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第七天,所有人都来劝我原谅骗走遗产的丈夫。
葬礼尚未结束,他竟当众打开我的遗嘱,眼里没有半分悲痛。
可没人知道,被全城认定已经死亡的我,正藏在灵堂外的旧储物柜里。
第1章
“我死了,还是周叙白亲口承认的。”
追悼录像里,周叙白站在白色灵台前,眼眶发红。
“知夏从小任性,失踪前又和我闹了几天脾气。我们已经报警了,请警方尽快查清她是否自愿离家。”
灵堂前静了两秒。
坐在他旁边的女人抬起头,摘下黑色孝帽。
林晚晴。
我的好闺蜜,半年前还抱着我哭,说周叙白要是敢欺负我,她第一个不答应。
此刻她拿起话筒,声音哽咽。
“知夏失踪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想一个人冷静几天。她还说……不想再被婚姻困住。”
我听得后背发凉。
这两个人背台词的样子,我太熟了。
林晚晴每次参加沈家的家宴,筷子都不会碰公筷,却总能哄得几位长辈多给她夹菜。她嫌我说话直,嫌我总在饭桌上问周叙白公司的账目,更嫌我挡着她和周叙白说话。
现在她穿着我的孝服,坐到了我的灵位前。
录像里的周叙白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回桌上时磕得很响。
“晚晴,警察问起时间,你就说她是六月十二号晚上九点以后打来的电话。”
“十二号?”林晚晴皱眉,“那不是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以后吗?”
“她最后一次露面,是六月十二号。”周叙白低声说,“警方如果查到现在的失踪时间,就太晚了。”
我的指甲一下掐进掌心。
他当然知道。
六月十二号晚上,我穿着那条红色裙子参加周叙白公司的酒会。活动照片当晚十点发在公司官网上,照片里的我举着酒杯,笑得没心没肺。
九个小时后,我开车去了城南。
十一点零七分,我的车停在老校区门口。
十一点二十三分,我给周叙白打过电话。
他没接。
第二天,我的车被人发现停在江边。监控只拍到副驾驶下来一个穿黑衣的女人,脸被帽子挡住。沿途所有能证明我独自行动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警方最终对外公布,我可能在六月十四日离家,之后失联。
可周叙白刚才说,警察若查到真正的失踪时间,“就太晚了”。
他在怕什么?
我盯着屏幕,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灵堂的侧门被推开,许梅英拄着拐杖走进来。她是我们家的老教师,从前学校出事,她总会来。
“叙白,”许梅英站在门口,“知夏的录像带还没播完吗?”
周叙白脸上的悲伤僵了半秒。
“许老师 您怎么来了?”
“我来拿知夏留下的毕业录像。”许梅英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六年前旧校舍那晚的值班记录,她托我保管过。”
林晚晴的手立刻按住了纸袋。
“这个我会替知夏收好。”
“不行。”
许梅英没松手。
林晚晴看着她,声音依旧温柔:“许老师,我是知夏最好的朋友。”
“你不是。”
屋里安静下来。
许梅英转向镜头,神情忽然清明。
“知夏六年前失踪过七个小时。你父亲去世后,有人拿遗嘱逼她交出股份。她怕连累别人,一直没跟家里说。”
周叙白猛地站起来。
“许老师,您年纪大了,记错也正常。”
“我记性很好。”
许梅英打开牛皮纸袋,里面露出一盘老式录像带。
“失踪的不只是她。那晚还有第二个女孩。”
林晚晴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把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周叙白一把夺过纸袋,纸封口却没封死。里面的录像带滑落出来,正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
我看见了自己的字。
沈知夏,二〇〇四年六月十七日,备用机二。
日期没错。
可背面还写着一行被折痕挡住的话。
周叙白把录像带翻过来。
我死死盯住镜头。
那行字露了出来。
“如果我死了,去找陈立。”
画面在这里被人为切断。
黑屏前,我听见周叙白冷硬的声音。
“把许老师送回家。林晚晴,通知警方,知夏最后的电话是十二号。”
林晚晴低声问:“那十四号呢?”
“十四号晚上,出现在城南旧校舍的人是谁?”
周叙白没有回答。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却跳动了一下。
十四号,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那是官方认定我已经死亡的时间。
第2章
沈知夏回到沈家老宅时,二叔沈伯年已经站在门口等她。
桌上摆着一份放弃继承书,末页连她的名字都签好了。
“二叔,”她把文件推回去,“我失忆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沈伯年的手停在半空。
客厅里静了几秒,佣人们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知夏,你没失忆。”
“那这份继承书是谁替我签的?”
沈伯年皱起眉,语气里多了几分耐性:“你父亲留下的股份,不能全落到外姓人手里。周叙白对你好不好,你心里清楚?”
“他前天把我的药停了。”
沈伯年愣了一下。
“什么药?”
“治疗头痛的氯氮平。”沈知夏看向角落里的佣人,“张妈,去二楼把我住院带回来的药拿下来。”
张妈没有动。
沈知夏等了两秒,开口:“现在就去。”
张妈这才转身,走了几步,又被沈伯年叫住。
“知夏,二叔不会害你。”
“那二叔为什么不让我拿药?”
“这……”
“药被谁拿了?”她问,“还是说,二叔知道她吃了药会想起什么?”
沈伯年沉下脸:“你现在连二叔都防着?”
沈知夏笑了一声。
“遗嘱还没改,药先停了,放弃继承书也签好了。我不防着你们,嫌命长吗?”
沈伯年脸色很难看,却没有再劝。
半小时后,沈知夏抱着那摞旧药回到房间,反锁了门。
药少了两板,最早的一盒却少了三粒。盒底压着一张医院的复诊单,日期在六年前。
六月十七日。
她“死亡”的前两天。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知夏,开门。”
林晚晴。
沈知夏把复诊单塞进枕套下。
“你来做什么?”
“伯年叔让我劝你签字。”门外的人停了一下,“你刚才说的药,我帮你带来了。”
沈知夏打开门。
林晚晴手里确实拿着药盒,身后还跟着周叙白。
“晚晴,把药给我看看。”
林晚晴没有递。
“叙白说这种药会影响记忆,让我先收着。”
沈知夏盯着她:“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晚晴。”周叙白走进房间,“你身体不好,别跟她争。”
林晚晴抿了抿唇,把药放在桌上。
“叙白也是担心你。那天你从楼梯摔下来,磕得满脸是血,医生都说你可能醒不过来。”
“我若真死了,你们会给我办葬礼吗?”
周叙白脸色一沉。
“别说这种话。”
“那我的葬礼会办在哪儿?”
没人回答。
沈知夏拿起药盒,一粒粒倒出来。四粒白色药片中间,夹着半截蓝色胶囊。
“我的药是白色的。”
林晚晴脸色微变:“可能放久了,受潮了。”
“这是氯氮平。”周叙白很快接话,“你别乱想。”
沈知夏忽然笑了。
“好,我不乱想。我只问一句——这半截胶囊,谁给我换的?”
周叙白盯着她。
房间里只剩挂钟走动的声音。
“知夏,”林晚晴轻声开口,“你要是真失忆了,就别查从前的事。你爸爸已经死了,股份也快到期。你安安稳稳待在周家不好吗?”
