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中心的高档法餐厅里,提琴声悠扬。
银质餐具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细响。
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徐浅浅和霍云洲聊了两个半小时。
从大学时期的戏剧社,聊到霍云洲在旧金山的公寓,再到他刚刚启动的所谓纳斯达克预备项目。
剩下的半个小时,霍云洲把目光转向了我。
他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切下一小块牛肉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这才看向我身上的普通工装衬衫。
陆先生在文化传媒公司做文字编辑?霍云洲放下刀叉,指尖在桌沿轻敲,现在的纸媒和传统文字产业,生存空间被压缩得很厉害。我听说国内大部分基层文案,月薪都在六七千上下浮动,还要面临随时被优化的风险。
我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霍先生打听得很清楚。
谈不上打听,霍云洲轻笑出声,身体微微前倾,投行对各行业的平均人效都有数据模型。浅浅当年在学校可是公认的文学系才女,看人的眼光向来高,追她的人能从文科楼排到校门口。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徐浅浅,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戏谑与追忆:浅浅,你以前不是喜欢有才华的类型吗?满脑子都是浪漫主义。现在换口味了?
徐浅浅握着刀叉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而是用银叉叉起盘子里刚刚剥好的白灼虾,动作自然地放进了霍云洲的骨碟里。
霍云洲挑了挑眉,坦然接受。
徐浅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唇角扬起一抹淡笑,声音轻描淡写: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把风花雪月当饭吃。走入社会才知道,生活是柴米油盐。结婚和恋爱是两回事。
餐厅的水晶吊灯落在她的钻石耳坠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说完这句话,徐浅浅终于转过脸,视线落在我脸上,眉梢微微挑起:是吧,陆执?
这是坐在这个包厢里整整三个小时,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语气熟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向她的旧情人展示一件虽然廉价、但听话懂事的居家物件。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侍应生刚好端着甜点走过来,感觉到桌上凝固的气氛,脚步下意识退了半步。
霍云洲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双手交叠抵着下巴,眼底闪烁着胜利者的宽容。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干净手指上的面包屑,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横放在骨瓷碗架上。
碰撞声极轻,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我抬起头,迎上徐浅浅的视线。
是,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所以我谈恋爱也不会找你这种类型。
徐浅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霍云洲嘴角的弧度也凝固在半空。
你说什么?徐浅浅的眉头拧紧,声音猛地拔高,陆执,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拉开椅子站起身:霍先生说得对,人总得承认自己的口味。你找我是为了柴米油盐找个托底的长工,我跟你领证也是图个清静过日子。但既然你把风花雪月带到了餐桌上,还当着我的面给别人剥虾,那这碗饭吃着就有点馊了。
陆执!徐浅浅面色铁青,指甲猛地掐进掌心,云洲是我的老朋友,多年没见吃顿饭,你至于这么小肚鸡肠?你知不知道今天这顿饭订位有多难?
多难都跟我没关系。我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整整齐齐压在水杯底下,这顿饭人均一千二,我吃了半个面包,喝了三杯免费柠檬水。五百块,足够支付我的消耗。剩下的,你们二位慢慢享用。
霍云洲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伸手去拿钱包:陆先生,不至于。一顿便饭而已,我既然请浅浅,自然也包括你的这份,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不用,霍先生。我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我不习惯白嫖别人的剩菜,更不习惯欠陌生人的账。另外,徐浅浅,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带好身份证和结婚证。
徐浅浅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手边的红酒杯。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桌布缓缓蔓延,滴落在她昂贵的高跟鞋边。
陆执,你敢走出这扇门试试!徐浅浅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颤,你以为离了我,你还能在这个城市买得起房,过得上体面的生活?
