹。」
周砚说:「知意,这些事我会处理。」
「你已经处理过了,所以我的钱进了你买的房子?」
他看了我一眼:「那房子以前是我和念慈准备结婚时买的。」
我妈把布包藏到身后。
周砚接着说:「你住进去,房子也不会少你一间。」
我看着他:「你想让我住进你们准备结婚的房子,再替你还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妈转身要进屋,我挡住门:「相册给我。」
「你别闹。」
我爸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给她看吧,那是她的。」
我妈回头瞪他:「你知道什么?」
我爸没理她,只对我说:「你看了别先怪自己。」
我把布包拿过来,打开相册。最末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有我爸的签名。
我妈按住封皮,手指压得发白:「你爸写的东西,凭什么由你看?」
我没跟她争,把相册抽了出来。
乔荞从楼梯上来,见我妈抓着我的手腕,立刻过来挡住她。
「松手。」
我妈斜她一眼:「你算什么?」
「她朋友。你再抓她,我就把医院走廊里你说过的话告诉周家。」
周砚皱眉:「乔荞,别把事情闹大。」
「你们瞒了她这么多年,还怕闹大?」
我爸把门打开:「让她看。」
那张纸上写着,我爸留了一笔钱给我治腿,也留作我以后成家的费用。念慈成年后,我妈曾拿钱给她交学费,我爸知道后和她吵过,后来把剩余的钱转进我的存折。
存折里的钱没花完。
去年,钱被取走,转进了周砚的账户。
我看着最后一行,问周砚:「你买房时,谁告诉你钱是你的?」
他没回答。
我妈先开口:「是我给他的。我想着你们要结婚,钱放着也是放着。」
「你不是告诉我账户没钱吗?」
「我怕你乱花。」
「你把我的钱给他,是怕我乱花?」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周砚说:「我以为你妈跟你说过。房子本来就准备给你住。」
「所以你说是自己买的?」
「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
「我现在不欠你了。」
乔荞拿手机拍下那张纸。周砚挡了一下:「这是家里的东西。」
我说:「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他把手收回去。
「钱我会还。」他说。
「还剩多少?」
周砚不答。
我妈走到我旁边:「知意,他为了你做了很多。」
「做了什么?」
她看向周砚,等他替她说话。
周砚说:「你妈告诉我,你一直想治脚。我拿钱补了房子的缺口,以后宽裕了再带你找医生。」
「你知道那笔钱是留给我治腿的?」
「知道。」
「还是拿走了?」
「那时候念慈也需要钱。她在外面过得不好,你妈不想她吃苦。」
我妈低声说:「她毕竟是你姐姐。」
「她是你的女儿,我也是。」
「你怎么连一点亲情都不讲?」
「你们讲过吗?」
我爸看了眼手机:「念慈发消息了,说想见知意。」
我妈抓起外套:「我去医院。」
「刚才你还让我别去刺激她。」我说。
「她刚醒,我去照顾她。」
「她要见我,你替她作什么决定?」
我妈没理我,拉着周砚往门外走。周砚走到门口,回头说:「钱的事我会处理。婚事取消,对大家都好。」
「好。」
他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把戒指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订金和礼金列清楚。你欠我的钱也算进去。」
周砚看着戒指:「你非要算得这么清?」
「你拿我爸的钱买房时,算得挺清楚。」
门被我妈带上。戒指从鞋柜滚下来,落在地上。
乔荞弯腰把它捡起来,装进透明袋:「先收着。账还没算完。」
我爸把那张纸折好递给我:「先去银行查清楚。」
「周家可能不认。」
「那就当着亲戚的面认。」
我翻开相册。最后一张照片上,年轻时的念慈站在周砚身边。照片背后写着:房子留给她,钱还给知意。
第二天,周母带着两个姑姑来我家要礼金。
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婚事不结了,礼金按规矩退,六万六。」
我把自己的账本推过去:「订婚宴定金三万二,礼服三千八,酒店剩下的一万四,还有周砚拿走的十二万。先把这些理清。」