“原来你还记得我爸。”
林晚晴一噎。
沈知夏把药盒扣在桌上:“滚。”
周叙白没有动。
“林晚晴,你先出去。”
林晚晴攥紧手指,转身带上门。
周叙白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你故意回来,就是为了查药?”
“不然呢?”
“沈知夏,你死过一次了。”
她心口发紧,面上却没露出来。
“谁说我死过?”
周叙白回过头,眼里压着火气。
“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你必须放弃。周家的公司不姓沈,外人拿不到。”
“外面的人是指谁?”
“知舟。”
“你堂哥?”
“他有沈家血脉,比你更有资格。”
沈知夏盯着他,忽然想起录像带里周叙白问林晚晴的那句话。
十四号晚上,出现在城南旧校舍的人是谁?
她没有问。
证据太少,问了,对方只会改口。
“二叔也这么想的?”她把放弃继承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撕成两半。
周叙白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敢?”
“这怎么算敢?”沈知夏看着他,“你们趁我脑子不清楚,让张妈拿出我藏了六年的笔,替我签下名字。我撕自己一张纸,还得先问过你们?”
周叙白的手僵住。
她从衣袋里取出一支旧钢笔。
黑色笔杆,笔夹磨掉了漆。笔尖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
这是她的笔。
六年前失踪那晚,她用它写过字。后来父亲去世,许梅英说她的笔掉进了旧校舍,她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此刻,笔杆内侧刻着一行细字。
沈知夏,二〇〇四年六月十六日。
她拿起来,对着窗光看。
背面还有一道被刀刮掉的刻痕,隐约能认出几个字。
“若我已死……”
后面的全被刮花了。
周叙白伸手来夺。
沈知夏攥紧钢笔,后退一步,膝盖撞到床沿。疼得她眼前一黑,她硬撑着没坐下。
“你知道这行字。”
“我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周叙白呼吸很重。他忽然压低声音:“知夏,笔是谁给你的?”
“许老师。”
“许梅英给了你?”
“对。还有一支录音笔,里面藏着你们最不想让人听见的声音。”
周叙白伸手扣住她的下巴。
“你到底听见什么了?”
沈知夏闻到他西装上的烟味,胃里一阵发恶心。
“周叙白,你弄脏我的药,替我签文件,现在还想掐死我?”
他松开手。
门外传来林晚晴的声音:“叙白,伯年叔让你们下去。”
周叙白盯了她几秒,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后,沈知夏立刻将钢笔藏进贴身口袋,又拿起桌上那半板药。
药不能吃。
但能用来做一件事。
她找出老宅的座机,拨通陈立的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谁?”
“陈立,我是沈知夏。”
电话那头静了。
“不可能。”
“你当年修车时,留下的那盘录像带还在吗?”
“知夏,你不是……你不是已经……”
“录像带里拍到了谁的车?”
陈立没有回答。
沈知夏听见他那边有铁门拖动的声音,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你别再查了。”
“那晚开走救护车的人是谁?”
“陈立!”
“告诉我!”
漫长的沉默后,陈立开口:“你手里那支笔,是从谁那里拿到的?”
沈知夏低头看了看口袋。
“许梅英。”
“她不可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那支笔,”陈立声音发颤,“一直锁在十四号那间教室里。钥匙在失踪女孩身上。”
“哪个女孩?”
“林晚晴。”
沈知夏握着电话的手一点点收紧。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看见周叙白的车正从侧门驶出,副驾驶坐着沈知舟。
陈立还在问:“你见到晚晴了吗?”
“她刚从我房间出去。”
“不可能。”陈立说,“六年前死掉的第二个女孩,也叫林晚晴。”
沈知夏还没来得及追问,电话忽然断了。
紧接着,她的传呼机响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拿走了我的笔。”
发送号码:林晚晴的旧机号。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知夏,老宅地下室的门,我没锁。”
第3章
“知夏,你现在立刻离开老宅。”
电话里,陈立压着嗓子说完这句,铁门便在另一头哐地落下。
我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出侧门。
周叙白坐在后座,沈知舟坐在副驾驶。
他们走得很急,连车灯都没开全。
我攥紧传呼机,手指几乎把按键按裂。
那支笔从十四号教室取出来才两个小时,晚晴的旧号码就找上了我。老宅地下室的门偏偏也没锁。
这不是请我下去。
这是笃定我会下去。
我没有动。
十分钟后,我换上旧毛衣,把头发塞进帽子里,从后门离开老宅。街上卖糖炒栗子的老头还在收摊,糖油味沾在风里。我拦了辆面的,直奔城南。
见到陈立前,我先给周叙白留了话。
“你和知舟去哪儿,我都知道。地下室的账,我们回来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回了一个字。
“好。”
我盯着那个字,后背发凉。
周叙白从来不废话。他若这么镇定,说明那盘录像带暂时还动不了。
也说明陈立暂时安全。
城南修车铺藏在一条窄巷里,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堆着废轮胎,机油顺着水泥地淌。我弯腰钻进去,先闻到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陈立蹲在角落抽烟,手边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
看见我,他烟没掐,直接站了起来。
“你真敢来。”
“电话里说不清。”
“我让你别查了。”
“可你提了录像带。”
陈立咬着烟,目光越过我,落到门外。
“没人跟着?”
“没有。”
“周叙白的人呢?”
“去老宅了。”
他把烟摁灭在一只缺了口的碗里,转身掀开工作台下的木板。下面是一只铁皮饼干盒。
“就这个。”
盒子里躺着一盘黑色录像带,塑料外壳裂了一道缝。
我伸手去拿,陈立先按住了它。
“知夏,六年前清河一中失踪案,你还记得吧?”
“记得。”
学校后山,一个女生夜里失踪。校方说是逃学,第二天却在十四号教室发现了她的书包。再后来,周叙白以我父亲旧部的关系接手善后,赔了一大笔钱。
当年我还在医院,什么忙都帮不上。
陈立把录像带推给我。
“你先看这个。”
修理铺里没灯,电视屏幕晃了几下,雪点密密麻麻。我按下播放键。
画面是修车铺门口。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
街灯忽明忽暗,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陈立从画面右下角走过去,弯腰查看后轮。几分钟后,车里下来一个人。
我屏住呼吸。
是周叙白。
他手里拿着钥匙,跟修车师傅说了几句话。十二点零六分,车重新上路,方向不是周家,也不是医院。
我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你拍这个干什么?”
“那阵子我修夜班,店里丢过一批零件。有人说是周叙白拿走的,我不信,就留了 tapes。”
陈立指了指电视右下角。
“你往后翻。”
我把录像带倒回去一点。
十二点十九分,车又出现了。
这次,它停在后山路口。
周叙白没下车。他坐在后座,车灯照着路边。过了大约两分钟,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树后跑出来,钻进副驾驶。
画面只拍到女孩的半张脸。
我认出那件浅色校服。
“陈立,”我声音发紧,“她是谁?”
陈立没回答。
我把画面定格,又往后倒。
女孩上车时,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钥匙牌上刻着“14”。
我猛地转头。
“十四号教室的钥匙?”
“失踪女孩身上丢的钥匙。”陈立说,“第二天,校方说她没进过十四号教室。”
“那她为什么拿着钥匙?”
“没人知道。”
我盯着电视,手心全是汗。
六年前我躺在医院,错过了所有能救她的机会。周叙白告诉我,她叫林晚晴。
可陈立刚才在电话里说,六年前死掉的第二个女孩,也叫林晚晴。
一个名字,两个人?