我没有回头,拉开包厢沉重的实木门,步入走廊的明亮灯光中。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隐约传来瓷盘摔碎的声响。
第二章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群和未读邮件不断弹出。
最顶端是助理周助理发来的加密文件:陆总,霍云洲在国内注册的智创未来科技,核心架构代码存在重大版权争议,我们已经完成了底层比对,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他在硅谷融资失败的内幕调查报告也已经拿到,随时可以启动风险对冲程序。
我指尖快速滑过屏幕,回复了两个字:压着。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师傅,去锦绣江南。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漆黑。
这里是徐浅浅父母当初赞助了三十万首付、其余房贷全部由我承担的两居室。结婚两年,徐浅浅的薪资主要用于购买当季新款服饰和高端护肤品,家里的水电物业、日常开销以及每月八千块的贷款,全部从我的副卡扣除。
在她眼里,我那点可怜的固定工资,再加上偶尔接一点商业文案翻译的私活,刚好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她常常在闺蜜面前抱怨,说我缺乏上进心,一辈子只能当个安稳度日的工薪族。
我打开灯,从书房抽出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衣服不多,几套换洗的西装,几件普通的衬衫,半个小时全部收拾完毕。
书架上的两台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个存有全部离线密钥的硬加密盘,装进了双肩包。
最后,我从抽屉深处拿出了两本红色的结婚证,以及当初购房时的出资流水明细,整齐地摆在客厅茶几的正中央。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徐浅浅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身后没有霍云洲。
看到客厅中央立着的行李箱,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演给谁看呢?徐浅浅换下鞋子,把价值两万块的提包随手扔在沙发上,陆执,三岁小孩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饭桌上我不过是给云洲递了个台阶,你当场掀桌子,把我的脸丢得一干二净,现在还在这装模作样收拾东西?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字我已经签好了,离婚协议在茶几上。
徐浅浅走过来,垂眼扫过那份打印出来的A4纸,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婚前首付三十万,归你父母;这两年的房贷月供共计十九万二,折算进房屋现有增值,房屋产权完全归你。我名下的个人储蓄各自归各自,日常家用支出不予追溯。
徐浅浅拿起那份协议,连翻都没翻,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陆执,你以为这套把戏能吓住谁?她抱起手臂,下巴微微扬起,这两年要不是我爸妈的人脉,你能接到那些兼职的翻译活?离了这套房子,你今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现在给我去倒杯蜂蜜水,然后跟云洲发个短信道歉,这件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我站起身,把背包甩在肩上,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协议撕了没关系,我打印了五份,抽屉里还有。明早九点,民政局见。如果你不去,周一我的代理律师会直接向法院递交起诉状,顺便申请对这套房产的诉前保全,冻结你的名下账户。
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走到玄关处,我换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
徐浅浅快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力道很大,手指修剪整齐的甲片掐进我的皮肤:你来真的?就因为一只虾?
因为你不值得。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的手从我身上移开,徐浅浅,你既想享受老实人提供的安稳后盾,又想在旧情人身上找寻虚荣的高潮。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
门内传来徐浅浅气急败坏的喊叫:陆执!你出了这个门,跪着求我都别想再回来!
电梯缓缓下行。
我站在轿厢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老周,滨江天际那套顶层的卫生打扫完了吗?把门锁密码发我。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声音:早就打扫好了,陆总。车库里的两台车也已经完成了定期养护,您随时可以入住。
知道了。
走出单元楼,夜空没有星光,冷风灌进领口,整个人反而彻底清爽下来。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门前的台阶上,徐浅浅戴着墨镜站在树荫下。
她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风衣,妆容精致,脚踩细高跟,手里拿着最新的限量款手包。
看到我一身简单的运动装走过来,她摘下墨镜,嘴角挂着一丝讥诮: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了。
走吧,进去取号。我没有停下脚步,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徐浅浅跟在我身后,高跟鞋在地砖上踏出清脆而急躁的节奏。
坐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核对证件:双方自愿协议离婚?财产分割有没有争议?