周母扫了一眼:「你爸的钱是你妈给的,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我妈坐在一旁,抓着围巾,没开口。
乔荞把手机放到桌上:「刚才还说礼金要按规矩退,现在又说拿钱跟你们家没关系?」
周母瞪她:「你一个外人少插嘴。」
「我是陪知意对账的。嫌我碍眼,就把周砚叫来。」
周母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周砚在医院照顾念慈,没空管这些小事。」
「那就等他有空。」
「你还没和周砚领证,钱的事闹给亲戚听,对谁都不好。」
「订婚宴那天,他当着亲戚的面把我丢下,我没说不好看。」
周母身后的姑姑轻咳一声:「大嫂,别扯老许家的旧账。」
我妈终于开口:「知意,礼金先退了,别的以后再说。」
「为什么先退?」
「周家要脸面。你不退,别人会觉得你图他们的钱。」
「我图的是自己的钱。」
我爸从卧室拿出一叠银行回单,放到桌上。
「钱先从知意的存折取出来,后来转到周砚名下。礼金要退,先把这十二万还了。」
周母拿起回单,看到收款人是周砚,脸色变了。
「房子是给你们准备的,最后还不是知意住?」
「我没住,也不会住。」
「房子登记在周砚名下,你凭什么要他还全部的钱?」
「因为首付款里有我爸留给我的钱。」
「你又没产权。」
我爸把房产登记资料的复印件摆上桌:「房子登记在周砚名下,首付款里有知意的钱。要怎么算,可以去核账,不是说一句准备给她住就算完了。」
周母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你们这是合起来讹我儿子。」
乔荞看了她一眼:「你们刚才还要她按规矩退礼金。账摆出来了,又成了讹人?」
周母转头看我妈:「你也不管管?」
我妈低头把围巾理平,没有说话。
周家人走后,她留下来收桌上的单据。
「你爸把事情弄成这样,你满意了?」
「他是在帮我拿回自己的东西。」
「一家人非得分这么清?」
我把回单收起来:「你给念慈钱的时候,倒没说一家人不用分清。」
她把手里的纸放下:「她是我女儿。」
「我也是。」
「你从小就记仇。」
「我没忘。」
当天晚上,念慈发消息说想见我,不想让我妈跟着来。
我到病房时,她左手绑着固定带,额头贴着纱布。周砚坐在床边削苹果,见我进来,把刀放下。
念慈先开口:「你来了。」
「你想说什么?」
她看了眼周砚:「他出去一下。」
周砚起身,念慈叫住他:「相册留下。」
他把相册放到床头柜上,出了病房。
念慈把相册拉到自己面前:「那笔钱是我拿的。我妈说是给我读书,我当时信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你知道钱后来进了周砚的账户?」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买房以后。」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头摸着相册封皮:「我以为他会自己说。我不想再欠你。」
「订婚宴那天,你带相册去,是要他把钱的事说清楚?」
「是。他答应过我,在订婚宴上跟你说,也答应把房子转到你名下。」
我没接话。
「他说家里人多,不想让你难堪。」念慈说,「然后我问他,钱什么时候还。他没回答。我不想再替他圆下去了,就把相册交给他。」
「你走出去,是想让他追你?」
「不是。我说我不要他再假装补偿我。他追出来,是他自己的决定。」
「你们以前怎么回事?」
念慈把苹果推远了一点:「他当年答应跟我结婚。后来我妈把我接去外地照顾她,家里又出了事,我就走了。周砚觉得我抛下他,后来不肯再见我。我回来时,他已经认识你。」
「你们复合了吗?」
「没有。他觉得欠我,我也觉得欠你。两个人都没把话说清楚。」
「那你订婚宴上问他什么了?」
「我问他,能不能对你说实话。」
她把相册递给我:「照片背后的字是他写的。房子留给她,钱还给知意。他嘴上说会还,买房时还是把你的钱用了。」
门开了,我妈端着饭盒进来。看见我,她把饭盒放下:「你怎么又来了?」
「是我叫她来的。」念慈说。
「你刚醒,别说这些。」
「妈,我不是小孩了。」
我妈掀开饭盒盖:「先吃点东西。」
念慈把饭盒推到床尾:「你以前说那钱是周砚家给我的,我才收下。后来你知道我知道了,又让我别说,说家里没钱。」
「那是为了你好。」
「你每次偏心,都说是为了我好。可我不想拿知意的东西。」
我妈脸色沉下来:「当年是谁把你接回来的?」
「爸不在以后,我陪了他最后半年。你留在家里照顾知意,拿钱给我治病。我都知道。」
