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签完那份遗产协议后的第三天。
再睁眼,回到了2003年。
手机屏幕上,那个本该已经死去三年的白月光,正用我的名字替我签下巨额股份转让书。
第1章
“你们最好把这份声明再念一遍,唐雨棠什么时候死的,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我把手里的签字笔扔回会议桌上。
钢笔滚过红木桌面,停在沈家二叔面前,墨水在放弃继承声明上拖出一道黑痕。
屋里静了几秒。
二叔脸色难看,捏着文件重新翻到最后一页。
“林晚,日期写得很清楚。唐雨棠于一九九九年九月十二日因火灾去世。这是市公证处出的死亡证明。”
“所以呢?”
我盯着他。一个小时前,顾芷兰告诉我父亲病危,要我立刻回老宅。等我进门,律师、审计主管和几个沈家人已经坐齐了,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一份放弃海外信托权益。
一份转让沈氏百分之十二的原始股权。
还有一份,授权周启明处理我名下那批厂区股份。
最下面压着继承声明。
二叔敲了敲桌面:“你母亲留下的信托已经到了行权时间。只要你签了字,这些东西就能统一归入集团。你父亲的意思,也是希望你别再争。”
“我父亲人在医院。”
“周主管刚从医院回来,他亲眼见过沈董的情况。”
坐在右侧的周启明推了推眼镜。他一直很会穿,西装没有一道褶子,连袖扣都擦得发亮。
“林小姐,医生的话我转达得很准确。沈董现在无法处理集团事务,正因为这样,文件必须今天签完。”
我笑了一声。
“你们给我父亲的病历,我改天去医院陪他慢慢签。拿一份放弃声明催我,是怕我人在医院还是怕我醒过来?”
周启明的手指停了一下。
二叔咳了一声,把死亡证明推到我面前。
“这些都可以商量,但这份公证文件是依据唐雨棠的遗嘱附带的。她生前指定你为海外信托的临时受益人。受益人既然已经死亡,你又与沈家存在财产争议,当然需要重签放弃声明。”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份遗嘱?”
顾芷兰坐在我旁边,立刻接话:“雨棠留下的东西很多,你那时候在国外,当然——”
“她人在国内,我回沈家认亲的时候,她还活着。”
顾芷兰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别着我的发卡。那是我昨晚落在她那里的东西,她却一直戴着,像故意提醒我,她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帮我接近父亲的。
父亲不肯见我,她便每天给我送饭,在我楼下守到半夜。后来沈家出了股权变更,她拿走了我的印章和账户密码,告诉我那是为了帮我。
我还替她解释过。
想想真蠢。
我把死亡证明拿起来,对着窗边的光。
纸张发黄,右下角盖着市公证处的红章。文件编号也是旧的,可纸张边缘很新,裁切处还留着细毛。
“林小姐,核对没有问题吧?”周启明问。
“出生年月写的是一九七八年三月初六。”
我指着那一行。
“唐雨棠死了以后,你们还用她几岁时的身份证信息做公证?”
二叔不耐烦地说:“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证明上写唐雨棠一九七九年出生,可我记得她比我大两岁。她要是活到一九九九年,至少二十一岁,不该拿七岁孩子的身份信息来办死亡登记。”
周启明摘下眼镜擦了擦。
“年代久远,信息可能有误。”
“市公证处说死了,档案局却查不到正确年龄,那这份证明到底死了个人,还是死了张纸?”
律师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却把文件收走了。
“林小姐,日期确实需要重新核验。今天先不签这一份,其他两份——”
“都不签。”
我站起身。
“二叔,你急着替我放弃权利,不会是怕我查到什么吧?”
“二叔,股东那边已经催了。”周启明提醒。
“催得越急,越说明有人想赶在明天前把东西转走。”
我看向周启明。
“尤其是你。你费这么大劲盯着我那批厂区股份,不累吗?”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着窗外的白光。
“林小姐,这是集团内部的事。”
“那就别催。”
我拿起自己的包,顾芷兰跟着站起来。
“晚晚,你别误会,我们先去医院看看沈叔。声明的事可以再商量。”
我看着她。
“我没说要跟你去医院。”
她眼圈一红。
“你还生我的气?昨晚你把印章交给我保管,我连觉都没睡好。今天大家都在说这些,我也是怕你被二叔他们欺负。”
我差点笑出来。
“芷兰,你拿印章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
她脸色白了一下,手指摸向领口的发卡。
“是你自己放在梳妆台上的。”
“那你拿的时候为什么非要我说一声‘晚晚睡着了,别吵醒她’?”
顾芷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叔,印章要是丢了,我可以再补一个。”我把包带挎上肩,“不过我的账户密码,谁拿过,我会一条条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老管家福伯站在门外,鞋底沾着水。
“大小姐,老宅东边的雨廊漏了,我把临时文件夹挪到西厅去了。那边的花也该换一批,先生以前最喜欢那盆白兰。”
他顿了顿。
“东雨廊今天有人去过,地砖上还有脚印。”
我的脚步停住。
“雨廊?哪边的雨廊?”
“正对着后院的那一段。昨晚下过雨,今天没人过去。”
二叔皱眉:“福伯,这些事不用来回禀。”
福伯没理他,只看着我。
我点点头。
“谢谢,我去看看。”
顾芷兰追上来:“晚晚,我陪你。”
“不用。”
“路滑。”
“你还是回去睡个好觉,”我说,“下午我要去银行,你把那张卡还我。”
她没跟。
沈家老宅修于八十年代,院里还是水泥地,雨后积着几个浅坑。东雨廊的玻璃顶破了半边,雨水沿着裂口往下滴。
我沿着回廊走进去,白色石砖上确实留着一串湿鞋印。
女人穿的细跟鞋,尺码很小。
走到拐角时,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栀子香水。
上一世,唐雨棠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我站住脚。
隔着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门,里面传来轻轻的一声脆响。
“咔。”
玉戒碰到金属的声音。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摘下拇指上的白玉戒指,放进掌心。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细白,袖口有一圈烧伤留下的浅疤。
火灾留下的疤。
上一世,我抱过她。
那场火之后,所有人都在她墓前哭。我跪在墓碑前,把婚戒埋进土里,连着三天没吃东西。
门从里面被推开。
唐雨棠站在门后,披着一件深色风衣,脸色比从前苍白,右手还在摩挲那枚玉戒。
她看见我,没有躲,反而笑了一下。
“晚晚,比我预计的快了一点。”
我全身发冷,胃里翻起一阵恶心。
“你没死。”
“你亲眼看过我的尸体,为什么还来问第二遍?”
“死亡证明是你让人伪造的?”
“是又怎样?”
她把玉戒套回拇指,抬起手让我看。
“不过当年准备得不够周全。假死容易,骗过所有人却难。周启明贪,顾芷兰缺钱,我总得留下些能让他们听话的东西。”
“所以唐雨棠,你一直躲在沈家?”
“我只是偶尔回来。”
她走近一步,目光落在我脸上。
“倒是你,跟上辈子不太一样。上一世到了这一步,你连文件上的日期都懒得看。”
我死死攥住包带。
“你重活一次,就是为了看我再死一次?”
唐雨棠脸上的笑淡了。
她伸手从风衣内袋取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递到我眼前。
是一份签署完成的继承放弃声明。
签名栏上写着我的名字。
“上一世,你亲手按了手印。”她说,“这一世虽然不签,我也有备份。你父亲那份海外信托授权上,也已经有你的签字。”
我低头看那份纸。
签名是真的。
连我每次落笔前无意识带出的钩,都一模一样。
“你怎么拿到的?”