没有争议,按协议执行。我把重新打印并签好字的协议递过去。
徐浅浅坐在旁边,指尖在桌面上快速敲击。
在签字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笔,转头看向我:陆执,这是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云洲的智创未来马上要拿A轮融资,估值三个亿。他昨天私下跟我说,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以给你安排一个运营总监的虚职,年薪三十万。只要你今天低头,这笔投资和职位依然有效。
我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对工作人员微笑:麻烦您继续。
徐浅浅猛地吸了一口气,手腕用力,在签名栏上狠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半小时后,我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本深红色的离婚证走出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
徐浅浅站在台阶顶端,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车我已经叫好了。陆执,我倒要看看,离开了我,你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圈子里,能硬撑多久。千万别哪天混不下去了,发微信找我借房租。
路边,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霍云洲摘下太阳镜,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浅浅,办好了吗?我订了新天地的早午餐,庆祝你重获自由。
办好了。徐浅浅的声音拔高,踩着高跟鞋朝车子走去。
拉开车门前,霍云洲目光掠过我,带着俯视的意味:陆先生,虽然你拒绝了我的好意,但我刚才的话依然算数。年轻人自尊心强是好事,但社会很残酷,有时候学会低头,比硬扛着睡地下室强得多。
多谢提醒。我淡淡回了一句,顺便祝二位百年好合,锁死,别再出来祸害正常人。
霍云洲脸色微变,冷哼一声关上了车门。
保时捷轰鸣着排气管,卷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影消失在拐角,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平时不用的黑色定制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数十条来自行业头部基金和纳斯达克挂牌公司的信息瞬间涌入。
周助理的电话精准切入。
陆总,晨星资本的代表已经到了顶层会议室,另外,云洲智创在国内的融资路演PPT我们拿到了,他们宣称拥有的三项核心算法专利,完全抄袭了您五年前在开源社区发布的极光架构。我们什么时候启动诉讼?
我迈步走向路边的停车泊位。
不急,我拉开车门,坐进一辆看似低调的黑色轿车内,等他们把钱圈进来,等那些跟风的人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爬得不够高,摔下来怎么会粉身碎骨?
第四章
离婚后的第三周。
云洲智创在环球金融中心举办了声势浩大的全球战略发布会暨A轮融资签约仪式。
各大财经媒体和科技博主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徐浅浅穿着一袭露肩晚礼服,以云洲智创首席品牌官的身份,穿梭在各路投资人和名流之间。
她的脖颈上戴着一条新买的钻石项链,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已经跨入了顶级名媛的门槛。
浅浅,霍总真是年轻有为啊,硅谷归国,三个亿估值,这要是上了科创板,身家不得几十个亿?
徐浅浅的几个大学闺蜜围在她身边,语气里满是羡慕。
可不是嘛,幸好你当机立断把那个窝囊前夫甩了。那种一个月挣几千块钱还自命清高的男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费青春。
徐浅浅端着香槟杯,抿了一口浅金色的液体,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人总要往前看。有些人天生就是地底下的泥,你怎么拉他,他都扶不上墙。何必把自己的未来捆在一个注定失败的人身上?
正说着,发布会现场的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名身穿高级定制西装的资深投资人快步走过去,神色恭敬。
徐浅浅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下一秒,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我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平驳领西装,腕上没有戴任何浮夸的名表,神色如常地从红毯走进来。
身边陪同的,正是晨星资本亚太区的主理人韩总。
陆执?徐浅浅失声叫了出来。
她身边的几个闺蜜也瞪大了眼睛:那不是你前夫吗?他怎么进来的?这里可是凭邀请函入场的顶级投融资峰会!
徐浅浅踩着高跟鞋,快步穿过人群,拦在了我的面前。
陆执,你跟踪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面容紧绷,你哪来的邀请函?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这里随便一个投资人的身家都是以千万计,不是你这种写软文的混子该来的地方!赶紧出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韩总停下脚步,眉头微皱,看向徐浅浅:这位女士,请问你是?
韩总,您别被他骗了!徐浅浅急忙收起怒容,换上一副专业而礼貌的微笑,我是云洲智创的CBO徐浅浅。这位是我的前夫,他在一家底层小传媒公司做文字校对,平时就喜欢打肿脸充胖子。我怀疑他是混进来的,如果冲撞了各位贵宾,我们主办方十分抱歉。
韩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被我抬手制止。
徐小姐,我看着她身上的礼服,语调平静,展厅的大门向所有人开放。我受邀来评估一个技术项目,至于我是谁的前夫,跟今天这场商业活动没有任何法律关联。
评估项目?徐浅浅嗤笑出声,胸口的项链随着冷笑微微颤动,你懂什么是神经网络吗?你懂自然语言处理的架构吗?你以为这跟你平时改错别字一样简单?