还是根本有人在撒谎?
电视里的雪花点突然加厚,画面跳了几下。
就在我要继续看时,卷帘门外传来刹车声。
陈立立刻拔掉电视电源。
一辆车停进巷口。
我压低声音:“谁?”
陈立盯着门缝,脸色一点点变了。
“周叙白。”
我心里一沉,不可能。
可门外已经响起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
“陈立,开门。”
是周叙白。
我看向陈立。他却没去开门,反而从工具柜里摸出一把扳手,递给我。
“后门走。”
“你不是说录像带动不了吗?”
“我没说安全。”
门外的周叙白又敲了三下。
“知夏,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握着扳手,没动。
“晚晴让我来接你回家。”
门外静了两秒。
随后,他的声音贴近卷帘门。
“这次,别再听陈立胡说。”
我看向陈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门缝下,一线灯光扫进来。
然后,一个女人从周叙白身后走到门前。
“知夏,”林晚晴说,“你拿走了我的笔,还想拿走我的录像带吗?”
第4章
卷帘门被一脚踹开时,沈知夏还在掂量那把扳手够不够沉。
周叙白站在门外,灰色大衣肩头沾着雨,右手拎着车钥匙。目光越过陈立,直接落在她脸上。
“知夏,跟我回去。”
沈知夏没动。
林晚晴从周叙白身后探出半张脸,眼圈还是红的。
“你把陈立带走了,录像带呢?”
“不在这里。”
她答得很快。
陈立却在这时咳了一声,抬脚踢了踢墙边的纸箱。
箱子晃了两下,底下露出一截黑色磁带。
林晚晴尖叫起来:“陈立!你果然帮她!”
她冲进来要抢,陈立抄起地上的铁凳,横着挡了一下。
“别碰。”
周叙白沉声道:“晚晴。”
这一声让林晚晴停住了。
沈知夏看着他们两个,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他们之间早有配合,连一句呵斥都算好了先后。
“我问你最后一次,”周叙白看着她,“录像带在哪儿?”
“烧了。”
“你说什么?”
“刚才烧了。”沈知夏扯了扯嘴角,“你来晚了。”
周叙白盯着她看了几秒,竟没有发火。
他让林晚晴先出去,又对陈立说:“借一步说话。”
陈立握着扳手没动。
“他会动你吗?”沈知夏问。
周叙白反而笑了:“你现在还会担心别人?”
“那你怕什么?”
“怕你。”他说,“知夏,你现在什么都不怕,我反而不习惯了。”
这话听着别扭,却让沈知夏后背发凉。
她转身从后门跑出去时,陈立拦住了周叙白。巷子外雨正大,她穿着单薄的开衫,没跑出多远就冷得发抖。
手机响了。
是许梅英。
“东西你没拿到吧?”
沈知夏脚步一顿。
“清河一中旧校舍,十四号教室西墙。”许梅英压低声音,“我只能帮你拖到天亮。”
“您怎么知道?”
“电话里别问那么多。你要是还想知道那两个孩子怎么死的,就来。”
电话断了。
沈知夏站在雨里,抬手抹掉脸上的水。
六年前,她躺在医院,周叙白说失踪案与她无关。
林晚晴也说,自己那晚从未进过十四号教室。
可两个女孩身上都有十四号教室的钥匙。
一个人撒谎,或许是害怕。
两个人用同一个名字,连她都要骗。
那就不是一句“记错了”能说过去的。
清河一中的旧校舍在城西,十二点后只剩传达室亮着灯。
沈知夏敲了三下窗。
值班老头探出头:“找谁?”
“许老师让我来的。”
老头眯眼打量她,随后打开铁门。
“西边别乱走。那边漏电。”
旧教学楼立在操場后面,红砖墙面被雨水泡得发黑。十四号教室在一楼最里面,门上贴着封条,玻璃碎了一半。
沈知夏刚走到窗下,里面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谁?”
许梅英从讲台后站起来,手里拎着煤油灯。
“把门从外面锁上。”
“锁门做什么?”
“他们来了。”
楼下传来汽车停靠的声音。
沈知夏回头看去,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雨里。驾驶座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撑着黑伞,正抬头看向十四号教室。
伞沿抬高,露出沈知舟的脸。
沈知夏呼吸一窒。
她哥。
沈知舟站在墙边,没有靠近,只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随即绕向后门。
许梅英迅速关掉灯。
“他们要烧什么?”
“值班册。”许梅英说,“真正的值班册。”
“藏在哪里?”
“墙里。”
沈知夏看向西墙。墙皮鼓起了几块,下面全是裂纹。
“把柜子挪开。”
两人合力推讲台。柜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外面的人已经进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梅英蹲在墙角,用小刀撬开一块松动的水泥。
“当年修墙,工人把旧册子砌进去了。后来学校说册子丢了,许老师你——”
“我被调去别的学校。”许梅英说,“有人怕我回来查。”
黑水泥块被撬下来,后面露出半截牛皮纸。册子被铁皮包着,外层已经烧焦。
沈知夏伸手去拿,楼下忽然有人喊:“有人在里面!”
紧接着,一团火从后门滚进来。
汽油瓶摔在地上,火一下蹿上墙根。
“走窗户!”许梅英推她。
沈知夏刚跨上窗台,一根木棍从后面挥来,砸中她肩膀。她吃痛松手,整个人摔在地上。
火光已经吞没半间教室。
许梅英扑过来,用外套压住那包烧着的册子,又拖着沈知夏往窗边挪。
“原始记录在最后几页。”
沈知夏疼得直喘气:“您早知道?”
“知舟半个月前来过。”
“沈知舟?”
“他来拿这本册子,我没给。”许梅英咳得厉害,嘴唇都白了,“他跟校方说,我烧了原册。”
外面忽然没了声音。
沈知夏抬头,看见沈知舟站在窗外,伞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他隔着火看着她们。
随后,他转身走了。
火越烧越大,玻璃发出噼啪声。
沈知夏挣开许梅英,捡起地上烧剩的纸片塞进衣服。
“丫头,别管册子了,先走!”
“我不走。”
“再不走都死在这儿!”
沈知夏拽着她翻出窗户,落地时脚踝一阵钻心疼。她扶着墙刚站稳,一辆黑色越野车便堵住了后路。
车门打开。
下来的人不是沈知舟。
沈知夏认得那张脸。
正是今天下午,和沈知舟一起出现在清河一中后门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露出半张盖着红章的纸。
“沈小姐,”那人客气地开口,“别让我难做。”
“你们到底要什么?”
“把烧剩的东西交出来。”
沈知夏没说话。
男人笑了:“你比周董事长难对付。不过也该知道,十四号教室那次失踪,不止一个女孩。”
“还有谁?”
“你母亲。”
雨声猛地压过来。
沈知夏抬头看向他。
男人把档案袋递到她面前,抽出那张纸。
纸上印着一行字。
清河一中失踪人员身份确认表。
第三个名字被折痕挡住,只露出一个“沈”字。
男人看着她逐渐发白的脸,轻声说:
“沈小姐,你想不想知道,六年前失踪的第三个女孩,为什么叫林晚晴?”
第5章
“把烧剩的东西交出来。”
黑衣人把牛皮纸档案袋往前递了递,雨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
沈知夏没接。
“东西已经烧了。”
男人抽出那张身份确认表,展开后露出第三个名字。
林晚晴。
“你真以为,烧掉几页纸就能查清六年前的事?”
