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前一晚,我听见周屿在心里叫我摸摸他。
我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他的喜欢。
直到婚礼当天,他把我的手包抢过去,心里还在盘算:等礼成了,存折就拿到手了。
那晚,我和周屿各占大床一角,中间隔着两床被子。
我刚闭上眼,就听见他委屈地说:「念念,你摸摸我吧,我好冷。」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翻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
周屿朝我这边挪了挪:「嗯,舒服。再摸摸头就更好了。」
我一下醒了。
他平时连我给他夹菜都嫌碍事,碗总要往旁边挪。上回我挽他的手,他当着他妈的面抽了出去,说男女授受不亲,别让家里人看笑话。
床头灯亮起时,周屿皱着眉抬手挡光:「怎么了?」
「没事,倒杯水。你睡吧。」
他闭上眼。
我看着他的侧脸,还是觉得好看。爱了七年的人,就算不喜欢我,我也没本事说放下就放下。
我刚把脚放到地上,他的心声又响起来:「念念怎么又躲着我?她是不是觉得我烦?我真想抱住她,可不能吓着她。」
手里的杯子掉下去,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周屿睁开眼:「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紧闭的嘴,蹲下去捡杯子。
可能是太想听见他说喜欢我了,我才做了这种梦。
也可能,我真的听见了他的心声。
第二天就是婚礼。周屿把我妈给的存折放在床头柜上,说早上去饭馆时顺手替我收着。我没问他为什么拿,等他转过身,自己把存折放回包里,又把身份证塞进夹层。
我不打算拿一句心声就给他定罪。
至少要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婚礼在老城区礼堂办,酒席摆在周屿父母经营的小饭馆里。周屿说请亲友吃顿饭就够了,没必要花冤枉钱。礼服是网上挑的,四百八包邮。
我妈问是不是买错了,我替周屿解释:「衣服穿一次就压箱底,没必要买贵的。」
周屿听见了,满意地跟他妈说:「念念懂事,会过日子。」
刘桂芬正把一筐青菜往厨房搬,听了这话,便把筐子交给我:「那明早早点来,帮着备菜。家里请不起那么多帮工。」
我接过筐子。周屿站在门边,没替我说话。
高中时,周屿是班里最受欢迎的人。成绩好,个子高,运动会跑第一,毕业典礼还代表全班发言。我坐在最后一排,跟他说一句话都要先想上三遍。
大学毕业后,他回了县城,说家里饭馆忙,想找个人搭把手。
我在市里一家小文具店上班,工资不高,家里开着间小复印店,父母攒的钱也不多。周屿忽然联系我,说县城有熟人能帮他介绍工作,可他爸欠着一笔旧账,得先还上。
他给我发了账单,三万八。
「念念,你能不能先帮我垫着?等我站稳脚跟就还你。」
我妈劝我,连对象都不是,别替人还账。我却说周屿以前帮过我。
其实他没帮过我什么。我只是舍不得拒绝他。
钱转过去的第二天,周屿发来消息:「我不想欠你。要不,我们结婚吧。」
我抱着手机坐了一夜。第二天告诉我妈,周屿是想跟我过日子,不是为了那笔钱。
我妈没再劝,只把存折交给我:「日子过得不顺,回来就行。」
婚礼前一周,周屿带我去看饭馆隔壁空着的小铺子。
「结婚以后开个杂货铺吧,你不是喜欢摆弄小东西?」
「房租谁出?」
「先用后厨空屋顶一下,都是一家人,谈钱多见外。」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现在想起这些,我才听清那句心声的后半截。结婚后,他要拿我的存折,免得娘家管着;他要我开杂货铺,给饭馆帮忙。心里想要的东西,倒是一件也没落下。
婚礼当天,刘桂芬把一套首饰放到梳妆台上。
「念念,快戴上,小屿特地给你买的。」
我认得那套首饰。一周前我在金店看中它,周屿说不值,还说戴金子像摆摊的。
我拿起耳坠:「这不是给表妹买的吗?」