唐雨棠没有回答,只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底部还有一行小字。
代签人:唐雨棠。
她按住那三个字,指甲压得纸面发皱。
“死人不能签字,活人可以替死人签。”
我抬头看她。
她弯起眼睛,声音很轻。
“晚晚,这一世不管你签不签,名字都已经是你的了。”
第2章
“那枚印章,最后是唐雨棠亲手拿走的?”
我把继承放弃声明拍在书桌上时,沈衡刚把录音机按下暂停。
磁带里的女声还在耳边震。
“……信托文件已经放进红木匣,印章交给我。唐小姐放心,等沈衡签完股权转让书,林晚那份代签声明就能生效……”
我盯着沈衡。
“回答我。”
书房里没开顶灯,只有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压在文件上。沈衡没有看我,伸手去端茶杯。
“你听到的,只是旧录音。”
“旧录音?”我笑了一声,“唐雨棠死的那天,沈家仓库失火。警察把我爸、顾芷兰、唐雨棠和周启明全堵在仓库里,第二天唐雨棠的尸体就烧没了。我刚从录音里听见我的信托、我的印章,还有你的股权转让书,你跟我说旧录音?”
沈衡的手停在杯沿上。
茶杯里的水晃了两下。
“你到底想查什么?”
“查谁冒用了我的签名,查那枚印章在哪,查我亲生母亲为什么死前把信托受益人改成我。”
沈衡抬眼看我。
“你母亲没有改。”
“那为什么海外信托的设立文件上,有她的亲笔批注,却没有你的签字?沈总,你是沈氏掌舵人,上市前的股权转让书却让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拿着印章去交接,你还要我怎么查?”
他脸色沉下来。
“晚晚。”
“别这么叫我。”我按住那份声明,指甲几乎戳破纸,“你认我回来,可以晚一点。认这份股权,也可以晚一点。但你不能一边把我当继承人,一边站在旁边看别人用我的名字把我搜刮干净。”
沈衡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走我面前的文件。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代签人:唐雨棠”几个字上。
“她拿走了印章?”
“录音里说得很清楚。”
“录音里没说印章最后交给谁。”
“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
沈衡把文件合上,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林晚,有些事查到最后,未必是你想听的答案。”
“我妈死的时候,你也没告诉我答案。”
我的手一僵。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一下静了。
磁带停在半句话上,齿轮轻轻空转,发出细碎的响声。沈衡把录音机按停,那点声音也断了。
我把母亲的旧表从口袋里拿出来。
表带内侧刻着出生日期,末尾多了一行很小的数字:0317。
我盯了它三天。
母亲去世前没有生日,也没有祭祀日。旧厂陈望说,这串数字是厂里财务科用过的记账日。
“妈出事前,财务科有过一次临时盘点。”陈望说到这里就闭了嘴,只把烟掐了。
后来我翻到沈衡书房,才从旧档案里找到一场发生在0317的火灾登记。
火警备注只有四个字:保险柜失窃。
“所以我查到了这里。”我把表带摊在桌上,“你书房里有当天的监控备份,还有这段录音。火灾当晚,唐雨棠跟你谈过,对不对?”
沈衡没有否认。
“她为什么要来?”我追问。
“谈一份海外信托的交接。”
“交接给谁?”
“给她。”
这个答案太干脆,我反而停了一下。
沈衡重新端起茶杯,却没喝。
“雨棠那时病得很重。她要求把一部分资产转出去,国内不能动,便借信托的名目处理。她以为这是给我的补偿。”
“给我的?”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当然有你的份。”
我抓住表带,指腹压住那串刻痕。
“可唐雨棠拿走了印章。”
“她需要印章办理授权。”
“所以你知道她拿着我的印章。”
沈衡没说话。
我把那份放弃声明重新推过去。
“你承认唐雨棠没死,还是坚持说这只是旧录音?”
他垂眼看着声明,眉心压出一道很深的纹路。
“旧录音。”
“沈衡。”
“我只承认这个。”
“你知道她没死。”
“我只知道那天进了火场的人,没一个是唐雨棠。”
我心里一沉。
他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
“尸体是谁?”
“雨棠的表妹。”
“她替唐雨棠烧掉了身份记录,所以你才一直对外说她死了。沈衡,你护了她三年,还替她瞒着我?”
“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海外信托完成清算,等股权冻结窗口过去,等你不再被那批资产拖住。”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挑着说。
我忍不住笑。
“你们拿我的继承权拖了我三年,还说是为我好?”
“我给你父亲留过一句话。”沈衡看着我,“他说,不要让晚晚知道。”
“所以你把他也瞒了?”
沈衡没接。
我从桌边拿起他的私人电话,又把录音机倒回火灾那晚。
磁带转起来,女声重新响起。
“……小衡,印章我先保管。等林晚签字,你再把原始股……”
我按停。
录音里的唐雨棠,叫的是“小衡”。
不是沈总。
沈衡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我把磁带又往后倒了几秒,重新按下播放。
“……小衡,印章我先保管。等林晚签字,你再把原始股……”
这一次,录音末尾还有一句话。
男声隔着很远,清楚得让人后背发冷。
“雨棠,别在电话里谈这个。”
我慢慢转过头。
沈衡把茶杯推到文件旁,杯底擦过桌面,几页纸被带得挪了位置。
那一摞文件下面,露出一个牛皮纸袋。
封口没有拆。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日期。
今天。
第3章
我把牛皮纸袋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
沈衡的呼吸停了一下。
纸上列着三行资产编号,最后一栏盖着沈氏集团的旧章。我一眼扫过去,心就沉到了底。
“这是给海外信托看的股权清单。”
“原本那份呢?”
“被你父亲拿走了。”
我抬头看他。
沈衡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爸还活着。”
“人在国外。”
“沈衡。”
“清单就在沈家。”他说,“但要海外信托的见证人同时到场才能启封。”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我自己去拿。”
沈衡终于抬眼:“你进不了沈家老宅。”
“那就让能进去的人带出来。”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望的号码。
没有人接。
“他在哪?”
“青石巷。”
我看向沈衡。
他端着茶杯,杯沿已经压出一道白印。
“你知道?”
“上个月有人看见他回城。”
“哪个厂区的账,他经手过?”
沈衡没说话。
我靠住桌沿,低头看着他。
“三年前唐雨棠让我签一份旧厂审计意见,我拒了。第二天,顾芷兰拿着同一份意见来找我,说是你授意的。”
沈衡脸色变了。
“那不是我的授意。”
“落款是你的章。”
“是周启明盖的。”
我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林晚,陈望只是退休会计。”
“你连他在哪里都知道,还说只是普通同事?”
沈衡把茶杯放下,杯底重重磕了一声。
“林晚,别去找他。”
“为什么?”
“周启明昨天去过青石巷。”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所以呢?”
“那条巷子只有一家照相馆还开着。”
我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沈衡跟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听我一句。陈望欠过唐雨棠一笔钱。”
“欠多少?”
“三百万。”
我停住脚步。
“海外汇款?”
沈衡松开手。
“林晚,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会是好事。”
我低头看了眼刚才从档案袋里拿出的东西。
三年前,我签不出一张假审计意见。
现在却有人拿着一笔海外汇款,把陈望逼得不敢露面。
我转身出了门。
青石巷在城西,窄得只够一辆面包车通过。墙根堆着煤球和坏了的霓虹招牌,地砖中间凹下去一块,我走进去时差点崴脚。
陈望住在二楼。
我敲门,没有反应。
“陈会计,是我,林晚。”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陈望探出半张脸。他头发白了大半,右手攥着一把裁纸刀。
“林……林小姐?”
“周启明昨天找过你?”
他立刻要关门。
我用脚挡住。
“你拿了什么?”
