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老宅一百二十万拆迁款全给了我弟,把我踢出家庭群。
我没闹。
辞职,卖房,登机。
除夕他发短信,让我买六万八年夜饭的单。
他不知道,那笔钱不够我三十天利息。
这话我准备了十年。
【第一章】
拆迁办的小伙子把合同拍在八仙桌上。
我爸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
“一百二十万,一次性到账?”
“到账。签字就走流程。”
我爸笑了,一口黄牙全露出来。
他没看我,扭头冲里屋喊:
“天宝,出来签字!”
我弟江天宝趿着拖鞋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烤肠。
我愣了一下。
“爸,老宅户口本上有我。”
“有你怎么了?”
我爸把笔塞进天宝手里,头都没抬。
“这钱给你弟。他要结婚,孙家那边要婚房,要彩礼。你一个大男人,在城里有房有工作,跟你弟抢?”
后妈刘桂芬端着瓜子从厨房出来,接得飞快:
“就是。小野啊,当哥的要有当哥的样子。”
七大姑八大姨坐了一屋子,没人吭声。
三姑在角落里剥橘子,橘子皮撕得咔咔响。
我把手搁在桌上,指节压着木纹。
“钱我可以不要。”
我爸这才抬眼。
“算你懂事。”
“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有条件?”
刘桂芬嗓门拔高半截:“一家人谈什么条件!”
我没理她。
“爸,你写个东西。以后我挣多挣少,跟这个家没关系。家里的钱,我也一分不碰。”
屋里静了两秒。
我爸先是一怔,接着哈哈大笑,拍得八仙桌直晃。
“写!我现在就写!你那点工资,我还怕你惦记?”
他扯过一张拆迁办的空白通知单,翻到背面,刷刷刷写。
写完还念出来,嗓门大得院子里的狗都叫了。
“从今天起,江家的钱跟江野没关系,江野的钱跟江家没关系。谁要是去找他要钱,谁是孙子!”
最后那句是他自己加的。
他越写越来劲,蘸了印泥,大拇指往上一按。
“满意了吧?”
我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指纹。
清清楚楚,螺纹都没糊。
我掏出手机拍了三张。
然后叠好,揣进内兜。
“满意。”
我爸被我这两个字噎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天宝在旁边签完字,烤肠也啃完了,舔着手指说:
“哥,还有个事。”
“说。”
“你那套小两居,先过户给我呗。蕊蕊她妈说了,婚房得在城里,镇上的不算。”
我盯着他。
他又补一句:“反正你一个人,住公司宿舍也行。”
刘桂芬点头:“对对对,你弟成家要紧。”
我爸把手一挥:“就这么定了,下礼拜去办过户。”
【定了?谁跟你定了?】
“不行。”
我说完站起来。
我爸脸上的肉抖了两下,手往桌上一拍,茶杯盖跳起来,在地上转了三圈。
“你说什么?”
“房子是我自己贷款买的。不给。”
“反了你了!”
他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哒哒响。
“我今天就把你踢出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江国富将三姑移出群聊。”
满屋子人齐刷刷看向三姑。
三姑手里的橘子瓣停在嘴边。
“……国富,你踢我干啥?”
我爸的耳朵根子瞬间红到脖子,手忙脚乱又把三姑拉回来,再戳。
这次准了。
“江国富将江野移出群聊。”
刘桂芬紧跟着在群里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配字:“天宝喜事临门,大家抢起来!”
屋里一片手机震动声。
三姑没抢。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背着手站在八仙桌后头,下巴抬得老高。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
“行。”
我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天宝的声音:
“爸,他就这么走了?那房子咋办?”
我爸冷笑:
“他能跑哪去?一个月八千的码农,过不了半年就得回来求我。”
【第二章】
第二天我挂了中介。
第三天有人看房。
第五天签约,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四万,全款,对方急着给孩子上学。
中介小哥签完合同擦着汗问我:
“哥,你这么急,是不是犯事了?”
“没有。家里有人惦记。”
他点点头,一副懂了的表情。
“明白,前女友。”
我懒得解释。
第六天,我去公司递辞职信。
老板周大彪坐在工位上吃泡面,一百八十斤的身子把人体工学椅压得吱吱叫。
他扫了一眼信封上的“辞职”两个字,面条从嘴里滑回碗里。
“你辞职?”