沈知夏盯着那个名字。
“林晚晴六年前才十七岁,她怎么会在失踪人员名单上?”
男人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把档案袋递向她。
“周董事长让我给你带句话。你想查,可以。前提是别碰他答应过沈知舟的东西。”
沈知夏心里一沉。
原来沈知舟早就跟他们站到了一起。
她抬手接过档案袋。
男人刚转身,她忽然把剩下的纸片全掏出来,扔进路边的铁桶。
火焰蹿起来,纸边很快卷黑。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
“许老师手里还有备份。”
“她七十多了,脑子不清楚。”
沈知夏说完,扶着许梅英往巷子另一头走。
身后没有追来。
许梅英走出十几步就撑不住了,蹲在墙根咳嗽。沈知夏给她顺气,老人却一直念叨:“那本册子……知舟拿走了。”
“他来拿的时候,还带着当年的校领导。”
沈知夏问:“您没给?”
“他拿枪指着我。”
沈知夏猛地抬头。
“他不是只拿册子?”
许梅英抹了把嘴,掌心全是血。
“他还说,陈立那里有一盘录像带,今晚必须烧掉。”
雨声更密了。
沈知夏把老人送进附近的小旅馆,又给陈立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遍,没人接。
她心里那点侥幸瞬间没了。
沈家老宅在城东,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沈知夏一路都在想沈知舟到底拿走了什么,脑子里乱得很。
她重活一次,没去争家产,也认了周叙白。
到头来,他们还是没打算放过她。
钥匙插进锁孔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知舟站在玄关,鞋底沾着泥。
“姐,你还知道回来。”
沈知夏没理他,直接进门。
客厅茶几上摆着半本烧焦的册子,边角的字还能看清。旁边还有一盘录像带,外壳裂了,带子被剪成了几截。
“陈立的?”她问。
沈知舟脸色沉下来。
“你去堵他了?”
“他没事。”
沈知夏抓起录像带,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他人在哪?”
“死了多省事。”沈知舟冷笑,“姐,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是你拿枪威胁许老师,还是周叙白?”
沈知舟沉默了几秒。
沈知夏把档案袋砸在他胸口。
“现在说,或者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
“你根本不敢。”
“我为什么不敢?”
沈知夏逼近他。
“死的是我妈,被改的是我的遗嘱。沈知舟,你想拿我的命换股份,也可以直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夏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荡开。
沈知舟脸偏向一边,半天没说话。
“你真动手。”
“这一巴掌,是替许老师打的。”
沈知夏抓起桌上的水杯,把剩下的水全泼在他脸上。
沈知舟抹了把脸,终于开口。
“周叙白答应我,拿到百分之八的表决权,再把城西那块地转到我名下。”
“你帮他,他帮你篡改遗嘱。”
“大家都在争,没必要装得干净。”
沈知夏胸口堵得发疼。
“我妈呢?”
沈知舟没接话。
“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车祸。”
“那为什么她的死亡时间,会和林晚晴出现在同一天?”
沈知舟抬眼看她。
“你查到了什么?”
沈知夏没回答。
“林晚晴一直在骗我们。”沈知舟声音压低,“她拿着你妈留下的录音,说只有她知道当年是谁开的车。”
“周叙白信她?”
“周叙白什么都信。”沈知舟扯了下嘴角,“他以为林晚晴替他办完了所有事,所以连股份转让书都提前签好了。”
“所以时间线是林晚晴伪造的?”
“除了她,谁还有那个胆子?”
沈知夏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
可林晚晴六年前才十七岁。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能伪造一场豪门继承人的死亡?
沈知舟走进书房,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烧过的纸。
沈知夏一把夺过。
“你烧了多少?”
“该烧的,都烧了。”
“包括我妈留下的原始记录?”
沈知舟盯着她,忽然笑了。
“姐,你现在认亲妈,晚不晚?”
沈知夏没说话。
“周叙白答应我的条件,只有一个。”沈知舟慢慢开口,“你必须活着嫁给他。”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知夏握紧那几张纸。
“为了股份,你把我卖给周叙白?”
“他救过你的命。”
“他控制我六年,也叫救命?”
沈知舟转身要走。
沈知夏拦住他。
“我只问你一次。林晚晴到底是谁?”
“档案上不是写了吗?”
“写的是她,不是真名。”
沈知舟脚步停住。
“她为什么能进沈家的门,为什么能跟我爸妈称姐弟,为什么我爸临死前还把股份留给她?”
他回头看了沈知夏一眼。
“因为她手里有东西。”
“什么?”
“你不该问这个。”
沈知夏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次沈知舟没躲。
“你妈没死。”
沈知夏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林晚晴说,她当年替沈知夏死了。真正的沈知夏,根本没上那辆车。”
沈知夏盯着他,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你编的。”
“信不信随你。”
沈知舟走到门口,拉开灯。
“录像带已经毁了,值班册也烧了。你就算报警,也只剩几块废纸。”
门关上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夏站了很久,才蹲下捡起那盘被剪断的录像带。
外壳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
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是她母亲的。
【知夏八岁生日,留念。】
沈知夏摇头。
这不可能。
母亲从没提过给她录过生日。
她把带子重新翻过来,在裂缝里摸到一小截磁带。
客厅的灯忽明忽暗。
老电视自动亮了起来,屏幕上全是雪花。
沈知夏把那截磁带塞进机器。
几秒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如果你能听到这段话,说明知舟已经拿到那盘带子了。”
沈知夏僵在原地。
那是她母亲的声音。
“知夏,别相信晚晴。她不是——”
画面猛地一黑。
电视里传出椅脚拖动的声音,接着有人推门进来。
“姐,你在干什么?”
沈知夏回头。
沈知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另一盘录像带。
而那盘带子的外壳上,写着三个字。
林晚晴。
第6章
电视里的雪花刚消失,沈知舟手里的录像带便朝我砸了过来。
我侧身避开,带子摔在玻璃柜上,壳子裂开,几截磁带滚进桌底。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盯着他。
沈知舟没回答,先把门反锁,又弯腰去捡磁带。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吃痛甩开:“沈知夏,录像带已经毁了,你留着这些废铁也没用。”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是你妈留给你的又怎么样?”他扯了扯嘴角,“她死都死了,还能替你撑腰?”
我没理他,只盯着那截磁带。
刚才的声音确实是我妈。她知道录像带会落到沈知舟手里,也知道这盘带子会被毁。
她想留下什么?
沈知舟顺着我的视线低头,随即一脚踩住磁带。
“别捡了。”
我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撞到茶几,弯腰去捡碎片。我趁他低头,抓起桌上的台灯砸过去,灯罩裂开,玻璃碴落了一地。
“别逼我。”我说,“录像带毁了没关系,人还在。你再毁一件东西,我就让你少一件。”
沈知舟盯着我,脸色很难看。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
“晚晴说,赵主管那边出事了。”
我心口一沉。
“谁给他的消息?”
“你不是一直在查他吗?”沈知舟把手机递过来,“他上午去过周叙白的办公室。”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赵国安站在周叙白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两杯茶。赵国安弯着腰,双手捧着一个牛皮纸袋。
沈知舟说:“这里面是当年旧校舍的值班表复印件。”
我一把夺过手机。
“他哪来的?”