刘桂芬笑容没变:「她一个小姑娘,戴什么金子?这是小屿买给你的。」
周屿进屋,接过首饰盒:「妈,表妹那套先放着,今天先让念念戴。她是新娘,不能太寒碜。」
「多少钱?」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万多。」
刘桂芬接得很快:「你看他多疼你,婚纱省了,首饰可没省。」
周屿心里却在说:这是姐夫给妈买的,借来拍照用,回头还得拿回去。
我把耳坠放回盒子:「我皮肤过敏,戴不了。」
周屿看我的笑意淡了:「今天别扫兴。」
我妈拿着自己的旧金耳钉进来:「戴这个,舒服就好。」
刘桂芬拦在门口:「亲家母,今天是周家办喜事。新娘戴旧首饰,别人还以为我们亏待她。」
我妈把耳钉放在桌上:「那就拿周家的新首饰来。别拿别人的东西哄我女儿。」
屋里的亲戚停了手。刘桂芬脸色沉下来,没接话。
我妈把一只小木盒塞进我手里。里面是她攒了多年的金戒指,说是外婆留给她的。我戴上戒指,跟周屿出了门。
他走在前面,心里还在嘀咕:妈怎么连一套首饰都计较,结了婚,念念的东西不就是周家的。
到了饭馆,刘桂芬让人把我带来的喜糖搬去后厨。
「糖不够上档次,我备了芝麻糖,省得亲戚笑话。」
舅妈看了眼袋子:「这些是念念自己做的,熬糖烫了两回手。」
刘桂芬把袋子推到墙边:「做得辛苦也不能拿不上台面的东西待客。」
周屿站在她旁边:「妈说得对,今天照家里的安排来,别让她难做。」
他心里想的是,只要我今天忍过去,以后管钱就容易。
我拆开喜糖袋,把自己做的糖一盒盒摆上桌。
刘桂芬攥住我的手腕:「你还没进门,就要跟婆婆对着干?」
「我做的糖,今天就用这个。」
邻居婶子忙着打圆场,说喜糖都一样。周屿也催我别闹,我没理他,先把糖盒摆齐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时,袖口湿了一块,手上沾着面粉。她显然已经替刘桂芬忙了半天。
「我妈是来做客的,怎么还让她剁馅?」我问周屿。
他压低声音:「这么多人,你能不能别挑事?我爸妈把我养大也不容易。」
我听见他心里说,岳母以后多帮忙也是应该的,她家复印店还能给饭馆印菜单。
礼金簿摊在桌上,每笔钱都记着,其中一行写着「给周家装修」。我拿起笔,把那行字划掉。
刘桂芬把账簿抽走:「这是我们家的账本,你别乱动。」
「这上面也有我亲友给的礼金。」
「先办仪式,回头再说。」
我妈摘下围裙:「既然我不是客人,那我走。」
周屿这才追上去:「妈,今天都是一家人,您别跟我妈计较。」
我妈停在门口:「礼金算你家的,活算我家的。你说的一家人,怎么算?」
周屿没答上来。
礼堂那边的司仪已经催了。刘桂芬把礼金簿合上,催我先入场,别让亲戚看笑话。
我妈没走,我也没动。
司仪又来催了一次。刘桂芬抓住我的手臂,拉我往礼堂走:「今天来的都是亲戚,别在这时候闹脾气。」
「我妈出的酒席钱呢?」
「她是来帮忙的,非要分那么清楚?」
周屿站在台阶下,替他妈说:「你要真把我当丈夫,就该信我。」
我看着他:「你让我把存折交给你,也叫信你?」
刘桂芬一把夺过我的手包:「结了婚,钱放家里有什么不对?女儿嫁出去,东西自然归婆家管。」
我伸手去拿,她把包塞进周屿怀里。
「等婚礼办完再还。」周屿说。
「身份证和存折都在里面。」
「我知道。妈替你收着,你总不能连自己丈夫都防吧。」
宾客坐满了礼堂。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探头看我们争执。我妈走到我身边,向周屿伸手:「把包给我。」
刘桂芬抱紧手包:「今天是我儿子结婚,你再闹下去,脸上好看吗?」
「我女儿的东西在你手里,你倒问我脸上好不好看?」
周屿心里慌了:妈快把包拿走,别在台上闹,礼成了她就走不了。
我盯着他:「你不想让我走?」
他愣了下:「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今天是我们结婚,你别说这种话。」
刘桂芬把手包抱得更紧:「亲戚都在等,上台。」
我妈伸手去拿,周屿退了一步。司仪把话筒放下,没人再催。
我听见周屿又在想:她要是现在走,就让她把三万八还回来。婚都要结了,她拿什么跟我算?