“辞职。”
“你辞得了吗你?”
“副总的职,我辞了。别的不懂。”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把泡面一推。
“行,批了。月底那边过来,记得回来签字。”
“知道。”
“你家里那摊子事,处理完了?”
“处理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他们自己找上门。”
周大彪咂了下嘴:“你爸要知道你……”
我抬手打断他。
“他不会知道。至少现在不会。”
第七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等搬家公司,接到物业电话。
“江先生,您家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您家属,要开门看房。”
我赶回去。
电梯门一开,我看见刘桂芬叉着腰站在我家门口,天宝蹲在地上抽烟,旁边站着个烫着大波浪的姑娘,拎着卷尺。
那是孙蕊蕊。
她正对着门框量尺寸。
“这门太窄了,以后我那个衣柜进不来。得拆。”
刘桂芬拍着胸口:“拆!都拆!以后这是你们的房子,想咋弄咋弄!”
我咳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回头。
刘桂芬脸上的笑卡了一下,马上又堆起来。
“小野回来了?正好,开门让蕊蕊看看。”
“看不了。”
“咋看不了?你爸都同意了!”
这时候我身后的电梯又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领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出来,手里拎着两桶油。
他看看我,看看门口这一圈人,一脸茫然。
“江先生,我提前来放点东西,不碍事吧?”
“不碍事。钥匙给您。”
我当着刘桂芬的面,把钥匙放进他手里。
小男孩仰头问:“爸爸,这些阿姨是谁呀?”
中年男人也想知道。
刘桂芬的嘴张成一个圈。
“你……你把房子卖了?”
“卖了。上礼拜签的。”
孙蕊蕊手里的卷尺“唰”地缩回去,铁片抽在她手指上,她嗷一声甩手。
天宝从地上弹起来,烟头掉在鞋面上,烫得他直蹦。
“哥你疯了?那是我婚房!”
“那是我的房。”
“你卖了钱呢?钱呢?”
“花了。”
“花哪了?”
“交了下个月的房租。”
刘桂芬手指头抖着戳我的鼻尖,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你个白眼狼!你就是存心跟你弟过不去!”
中年男人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小声说:“那个,要不你们先聊,我改天来。”
“不用,您进。”
我侧身让开门。
新房主进了门,“咔哒”一声反锁。
门口只剩我们四个。
孙蕊蕊揉着手指,看天宝的眼神开始不对了。
“江天宝,你不是说城里有房吗?”
“有啊,我妈说……”
“你妈说的房,现在是人家的了!”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把楼道踩得咣咣响。
天宝追出去,刘桂芬追天宝,电梯门在他们后头合上。
我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
订了一张去深圳的机票。
晚上九点四十。
登机前,周大彪发来消息:
“交割完了。你看一眼余额。看完别在飞机上叫出声,丢人。”
【第三章】
飞机滑上跑道的时候,我打开了银行App。
指纹解锁。
页面加载了两秒。
我数了一遍零。
又数了一遍。
旁边座位的大姐探头瞄我:“小伙子,你手抖啥?恐高啊?”
“有点。”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六个亿,零头还有两千多万。
税后。
周大彪又发来一条,飞行模式之前刚好挤进来:
“我算过了,你全存三年期大额存单加稳健理财,年化按两个半算,一天利息四万一出头。恭喜江总,从今天起,你睡一觉就是一辆车。”
后面跟了个哭着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椅背上闭眼。
没人知道野马科技是谁的。
我爸不知道,刘桂芬不知道,天宝更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我在一家叫野马的小公司写代码,月薪八千,住个老破小,开个二手的国产车,三十了还没对象。
他们没说错。
这些都是我故意让他们看到的。
因为十年前,我二十岁。
那年我拿了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的一等奖,奖金八万。
钱打到卡上第三天,我爸拿着我身份证去银行取了。
我从学校赶回来,他正坐在八仙桌前数钱。
天宝那年十四,要去县里的私立初中,择校费七万。
我说那是我的奖金。
我爸把钱拢成一摞,在桌上磕齐。
“你的?你是我生的,你的就是家里的。”
“那我下学期的生活费呢?”