“账本不在我手上。”
“那你躲什么?”
陈望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我什么都没拿。”
“陈望。”
我叫出这三个字时,自己的声音居然有点软。
上一世,唐雨棠死后,我从没怀疑过她身边的任何人。顾芷兰说陈望贪了公司的钱,我就信了。沈衡说旧厂账目早烧了,我也信了。
后来林家的海外账户被冻结,我自己查了半年,才知道有一笔款从瑞士转进来,经过两个空壳公司,最后落到一家旧厂名下。
数字不大,三百万。
可三年前,这笔钱能买下半个厂区。
“我不问你为什么帮唐雨棠。”我说,“我只想知道原始股数。”
陈望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沈衡让你来的?”
“我爸只教我别把真话全信别人。”
陈望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跟她真像。”
“跟谁?”
“林湘。”
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一时没接上话。
陈望把门打开了。
“刀是削苹果的。你进来吧。”
屋里有股霉味,窗帘拉着,桌上摆着半碗冷粥。陈望没给我倒水,只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鞋盒。
盒子里全是银行回单、汇票存根,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厂区平面图。
“你要原始股数,就先帮我办件事。”
“说。”
“明天下午五点前,把我女儿接回来。”
我从进门起就知道他不会白给东西。
“我没资格让你这么怕我。”
“你不是怕我。”陈望把平面图推过来,“我是怕你身边有人借你的手,把这东西拿走。”
“谁?”
“周启明。”
我翻到图纸背面。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账:
厂区可转让原始股一万一千四百股。
申报数只有九千六百股。
少了一千八百股。
“这一千八百股在哪儿?”
陈望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还在照相馆。”
“青石巷那家?”
“老板欠我钱,柜子里有一盘录像带,是我当年替唐雨棠拍的。”
“他为什么拍?”
陈望低头整理回单,不肯看我。
“因为她要我录下交接过程。”
我心里那根线绷紧了。
“谁跟她交接?”
“周启明。”
“你见过?”
“见过。他从旧厂拿走一只牛皮纸袋,袋里装着原始凭证。”
我捏住图纸的边角。
纸很脆,响了一下。
“现在带我去。”
陈望没动。
“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办。”
我拿出手机,给沈衡拨过去。
“把我接人的事办完,算什么条件?”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让沈家的人去?”
“我的人。”
“林晚。”
“陈会计的女儿,我可以去接。人现在在哪?”
陈望报了个地址。
我记下来,看着他。
“你呢?”
“我在这儿等。”
“录像带不在你手里。”
陈望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压在回单上。
“三号照相馆后门。密码是她的生日。”
“我的生日?”
“林湘的。”
我盯着那把钥匙。
“你们拿我的生日设门禁?”
“不是你。”陈望声音低下去,“唐雨棠说,林湘不会回来拿这些东西了。”
我没再问。
下楼时,我才发现右脚一直发软。
钥匙硌着掌心,疼得真切。
原来我母亲死前,留给我的不止一份信托。
三号照相馆藏在巷子最里面,木门刷着绿漆,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证件照。
我把门锁打开,又拨了陈望的座机。
没人接。
“老头子跑了?”身后有人问。
我回头。
顾芷兰站在对面的杂货铺门口,穿着红色外套,手里拎着两袋药。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红了。
“晚晚,你听我解释。”
我放下门框上的手。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
“找我,还是来拿录像带?”
顾芷兰没说话。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芷兰,唐雨棠让你来拿什么?”
“是顾兰让我来的。”她咬着唇,“晚晚,她还活着,对不对?”
“回答我。”
顾芷兰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她答应过我,只要拿到印章,就替我爸付手术费。现在她反悔了,还让我骗你把东西交出去。”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上次她让你骗我签文件,你也说是为了你爸。”
“可我爸真的病了!”
“那你拿刀架着我脖子,也算孝心?”
顾芷兰松开我,退了一步。
“你什么都不信我。”
“是你先卖我的。”
“我只拿了一次账户信息!晚晚,我没有害你,是你太相信唐雨棠了。”
我推开门。
照相馆里一股旧胶片味,柜台蒙着灰。里面没有人,后门却虚掩着。
顾芷兰跟进来。
“你别碰。”
“我帮你找。”
“滚出去。”
“我知道密码。”
她走到柜台前,掀开一块脏布。
底下是一台老式放映机和几盘录像带。
她抽出最上面那盘,放进机器。
屏幕亮了。
画面里是三年前的旧厂仓库。货架蒙着灰,角落堆着一捆捆文件。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边,脸只露了半边。
我认得她。
唐雨棠。
她没有死。
至少这盘带子里,她好好地活着。
“时间不对。”我说。
“什么?”
“录像右下角是九月十号。”
顾芷兰凑近屏幕。
“可唐雨棠是二十二号才死的。”
我盯着画面。
唐雨棠低头看了看表,对门外说了句什么。
随后,周启明走进仓库。
他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胸前挂着审计牌。
唐雨棠朝他伸出手。
“东西带来了?”
周启明把纸袋递过去。
她却没接。
“原始股和印章分开保管。你拿股,我拿章。”
“信托那边已经问过两次了。”
“急什么?等沈衡把林晚骗回去签字,海外的钱一到账,剩下的都归你们。”
录像里传出椅子的响动。
周启明笑了。
“顾芷兰那份呢?”
“她拿不到印章。”
“她不需要。”唐雨棠说,“她只需要让林晚相信,签字是为了救她父亲。”
我胸口发冷。
顾芷兰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晚晚,我真不知道……”
“闭嘴。”
画面还在继续。
唐雨棠走到货架前,从最下层抽出一个文件盒。
“原始凭证不在这袋里。”
周启明皱起眉。
“那你让我拿这个干什么?”
“拖时间。”
“谁?”
唐雨棠回头看向镜头。
她忽然停住,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你在拍?”
镜头晃了一下。
有人撞开了仓库门。
画面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切被切黑。
放映机发出嗡嗡声。
我按停。
“这盘不是完整录像。”顾芷兰说。
“完整录像在哪?”
她没回答。
我转头看她。
“今天沈衡说周启明昨天来过青石巷。他来过这里?”
“来过。”
“录像带呢?”
顾芷兰往后退。
我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按在柜台上。
“我没耐心跟你讲姐妹情。”
“我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她的眼泪掉下来。
“唐雨棠今天就在照相馆。”
后门传来脚步声。
我关掉放映机,拉着顾芷兰躲进柜台后面。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周启明。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唐雨棠摘下墨镜,看着空荡荡的放映机。
“录像带不见了。”
周启明转头找顾芷兰。
柜台下面,我摸到陈望留下的钥匙。
钥匙柄上,贴着一张地址条。
青石巷三号,二楼夹层。
我低头看向顾芷兰。
她死死盯着那张纸条,嘴唇发白。
第4章
周启明推开后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顾芷兰一直在看我手里的钥匙。
他问我:“你拿了什么?”
我把钥匙攥进掌心,没出声。
唐雨棠也没急着进来。她站在门边,摘下墨镜,慢慢擦掉镜片上的灰。
“晚晚,把录像带交出来。”
“不在我这儿。”
“陈望给你的地址,不是让你来躲的。”
我看向顾芷兰。
她脸色更白,手指死死抠着柜台边缘。
“她在说谎。”唐雨棠抬了抬下巴,“录像带被拿走了,顾芷兰提前知道。”
顾芷兰猛地抬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刚才在仓库,摄像头是你关的。”周启明盯着她,“唐小姐,你答应过我,顾芷兰不会背叛我们。”
顾芷兰转身就往外跑。
我一把扯住她胳膊,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跑什么?”
“晚晚,我没拿录像带,真的没有。”
“那你怕什么?”