“你问他。”沈知舟揉着被台灯砸伤的手腕,“不过他下午要去见你。”
“你来告诉我?”
“晚晴让我来的。”他顿了顿,“她说,你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我冷笑。
她当然会知道。
昨晚我故意给林晚晴打了电话,问她保险箱的位置。电话那头,她呼吸乱了很久,最后说漏了嘴,说保险箱右边第二格有暗扣。
那个保险箱根本没有暗扣。
我故意问的。
既然她敢说,我就给她一个能说出去的东西。
“赵国安什么时候到?”
“六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二十。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你把这些告诉我,林晚晴知道吗?”
沈知舟没说话。
这已经算回答了。
我捡起桌上的座机,拨通赵国安办公室,没人接。又打他的手机,响了很久才通。
“沈小姐?”赵国安的声音很紧张,“我正想找您。”
“听说你去了周叙白那里。”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沈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张牛皮纸袋里装了什么?”
赵国安没答。
我换了个说法:“你拿给他的东西,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你把实情告诉我,我保你保住这份工作。二,你去告诉他,我查到了旧校舍的值班册。”
“沈小姐,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你老婆今年四十七了吧?在纺织厂后勤科,退休金不够交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对不对?”
他呼吸一下重了。
“你一个主管,真要跟我硬扛,未必撑得住。”我压着声音,“可你要是跟错人,下场更难看。”
赵Guardian咳了一声。
“今晚六点,我过去。”
电话挂断后,沈知舟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谁?”
我没回答。
我把林晚晴、沈知舟和赵国安约在了老纺织厂后门。
只告诉林晚晴,我会在那里交出原版遗嘱。
又单独告诉沈知舟,原件藏在老厂办公室的保险箱里,密码只有他知道。
赵国安那边,我什么也没说,只让他六点准时到周氏旧仓库。
三处地方,三套说法。
我要看看,谁最急。
五点四十,我提前到了老纺织厂。
厂子早就停了,门卫室只剩一盏灯。后门堆着发霉的纸箱,墙皮一块块翘起来。我坐在车里,把录音机放在仪表台上。
六点十分,林晚晴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外套,头发烫得很整齐。进门后先看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问:“知夏,原件呢?”
“急什么。”
“不是说六点吗?”
“我改时间了。”
她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知舟说,周叙白在保险箱上装了报警器。”
林晚晴下意识看向门外。
我看见了。
她果然提前通知了周叙白。
“你让他来的?”我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外套口袋。
我按下车喇叭。
车灯亮起,照出她身后站着的人。
沈知舟。
他手里提着一把小铁锤,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你不也一样吗?”我推开车门。
林晚晴猛地转头:“知舟,你不是说密码只有你知道吗?”
沈知舟的脸沉下来。
“她在耍我们。”
“是她在耍我们。”我关上车门,慢慢走到他们中间,“一个两个,都急着来拿根本不存在的遗嘱。”
林晚晴咬牙:“沈知夏,你算计我?”
“算计你?”我笑了一声,“是你先拿我当傻子骗了这么多年。”
赵国安却在此时赶到了。
他满头是汗,看见林晚晴和沈知舟,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我抬眼看他:“赵主管,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把消息卖给了周叙白?”
赵国安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我拿出他办公室座机的通话记录,“你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打给周叙白,说我晚上会把遗嘱交给一个姓陈的修理工。”
赵国安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林晚晴突然说:“原来你也在她手心里。”
沈知舟低声骂了一句。
三个人开始互相看着,谁也不肯先开口。
很好。
就是要他们互相疑。
我把那份所谓遗嘱放进牛皮纸袋,塞进厂门口的碎砖下面,又故意让林晚晴看见她转身打电话。
不到三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后门。
周叙白下了车。
他没带司机,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我时,他脸上还露出一点意外。
“知夏,这么晚了,怎么在旧厂?”
“来拿一份东西。”
“什么?”
“遗嘱。”
他眼里的笑淡了。
林晚晴立刻朝他走过去:“叙白哥,密码问知舟。他不肯说。”
沈知舟冷冷道:“你少栽赃。周叙白,是你叫我来砸保险箱的。”
林晚晴转头:“我什么时候叫过你?”
周叙白没有理他们,只盯着我:“知夏,你手里那份遗嘱,能不能先给我看看?”
“可以。”
我从碎砖下拿出牛皮纸袋。
他伸手来接。
我没松手。
“但我要先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年那辆车上,原本坐的是谁?”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晚晴却先开口了:“知夏,你又疯了。车上的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没看她。
周叙白盯着我手里的纸袋,慢慢吐出嘴里的烟。
烟头落在他皮鞋旁,亮了一下。
“你真想知道?”
他说:“当年死的那个,才是林晚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纸袋掉在地上。
林晚晴的脸白了。
周叙白却抬起眼,看向厂门外的黑暗处。
“可惜那孩子命硬,没死。”
门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车灯扫过砖墙,照亮后座那张脸。
是许梅英。
她身边还坐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女人,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值班册。
赵国安看清那女人后,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不可能……”
许梅英推开车门,对我说:“丫头,别听他们编了。”
她把那半张纸递给我。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我的母亲。
还有一行被血蹭花的字。
“真正上车的沈知夏,今夜会来认领——”
最后两个字被烧没了。
可下一秒,我听见厂门另一边响起脚步声。
有人正在翻墙。
许梅英脸色一变:“不对,他们还带了人来!”
第7章
继承声明摊在我面前的时候,纸还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边角有点软。
沈伯年拧开钢笔,往我这边递。
“知夏,签了吧。”
我没接。
“你二叔在里头躺着。”他说,“晚晴守了三天。叙白把保险箱都撬了,里面就这一份东西。你签了,这事就过去了。”
堂屋里的挂钟走得咔咔响。我数着,数到第七下。
林晚晴坐在我左手边,手边放着一杯白开水,杯口朝我这边。她说:“知夏姐,你都熬到这份上了,何苦呢。”
“保险箱里就这一份东西?”我说,“那你们三天三夜没出来,是因为撬不动?”
林晚晴手指一紧。
周叙白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面天刚黑透,院里那棵石榴树上有蝉在叫。
“你手里那份遗嘱,”他说,“先给我看。”
“先回答我。”我说,“十六年前那辆车上,原本坐的是谁?”
他背对着我,没回头。
“你今天非要问这个。”
“回答我。”
“不难听。”他说,“当年死的那个,才是林晚晴。”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晚晴是谁?”
“我。”林晚晴说。
赵国安在角落的椅子上动了一下,膝盖磕到茶几,他没吭声。
“那天晚上跟车、给我妈送饺子、第二天一早哭着抱住我的,”我看着她,“也是你?”
“知夏姐。”林晚晴把杯子放下,“你病糊涂了吧。我一直是你妹妹。”
“那你手腕上那个疤。”我说,“我小时候给你缝过,缝了七针。你说你在厨房摔的。”
她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
沈知舟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个铁皮盒。他一直在那间屋子待着,谁也不知道他翻什么。他把盒子放在条案上,打开,里面全是磁带,一盘一盘用胶带标着年份。
“这些没用的。”他说,“老东西了。”
我伸手按住盒盖。
他的手停住了。
“二哥,”我说,“你手上这个,是厂里那批监控带的备份吧。”
“知夏。”沈伯年皱眉。
“我今晚请各位来,不是为了叙白说的那份遗嘱。”我把手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沓纸,“沈家老宅这处厂房,加上我名下的百分之十二,值八百多万。我放弃。”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林晚晴先开口:“你疯了?”