“你一个大学生,自己打工去。”
刘桂芬在旁边嗑瓜子:“就是,你弟读书要紧。”
我站在门口没走。
我爸烦了,抬头看我,说了一句话。
“你这辈子挣的钱,都不够你弟一套房的利息。别跟家里算这个账。”
那天晚上我坐最后一班车回学校。
车上我给周大彪发消息。
“那个仓库调度的项目,我干。”
周大彪是我上铺,家里做物流的,手里有一堆仓库数据没人会用。
我们俩在宿舍楼底下的打印店后屋,写了三年代码。
毕业那年拿到第一笔投资,我占三成八。
我跟周大彪说了一个条件:
“公司对外,老板只写你。”
“为啥?”
“我家里有人会来取钱。”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拍了拍我肩膀。
“行,我当这个冤大头。”
这一当就是八年。
公司从六个人做到四百多人,全国一百多个物流园区在用我们的调度系统。
上个月,一家上市的仓储集团出价二十亿,全资收购。
我一直在等交割。
也一直在等我爸先动手。
我没想到他动得这么快,还动得这么狠。
一百二十万。
全给天宝。
外加我的房子。
【爸,你真大方,拿着我十年前的八万块,在我身上又刮了一回。】
飞机落地是凌晨一点。
我关掉飞行模式,手机连着震了十几下。
大部分是周大彪发的表情包。
最底下一条,是三姑。
“小野,你爸让我问问你,你上班那个破公司,是不是叫野马科技?今天晚上新闻里有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第四章】
我没回三姑。
三姑也没等我回,第二天一早,直接给我甩过来一串截图。
截图来自“江家相亲相爱一家人”。
我已经不在里面了,三姑在。
最上面是一条本地新闻链接:《本土科技企业被二十亿收购,创始团队曾在打印店起家》。
配图是签约现场。
周大彪坐中间,笑得满脸褶子。
我坐他右边,低着头签字,侧脸拍得一清二楚。
四姨:“这不是小野吗??”
二舅:“像,太像了。”
我爸:“同名同姓的多了。长得像的也多了。”
刘桂芬:“他要是二十亿公司的老板,我把这手机吃了。”
天宝:“我哥?他喝奶茶都只点中杯,还老板。”
下面一排“哈哈哈”。
我往下翻。
过了四十分钟,二舅又发了一条。
是一段周大彪接受采访的视频截图,字幕打得清清楚楚:
“我的合伙人江野,三十岁,老家青石镇的。公司的核心技术都是他写的。他不爱露面,这么多年都是我在前面挡着。”
群里没人说话了。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
三姑:“桂芬,手机啥时候吃?我们等着呢。”
刘桂芬:“……苹果的,吃不了。”
四姨:“那你换个国产的吃。”
我捧着手机在酒店房间里笑出了声。
截图最后一张,是我爸发的。
就两个字。
“不可能。”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三姑单独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锅铲碰锅的声音。
“小野,你跟三姑说句实话,是不是你?”
我回了一个字:“是。”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三姑回了一条长语音。
“好。好。你奶奶走的时候就拉着我的手说,这个家里最能成事的是小野,最受委屈的也是小野。你不说,三姑也不问。你爸那边,三姑一个字都不替他传。”
我把这条听了两遍。
中午,我爸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爸”那一个字,等它响完。
他又打。
我又等它响完。
第三遍,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下午,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江野,我是你爸。接电话。”
我没接。
晚上,又一个陌生号码。
“小野,我是你刘姨。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你忍心吗?”
我把两个号码一起拉黑。
周大彪在电话里乐得直打嗝。
“你爸今天打到前台去了,说找江总。前台小姑娘问他是谁,他说他是江总他爹。”
“然后呢?”