她不答,只盯着我手里的钥匙。
我心里一沉。
“你知道这个地址。”
“陈望给你的,对不对?”
“他只给了我这个。”
“那你还问什么?”
周启明已经走到我面前。
他个子高,低头看我,语气倒还客气。
“林小姐,把钥匙给我。事情和你无关。”
“录像带拍到你们伪造审计,我拿到原始凭证,就能拿回属于我的股份。”
周启明笑了一声。
“原始凭证?你父亲没认你,沈家也没有任何文件证明你的身份。你拿什么拿回股份?”
“那你急什么?”
他的笑停了。
唐雨棠走到柜台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钥匙给我,我告诉你雨棠为什么会死。”
我笑不出来。
“唐雨棠,你根本没死。”
屋里静了一下。
顾芷兰猛地看向她。
“你不是死了吗?”我问。
唐雨棠把擦好的墨镜戴回去,镜片遮住她的眼睛。
“死的是林晚。”
她说完这句,我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上一世,我为了救沈衡,听她的话签了字。后来她出了车祸,我赶到医院,只看见一张盖着白布的脸。
沈衡跪在太平间门口,握着我的手,说都是他的错。
我信了。
整整十年,我把自己困在那天。
“你活着,那天医院里的人是谁?”
“替死的人。”唐雨棠说,“你以为周启明为什么愿意替我安排那场车祸?”
周启明皱眉。
“唐小姐,事情还没到说这些的时候。”
“到了。”
唐雨棠看着他。
“你想拿厂区股份,我答应过给你。录像带在她手里,你觉得自己还能独吞?”
周启明没接话。
我终于明白,这几个人也沒一条心。
周启明要股份,唐雨棠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至于顾芷兰,大概连自己被卖了多少次都算不清。
真好。
一群人分赃,还把我当成冤大头。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录像键。
“你做什么?”唐雨棠问。
“留个纪念。”
“你敢录我?”
“你敢活,我就敢录。”
周启明伸手来夺。我往后一退,钥匙硌进掌心。
顾芷兰忽然挡在周启明面前。
“别碰她。”
我怔了一下。
她背对着我,肩膀抖得厉害。
“芷兰?”
“你要录像带,我可以给你。”她回头看我,眼圈红透了,“但你得先把现在这段删掉。”
“它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你拿什么换?”
“唐雨棠在青石巷留了东西。汇款单、通信记录,还有你的信托副本。”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顾芷兰没回答,只看向周启明。
“周主管,你拿了录像带也没用。完整的那份在我手里。”
周启明的脸色沉下来。
“你拿了她多少东西?”
“不是拿,是借。”顾芷兰咽了口唾沫,“她说只是借去看两天,我父亲的医药费,我爸住院欠了一万八。她答应我,等那批厂区股份上市,会给我两万。”
唐雨棠冷笑。
“你爸现在躺在急诊室,一天三百二十。你拿两万块,买一条命,划算。”
顾芷兰的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你当然这么说。”
“事实就是这样。”
我看着顾芷兰,忽然有点想笑。
她跟我道歉、替我挡酒、在我最难受的时候抱着我哭,原来每一件事都有价钱。
不过一万八。
真便宜。
“那完整录像带在哪儿?”我问。
顾芷兰看向唐雨棠。
唐雨棠摘下墨镜,平静地说:“青石巷三号,二楼夹层。墙后面。”
“钥匙。”
“就在你手里。”
我捏紧钥匙,转身就走。
“站住。”周启明挡住门,“录像带可以谈。”
“谈什么?”我问,“拿你手里的废纸,换我手里的原版?”
他嘴角抽了一下。
“林小姐,事情做绝了对你没好处。”
“你们把账本换成股份,把我父亲骗来签字,把顾芷兰父亲压进急诊室。现在跟我说没好处?”
我从桌上抓起那盒没抽完的烟,抽出一根,直接塞进周启明外套口袋。
他下意识往后躲。
“别动。”我说,“这烟有问题。”
他脸色变了。
唐雨棠拉住他的胳膊。
“别碰他。”
我乐了。
“这盒烟是顾芷兰从仓库带出来的,她刚才手一直抖。谁知道里面放过什么?”
顾芷兰张了张嘴。
“我没——”
“闭嘴。你现在最好什么都别说。”
我推开周启明,拉开门。
临走前,我回头看唐雨棠。
“你费这么大劲让我相信你死了,到底想从沈家拿什么?”
“股份只是第一步。”她说,“我要沈衡亲口承认,你才是沈家的女儿。”
“那你为什么不让沈衡承认?”
她没有回答。
楼道里灯坏了一盏,墙皮潮得发黑。我下到一楼才听见身后有人追出来。
顾芷兰跑得气喘吁吁。
“晚晚,等等!”
我没停。
“录像带我真没拿。唐雨棠让我把地址告诉周启明,再从你手里拿回钥匙。她要你主动打开夹层,墙后面才有东西。”
我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
“昨晚是她让我打的电话。”
“闭嘴。”
“她说你看到录像一定会来。她说那间财务室只有你进得去,墙后面有暗格。暗格里有海外信托的副本,还有她写给我的信。”
我回头抓住她肩膀。
“财务室在哪儿?”
顾芷兰摇头。
“我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她让你告诉周启明。”
“她只告诉我,等你今晚去了旧厂,她会有人在那儿接应。”
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电流声,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晚,别去财务室。”
我看着顾芷兰。
她也听见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墙后的东西今晚九点以前会被取走。”
“取走以后呢?”
“汇款单会消失,通信记录会消失。留在旧厂财务室的,只有一把刀。”
电话断了。
我低头看表。
八点二十。
旧厂离青石巷二十分钟。
我拉起顾芷兰就往巷口走。
“晚晚,你不能去。”
“放手。”
“那个人不是吓你。她真的会——”
我回头看她。
“你不想我进去,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墙后有暗格?”
顾芷兰没说话。
她的目光却慢慢落到我的钥匙上。
钥匙柄上的纸条被汗浸湿,边角翘了起来。
我把它撕下来。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是陈望的笔迹。
“第二个收款人,不是唐雨棠。”
下面写着一个时间。
今晚九点。
我抬起头。
旧厂方向的天已经黑了,只有财务室的窗户还亮着灯。
第5章
“林晚,你真要进那间财务室?”
顾芷兰死死拽住我的袖子,指甲都快嵌进胳膊里了。
“放手。”
“你会死的。”
“那也轮不到你替我担心。”
我甩开她,抬手看表。
八点二十七。
旧厂离青石巷二十分钟,九点一到,墙后的东西就会被取走。
更麻烦的是,那个神秘女人说得很准。旧厂里确实有一把刀,刀是谁放的,她没讲。
顾芷兰跟在我身后,鞋跟敲着水泥地,一急一缓。
“晚晚,你先别去。”
“我为什么不去?”
“那里可能有人。”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自己的继承权,我为什么不去?”
她没接话。
我走到巷口,刚叫住一辆出租车,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赵岚。
“林晚,你今晚有空吗?我刚收到一份旧厂改制的采访材料,里面有几页时间对不上。你不是说想核对当年股权变更的事吗?”
我靠在车门边,看了一眼旧厂的方向。
“采访能不能现在发我?”
“现在?太晚了,明早吧。材料里的关键页我拍下来了,今晚只给你看两处。”
“地址在哪儿?”