「你少在她面前装好人。」
念慈把饭盒推得更远:「我没装,我就是不想再欠她。」
我妈转头看我,像是在等我替她说句话。
我拿出存折,放在床头柜上:「爸最后一次住院时说过,这钱留给我治脚。你要是不记得,就让法院替你记。」
周砚第二天带着周母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协议。
「房子我会卖,先还首付款。剩下的分期还。」
我没接协议:「你不是说房子是留给我住的吗?」
「我现在愿意还钱。」
「房子卖了,念慈住哪?」
「她有自己的地方。」
「你不是在医院照顾她?」
周砚看向母亲:「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周母立刻说:「念慈刚受伤,你这么快就撇清?」
周砚把协议推到我面前:「别把她扯进来。订婚宴那天的事,你问我就行。」
「你为什么没把相册里的话说清楚?」
「我没想到她会跑出去。」
「她手里拿着车钥匙。你不知道她要走?」
周砚没有答。
我妈坐在旁边,替他解释:「他只是怕念慈出事。」
「她在等什么?」
「等我把钱的事说清楚。」周砚说。
「你为什么没说?」
「那不是替她买房,是给我们留的房子。」
「房子是谁的名字?」
「我的。」
「钱是谁的?」
他停了一下:「你爸的。」
「你拿着我爸留给我的钱,房子只写你名字,还说是怕我有压力?」
周砚把手压在协议上:「我承认我没处理好。你要我还,我会还。」
「什么时候?」
「半年内。」
「凭什么信你?」
「协议写着。」
我翻了两页,看到最后一项是我放弃追讨剩余款项,再把礼金退回去。
我把协议合上:「你让我放弃剩下的钱,再把礼金退给你?」
周母说:「你也收了礼金,退回来不是应该的吗?」
乔荞从厨房拿着账本出来:「周家给的礼金四万八,知意回礼两万,订婚宴的大头是知意付的。要按规矩,就把所有账一起算。」
「那点酒席钱算什么?」
「你们拿走十二万又算什么?」
周母把协议抽回去:「还没结婚,谈什么你的钱我的钱?」
我把存折复印件放到桌上:「他拿钱那天有我的名字。你们说钱是我送给他的,就拿出我签过字的收条。」
周母不说话了。
周砚重新铺开协议,拿起笔:「房子卖了,钱还你。你答应不找我妈和念慈麻烦。」
「我没找她们麻烦。」
「你把念慈牵扯进来,让她把过去都说了。」
「车祸是我推她出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怪我,别怪她。」
我把协议推回去:「她没拿我的钱,也没骗我。我要问的人是你。」
周砚把笔放下:「念慈要我还她的青春,你要我还钱,我妈要我解决家里的事。没人问过我想不想。」
乔荞说:「你想不想,和你拿没拿她的钱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和知意的事。」
「你拿她爸留给她的钱,又瞒着她订婚。婚宴上把她一个人扔下,现在还说只关你们两个人的事?」
周砚站起来:「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我问。
「给你一个台阶。签了协议,以后各走各的。」
「你把欠款还清,我自然不会再找你。」
「你真要告我?」
「我先去银行核账,再查房子的事。你不认,我们就按程序走。」
他指着我:「你变了。」
「我从来没同意你拿我的钱。」
他把协议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周母起身时碰翻了茶杯,杯子掉在地上摔碎。她没去捡,只丢下一句:「一个女人闹成这样,以后还有谁敢娶你?」
我爸打开门:「没人娶,也比嫁给拿她钱的人强。」
周家母子走了。周砚临出门前回头看我:「你会后悔。」
「等你还完钱再说。」
乔荞从垃圾桶里捡出协议,拍了照片。
我爸把银行回单装进文件袋:「还差一件事。你妈取钱时,有没有你的授权?」
「没有。」
我妈把围巾上的流苏绕在手指上:「那笔钱一直是我替你保管。」
「你有权替我给周砚?」
「我以为你们要结婚。」
「你问过我吗?」
她没答。
我爸把取款单摆到桌上:「上面写着取钱给念慈治病,后来却转进周砚账户。你解释一下。」
我妈看着那张单子,过了很久才说:「念慈那时候刚回来,说自己活不下去了。我只想帮她一次。」
「你拿的是我的治疗费。」
「周砚说他会照顾你。」
「他现在卖房还钱,你觉得这算照顾?」
我妈拎起包往外走:「你们逼我,我也没办法。」
我没拦她。
乔荞收好文件袋:「她会去找念慈。」