“小姑娘按我教的说的,江总已经离职了,去非洲养鸵鸟了。”
”……他信了?“
”他问非洲哪个省。“
【第五章】
接下来半个月,三姑成了我的现场记者。
她每隔两三天就给我发一段语音,内容一次比一次精彩。
第一段:
“天宝那一百二十万,交了八十万婚房首付,在县城买的,孙家嫌小,说凑合。剩下四十万,他拿了三十万去入股他一个朋友的炸串连锁,说半年回本。”
第二段:
“炸串店开了十二天,老板跑了。三十万没了。天宝去报案,人家民警说这是投资纠纷,让他自己去起诉。”
第三段:
“孙家知道了,蕊蕊她妈当场拍桌子,说彩礼还得加二十八万八,房本上还得加蕊蕊的名字,不然这婚别结了。”
第四段是三姑压着嗓子说的,背景很吵:
“你爸今天在菜市场跟人吵起来了,人家说他大儿子二十亿不认他,他把人家一筐鸡蛋全掀了。赔了一百八。”
我听到这一条,正在新公司的会议室里开会。
没忍住,鼻子里哼出一声。
对面的投资经理推了推眼镜:“江总,这个估值您觉得有问题?”
”没有。想起点家事。“
周大彪在桌子底下踢我。
晚上回酒店,我手机上多了一条语音。
是我爸用一个新号发的。
我点开。
开头是他咳嗽的声音,咳了好几下,才开口:
“小野啊。爸知道你心里有气。那天在老宅,爸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你妈走得早,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你现在出息了,爸替你高兴。真的,爸高兴。“
他停了一下,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你弟那边,最近遇上点难处。婚礼还差三十万。你是当哥的,拉他一把,以后爸给你记着。“
语音到这里结束。
五十九秒。
前五十秒是铺垫,后九秒是要钱。
【爸,你这是写作文,开头抒情,结尾点题。】
我把那张叠好的纸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来。
躺在酒店的床上。
”谁要是去找他要钱,谁是孙子。“
那个红指印,在台灯底下鲜得发亮。
我拍了张照,直接发给那个新号码。
什么话都没配。
三分钟后,对方回了一条:
“那是气话!”
我回:“有指纹的气话。”
那边又没动静了。
过了十分钟,来了一条长的:
“江野,你别给脸不要脸!你户口还在江家!你是我儿子,养老是你的义务!我去法院告你!”
我回:“告吧。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
”你!“
就一个字,后面再也没发过来。
我以为他会消停一阵。
结果第二天一早,周大彪一脚踹开我房门。
”你快看抖音!你后妈火了!“
【第六章】
视频是在老宅的废墟上拍的。
推土机刚推过,满地碎砖。
刘桂芬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坐在一块断墙上,头发故意弄乱了。
我爸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我小学毕业照。
刘桂芬对着镜头哭,眼泪说来就来:
“大家帮我评评理。我这个大儿子,身家几个亿,房子卖了,人跑了,亲爹的电话都拉黑。老房子拆了,我们老两口没地方住,他一分钱都不给。”
”他爸为了供他上大学,腰都累坏了。“
”现在他发达了,就不认这个家了……“
我爸适时地抹了一把眼睛。
标题打着大红字:《身家亿万的儿子,把亲爹踢出家门》。
点赞八万多。
评论区一片骂声。
”这种人不配当儿子。“
”有钱就忘本,畜生。“
”人肉他!公司叫什么?“
还真有人扒出来了,在评论区贴了野马科技的新闻链接。
周大彪急得在屋里转圈,地板都快被他踩出坑。
”要不要找律师?发声明?公关部那边我去打招呼?“
”不用。“
”不用?你都快被骂成全国统一的白眼狼了!“
我打开电脑,从备份硬盘里拷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老宅拆迁那天的录音。
那天我进门之前就开了手机录音,装在裤兜里。
我爸那句”谁要是去找他要钱,谁是孙子”,录得字正腔圆,连院子里的狗叫都在。
第二样,是那张有指纹的纸的照片。
第三样,是银行流水截图。
从我大学毕业第一个月开始,每个月十五号,固定给我爸转两千。
整整八年,一个月都没断过。
最后一笔是拆迁前三天,备注:“爸,降压药别断。”
我把这三样东西剪成一个视频,没加音乐,没加字幕,就开头放了一行字:
“我没有把他们踢出家门。是他们先把我踢出了家庭群。”
发出去。
然后我去楼下吃了碗牛肉面。
吃完上来,周大彪抱着手机蹲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
我以为他哭了。
走近一看,他在笑,笑得鼻涕都出来了。
“你看评论,你快看评论。”
最热的一条,点赞十几万:
“谁找他要钱谁是孙子。叔,你这是自己拍视频报名了啊。”
第二条:
“八年,每个月两千,降压药别断。我哭了,他爸在废墟上拍视频的时候,药还是儿子买的吧。”
第三条:
“建议刘阿姨下一期拍一下一百二十万拆迁款都去哪了。”
下面有人回:“去炸串店了,老板跑路了,我是县城的,这事都传遍了。”
再往下翻,有人扒出了天宝的朋友圈:
拆迁款到账那天,他发了一张银行卡余额截图,配文:“老子以后就是县城首富。”
评论区笑疯了。
三个小时后,刘桂芬的视频没了。
账号也设成了私密。
三姑发来语音,笑得直喘:
“你后妈在家里摔手机呢。这回真摔了,没吃,摔的。”
晚上十点,我爸那个新号码又发来一条。
不长。
“除夕,金樽大酒店。你必须回来。”
【第七章】
我没回。
他也没等我回。
三天后的上午,前台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
“江总,楼下来了三个人,说是您家属。一个说是您爸,一个说是您妈,还有一个说是来应聘副总的。”
我下楼。
新公司在科技园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大堂挑空,地面亮得能照人。
我爸站在前台中间,背着手,下巴抬着。
他穿了一件新皮夹克,吊牌都没剪,挂在后腰上一晃一晃。
刘桂芬拎着两个编织袋,袋口露出一截腊肠。
天宝穿了一身明显小一号的西装,袖子短一截,露着手腕上的电子表。
保安队长站在他们旁边,表情很难看。
我爸一看见我,嗓门先起来了。
“看见没!我儿子!这栋楼都是我儿子的!”
大堂里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保安队长小声问我:“江总,这栋楼是您的?”
“不是。我们就租了一层。”
我爸的脖子僵了一下。
刘桂芬赶紧打圆场,把编织袋往我怀里塞。
“小野,妈给你带了腊肠,你最爱吃的。”
“我不爱吃腊肠。天宝爱吃。”
”……那你也拿着。“
天宝挤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使劲晃。
”哥,我想通了,我来给你打工。我当副总,帮你管人。“
”你管过什么人?“
”我管过炸串店的……“
他话没说完,自己闭嘴了。
我爸往前一步,压着嗓子:
“别在这儿丢人,找个地方说话。”
”就在这儿说。“
他瞪我,我看着他。
他先绷不住。
”你弟的事,两百万。三十万婚礼,剩下的给他还炸串店的账,再给他做个小生意。“
”两百万?“
”对你来说算啥?你那个新闻里说了,几个亿!“
大堂里围了一圈人,有人已经举起手机了。
我从钱包里抽出那张纸,展开,举到他眼前。
”爸,你念念最后一句。“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不念。“
”那我念。谁要是去找他要钱,谁是……“
”闭嘴!“
他一巴掌拍过来,想打掉那张纸。
手刚伸到一半,保安队长一步跨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大爷,这是公共场所。“
我爸手腕被攥着,脸涨成猪肝色,半天挤出一句:
“我是他爹!”
前台小姑娘弱弱接了一句:
“大爷,自从江总上了新闻,每个礼拜都有人来说是他爹。上礼拜还来了一个,比您还年轻。”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来。
我把纸叠回去,收好。
”钱不给。工作可以给。“
天宝眼睛亮了:“副总?”
”仓库分拣员。月薪六千,五险一金,包住宿。干得好,一年后能升组长。“
天宝的嘴角耷拉下来。
”哥,你拿我当外人?“
”你拿我当外人的时候,是在老宅签字那天。“
刘桂芬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摔,腊肠滚了一地。
”走!我们走!我就不信,离了他我们还活不下去了!“
我爸被她拽着往外走,走到旋转门那儿,又回头吼了一嗓子:
“江野!除夕你要是不回来,你就别认我这个爹!”
”我已经不认了。“
我声音不大。
”是你先在群里说的。“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
旋转门转了半圈,我看见刘桂芬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爸脚步一顿,脸色缓过来不少。
三姑当天晚上就打听到了那句话。
”没事。除夕咱有办法。到时候当着亲家的面,他不掏也得掏。“
【第八章】
腊月二十八,三姑把整个计划给我扒得明明白白。
我爸在县城最贵的金樽大酒店订了八桌。
名义上是年夜饭。
实际上是给天宝和孙家补一场订婚宴。
孙家那边,蕊蕊她妈放了话:除夕这顿饭吃得体面,婚就继续谈;吃不体面,当场退婚。
刘桂芬在亲戚圈里放出风去:
“大儿子说了,除夕回来,这顿饭他请。”
三姑问她:“小野亲口说的?”