“青石街十七号,楼上茶馆。你过来一趟。”
青石街就在旧厂后面。
赵岚是记者,做地方旧闻很多年。她不会随便拿没核实的资料约我,更不会特意强调“今晚”。
顾芷兰显然也听见了。
她伸手抓住车门,没让我关。
“晚晚,茶馆九点就关门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陪你去过。”
对。高中那会儿,她常跟我去街边茶馆写稿,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收起手机。
“赵岚在青石街十七号等我。”
顾芷兰的脸白了一下。
“那你更不能去了。”
我转头看她。
“你既不让我进财务室,也不让我去茶馆。到底怕我碰见谁?”
她抿紧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怕你被人利用。”
“利用我什么?”
她不说话。
“利用我的印章,还是账户?”
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贴在腿上。
顾芷兰低着头,反复捏挎包带子。那条带子已经起毛了,她还攥着,像抓住一根救命绳。
“晚晚,”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能不能别把录音给沈总?”
她居然知道我有录音。
我心里一沉,嘴上没露。
“先说。”
“唐雨棠没死。”
“我知道。”
“你知道?”顾芷兰猛地抬头。
“我猜的。她要是真死了,没必要一次次给我打电话。”
顾芷兰的眼圈一下红了。
“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她在防我,查旧账,也知道她盯上了海外信托。”我拉开车门,“至于还知道多少,你说。”
“我只见过她两次。”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还有上个月。”
“长相呢?”
顾芷兰张了张嘴,脸色忽然变了。
“不重要。”
“顾芷兰。”
“真的不重要!”她声音陡然拔高,“她只是给我钱,让我帮你,让我把你当成朋友。她说你迟早会认回沈家,迟早要查唐雨棠。她让我提前拿到你的东西,事成以后我爸的治疗费,还有我欠的那些债,全都会有人替我还。”
她说到最后,喘得厉害。
这答案我早猜到了。
亲疏远近、利益往来,她顾芷兰从来分得很清。上一世我认回沈家后,她第一个围上来,嘴里的“闺蜜”比亲情还亲。原来那份亲近,也是有人付了价的。
“你妈住院的收据在哪?”
顾芷兰愣住。
“收据?”
“对。你刚才说,是她替你垫的住院费。”
顾芷兰慢慢从挎包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折过很多次,边缘起了白。
里面是一张手写收据。
收款人:赵岚。
金额:八千六百元。
日期是九年前。
我拿起来看了两遍。
赵岚今晚约我去青石街十七号。
而九年前,正是赵岚母亲住院的时候。巧得让人恶心。
“收据上的字,是你妈写的?”
“不是。”顾芷兰说,“是雨棠姐给我的。她说……只要你需要用钱,她可以先替你垫。让我把收据留着,以后你会记得。”
“她在用我妈拿捏我?”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
顾芷兰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晚晚,我知道她不是好人。可她给过我爸手术的机会,也替我还过债。我没得选。”
“所以你就选我。”
她闭了闭眼,没反驳。
“放弃继承声明签完了吗?”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我抬头看她。
顾芷兰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硬着头皮重复:“放弃继承声明,唐雨棠让我确认,你签完了没有。”
“签在哪儿?”
“沈衡办公室。她说你父亲会收着。”
“声明一式几份?”
“三份。”
“你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三份?”
顾芷兰抬起手,抹了一下鼻尖。
“雨棠姐说,股权放弃声明要父亲、被继承人、见证人各留一份。”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啊唐雨棠,连声明怎么写都替我想好了。”
我扯下顾芷兰手里的纸袋,把收据折好,放进自己内袋。
“这张我拿走。”
“你要干什么?”
“去见赵岚。”
“你不能去!”顾芷兰又抓住我,“她今晚根本不在茶馆。”
我的脚停在车门边。
“唐雨棠联系你了?”
“没联系……是周启明刚才发消息,说茶馆那边出了问题,让我别让你过去。”
我掏出手机。
周启明没有给我发消息。
只有一个十分钟前的未接来电。
赵岚也没有再催。
八点三十九。
“顾芷兰。”
“嗯?”
“现在给周启明回电话,开免提。”
她不动。
“我只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这通电话不打,以后你也别再叫我晚晚。”
她咬了咬牙,拨通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周启明接了。
“芷兰,东西拿到了吗?”
顾芷兰看向我。
我伸手按下免提。
“没拿到。”她说,“她不去茶馆。”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她现在在哪儿?”
“还在青石巷。”
“唐小姐说了,九点之前必须拿到她放弃继承的声明。要么让她签,要么把她的信托账户冻结。”
顾芷兰脸色变了:“账户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不用管。”
“周启明,”我开口,“你真要现在冻结海外账户?”
那边立刻安静了。
“你把电话给顾芷兰。”他说。
我笑出了声。
“周主管,隔着电话还装什么?”
“林小姐,有些事你别掺和。唐小姐答应给你的好处,一份不少。”
“我要的是声明,不是好处。”
“声明对你没坏处。沈家不会认一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女,你的信托收益也拿不到。”
“还有呢?”
“今晚之后,旧厂那批厂区股份会转到审计账户。你签了声明,大家都干净。”
我捏着那张收据,纸张边缘硌着指腹。
原来赵岚只是饵。采访是饵,住院收据也是饵。
他们想让我先放弃继承,再处理厂区股份。至于墙后的信托副本,今晚九点一过,多半已经进了碎纸机。
“周启明,我再问你一遍。”
“什么?”
“第二个收款人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说什么?”
“陈望的纸条上写着,第二个收款人不是你,也不是唐雨棠。”
周启明没说话。
“你认识那个人,对吧?”
顾芷兰慢慢后退,撞到车门。
周启明忽然压低声音:“林晚,唐小姐说了,九点以前你还可以改主意。”
“先回答我。”
“八点五十。”
“什么?”
“第二个收款人九点以前会到旧厂。”他说,“你要是想问他,就亲自去。”
电话断了。
我看向顾芷兰。
她整个人僵着,手里的手机还在响。
“晚晚,周启明刚才说……第二个收款人,是你妈。”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线,猛地断了。
我妈妈九年前就死了。
我转身冲向旧厂。
车刚开到厂门口,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进财务室。”
“第二个收款人不是林晚,是林晚的母亲——苏禾。”
紧接着,银行短信弹了出来。
【您尾号3271的账户于8:49发生大额支出,金额:两亿元。交易对手:沈氏集团联合审计账户。】
我抬头看向旧厂二楼。
财务室的灯灭了。
黑暗里,有人举着手机站在窗后。
屏幕上只有半张脸。
那张脸,我每天都会在镜子里看见。
第6章
我冲上二楼时,财务室的门已经被人从里面锁了。
门缝里透出灯光,桌上那台碎纸机正在响,纸张被卷进出口,带着火星烧出一股呛人的味道。
“开门!”
没人应。
我抬脚踹了两下,锁扣松了,门被我推开。
陈望坐在角落,脸白得厉害。他脚边扔着一本硬皮账册,封皮被烟头烫出一个洞。
碎纸机旁站着周启明。
他手里捏着我的信托副本,纸边烧焦了。
“来得正好。”周启明把那份文件举起来,“再晚一步,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就什么都不会剩下。”
我没退,盯住账册。
“我的呢?”
“桌上。”
桌上放着三份转让协议,签名处全是我的名字。钢笔字写得工整,连我写“行”字时最后那一挑都没差。
我伸手去拿。
周启明先一步按住协议。
“别碰。”
“这些都是假的。”
“假的?”他笑了一声,“林小姐,原始文件都在这里,签名、指纹、见证人,全齐了。你手里的海外信托只能证明你拿过钱,证明不了这些股份是你自愿转出去的。”
他走近我,将烧焦的信托副本贴着我的脸。
“还有件事,你不想让沈家知道吧?”