浅浅,怎么了?
霍云洲在一群记者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燕尾礼服,意气风发,看到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化为极具优越感的轻蔑。
陆先生也来了?霍云洲整理了一下袖口,媒体朋友们都在,大家不要围在这里。陆先生如果是来找工作的,发布会结束后可以去HR部门投一份简历。看在浅浅的面子上,我们公司保洁和行政前台的岗位,待遇还是比纸媒要高出不少的。
周围爆发出几声不加掩饰的哄笑。
几个媒体记者迅速举起镜头,将闪光灯对准了我。
我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目光越过霍云洲,落在他身后巨大的LED主屏幕上。
霍总的PPT做得不错。我抬起手,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一行小字,不过第七页展示的核心算法流动图,端口协议似乎还沿用着极光开源架构0.4版本的数据结构。我记得极光架构的开源协议明确规定,非商用且必须署名原作者。霍总在商业路演中把它作为自主研发的核心专利,是不是忘了把原作者的数字水印抹干净?
整个会场刹那间安静下来。
霍云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慌乱。
第五章
你胡说八道什么!
霍云洲的声音骤然拔高,原本优雅的风度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是我们在旧金山实验室历时三年完全自主研发的模型,拥有全球首创的数据分发逻辑!你一个连代码都没见过的外行人,在这信口雌黄,企图抹黑我们的知识产权?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法务起诉你诽谤!
徐浅浅也立刻上前一步,站在霍云洲身边,对我怒目而视:陆执,你真让人恶心!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你自己一事无成,看到云洲拿到几个亿的估值,就跑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捣乱?赶紧滚!保安呢?保安在哪里!
周围的投资人和行业记者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韩总站在我身侧,冷冷地扫了霍云洲一眼:霍总好大的官威。晨星资本今天原本准备了五千万的意向跟投支票,不过既然陆先生提出了底层架构争议,我们要求现场进行代码回溯审查。如果智创未来无法自证清白,晨星不仅会撤回所有投资协议,还会向证监会和行业协会提交独立调查函。
霍云洲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强作镇定地笑了笑:韩总,您怎么能听信一个底层文员的无稽之谈?我们和硅谷的联合实验室有严格的保密协定,核心源代码属于商业机密,不可能在路演现场公开。
是属于商业机密,还是根本拿不出来?我走上前一步,与他只有半米之隔。
我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以及掩盖在香水下的虚汗气息。
霍先生,极光架构底层第421行,有一个因为当时编译环境限制而特意留下的冗余校验码,字符序列是字母L加下划线加数字0919。这个冗余码对整体运行没有影响,但只要反编译你的主程序,它就会赫然在列。你猜,这个L和0919,代表什么?
霍云洲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徐浅浅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霍云洲的异常反应。
她伸手拉住霍云洲的衣袖:云洲,别理他,他在故意诈你!我们继续走签约流程!
霍云洲猛地甩开徐浅浅的手,力道大得让徐浅浅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步。
今天发布会到此为止!具体技术细节,我们会通过官方公告统一澄清!霍云洲扔下这句话,甚至没等记者提问,在几个助理的遮挡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了后台通道。
闪光灯疯狂闪烁。
原本井然有序的发布会现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晨星资本的韩总当场撕毁了手中的合作备忘录,转身对我微微躬身:陆总,去楼上喝杯茶?这里的空气有点浑浊。
走吧。我整了整衣领,迈步向前走去。
经过徐浅浅身边时,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僵立在原地,眼神空洞而震惊地看着韩总对我的态度。
陆……陆总?她嘴唇发白,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韩总刚才叫你什么?