“我放弃。”我说,“白纸黑字,我签字,谁都别再来烦我。但签字之前,我要放两盘带子。”
周叙白转过身。
“放什么。”
“陈立当年在修理铺留下的。”我说,“还有一盘新的。”
“谁给你的?”
“赵叔。”我说。
赵国安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茶几,搪瓷缸子在地上转了半圈,水洒了一地。
“我什么都没给!”他喊。
“你给没给,看带子。”我说。
我去关灯,把电视打开。这是老宅那台二十一寸的旧电视,右下角还有一道裂纹。我把第一盘带塞进去,按下播放。
画面晃了两下,跳出一条街。路灯是钠灯,白得发黄。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头朝东。
“这是零三年九月十四号。”我说,“凌晨一点二十。”
画面里有人推着一辆板车,板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露出一只手,指甲缝里全是黑。
林晚晴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椅子上。
“继续。”我说。
声音是从电视喇叭里出来的,很闷,但听得清。
一个男声:“上车吧,姨。别回头。”
一个女声,很轻:“她还在学校。”
男声:“她明天就不在了。”
然后是那个熟悉的、我听了十六年的声音——周叙白,只是年轻了十岁。
“台词记住了吗?”他说,“就说自己走的,谁也没拦。姨,您上车,车上有水。”
“我哭。”另一个女孩的声音说,“我哭得越像,越没人查。”
我坐在原地没动。
我认得这个声音。我认得它哭的样子——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她趴在我床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我退了烧,她眼睛肿着给我剥鸡蛋。
“关掉!”林晚晴扑过来。
沈知舟拦住了她。他抓住她胳膊,两人撞在条案上,铁皮盒里的磁带哗啦撒了一地。
“晚了。”我说。
“第二盘呢。”周叙白说。他没动,手插在裤兜里。
我换带。
这一盘是新的,画面清楚得多,是老宅的走廊、堂屋、还有那间废弃的旧校舍值班室。有人坐在灯下翻本子——许梅英。
“梅英姨。”我说。
“丫头,”许梅英在画面里说,“这个本子我留了十六年。当年你妈不是‘失踪’,是有人让我写成‘夜班后未归’。我没写。我不敢写,也不敢交。”
画面外有脚步声。
“姨,”另一个声音说,“今天是不是您值班?”
“是。”许梅英说。
“那我替您记。”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笑,“姨,您去打一壶热水吧。”
带子到这里,断了。
我看向周叙白。
他脸色没变。他把烟拿出来,没点。
“你想问是谁对吧。”他说,“想知道当年在值班室里的,是谁替你妈记了那一笔。”
“谁。”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盘带子是今天晚上录的。”他说,“许梅英那老太婆,还不知道自己被录了。”
我心口一沉。
“你——”
“那张烧掉的值班册,”他慢慢地说,“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姨,你猜,那天夜里坐在值班室里翻本子的那个小孩,跟你长得像不像?”
我手指开始发凉。
“不可能。”
“知夏,”林晚晴擦眼睛,“你妈当年上车,是因为她要保一个孩子。她把名字给了别人。你占着这个位置十六年——”
“住嘴。”
外头忽然有响动。
不是蝉。是脚步,从院墙那边过来的,急,乱,还有铁器拖地的声音。
有人拍门。
三下,很重。
所有人都转头看门口。
周叙白把烟叼回嘴里,笑了。
“来了。”
门被推开。
石榴树底下站着个年轻女人,一身血,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纸。她喘着气,抬头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看的是我。
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妈,”她说,“我把人带回来了。”
我的血一下子全涌到耳朵里。
“你叫我什么?”
她把那半张纸举起来。焦边底下露出一个名字——沈兰枝。
那是我妈的名字。
“她临死前,”那女人说,“叫我沈知夏。”
她看向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姐,你坐了我的位置十六年。现在我回来了——你手里那百分之十二,能还给我吗?”
第8章
“把那百分之十二还给我。”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血顺着焦纸往下滴。
沈知夏抄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她脚边。
碎片溅开。女人吓得后退半步,却没哭,只盯着她。
“妈叫我沈知夏,就能从我手里抢股份?”
“你不是我姐。”女人喘着气,“沈兰枝只生过一个女儿。”
屋里静了几秒。
林晚晴忽然开口:“晚秋,你是沈兰枝捡回来的。”
名叫晚秋的女人转头看她,眼里的恨意更重。
“你还记得我。”
“公司体检,你在我后面排队。”林晚晴的声音发紧,“你入职前用的是沈兰枝的旧名字,沈晚秋。”
“闭嘴!”沈知舟冲过去拦住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知夏看着这一屋子人,心口堵得发疼。
昨天她还叫晚秋一声“妹妹”。公司食堂里,晚秋总穿旧外套,话少,做事麻利。周叙白说她胆小,不适合接触核心业务,便把人调去了档案室。
现在看来,他们早就在她眼皮底下布好了局。
沈知夏看向周叙白。
“你知道她在公司?”
“我不知道她姓沈。”周叙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晚夏,你先处理股份。别让外人挑拨我们。”
“外人?”沈知夏笑了一声,“一个叫她妹妹,一个拿着我妈烧剩的纸上门要股份,你跟我说都是外人?”
“这丫头被人利用了。”周叙白抬手指向晚秋,“晚晴,你来说。”
林晚晴脸色白得发青。
周叙白没等她回答,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摔在桌上。
“你擅自伪造授权书,还偷偷替换了遗嘱附件。公司这几年的股权变更,我都保留了原始记录。”
“你疯了?”林晚晴一把抓起文件,“明明是你让我——”
“让你什么?”
“让我……”
她说到一半,咬住嘴唇。
沈知舟急了,扑过去抢那叠纸:“周叙白,你想把所有事都推到晚晴身上?”
“东西都在这里。”周叙白避开他的手,“晚晴,签字的笔迹、转账的流水、盖过的章,都有。你要我现在报警,还是自己交代?”
林晚晴盯着他,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你不是人。”
周叙白没理她,反而走到沈知夏身边,声音放轻:“知夏,我从没动过你的股份。晚晴说你不配进董事会,她才做这些。她一直想证明,她比我更懂沈家。”
“别碰我。”
沈知夏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圈很快红了。
“你不信我?”
“我以前信你。”沈知夏看着他,“现在你指谁,我就更不信谁。”
周叙白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林晚晴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沈知夏,你以为你赢了?”她擦掉眼泪,伸手指向桌上那份遗嘱附件,“你不过是被我们养大的一枚印章。”
她说到“印章”两个字时,沈知舟突然扑过去捂她的嘴。
“你闭嘴!”
可已经晚了。
沈知夏走到桌前,拿起遗嘱附件。
纸张是旧的,折痕处有霉斑。附件最后一页只剩半张,骑缝章盖着一家保险公司的名字。
她没见过这份协议。
“这是什么?”
周叙白猛地伸手来拿。
沈知夏先一步按住纸。
保险箱协议。
母亲去世前立过一份保险箱协议,钥匙由三名股东分别保管。周叙白、林晚晴、沈知舟各有一份。她后来才知道。
“你说附件是晚晴换的。”沈知夏抬起眼,“那这份协议也是?”