我拿起外套:「我们也去。」
念慈坐在床边练习走路,一只手扶着床栏,落脚时停顿了一下。周砚站在她身侧,伸手想扶,最后没碰她。
我妈坐在窗边,桌上的粥一口没动。
看见我们进来,她问:「又要说什么?」
我把房产登记复印件放到床边:「这套房子的首付款里有我爸留给我的钱。今天把账说清楚。」
「她刚做完手术,你还要刺激她?」
念慈扶着床栏坐下:「让她说。」
周砚按住那张复印件:「这不代表房子是她的。」
「我没说房子是我的。我只问钱是不是我爸留给我的。」
「是。」
「你拿钱时知道是给我治腿的?」
「知道。」
「我妈说替我保管,你也这么以为?」
周砚没有回答。
我爸从文件袋里取出取款单和转账凭据:「钱从知意的存折取出,转进周砚名下,后来进了这套房子的首付款。念慈,你当时知道吗?」
念慈看向周砚:「不知道。」
我妈说:「你现在倒说得干净。那笔钱不是也拿来给你治病了?」
「我以为是周家给的。」
「房子不是你和周砚一起挑的?」
「是。我不知道首付款是知意的钱。」
周砚把手从文件上拿开:「够了,钱是我拿的,跟念慈无关。」
「你一直替她担什么?」我问。
「我欠她。」
「所以拿我的钱替自己还?」
「我会还。」
我爸又拿出一张银行记录:「银行调了当年的凭据。你妈取钱时说是替知意续存,签字不是知意的。」
我妈把粥碗碰翻了,粥洒在桌上。她拿纸巾去擦,越擦越开。
「你们到医院来审我?」
「是你一直替他们解释。」我说,「周砚拿钱时,你说是为了家里。念慈住进那套房子,你说她可怜。我问钱去哪了,你又说一家人不用分清。」
她停下手:「那时候我怕念慈走。你爸死了以后,她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人。」
「我也是你女儿。」
「你从小身体就不好,我看着你就难受。」
我问:「所以你不治我,是因为不想看着我?」
她没有回答。
念慈把椅子往后挪:「妈,别拿我当借口。我没求你拿知意的钱留住我。」
「你要不是把周砚叫来,能有今天?」
「她没有叫我。」周砚说。
「订婚宴上,她明知道你要结婚还跑来闹。」
「我只是把相册还给他。」念慈说,「他追出来,是他自己选的。」
周砚拧紧眉头:「你别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我。」
我问他:「你追出去前,回头看我了吗?」
「当时太乱了。」
「现在呢?」
他没看我。
我爸把文件收起来:「钱按程序处理。房子怎么卖是你们的事。知意不会替你还债,也不会再结这门亲。」
周砚说:「房子卖了要亏钱。」
「那是你的事。」
「你们真要告我?」
「把钱还回来,没人告你。」
我妈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袖子:「知意,别闹到亲戚面前。念慈已经这样了,再让她被人指指点点,她怎么活?」
「那我呢?」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说:「你从小就能忍。」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开:「我不忍了。」
念慈把相册放到我手边。照片背面的字被重新描过,墨水已经干了。
「房子里还有些东西,我想亲自还给你。」
「明天上午,我在那儿等你们。」我说,「钱和房子的账,一次说完。」
我妈看着我,忽然说:「那房子里还有你爸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说。
第二天,我带着乔荞和我爸到了城南的房子。
念慈先到,手里拿着旧钥匙。门打开后,她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我在这儿住了不到一年。柜子里有些衣服,还有爸送我的收音机。」
「你想拿就拿。」
「不要了。」
周砚随后进门,带来房产资料和银行单据。
「房子挂出去了,买家明天来看。房款到账先还十二万,剩下的我另写欠条。」
「不够呢?」
「我补。」
「写上期限。」
他当场写了欠条。我爸核对金额和日期,才让我收下。
念慈进卧室,从柜子底层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有旧相册、收音机,还有一捆用橡皮筋扎着的信。
「这些是周砚以前写给我的。」她把信放在桌上,「本来想扔,后来发现里面夹着爸的东西。」
周砚伸手拿起一封,脸色变了。