我说:「那我今天告诉你,我不嫁了。」
周屿脸上的笑挂不住:「你闹够没有?」
「没有。」
「你要让这么多人看我笑话?」
「你拿我的钱、我的包,还让妈来给你家干活。你们做这些的时候,想过我难不难看吗?」
刘桂芬转向宾客:「大家评评理,我们办酒席,她临门一脚反悔,还要把聘礼带走!」
周屿接上:「她欠我三万八,那是我爸欠的债,她答应帮我还。现在婚不结了,这笔钱总要还我吧?」
我妈把红包放到桌上:「我女儿没收过你们的聘礼。」
周屿冷笑:「她转给我的钱难道不是?」
「是你求我借的。」我说。
「转账记录里写借款了吗?」
「你发消息说站稳脚跟就还。」
「那是我跟你说的情话,也能当证据?」
几桌亲戚开始议论。周屿把礼金簿拍在桌上:「别翻旧账,婚先办了,夫妻之间的事回家说。」
我伸手要拿包,他把它藏到身后。
「今天不办婚礼,你别想拿走。」
我妈拿出手机:「我报警。」
刘桂芬指着她:「你叫人来,我们周家就不认这个媳妇。」
「我本来就不嫁了。」
周屿把手包丢在地上,抓住我的手腕:「要走可以,先把欠我的钱还了。」
有人站起来叫他松手,他没松。我看着他:「你真觉得钱是我欠你的?」
「当然。」
我从裙子内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那当着大家的面算清楚。」
周屿松开手,低头看纸:「这是什么?」
「你说我欠你三万八,先看这个。」
刘桂芬伸手来拿:「一张打印纸能说明什么?」
她看见纸上的字,礼金簿从手里滑下去。周屿也伸手来抢:「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心里发急:那天明明是我亲手签的,怎么会在她手里?
「你不是说转账记录里没有借款两个字吗?」我按住那张纸,「这上面有金额,也有你的签名。」
周屿脸色变了:「念念,那只是为了让你安心,不能当真。」
礼堂门口有人进来,是周屿父亲,手里拿着一本旧账本。他没有先看我,先问儿子:「你让你妈把她的存折拿来,是不是?」
刘桂芬赶紧拦:「老周,别在这儿添乱。」
「我问小屿。」
周屿避开他的目光:「爸,这事跟你没关系。」
「你爸欠下的钱,是她替我们还的。你现在拿她的钱娶她,还说她欠你?」
周屿只盯着那张纸,心里反复念着:她怎么还留着这个?她早就知道了?
我弯腰捡起手包,拉开拉链,一张盖着红印的欠条从夹层里滑出来。
「那你刚才说的账,是这笔吗?」
周屿盯着欠条,问我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签字那天。」
我妈接过欠条,放在桌上:「三万八是我转给他父亲的。不是念念欠你们,是你们周家欠我家的。」
刘桂芬一把抓过欠条:「你们一家人串通好毁婚!」
我妈打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钱是我转给你丈夫的。你不信,现在就叫他来对。」
周屿父亲坐在末桌,半天没抬头。亲戚有人问周屿,刚才不是说念念欠他吗。
周屿把椅子往后推:「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那签好的借据怎么不说?」我问。
「我当时怕你不帮忙,才签的。」
「你现在怕我不嫁,就说我欠你?」
刘桂芬把欠条折起塞进口袋:「一张纸算不了什么。酒席都办了,哪能说散就散?」
「把我的存折还我。」
「我没见过。」
「你刚才亲手拿走的。」
旁边一个亲戚站起来:「桂芬,包就在你手里,先还人家吧。」
我妈走到周屿面前:「你刚才拉着我女儿不让走,现在还想留她?」
周屿松开我的手腕:「我只是想让她冷静一下。」
我从刘桂芬手里拿回存折和身份证。她还攥着包不放,嘴里说周屿为了娶我已经花了家里的钱。
「花的是什么钱?」我问。
我指着礼金簿。上面明明记着客人给新人的礼金,旁边却写着周家装修。周屿伸手要合上簿子:「媳妇进门后,礼金本来就交给婆婆管。」