我没说话。
“九年前,你妈死在外面,沈家对外说她难产。你被认回来以后,户口本上填的出生地,和医院档案对不上。”周启明压低声音,“外面有人一直说,你不是沈家的女儿,是你妈跟外面的男人生的。”
我手指一凉。
顾芷兰当然知道。她当年抱回我时,就说过我身上有酒味,哭起来声音也小。
这些年我拼命学沈家的规矩,桌布摆几刀叉都要先问管家。我以为只要足够争气,就能堵住那些嘴。
“怕了?”周启明把文件扔进碎纸机,“不想认也行。签一份声明,承认股份是你自愿转给周氏,然后把账册交给我。明天审计结束,沈家自然不会追究你的身份。”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活路。”
我看着碎纸机里的纸屑,没动。
“那你先说说,第二个收款人是谁。”
周启明脸上的笑淡了。
“你真想知道?”
“说。”
“苏禾。”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隔着走廊停了停,又慢慢退远。
我心口发紧。我妈九年前就死了,尸骨都没有找到。
周启明看出我的动摇,语气更缓。
“你以为她一直干干净净?她当年拿过沈家一笔钱,还替人做过账。旧厂这笔账,最早经手的人就是她。”
“陈望。”我看向角落里的老人,“他说的是真的?”
陈望低着头,嘴唇动了几下。
“周主管让你来做什么?”周启明打断他。
陈望没抬头,只把账册往脚边挪了挪。
“叫我核对签字。”
“核对完了?”
“还没。”
“那你闭嘴。”
周启明走到门口,反锁,再把碎纸机电源拔掉。
“既然来了,就一起看。”
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压住协议最后一页。
“你看这里,见证人签的是刘成。厂里的老电工,昨晚突发脑梗,现在人在县医院。这个时间点,你爷爷也肯替他作证。”周启明抬眼,“一个要死了,一个快死了。明天他们只要在审计会上开口,所有人都会信。”
我盯着刘成两个字。
“他现在在哪?”
“县医院。”
“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周启明把放大镜推到我面前,“你签的字,你按的指纹。信不信,不影响结果。”
他说得太顺了。
我拿起协议,纸面朝灯照了一下。
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压痕。
“陈望,把你的老花镜给我。”
陈望没反应。
“陈望!”
他从口袋里摸出眼镜,递给我时,手一直在抖。
我戴上镜,凑近那处压痕。
不是签名。
是一行铅笔字,写在下一页的空白处。
“原始股数未转,受托人持证。周启明取走三份。”
后面还有一个日期。
就是今天。
我的手开始发麻。
周启明伸手要抢账册,陈望忽然弯下腰,抄起地上的铁皮文件柜挡在桌前。
“别碰她!”
柜子撞在桌腿上,玻璃板裂开一条缝。
我趁机按下手机录音键,塞进账册下面。
周启明听见了提示音,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录什么?”
“录你承认你拿走了三份原始凭证。”
“把手机给我。”
“你急什么?”
他绕出桌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陈望扑上来挡在中间,账册被他护在怀里。周启明抬脚踹开老人,纸页散了一地。
我抓住机会,把账册塞进外套里层。
“周启明,你刚才说协议能证明一切。那你怕什么?”
“林晚,别逼我。”
“第二个收款人九点前到旧厂,是真是假?”
他盯着我,忽然松了手。
“你猜。”
手机在账册下震动。
我低头看,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271账户于8:49发生大额支出,金额:两亿元。交易对手:沈氏集团联合审计账户。】
两亿。
我的账户什么时候多出两亿?
紧接着,陈望的手机也响了。他接起来,只听了一句,整个人便坐到了地上。
“刘成不见了。”
“他不是在县医院?”
“医院说昨晚根本没住进去。”陈望抬头看周启明,“刘成带着一个黑皮包走的,包里装着昨晚给我的现金。值班的人说,有人交代他九点前离城。”
周启明低头整理袖口,没再拦我。
“账你带走。”他说,“没有原件,陈望刚才的话不算数。”
他主动放我走?
我更不敢动了。
“周启明。”
“嗯?”
“你要真拿到了三份原始凭证,为什么让陈望把日期写在协议下面?”
他脚步一顿。
走廊的灯忽然灭了。
应急灯亮起时,窗外多了两道人影。
一个站在财务室门口。
另一个正沿着楼梯往上走。
手机屏幕又亮了。
沈衡发来一条消息。
“别相信你账户里的两亿。它不是退款,是买你开口的定金。”
我抬头看向周启明。
他显然也看见了消息。
“你爸终于肯跟你说实话了?”他问。
我攥紧账册,喉咙发紧。
沈衡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我母亲留下的旧风衣,右手扶着门框。
周启明看清对方的脸,第一次变了脸色。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7章
“你已经死了,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唐雨棠扶着门框,平静地看了我一眼。
我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沈衡站在她身后,脸色灰白。十分钟前,他还在走廊里拦我,说那两亿是封口费。
现在,死人回来了。
周启明退后一步,手已经摸向腰后。
唐雨棠轻轻笑了一声。
“周主管,别急着掏东西。这里有沈董,有你觊觎很久的厂区股份,还有我埋了两年的那笔账。你一枪打死的不是我,是你那三成干股。”
周启明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旧厂消防验收那笔账,你让刘成换掉了原始回执。少了八百多万,你拿了六百,剩下的经我母亲的账户转走。”唐雨棠把旧风衣的袖子往上卷了一截,“真以为我会把纸都烧了?”
我听得胃里发冷。
刘成失踪,陈望被灭口,周启明急着拿股份。原来他们早就分赃,只是唐雨棠一直捏着把柄。
沈衡低声问:“雨棠,这些年你去哪了?”
“活着。”
唐雨棠回答得干脆。
“死了 conveniently,很多事就不用再解释。”
她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账册上。
“晚晚,你妈没教过你,别替死人保管东西吗?”
我抿紧嘴,没接话。
她叫我晚晚,跟小时候一样。
上一世,我最信她这份亲昵。为了帮她,我连母亲留下的婚戒都当了。
这枚戒指现在就在唐雨棠右手上。
我伸手去拿,她往后一缩。
“先谈正事。”她抬了抬下巴,“你在瑞丰查到了什么?”
“你真想知道,就先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
“这是你母亲让我保管的,不属于我。”
“那你把它还给我。”
唐雨棠盯着我,指腹慢慢转过戒面。戒托内侧刻着两个字,我认得,是母亲的姓。
她没摘。
我心里一沉。
上辈子她死得突然,所有遗物都被周启明以“朋友”身份收走。我连母亲最后一句话都没听到。
沈衡往前走了一步。
“戒指是朱岚的私人物品。雨棠,你要什么,可以谈。”
“沈董,别装得还像个父亲。”唐雨棠偏头看他,“你当年把朱岚逼到国外,信托却把收益只留给一个继承人。你猜,她最后选了我,还是林晚?”
沈衡没说话。
唐雨棠抬起手,晃了晃戒指。
“海外信托的收益只能给一个人,对吧?”
我的指甲一下掐进账册封面。
这次回来,信托律师只告诉我,海外信托涉及沈氏上市前十二家厂区的收益权。具体给谁,要看公证副本里的确认书。
我原以为确认书早被销毁。
唐雨棠却像知道我会问什么。
“你找到公证副本了?”
我没说话。
“找到了。”她替我回答,“瑞丰银行旧档案库,九七年那批代持协议。协议原件在我手里,副本应该已经到你桌上了。”
周启明猛地转向她。
“你说什么?原件在你手里?”
“怎么,怕我反悔?”
“那批股份上市后估值四个亿。”周启明压着声音,“你答应给我的三成,已经做了两次转移。”
“我答应的是给你管理权。”唐雨棠语气还是轻的,“谁让你拿了两千万,就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周启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唐雨棠,你别忘了,陈望拿走的证据能指向我,也能指向你。”
“陈望还活着吗?”