刘桂芬拍着胸脯:“当妈的还能不了解儿子?他就是嘴硬。真到了那个场合,亲家都在,他敢不掏?”
三姑把这段对话一字不差地学给我听,最后问:
“小野,你回不回?”
”回。“
”啊?“
”除夕上午,我去给奶奶上坟。每年都去,今年也不例外。“
”那酒店……“
”三姑,县城除夕晚上开门的饭馆,就金樽一家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三姑笑了。
”你这孩子,坏透了。“
除夕上午,我到了青石镇后山。
奶奶的坟在半山腰,碑是我工作第二年自己掏钱换的。
我把带来的供品摆好,烧了纸,蹲在碑前点了根烟。
”奶,我回来了。“
风刮过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你当年说我能成事,我成了。你没看着。“
烟烧到一半,手机震了。
短信。
那个新号码。
”江野,今晚六点金樽大酒店,八桌,六万八。你是老大,这顿你买单。亲家都在,别让你爸丢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你是老大“这四个字,他这辈子只在两种时候说。
一种是要我让。
一种是要我掏。
我把烟按灭在石头上。
打了两个字。
”你谁。“
发送。
一秒后,电话打进来了。
我挂断。
又打。
挂断。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手机在兜里一直震,震得大腿发麻。
走到山脚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十七个未接来电。
最后一条短信,是刘桂芬用我爸手机发的,错字都没改: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爸要是被气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今晚你不来,你看我怎么在亲家面前说你!”
我回了一条。
”我会来。“
那边秒回:“这还差不多。”
后面带了个笑脸。
【刘姨,你先别笑,我说的是”来”,没说“买”。】
【第九章】
金樽大酒店的二楼宴会厅,红绸子从门口一直挂到台上。
八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转盘上摆着整只的大龙虾,热气腾腾。
台上挂着横幅:“恭祝江天宝先生孙蕊蕊女士喜结良缘”。
我没上二楼。
我在一楼大堂挑了个靠窗的散座,点了一份三鲜饺子,一碟拍黄瓜。
四十六块。
饺子刚端上来,楼梯口那边炸了锅。
刘桂芬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宴会厅里喊:
“来了!我大儿子来了!”
脚步声噼里啪啦往下涌。
我爸走在最前头,还是那件皮夹克,吊牌终于剪了。
后头跟着天宝、孙蕊蕊,还有一个烫着卷发、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中年女人。
那是孙蕊蕊她妈。
再后头,二楼栏杆边趴了一排亲戚,个个举着手机。
三姑也在里面,冲我挤了挤眼。
刘桂芬冲到我桌前,一把拉住孙蕊蕊她妈:
“亲家,你看,这就是我大儿子,开大公司的。今晚这顿,他请。”
孙蕊蕊她妈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那碟拍黄瓜上。
“他请?他自己吃的是饺子啊。”
“他……他低调!”
我放下筷子,起身,往收银台走。
刘桂芬的腰板瞬间挺直了。
我爸背着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天宝已经开始搂着孙蕊蕊的肩膀了。
我走到收银台前,掏出手机。
“您好,一楼十二号桌,结账。”
收银员看了一眼单子:“三鲜饺子一份,拍黄瓜一份,一共四十六。”
“扫码。”
“滴”的一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座位,坐下,接着吃饺子。
整个大堂安静了。
楼梯栏杆上有人手机掉了,“啪”地砸在台阶上。
刘桂芬的嘴半张着,下巴往下坠,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孙蕊蕊她妈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
“桂芬,你家这大儿子,挺会买单啊。”
我爸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他两步冲到我桌前,一只手撑在桌上,震得饺子汤洒出来一圈。
“江野!你今天什么意思!”
“吃饭。”
“你是要当着亲家的面打我的脸?”
“爸,你的脸,是你自己凑过来的。”
“楼上那八桌,六万八,你到底掏不掏?”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
然后抬头看他。
“爸,你还记得十年前,你拿走我那八万块奖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吗?”