「那我不进门。」
「你要走,之前那些钱我不可能还你。」
「哪笔?」
「你替我爸还的,婚房订金,饭馆进货的钱。你一笔笔算,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我妈把旧账本推到桌中间:「每笔都有记录。」
周屿父亲也站起来:「那些钱不是她花的,是她帮我们垫的。别把账弄反了。」
刘桂芬回头瞪他:「你非要让外人看咱们笑话?」
「今天是你先拿她的存折。」
司仪走回来,问我仪式还办不办。
「不办了。」
他又问酒席怎么办。
「饭菜的钱是我妈付的。礼金是亲友给新人的。酒席要留下,先把我妈垫的钱还了。」
周屿心里还在算:订金拿不到,饭馆要赔钱,念念家复印店也能帮忙印菜单。
我摘下戒指放在桌上。
「欠款还清前,我不会再跟你谈结婚。」
我妈拉着我走出礼堂。门口的邻居让开路,没人再劝我回去。
周屿追到车边:「念念,欠条我认。你别走,我会还。」
「你妈拿走的礼金呢?」
「我跟她说。」
「你爸欠的钱呢?」
「我也还。」
「那你心里那些话,打算怎么还?」
他停在车窗外,听不懂我在问什么。
「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听见他心里想:她现在走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好说话的人?
我妈开车回家,没问我要不要后悔,只让我把存折收好,第二天去银行改密码。
我把身份证放进包里:「酒席钱呢?」
「我跟你舅舅去结。欠款该怎么算怎么算,不用拿婚姻去抵。」
下午,周屿和他父亲来了。刘桂芬没进门,周屿提着一袋水果进屋。
「阿姨,今天是我不好。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
我妈没倒茶:「找念念就跟她说。」
周屿望着我:「我愿意把账都还了。」
「包括三万八?」
「包括。」
「还有饭馆装修的钱?」
他没答。
我从抽屉里拿出旧账册,里面记着他借过的钱,每笔都标了日期和用途。前面夹着我问他要不要打欠条时,他发来的消息:「以后都要结婚了,哪有跟自家人打欠条的道理?」
我把账册推到他面前:「既然说要还,就照着账册还。」
他看见自己的字,抬手蹭了下眉毛:「我以前对你冷,是不想让家里人说闲话。」
我问:「你心里说过什么?」
他脸色一变:「你又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妈替我开口:「借钱时不分你我,谈到责任就讲家里的规矩。你们周家的规矩只管我女儿?」
周屿把话转向我:「当着那么多亲戚,你也没给我留面子。」
「你拿走我的存折时,给我留面子了吗?」
他伸手去碰账册,我把它收回来。
「这个不能拿走。」
「我不是来抢东西的。」
「那你来做什么?」
「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心声却在打算,先哄我回来,账可以慢慢拖;婚事重新办,岳母的复印店也跑不了。
我合上账册:「回去吧。」
「你真要为了几万块钱跟我散?」
「你欠我的,不止几万块。」
他拎起水果袋,说第二天再来。门关上后,我妈把水果放进冰箱,没让我扔。我把刚才的谈话记到账册最后一页,写上日期。她把抽屉钥匙交给我。
晚上,周屿的表妹周悦给我发消息。刘桂芬在饭馆骂我把一家人坑惨了。周悦原本以为我只是临时反悔,后来听见姑姑说,周家早就打算拿我的存款填饭馆的窟窿。
她又说:「我本来不想掺和。可我妈说我结婚也要把工资卡交给姑姑,我现在觉得你走得对。」
我问礼金簿还在不在。
「在饭馆柜台抽屉里,她不让我碰。」
第二天,我陪妈妈去饭馆结酒席钱。刘桂芬一见我们就说:「酒席钱结了,礼金留下,咱们各走各的。」