“刘成昨晚带他走了。”
“那你急什么?”
两个人隔着我对视。
我忽然明白,唐雨棠今晚让周启明把我拦在瑞丰,不是为了灭口。
她要等我的公证副本送进登记中心。
只要冻结手续一落地,周启明手上的干股就不能再转出去。到那时,他为了自保,自然会帮她拿到信托收益。
而我若争,最后只能跟她争。
我拿出手机,拨给沈氏法务的陈律师。
电话接通,我直接说:“瑞丰旧档案里的回购协议和海外信托公证副本,我现在申请冻结十二家厂区对应的收益权。受益人身份有争议,先冻结,不做确认。”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材料缺一份原始持有人声明。”
“陈望手里的账册能不能补?”
“我联系登记中心,你把材料送过去。”
我挂断电话,手机立刻又响了。
是唐雨棠。
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点不耐烦。
“晚晚,你真要跟我抢?”
“戒指呢?”
“你可以得到股份,也可以得到我。”她摘下戒指,放在桌上,“选一个。”
我盯着那枚戒指,喉咙发紧。
母亲临死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唐雨棠答应会照顾我。我信了整整两年,替她跑腿、盖印,连顾芷兰都骂过我没脑子。
现在她站在这里,用一枚戒指跟我谈条件。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芷兰昨晚还问我,愿不愿意再帮她一次。她父亲的手术费差四十万,说只要我盖一张章。
就是这一下,唐雨棠看出来了。
“你还是这样。”她轻声说,“别人拿一点苦求你,你就没了原则。”
“那又怎么样?”
“别人可不会把信托给你。”
我没去拿戒指。
“戒指先还我,股份各凭本事。”
唐雨棠盯着我,忽然笑了。
“行。”
她把戒指推过来。
我伸手去接,她指尖却按住戒指,没松。
“先把冻结撤掉。”
“不可能。”
“那你拿不到完整的回购协议。”
周启明忽然冷笑。
“唐雨棠,你少装大方。协议原件在你手里,你根本不打算交给她。你要的是冻结解除以后,先把三成转到自己名下。”
“我当然要转。”唐雨棠看向他,“有意见?”
“那我呢?”
“你?”她笑得很淡,“你拿了钱,还想拿股份,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启明盯着她,额角青筋凸起。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分给我?”
“分啊。”唐雨棠说,“股份只够分一份,你先选。”
走廊里静得只剩空调滴水声。
周启明忽然笑了。
他摸出手机,拇指连按几下。
“冻结登记中心的联系人刚换了。”他盯着唐雨棠,“没有我的确认,你的材料今晚进不去。”
我心口一沉。
唐雨棠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风衣。
“你换的?”
“银行那边是我的人。”
“那你应该知道,海外信托公证副本一旦提交,登记中心必须先联系海外见证人。”
周启明脸色一变。
唐雨棠抬起右手。
那枚戒指根本不在桌上。
我的目光落下去,瞳孔猛地缩住。
她手上还戴着一枚。
刚才推过来的那枚,是假的。
“晚晚。”她捏住真正的戒指,慢慢套回自己的无名指,“拿一份假的给你试试,你还真的信我。”
我气得手心发麻。
就在这时,手机收到登记中心的回执。
【材料已受理。相关股份收益权自今日起暂停转移。】
唐雨棠看了一眼,抬眼盯住周启明。
“还不动手?”
周启明却慢慢笑了。
他拔出枪,枪口没有对准唐雨棠。
而是对准了沈衡。
“把海外见证人的地址告诉我。”他说,“否则沈董今晚会少一根手指。”
唐雨棠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盯着她,忽然明白她今晚为什么敢一个人来。
她还有后手。
而周启明,已经不打算让她拿到那份信托了。
第8章
“周启明,你敢开枪,股份就全归海外信托。”
枪口还对着沈衡,我却没有后退。
周启明盯了我几秒,手指压在扳机护圈上。
“把见证人的地址给我。”
“沈董,把手机给他。”唐雨棠忽然开口。
沈衡没动。
“晚晚,你觉得我会把爸交给他?”
唐雨棠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没让你交人。我只要你配合演一场戏。”
“我欠你这场戏?”
“你不演,他今晚就会开枪。”她看了一眼周启明,“他拿不到股份,你以为我还能控制他?”
周启明冷笑。
“唐雨棠,少往我脸上贴金。厂区股份是上市前最值钱的一块,我要的是股份,不是你施舍的那一份。”
“那你拿枪干什么?”
“催你们听话。”
办公室里没人敢出声。
沈衡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下面藏着钢笔。谁都看得出来,他没打算交地址。
我的目光落在周启明手腕上。
袖口沾着一点红。
不是血。
是印泥。
“你们刚才在档案室盖过章?”
他下意识把手往后一缩。
唐雨棠也看见了。
“你拿登记中心的章盖了什么?”
周启明脸色沉下去。
“盖一份股东权益转让书。”
“转给谁?”
他没回答。
我心头发冷。
林家那批厂区股份还没上市,账面收益已经翻了几倍。周启明今晚拿到冻结权限,为的就是在材料失效前,把股份转到自己控制的公司名下。
唐雨棠轻声问:“转给谁?”
“关你什么事?”
“股份总数、受益人登记页、转让人签名,全是我让人送过去的。”她慢慢摘下戒指,放在桌上,“你拿我的材料,盖我的章,准备吞我的股份?”
周启明骂了一声。
“你设计我?”
“你要股份,我答应分你一份。”唐雨棠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一份由你选?”
枪口终于偏了。
周启明对准唐雨棠。
“你早就备了海外信托,根本没打算给我钱。”
“你现在才知道?”
我盯着唐雨棠。
她竟然笑了一下。
“别这么看我,晚晚。没有信托,你根本进不了登记中心。”
“所以我得先谢谢顾芷兰替我偷印章?”
唐雨棠没接话。
周启明却猛地转向她。
“印章是她给的?”
“你找她要的。”
“我只让她把章交出来。”
“章现在在哪儿?”
桌上空着。
我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晚谁都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股份还没真正转走,唐雨棠手上的信托副本刚被受理,周启明也拿到了登记中心权限。
可那一页盖章的转让书,不见了。
“周启明,”我开口,“你把章盖在什么上了?”
“关你——”
“是不是那份真正的转让书?”
他握枪的手紧了紧。
我没再逼他,转头看向沈衡。
“爸,调章务登记。”
沈衡拿出手机,拨给内线。
凌晨两点,厂区章务室早就没人了,可值班柜里存着电子锁日志。谁盖过章,几点盖的,用的是哪一枚,全有记录。
电话接通后,沈衡报出档案号。
那头翻了几分钟,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章务登记显示,今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沈氏旧章被带出章务室。”
周启明骂了一句。
“九点五十三分,周启明在二楼会议室用印一次。”
唐雨棠偏过脸。
“登记的用印事项呢?”
沈衡又问了几句。
“受让方是盛启咨询。”
我看向周启明。
“你自己的公司。”
“你他妈闭嘴!”
他枪口在我和沈衡之间晃了一下。
“盛启只是代持。”
“受益人那一栏呢?”
沈衡看着手机屏幕,脸色很难看。
“受益人栏没有填写。”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就怪了。周主管,你费这么大劲盖章,连自己要转给谁都不敢写?”
周启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当时拿到的材料不完整。”
唐雨棠伸手拿过手机。
她看得很慢,看到最后,冷冷抬眼。
“九点四十七分,章被人带出章务室。九点五十三分用印。你手上那份怎么解释?”
“你少套我话。”
“那晚晚问你,章是谁拿出去的,你也说不清?”