“我没动过。”
“那为什么这么紧张?”
周叙白喉结动了一下:“知夏,先把协议放回去。里面有母亲的隐私。”
“少拿我妈压我。”
沈知夏把协议翻到背面。那里有一串手写的保险箱编号,末尾被墨水涂掉了。
沈知舟突然夺门往外跑。
沈知夏追到门口,抓住他的包带。
包摔开了。
一只旧录音机滚出来,机身上刻着“沈知舟”三个字。
周叙白脸色骤变,扑过去踩住录音机。
沈知夏一脚踢开他的鞋,捡起机器,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后,是母亲的声音。
“箱内文件仅由沈知夏本人领取。若她离世或失联,则由……”
录音到这里断了。
沈知舟扑上来抢。
沈知夏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继续跑啊。”
沈知舟捂着脸,嘴唇哆嗦:“那不是完整协议……晚期文件在箱子里。”
“箱子在哪?”
“公司。”
“密码呢?”
沈知舟不说话。
晚秋站在门边,忽然开口:“保险箱里不是协议。”
所有人看向她。
她把手里那半张烧焦的纸摊开。背面还有几个字,是沈兰枝的笔迹。
“箱子里,是一个人。”
周叙白夺门冲了出去。
沈知夏抓起车钥匙追到门外,才想起那份协议上的保险箱编号。
她低头看清那串数字,呼吸一点点停住。
那不是公司保险柜的编号。
是城南旧校舍,地下档案室的编号。
十六年前失踪案发生的地方。
陈立说过,周叙白那辆车在案发当晚去过那里。
而保险箱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周叙白。
沈知夏坐进车里,手还在发抖。
母亲不是把股份藏进了保险箱。
她给自己留了最后一个活口。
车钥匙插进去时,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立。
“陈立,我妈留下的保险箱里到底有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夏听见铁门拖动的声音,还有陈立压得极低的气喘。
“沈知夏,你最好别一个人来。”他说,“周叙白已经找到入口了。”
紧接着,电话断了。
再拨回去,号码已经变成空号。
沈知夏推开车门。
晚秋也追了出来,额角的血糊进眼睛里。
“你不能自己去。”她说,“我妈临死前告诉我,真正的受益人还活着。”
“沈兰枝不是我妈。”
晚秋顿了顿,声音发涩。
“她是我姑妈。”
沈知夏猛地回头。
晚秋从衣领里扯出一把铜钥匙。
“你妈留给你的,是一场假葬礼。”
“她真正的女儿,当年根本没死。”
钥匙背面,刻着沈知夏的名字。
第9章
保险箱的锁还没开,里面先传出了敲击声。
我、晚秋和陈立站在地下档案室门外,谁都没敢动。
三下。
停两秒。
又是三下。
陈立蹲下去,耳朵贴住锈透的铁门。
“不是机械故障。”他压低声音,“里面有活人。”
我握紧晚秋递来的铜钥匙,手心全是汗。
十六年前失踪案里死了七个人,学校对外说档案室进了水,所有值班记录都泡烂了。
可刚才那几声敲击,清清楚楚。
晚秋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我姑妈说,这里埋的是我亲妈。”
“沈兰枝不是你姑妈吗?”
“她临死前改过口。”晚秋盯着门,“她说真正生下我的女人还活着,被她关了十六年。”
我心里一阵发冷。
难怪沈兰枝临死前非要我嫁给周叙白。
她不是舍不得我这个侄女,她是要把沈家剩下的人都拴在一根绳上。
门里的敲击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个男人沙哑地开口。
“晚晴。”
晚秋脸色一下白了。
里面的人继续说:“把钥匙给知夏,别给林晚晴。她会开门,也会把我们都留在里面。”
晚晴。
林晚晴。
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断了。
“她没来。”我说。
“知夏,我知道你在。”
我走到门前,铜钥匙插进去,纹丝不动。
钥匙还缺一半。
“另一半在保险箱里。”里面的男人说,“先验协议,再开门。协议第三页有我的指纹,少一页都别转锁。”
我猛地抬头。
“你是谁?”
门后沉默了几秒。
“沈明修。”
陈立骂了一声。
我也愣住了。
沈明修是沈家上一代的托管人。
十二年前,他在国外疗养,死讯是沈兰枝亲自发布的。公司董事会还保留着他的“病弱代理人”身份,十六年来,股份投票、临时授权,全由那个身份代签。
一个死人。
死了十二年的人,刚刚还在门后跟我说话。
“明修叔?”晚秋声音发颤。
“晚晴,别叫晚晴。”男人喘了口气,“你姐姐没死。死的那个,是替她留在沈家的孩子。”
我眼前发黑,扶住墙才没跪下去。
周叙白说过,林晚晴有个双胞胎姐姐,早夭,所以林家抱走了一个。
原来没夭。
“她才是沈家真正的女儿?”我问。
门后的人没有回答。
“协议里写着。”他说,“你母亲把沈家信托受益人的名字改了。改回原来的孩子。”
我胸口堵得厉害。
我的亲生母亲不是沈兰枝。
可这些年,沈兰枝拿着遗嘱告诉我,我是沈家唯一的孩子,是她用半辈子换来的命。
晚秋突然伸手抢钥匙。
“让开!”
她没碰到我,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铜钥匙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门缝里伸出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手。
不是里面的人。
有人一直趴在门后。
那只手抓起钥匙,拖进黑暗。
“周叙白。”我咬牙。
铁门被撞得晃了一下。
陈立拉住我往后退。
“别进去!旧校舍地下有暗道,他进去能绕到档案柜后面。”
我盯着那道门,耳朵里全是心跳声。
不能让周叙白拿到协议。
更不能让晚晴进去。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片,划开手掌,血滴在地上。
“我把血抹在门上。”我说,“保险箱认这个。”
“你疯了?”陈立看着我。
“沈家信托协议,第一继承人必须到场验血。”
这是我十六岁时听沈兰枝说的。
当时我以为她在哄我上学。
门后的撞击声停了。
几秒后,档案室深处传来一声机关轻响。
陈立转头。
“有人从里面开了柜门。”
我转身就跑。
地下的走廊又窄又潮,两边堆着发霉的木柜。我穿过课桌椅和碎玻璃,跑到档案室尽头。
保险柜果然开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文件。
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式病号服的女人,手脚都绑着,嘴里塞着布。她睁着眼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协议。
第一页。
我刚伸手,身后有人压住我的肩膀。
晚晴。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掉外套,里面穿着周叙白那件深色衬衫。
“知夏姐,你还是来了。”
我反手抓住她手腕。
“你姐姐在里面,对不对?”
她疼得皱眉,却笑了。
“什么姐姐?我没有姐姐。”
“刚才门后的人叫的是你。”
“那是沈明修。”她用力挣了一下,“他年纪大了,糊涂了。”
我把她按在柜门上。
“协议第三页写的是沈明修的指纹。”我说,“他是死人,死之前被你们家控制。他留下的每一级授权,最后都通向你和周叙白。”
晚晴脸上的笑僵住。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周叙白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着从我这里抢走的半张残页。
“说对了一半。”他说,“明修叔不是被控制,是自愿。他答应把沈家的生意交给林家,条件是晚晴能姓沈。”
“那为什么会有沈家真正的女儿?”