我把收据放到柜台上:「我妈预付的酒席钱,礼金是客人给新人的。把礼金簿拿出来,一笔笔对。」
刘桂芬把抹布拍在桌上:「都散婚了,还想拿礼金?」
周屿从后厨出来:「礼金是家里长辈给的,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你答应还账了。」
「欠款是欠款,礼金是礼金。」
周悦从楼梯上下来,把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姑,礼金簿在里面。名单上有念念的同事和舅舅,不全是自家亲戚。」
刘桂芬伸手去拿,周悦把袋子挪开。
「你一个小姑娘掺和什么?」
「你还说我结婚以后工资要交给你保管。我现在不想交了。」
刘桂芬转向周屿:「看她被带成什么样了。」
周屿脸上挂不住:「周悦,把东西给我。」
她没动。
我翻开礼金簿,照着姓名和金额逐项抄下。周屿起初还说这是他的家事,听见我念出同事和舅舅的名字,才闭了嘴。
刘桂芬抢过笔:「这就是家里的礼金!」
我没跟她争笔,把收据递过去:「先从礼金里扣酒席费用,剩下的按名单退。欠我和我妈的钱,照账册还。」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周家的账?」
「我现在不是你家的人,所以才要算清楚。」
周屿父亲从里屋拿出铁皮盒,放到柜台上。
「钱都在这里。礼金没动过。」
刘桂芬看着盒子:「你早把钱藏起来了?」
「我怕你拿去填饭馆的账。客人的钱不能还旧债。」
周屿急了:「爸,饭馆就差这笔钱周转,你非得这时候拆台?」
「难道让她替你扛?」
刘桂芬站在柜台后,没再拦着我算账。我和我妈当着在场的人把礼金、酒席花费对清楚,剩下的钱交给周屿父亲保管。他把盒子推到我们这边,没有替儿子说话。
我走出饭馆时,周悦追上来:「我姑说明天要去你家谈,说你们家收了周家的钱,不能说散就散。」
「让她来。该谈的还款我不躲。」
周悦犹豫了一下:「她手里还有一张纸,说能证明你答应把存款交给周屿。」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明天拿出来,当面看。」
第二天,刘桂芬带着周屿、他姑妈和几个亲戚进了我家。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你自己写的,婚后把存款交给小屿。现在反悔,还想跟我们算账?」
纸上的字确实像我的,写着:「婚后我的存款交由周屿安排。」
周屿心里很得意:这回她没法装不知道,只要认下这张纸,钱就能先拿到手。
我没有碰纸:「什么时候写的?」
刘桂芬说:「结婚前。」
「哪天?」
她顿了一下。周屿接过话:「商量婚事那天,你说以后钱放一起,我让你写下来免得忘。」
「那天我穿什么衣服?」
他答不上来。他姑妈说:「问这个干什么?白纸黑字摆着呢。」
我拿起纸,发现背面有一行很浅的铅笔字,像是被擦过:「酒席尾款周五交,存折拿到后先还货款。」
刘桂芬伸手要盖住,我把纸抽开。
「这也是我写的?」
「这证明不了什么。」她说。
「那把写字的人叫来。」
周屿父亲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旧账单。
「这张纸是我从饭馆账柜里拿的。背面的话是桂芬写的。前面那行是她让我照着念念的字临的,说这样就能让她把存款交出来。」
刘桂芬站起来:「你拿家里的东西给外人看?」
周屿父亲把账单铺在桌上:「这里是饭馆欠货款的单子,这里是小屿让念念垫的钱。这几张,是你让我照着她的字写的。」
周屿往前走了一步:「爸,你非得帮着外人?」
「她是你要娶的人,不是给你填窟窿的东西。」
刘桂芬伸手去拿账单,我妈挡住她:「别动。」
周屿父亲继续往下放纸:「三万八我认,饭馆欠的账也认。欠多少就还多少。谁再拿假纸吓唬她,我就把这些交给该管的人。」
周屿盯着那几张纸,心里脱口而出:爸,你不是说烧掉了吗?