我没有停下脚步,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半分。
第六章
发布会风波之后,智创未来的A轮融资全面搁浅。
原本已经拟定意向协议的三家投资机构火速撤资,甚至发函要求霍云洲退还此前支付的尽职调查预备金。
然而,徐浅浅已经被彻底绑上了这条船。
周助理把最新的调查资料放在我的办公桌上:陆总,徐浅浅把锦绣江南那套房子抵押给了小额贷款公司,贷出了一百二十万。另外,她还以个人的名义,向她父母和身边的亲戚借了八十万,全部以增资扩股的形式,投进了霍云洲的公司。
我翻看着手里的资金流水报告,面无表情。
不仅如此,周助理推了推眼镜,徐浅浅现在负责智创未来的财务审批。霍云洲利用她对商业运作的无知,让她作为担保人,从一家信托机构拆借了两千万的高利过桥资金,年化利率高达百分之二十四。合同上的无限连带责任保证人,签的全是徐浅浅的名字。
她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是霍云洲给她画的大饼。我合上文件夹,扔回桌上,霍云洲人呢?
正在申请飞往开曼群岛的商务签证,账上的流动资金已经被他通过七八个空壳公司的技术服务费名义,分批洗到了境外私人账户。他打算把烂摊子留给徐浅浅,自己金蝉脱壳。
通知经侦部门收网吧。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瞰脚下车水马龙的金融中心,繁华如织,但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往往藏着最原始的贪婪与愚蠢。
周一上午。
我正在滨江天际的顶层公寓露台修剪一盆绿植,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可视门禁的屏幕上,徐浅浅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外。
她身上的名牌风衣皱皱巴巴,眼窝深陷,浓重的黑眼圈甚至连粉底都盖不住。曾经精心打理的指甲断了两根,显得狼狈不堪。
我按下通话键:有事?
陆执!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徐浅浅的声音撕心裂肺,甚至带着绝望的尖利,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拉开大门。
徐浅浅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伸手想要抓我的裤腿,被我后退一步避开。
陆执,云洲他不是人……他是个骗子!徐浅浅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砖上,浑身剧烈颤抖,他卷走了公司所有的钱跑了!现在高利贷的人把我家堵了,我爸妈的心脏病犯了被送进医院,信托公司要查封房子,还要起诉我坐牢!那可是两千万啊!我上哪去弄两千万?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徐小姐,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已经在法律意义上解除了夫妻关系。你的投资决策,以及你的个人债务,与我没有任何法律关联。
不!不是这样的!徐浅浅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悔恨,韩总叫你陆总……整个极光架构是你的,晨星资本的大股东也是你,对不对?你那么有钱,两千万对你来说不过是一笔小数目!陆执,我们夫妻两年,我只是鬼迷心窍,我只是一时被他骗了!你帮我把这笔债还了,我们复婚好不好?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我把所有家务都包了,我再也不提什么才华什么风花雪月了!
第七章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壁上的挂钟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徐浅浅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仰着脸,眼神中充满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她试图从我的脸上寻找哪怕一丝过去的温情与不忍。
两年来,每次我们发生矛盾,只要她稍微放低一点姿态,哪怕只是叹一口气,我都不会再继续追究。
她习惯了我的退让,习惯了把我的包容当成取之不尽的廉价资源。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盒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徐浅浅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神采,忙不迭地伸手去接:陆执,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把地上的眼泪擦干净。我收回手,将纸巾扔在她的膝盖旁,顺便听听你刚才说的话有多荒谬。
徐浅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神采一点点碎裂。
第一,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我们结婚两年,你从未关心过我的工作,甚至连我每天在电脑前写什么都懒得看一眼。你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给你提供的稳定居所和生活保障,却转头在老同学面前嘲讽我没有才华、一身市侩气。
第二,霍云洲在饭桌上公然羞辱我的时候,你在给他剥虾。你告诉他,结婚是为了柴米油盐,谈恋爱才讲究才华。徐浅浅,你不是被他骗了,你是贪心。你既想要我的踏实兜底,又想要他的光环虚荣。
第三,两千万确实不是天文数字。但它是我合法经营、每一分每一秒通过商业运作赚来的资产,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为什么要用我的资本,去为一个婚内出轨精神越轨、并且企图踩着我上位的女人的愚蠢买单?