「里面是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
念慈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医院缴费单和一张康复安排表。表上写着我的名字,治疗计划从九岁排到十二岁。最后一栏写着:家属暂缓,费用另作安排。
我认得我爸的字。
周砚伸手要拿:「以前的东西,没必要看。」
念慈把纸收回来:「这是知意的。」
信里夹着我爸写给我妈的信。他说医生看过我的脚,趁年纪小还有机会做康复。钱不够就卖车,也要先把治疗做起来。
最后一句是:不要再拿她的脚说事,她不是故意生下来这样的。
我爸坐到椅子上,手压着那张信纸。
我问我妈:「你看过这封信?」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看过。」
「为什么没带我去?」
「那时候念慈刚回来,家里的事太多。」
「你告诉我,我的脚没救了。」
「我不知道医生还愿不愿意治。」
「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问?」
我妈扶着门框:「你爸为这事跟我吵过。我不想家里天天吵。」
「所以把信夹起来,忘了二十年?」
她蹲下去捡地上的纸,没再辩解:「我做错了。」
我把信收进文件袋,没有替她捡。
我转向周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封信我没看过。」
「存折你看过。」
「是。」
「你知道钱是给我治腿的。」
「是。」
「你还是拿去买房。」
「是。」
「那你今天来,还想让我相信你?」
他把欠条放在桌上:「不用相信我,我会还钱。」
「好。」
他看向念慈:「你的事我会处理。」
「不用。」念慈说,「我住进康复院了,费用自己付。你不用管。」
「你身体还没好。」
「我自己能处理。」
周砚转头看我:「她连我的钱也不肯收。」
「她不欠你。」
他没再说话。
我爸从纸箱底下翻出一本病历,封面上印着医院名字,里面夹着当年的电话记录。最后一页写着:建议尽早干预,家属未同意。
我把病历放进文件袋,问我妈:「当年是谁签的字?」
我爸说:「我签的。」
我看着他。
「你妈那时候说家里顾不过来,念慈刚回来。我以为拖几个月没关系。后来车卖了,钱也被挪走,我就没再坚持。」
「你也觉得我能忍?」
「我错了。」
「你们都觉得我能忍。」
我爸没再辩解。
我把欠条、存折、那张纸和病历逐一拍照,收进包里。周砚站在门口,没拦我。
我妈问:「你要把这些拿给亲戚看?」
「我先去医院问还能不能做康复。别人怎么说,我不管。」
她站了很久才问:「你这辈子都不肯原谅我了?」
我把病历放好:「你先把钱还给我,再问我原不原谅。」
三个月后,周砚卖掉了房子,按欠条还清我爸留下的钱,也补上订婚宴和礼金的差额。
他最后一次来店里,拿着一张康复门诊的预约单。
「我找医生问过了。你现在做训练,走路会比以前稳一些。」
我没接:「医生我自己会找。」
「我只是想帮你。」
「你以前也说想帮我。」
他把预约单放在柜台上:「我知道你不会再嫁给我。」
「知道就好。」
「念慈不理我了。」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他问我有没有一点难过。我把预约单收进抽屉,和戒指袋放在一起。
「我难过过了。」
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走出店门。
乔荞从后厨探出头:「我还以为他会求你回去。」
「他是想找个人替他收拾烂账。」
「你妈呢?」
「来过两次,都被我请出去了。」
乔荞把烤盘放回架子上:「第三次呢?」
「看她做什么。」
我爸替我联系了当年看过我的医生。医生看过病历,说治疗不能让我恢复成没受过伤的样子,但能减轻疼痛,改善走路的稳定。
第一次去康复时,我妈也来了。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训练室门口等我做完一组动作。
「我能陪你吗?」
「今天不用。」
她把水果放在椅子上:「那我下次再来。」
我没答应,也没赶她走。
念慈从外地的康复院寄来一张明信片,写她已经开始自己走路了,让我也好好的。
她没再提周砚,也没再提那笔钱。
我把明信片夹进旧相册。现在,存折在我手里,康复的决定也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