他愣了。
“你说,我这辈子挣的钱,都不够天宝一套房的利息。”
大堂里只剩下后厨传来的炒锅声。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给天宝的那一百二十万,不够我三十天的利息。”
“这句话,我等了十年。”
我爸撑在桌上的那只手开始抖。
抖得桌上的醋碟一下一下碰着盘子边,叮叮叮。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刘桂芬在他身后尖叫起来:
“你有钱你凭什么不给!你还是不是人!”
“给过。每个月两千,给了八年。是你们自己写的,以后不要。”
酒店经理这时候从二楼小跑下来,满头是汗。
“江老板,楼上那八桌,菜都上齐了,您看是谁结一下?”
我爸僵在原地。
天宝开始翻兜。
翻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经理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两个字:余额不足。
又刷了一张。
“这张卡被冻结了。”
天宝的脸一下子白了:“炸串店那个事,法院冻的……”
孙蕊蕊她妈一把扯下女儿手上的订婚戒指,“啪”地拍在天宝胸口上。
“江天宝,这婚不结了!”
孙蕊蕊被她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天宝一眼,没说话。
天宝捧着那枚戒指站在大堂中间,西装袖子短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刘桂芬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大腿嚎。
我爸扶着桌子,膝盖一软,坐到了我对面那把空椅子上。
他嘴里一直在念叨:
“不可能……不可能……”
经理擦着汗掏出手机:
“大爷,那我只能报警了。”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
三姑从楼梯上下来,挽住我的胳膊。
“走,三姑家包了酸菜馅的。”
“好。”
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我爸喊了一声。
“小野……”
声音哑了。
我没回头。
【第十章】
除夕夜,我爸一家在青石镇派出所过的年。
这是三姑后来告诉我的。
酒店那边报了警,八桌酒菜六万八,人家不肯打折。
我爸身上只有两万多,是他攒了几年的私房钱。
刘桂芬手里有一万。
剩下三万多,天宝签了欠条,按了手印,分十二个月还。
民警做笔录的时候问他:“你哥不是挺有钱吗?”
天宝蹲在墙角,憋了半天,说:
“我爸写过字据,找我哥要钱的是孙子。”
民警没听懂,抬头看我爸。
我爸把脸埋在手里,一声没吭。
大年初三,那套县城的婚房挂出去了。
首付八十万,贷款还没还几个月,急卖亏了十几万。
天宝拿着剩下的钱,把炸串店的窟窿和酒店的欠条一起填了。
初八,三姑给我打电话:
“天宝问你,仓库那个分拣员的活,还要不要人。”
“要。让他走正常招聘流程,跟别人一样面试。”
“那你爸……”
“他要去法院,就让他去。”
我爸真去了。
正月十五刚过,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赡养纠纷。
开庭那天我去了。
我爸坐在原告席上,头发白了一大片。
法官看了双方的材料,看了那八年的转账记录,又看了那张按着红手印的纸。
法官摘下眼镜,对我爸说:
“老人家,子女的赡养义务,不因为一张纸就免除。但您手里的拆迁款,是您自己处分给了小儿子。按照本地的标准和您的实际情况,赡养费判每月一千五,医疗费另算。”
我爸张了张嘴:
“一千五?他一天就挣四万多……”
法官看了他一眼:
“赡养费看的是您的合理需要,不是看儿子挣多少。”
我爸低下头。
那只按过手印的大拇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搓。
出了法院,周大彪在门口等我,靠着车门啃煎饼。
“判多少?”
“一千五。”
他差点被煎饼噎着。
“你爸图啥?”
“图我回头。”
“那你回吗?”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三月一号。
我坐在深圳新租的房子的阳台上,手机弹出一条银行推送。
“您的账户今日理财收益:41236.58元。”
我点开转账页面。
收款人:江国富。
金额:1500.00。
备注那一栏,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依法赡养。”
点击确认。
十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
就一行字:
“小野,爸错了。你那三十天的利息,能分爸一天吗?”
我盯着这行字。
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我把那张叠了无数次、边角都起毛的纸从钱包里抽出来,展开,压在手机旁边。
“谁要是去找他要钱,谁是孙子。”
那个红指印已经有点褪色了,螺纹还在。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进屋,给奶奶的照片上了一炷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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