陆执!徐浅浅尖叫出声,整个人陷入了歇斯底里,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两年的感情,难道连两千万都不值吗?你明明那么有钱,你却一直瞒着我!你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在外面借钱,看着我往火坑里跳,你就在旁边冷眼旁观?你这是谋杀!
谋杀?我笑了。
我走到餐边柜旁,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几枚风干的虾壳。
那是在法餐厅的那顿饭,我离开时,顺手从垃圾桶里用纸巾包回来的。
我把玻璃瓶放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徐浅浅看着那个瓶子,瞳孔剧烈震颤。
这是那天你亲手剥给霍云洲的虾。我轻声说道,徐浅浅,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当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账单就已经生成了。成年人的世界,签了字就得认账。
大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几名身穿制服的经侦警察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公文包和法律文书。
请问是徐浅浅女士吗?为首的警官亮出证件,云洲智创涉嫌重大职务侵占及合同诈骗案,主要犯罪嫌疑人霍云洲已于今晨在浦东机场被依法截获。作为涉案公司的法人代表及连带责任担保人,请你配合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徐浅浅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彻底被抽干。
她瘫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哀鸣。
第八章
经侦大队的审讯室外。
霍云洲戴着冰冷的手铐,被两名警察押解着穿过走廊。
他身上的高定西装早已皱得不成样子,头发蓬乱,金丝眼镜掉了一只镜片,整个人像一条丧家之犬。
在走廊的拐角处,他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我。
霍云洲停下脚步,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盯着我:陆执……是你搞的鬼对不对?那个所谓的开源冗余代码,是你故意放出来的陷阱!
我端着纸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霍先生太看得起自己了。极光架构五年前就挂在开源社区,几万名开发者都阅读过代码规范。不是我设了陷阱,是你太急于用别人的心血给自己镀金,连看都没看懂,就敢全盘照抄。
你毁了我!霍云洲挣扎着想要扑过来,被身后的警察死死按住,我在硅谷打拼了五年!我原本可以成为独角兽企业的创始人!全被你毁了!
带走!警察厉声喝止,推着他向前走去。
霍云洲踉踉跄跄地被押着向前,脚下的皮鞋掉了一只,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审讯室的门打开,徐浅浅在一名女警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她刚刚完成了第一轮口供记录。
得知霍云洲不仅骗了她,还将所有债务风险全部转嫁到了她一人头上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接近崩溃边缘。
看到我依然坐在走廊里,徐浅浅麻木的眼神里再次浮现出一丝光芒。
她挣脱女警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跑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长椅前。
陆执,云洲被抓了,警察说他是主犯……徐浅浅语无伦次,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可是那些担保合同具有法律效力,信托公司要申请执行我名下的所有资产。我爸的房子要被拍卖了,我妈还在重症监护室……陆执,你帮帮我,只要你帮我把担保解除,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站起身,退后两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徐浅浅,从公事角度来说,晨星资本法务部已经正式向法院递交了针对云洲智创侵犯极光架构知识产权的民事赔偿诉状,索赔金额是一点五亿。你作为公司的法人代表和出资股东,是第二被告。
徐浅浅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滞在原地。
一……一点五亿?