周叙白把残页撕成两半。
“因为那个女儿,根本不想回来。”
档案柜后突然传来女人沙哑的声音。
“我想。”
我回头。
柜子里的女人挣掉嘴里的布,吐出三个字。
“沈知舟。”
走廊另一头,沈知舟正举着一台老式摄像机。
他看见我也看见周叙白,手指停在按键上。
“快。”女人说,“把摄像机给我。”
周叙白转身去抓他。
沈知舟却把摄像机扔向我。
我接住时,屏幕亮了。
录像里是十六年前的旧校舍。
那个还没被绑住的女人站在镜头前,手里拿着同一份协议。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他们又找到你了。”
“知夏,别相信你身边任何一个姓周的人。”
画面突然中断。
摄像机的存储卡槽里,还插着另一张卡。
卡上写着一行日期。
不是十六年前。
是今天晚上十二点。
档案室的灯全灭了。
黑暗里,沈知舟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
“保险箱里的死人已经说完了。现在该问问你,镜头里的那个人——”
“你到底是不是沈家女儿。”
第10章
“把保险箱里的东西交出来,不然今晚谁也别想活着走出沈家老宅。”
沈知夏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的摄像机还亮着。屏幕里,十六年前的旧校舍停在黑暗中断帧,最后留下的,是那个女人抬头的动作。
沈知舟堵在另一头,喉结动了一下。
“表姐,你先把录像给我。”
“给你?”沈知夏笑了一声,“上回你拿走的录像带,害得陈立修了三天车。你还会要第二盘?”
“我没毁。”沈知舟急了,“我只处理了明修叔授权的那部分——”
“所以你承认,你动过原始录像。”
“我……”
沈知夏没听他解释,把摄像机卡槽里的存储卡拔了下来。
这时,灯重新亮了。
周叙白站在电闸旁,手里多了一把钥匙。林晚晴扶着墙,脸色发白。柜子里的女人也被放了出来,手腕上的勒痕还没消。
那是旧案里被登记为失踪的校工,陈姨。
她盯着沈知夏看了很久,才开口:“我姓沈,沈明修是我哥。你才是他留下的女儿。”
林晚晴猛地抬头:“你胡说!”
陈姨把一张折了几层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明修哥的亲笔信。十六年前,他知道自己身体撑不了多久,怕周家和他弟弟联手吞掉公司,才把我送走,让我替他保住第一份值班记录。”
沈知夏没碰那张纸。
她看向周叙白:“你说我不想回来。那现在,你敢不敢解释,为什么我父亲去世前,所有授权文件上都有他的指纹,可笔迹鉴定却全部来自你找人代写?”
周叙白握紧钥匙。
“你父亲病重后,神志不清,签字都是我在旁边引导。”
“不对。”
门被推开,许梅英拄着拐杖走进来。她把一本封皮发黄的值班册放到桌上,又取下老花镜。
“明修那晚没有住院。他来学校找我,说有人改了事故时间,让我把原件藏好。”
沈知夏胸口一紧。
“你一直没告诉我。”
许梅英叹了口气:“你小时候问过,我怕你卷进你爸的事。后来你姓周,我就更不敢说了。我一个教书的,拿什么跟周家斗?”
“那你为什么还肯出现?”
“因为我快死了。”许梅英看着她,“死之前,总得把欠你的说了。”
林晚晴忽然拔高声音:“一个糊涂老太婆的话也算证据?”
“还有你的。”
沈知夏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是车辆年检记录。
林晚晴的名字后面,登记着沈知夏生父出事那晚使用的车牌。那辆车属于周叙白,车主变更时间是次年三月。
“你说你只负责作证,可事故当晚,你为什么在周叙白的车上?”
林晚晴的嘴唇抖了抖:“他来接我,说要带我见知夏。”
沈知舟忽然笑了:“你还真是会编。那天我也在,我爸根本没提过要把沈家的生意交给林家。”
林晚晴转头:“沈知舟,你拿到钱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你拿得比我多。”
“我没有拿钱!”
“你要股份。”沈知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当年的托管协议,“你亲口说,只要沈知夏死了,你就能替她成为沈家继承人。股份、车和海外账户,都归你。”
“那是你编的!”
沈知夏点开另一段录音。
电流声后,林晚晴的声音清清楚楚:“沈明修不可能活过今晚。叙白哥答应我,等知夏也出事,沈家就是我们的。”
周叙白脸色铁青,抬手要夺手机。
沈知夏抄起桌上的铁镇纸,狠狠砸在他手腕上。
“咔”的一声,钥匙掉在地上。
“你敢再动一下,我就把这些东西全交出去。”
周叙白捂着手,没敢再上前。
沈知夏弯腰捡起钥匙,走向书房。保险箱藏在父亲旧书桌后面,她拧开门时,手一直在发抖。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她原以为会看到股份文件,打开以后,却是一份手写遗嘱。落款是沈明修,日期在事故发生前三个月。
“我的全部股份,由女儿沈知夏继承。周叙白不得以任何形式代管,林晚晴、沈知舟及相关托管机构,均无权接触原始授权。”
末尾还有一句。
“若有人伪造我的意思,请将原件交还我的女儿。”
沈知夏看了很久,眼泪掉在纸页上。
“这份遗嘱,你为什么藏到现在?”她问陈姨。
陈姨避开她的目光:“不是我藏的。保险箱里的东西,一直有人守着。”
周叙白低声说:“知夏,我可以解释。”
沈知夏擦掉眼泪。
“不用了。”
第二天,材料被送进了警局和法院。
十六年前的失踪案重新立案,伪造指纹和笔迹的鉴定结果被推翻。周叙白涉嫌伪造遗嘱、侵占公司股份和干扰调查,被依法拘捕。林晚晴因伪造证言、协助转移财产被追责。沈知舟交出了剩余文件,也对自己参与销毁录像的事作了供述。
三个月后,法院公开审理了沈家的遗产纠纷。
那份原始遗嘱经过鉴定,确认有效。沈知夏拿回全部股份,没有把它交给周家,也没有便宜林晚晴。她只给真正参与隐瞒旧案、后来提供证据的人补了应有的报酬。
周叙白和林晚晴都判了刑。沈知舟因主动供述和退赔,被从轻处理。他临走前站在法院门口问沈知夏:“你真的一点都不信我?”
沈知夏把车钥匙扔给他。
“信你一次,够我赔上一条命了。”
许梅英搬进了新校区安排的宿舍,陈姨第一次在沈家老宅吃了顿午饭。陈立修好摄像机后,把剩余那盘带车辆轨迹的录像也交了出来。
案子结束后,沈知夏在父亲墓前重新办了一场葬礼。
她没再穿黑裙,穿了件浅色衬衫,把那枚从小留给她的玉镯戴回手腕。
风吹过来时,她蹲下擦掉墓碑上的灰。
“爸,股份我保住了,家也查清了。”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
“你留给我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
回去的路上,她打开父亲留给她的旧保险柜,取出最里面的一只小木盒。
盒子里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旧校舍门口,眉眼和她一模一样。背面写着日期,比她出生还早两年。
沈知夏捏着照片,眉头慢慢皱起。
陈姨当年藏起来的,并不只有一份遗嘱。
第二天清早,她带着照片去找陈姨。老人看完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其实有两个女儿。”
桌上那只旧座钟敲了八下。
沈知夏抬起头。
“那另一个……现在在哪儿?”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