屋里没人接话。
他姑妈放下手里的纸:「你早知道是假的?」
周屿改口说不知道刘桂芬把纸拿出来。刘桂芬指着他,说是他让她去要存折。两个人很快争起是谁先提的主意。
他姑妈不再听,站起来说只想拿回自己的礼金。刘桂芬拉她:「你现在走,以后别来家里吃饭。」
「我吃你家几顿饭,不值当替你骗人。」
她把红包放下,出门了。
周悦从门外探进来,手里拿着礼金簿,递给我妈:「姑,我不帮你藏账了。」
刘桂芬坐回沙发,没骂她。周屿看着我:「你现在满意了?」
「我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你把这些交出去,饭馆就开不下去了。」
「那是你们家的事。」
他捡起欠条,盯着自己的签名:「我会还。」
「先还我妈垫的酒席钱。」
他没答。周屿父亲问他,今天不是来谈清楚的吗。周屿把欠条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问我:「你真一点机会也不给?」
「你想要的机会,是我把钱交给你以后再说。」
他走后,周悦把礼金簿留在桌上。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票,是她父亲交的饭钱,上面写着「念念妈代付」。我把小票收好,放进账册里。
这场婚事已经散了,欠款还没结清。
周屿父亲先退了酒席钱和几笔有收据的欠款,剩下的说要等饭馆理账。我妈没跟他争,只让我逐笔记着。
一周后,周屿带着刘桂芬来我家。刘桂芬没进门,站在楼道里递来一张收据。
「钱还了,你看清楚,别说我们赖账。」
我对过金额:「少两千。」
「那两千是小屿给你买东西的钱。」
周屿说:「我给你买过衣服,也请你吃过饭,难道不算?」
「哪笔钱你说过要还?」
他没答。
刘桂芬把收据抽回去:「你这是故意刁难。」
我妈只把门开了一半:「没还够就补齐,别堵在门口骂人。」
刘桂芬把收据塞回周屿手里,转身走了。周屿留在楼道,等我妈进屋后才说:「剩下两千我写借条,分三个月还。」
「不用分三个月。你能还多少就还多少,日期写清楚。」
「你一定要逼我到这一步?」
「这是你欠我的钱。」
他拿出纸笔写了金额和还款日期,递给我后没再求我回头。
当晚,他发来消息:「我知道你听见过我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又发:「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可能是你猜的,也可能你早就看透我了。我有时候确实想对你好。」
我回他:「心里的话只能证明你想要什么,不能替你做过的事还账。」
他没再回。
半个月后,我和妈妈把复印店重新收拾起来,接了附近两家学校的打印活。周悦来找我,提着一袋水果。
「我姑天天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那你还来?」
「我妈说错的事不能因为是一家人就装没看见。」她把水果放下,「我现在工资自己存。姑姑让我交工资卡,我没给。」
我帮她复印了工资流水,提醒她银行卡密码别用生日。她收好纸,问我:「周屿心里不是说喜欢你吗?」
「喜欢一个人,不会让她先交钱和身份证。」
周悦没再追问。
几个月后,周屿还清了欠款。他最后一次来店里,把还清的欠条交给我。我核对金额,在收条上签了字。
他穿得仍旧整齐,站在柜台前却没什么话。
「我爸准备把饭馆关一阵。账还完了,日子还是不好过。」
「你们可以重新找活做。」
「我妈怪我,姑姑也不肯再来帮忙。周悦现在也不听她的话了。」
我把收条收进文件夹:「那是你们家的事。」
周屿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招牌:「你以前总说,日子不能靠谁迁就谁。」
「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他没留下。
晚上收店,我妈从抽屉里翻出那枚婚戒:「这个还留着吗?」
我把戒指放进铁盒。
「留着,提醒我一件事。以后谁说爱我,先看他愿不愿意把账算清楚。」
第二年春天,周悦来取婚礼请柬。她说男方家已经把礼金、酒席钱和住处谈清楚,没人要求她交工资卡,问我去不去喝喜酒。
我答应了。
席上,周悦的母亲给我夹菜,说当初是我替她女儿把话说开了。
周悦笑着纠正她:「不是她替我说的,是她让我知道我可以自己开口。」
我喝了杯酒,没有听见谁的心声。
周悦的新婚丈夫问她想坐里面还是靠窗。她说靠窗,他便把位置换给她。
婚姻不难懂。难的是有人一边说爱你,一边把你当成好用的人。
后来复印店搬到街口,妈妈每天来帮忙。周悦偶尔送点心,也把她家的账本拿来给我看。
我偶尔会想起结婚前夜,周屿说他冷,想让我摸摸他。
那时我以为,听见一句喜欢,就能抵过他做过的事。
现在我知道,心里想要什么,不等于愿意为谁负责。
我不会再因为一句没说出口的喜欢,把自己交给一个连账都不肯说清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