从私事角度来说,我低头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波澜,当初在法餐厅,你说结婚和恋爱是两回事。你说得很对。恋爱可以只谈浪漫,但结婚是资产与信用的深度绑定。
既然你当初觉得我的柴米油盐配不上你的风花雪月,那么现在,风花雪月带来的代价,你也必须一个人扛下去。
不要……不要这样对我……徐浅浅伸出双手,绝望地想要抓我的裤管,陆执,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要什么才华了,我只要你……
手铐的金属声在走廊另一侧响起。
女警走上前,将徐浅浅从地上架了起来:徐女士,请保持克制,配合我们的后续资产保全程序。
徐浅浅被拖着向另一间办公室走去,她的哭嚎声回荡在空旷幽深的走廊里,绝望而凄厉。
第九章
半年后。
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云洲智创特大金融诈骗及侵犯知识产权案作出一审判决。
霍云洲因合同诈骗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徐浅浅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署担保文件,免于刑事责任,但被判令承担连带民事赔偿责任,涉及债务及赔偿金共计三千四百万元。
徐家父母位于市中心的老旧住宅被依法查封拍卖,所得款项全部划入执行账户。
徐浅浅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制高消费。
宣判当天,天空下着瓢泼大雨。
我坐在法院门外的黑色轿车后座上,车窗降下一道缝隙,清凉潮湿的雨水气息扑面而来。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徐浅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廉价棉麻外套,头发随意用塑料夹子挽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水的胶鞋。
曾经那个出入高档美容院、对当季高定如数家珍的女人,如今眼角爬满了深刻的细纹,脊背佝偻,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的执行裁定书。
几个催收公司的便衣人员撑着黑伞,默默跟在她的身后,形影不离。
她站在台阶边缘,看着街头车水马龙。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从她面前飞驰而过,溅起的泥水泼了她半身。
徐浅浅没有躲闪,也没有擦拭,只是麻木地站在雨水里,眼神空洞得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她忽然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这辆轿车。
车窗内,我的目光与她在雨幕中短暂相交。
徐浅浅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高压电击中一般,下意识地想要迈步朝这边走过来。
然而,刚走出一步,她就看到了自己脚上沾满污泥的胶鞋,以及身上散发着廉价洗衣粉味道的湿透衣裳。
她的脚悬在半空中,再也无法迈出第二步。
在刺骨的现实面前,那点残存的虚荣与自尊,已经被彻底碾碎成了泥浆。
她慢慢缩回了脚,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肩膀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眼泪混杂着雨水,从她的下巴不断滴落,砸在泥泞的地砖上,瞬间消失不见。
陆总,走吗?司机在前方轻声询问。
走吧。我摇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喧嚣。
去机场,法兰克福的开源技术峰会明天上午开幕。
轿车平稳启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第十章
一年后的初春。
城郊的一家大型物流分拣中心。
传送带高速运转,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徐浅浅穿着脏兮兮的工作马甲,戴着粗线手套,机械而麻木地将一个个沉重的快递包裹搬上货架。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贴在泛黄粗糙的皮肤上。
她的腰因为长期负重而严重劳损,每弯一次腰,都会引发一阵钻心的钝痛。
每月四千块的基本工资,扣除最基础的三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部通过法院监管账户,直接划拨给债权人。
这样的日子,她还要过整整五十年。
喂,徐浅浅!工头在远处拿着大喇叭大喊,手脚麻利点!后面还有两车大件货要卸!完不成今天没饭吃!
来了!徐浅浅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急忙抱起一个巨大的纸箱。
纸箱的一角破损,露出里面的一本崭新的精装财经杂志。
杂志封面上,我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神情从容地站在纳斯达克的敲钟台中央。
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极光科技全球挂牌上市,创始人陆执:用绝对规则重构商业信任。
徐浅浅的手猛地一抖。
沉重的纸箱脱手砸在她的脚背上,剧烈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她没有去揉脚,而是发疯一般扑在地上,死死盯着那本杂志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目光深邃,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那是曾经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生活了两年的人。
她曾经拥有过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依靠,拥有过最坚不可摧的庇护。
而她,却亲手把这一切砸得粉碎,换来了一场粉身碎骨的虚荣幻梦。
徐浅浅跪在冰冷脏乱的传送带旁,双手紧紧抓着那本杂志的封皮,指甲嵌进了坚硬的纸板里。
工头愤怒的叫骂声、传送带刺耳的轰鸣声、同事们麻木的交谈声,在这一瞬间从她的耳边统统退去。
她缓缓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绝望而悔恨的嚎啕大哭。
然而,除了冰冷的流水线和呼啸的风声,再也没有任何人会回应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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