周启明不吭声了。
唐雨棠忽然把手机递给沈衡。
“查指纹。”
沈衡没接。
“你还查什么?”周启明说,“章是她的人拿出去的。”
会议桌边安静下来。
唐雨棠抬起眼。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
“说清楚。谁的人?”
周启明喘了两口气。
“顾芷兰。她拿着你的授权书去章务室,还买通了值班会计。章从她手里过了一遍,再到我手上。”
唐雨棠没有生气。
她低头拨了个号码。
“顾芷兰现在在哪?”
电话接通,没人说话。
她开了免提。
那头先传来空调声,随后是顾芷兰压得很低的呼吸。
“雨棠,我正想办法出去。登记中心突然冻结了材料,周启明还拿枪指着你——”
“章是你拿的?”
顾芷兰停住。
“你都知道了?”
“我只问一次。”唐雨棠的声音很轻,“章是不是你拿的?”
“是你让我拿的!你说只是借章盖一份内部确认书,还给我五万——”
“闭嘴。”
顾芷兰真的闭了嘴。
唐雨棠按下录音键。
“周启明已经招了,说你买通值班会计,私取沈氏印章。”
电话那头立刻炸了。
“我没有买通!值班会计是我自己联系的,他只收了两千!周启明说盖完就给我十万,让我把章送进会议室——”
“送进会议室以后呢?”
“我不知道!他拿到章就把我赶出去,还说只要我敢开口,就让我爸的治疗费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听得胃里发紧。
顾芷兰跟了我七年。
我过生日,她会提前订蛋糕。我妈去世那晚,她抱着我坐了一整夜。
她父亲透析,我替她垫过两次钱。
可这会儿,她想都没想就把那些旧情扔到了地上。
“你在录音。”顾芷兰忽然反应过来。
“对。”
“那你把我卖出去?”
“你不是也把我卖了吗?”
顾芷兰哭了。
“林晚,你相信我!我真没想害你,是唐雨棠说只要拿到印章,她就会安排你进林家,是你让我——”
“是我让你偷我父亲的章?”
“你还不是把印章放进她给你的文件袋里!”
沈衡猛地抬头。
我耳边嗡了一声。
“什么文件袋?”
没人回答。
唐雨棠却看向我。
“对。那天你亲手把文件袋交给顾芷兰。”她说,“你以为里面是旧厂资料。”
我盯着她,脑子里乱得厉害。
那天我刚回沈家。所有人都说我不懂公司规矩,连归档都要靠沈衡安排。
顾芷兰说,旧厂资料不能走普通流程,得先由她带到章务室核验。
我信了她。
我把文件袋交给她,还亲手在封口处签了名字。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听见自己说,“等我自己把刀递到你手里。”
唐雨棠笑了一下。
“你不递,难道让我去抢?”
顾芷兰还在电话里哭。
“我可以解释,林晚,我爸还需要钱,我欠唐雨棠八万,她拿我爸的病历威胁我——”
我闭了闭眼。
还是那句话。
我舍不得她。
上一世她也这样哭过。我给了钱,替她还债,最后还把自己的印章放进她的包里。
原来有些对不起人的事,只差一次机会。
“赵岚那边也准备好了。”唐雨棠忽然说。
我心里一紧。
“什么?”
她抬起下巴。
“周启明叫来的记者。旧报道、银行时间线、还有刘成那段采访录音,都对上了。只要她现在发稿,标题都不用改。”
“你拿枪逼沈董,就是为了拖到这个时候?”
“赵岚不会发。”
周启明立刻看向她。
“你说过她已经答应了。”
“我只答应让你到场。”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人是赵岚。
唐雨棠按了接听,没有开免提。
“东西留着,人可以走。”
赵岚的声音很沉。
“林晚让我当面听刘成讲协议细节。少一个签字页,少一个日期,报道就不发。”
我看着她。
“林晚已经死了。”唐雨棠说,“今晚死在这间办公室。”
赵岚沉默两秒。
“那我更得等刘成。”
“你不怕?”
“我怕。”赵岚说,“所以我更不能只拿一段录好的采访发稿。”
电话挂断。
唐雨棠捏着手机,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我抓住桌沿。
“刘成亲眼看见我签了协议,对不对?”
周启明嗤了一声。
“他亲眼看见的。唐雨棠费了那么大劲,才把林晚骗到公证处。”
“那他总该记得协议有几页。”
“什么意思?”
“赵岚说,刘成说不清页数和日期。”
周启明没说话。
唐雨棠却转头盯住了他。
“你拿假的录音给他了?”
“是真的采访。”
“刘成那天根本没进公证处?”
周启明额角跳了一下。
他这反应已经够了。
我抓起手机,给赵岚发消息。
【带刘成来沈氏。别让周启明的人碰他。】
赵岚很快回复。
【我已经在楼下。他身边有两个登记中心的人。】
我抬头看向周启明。
“是你拦的?”
他没否认。
“刘成知道得太多。”
“他知道什么?”
周启明握枪的手背绷紧。
“知道协议是后补的,知道林晚根本没签转让书。也知道那批股份原本要转给谁。”
“谁?”
周启明盯着唐雨棠。
“唐雨棠。”
我心里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落了地。
唐雨棠没否认。
她只冷冷地说:“所以你才急着补一份假协议。”
“你拿我当替罪羊,我为什么不能拿你垫背?”
“那你为什么带枪?”
周启明被问住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门关上的声音。
紧接着,刘成在赵岚的录音笔前开了口。
“那份协议不是当天签的。准确地说,林晚从来没有在协议最后一页签过字。”
枪口猛地转向门口。
我盯着周启明,忽然明白他今晚为什么一定要杀沈衡。
刘成还活着。
证词还没被改口。
而真正的受益人登记页,就压在枪口下。
第9章
“周启明,你今天敢开枪,那批厂区股份一份都别想拿。”
枪口还对着门口,我腿肚子直打颤,声音却没抖。
周启明盯了我几秒,又看向唐雨棠。
“你答应过我,协议签完就放我走。”
“先把枪放下。”唐雨棠坐在红木书桌后,语气很淡,“她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我也有。”
“你要反悔?”
“你带着杀人的枪出去,今晚谁敢保你?”
周启明咬紧牙,枪口往下垂了两寸。
我趁机按下手机里的录音键,冲赵岚使了个眼色。
沈衡从门外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周启明手里的枪,随后站在我身侧。
“这里是沈家老宅,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老沈,你最好想清楚。”周启明说,“沈氏上市前那批股份,少说值两个亿。我替你把账做平,把该转的都转了,你现在跟我说不能乱来?”
沈衡沉着脸,没接话。
唐雨棠抬眼看我。
“林晚,我们单独谈谈。”
“凭什么?”
“凭我知道当年是谁把你送走,也知道你妈留下的信托为什么一直没过户。”
我心口一紧。
这具身体对母亲这个词still没什么反应,可原主留下的情绪还在。空得发疼。
我把录音笔放到桌上。
“沈衡和赵岚留下。周启明也留下。谁都不准走。”
“你不信任我?”
“都到这份上了,我信你才有病。”
唐雨棠看了我一会儿,转身上楼。
我跟在后面。
老宅书房的门被推开时,我闻见一股樟脑味。靠墙那排红木书架上摆着沈家历年的账册,玻璃门内,最下面一格空着。
唐雨棠走到窗边,摸左手上的玉戒。
“坐吧。”
我没坐。
“你没死。”
“对。”
“假死通知是假的,死亡证明也是假的?”
“证明是真的,不过是换了一个名字。”她看着窗外,“我去了南方一个小城,换了身份住了半年。调查我的人找不到一个死人,只能把注意力放在顾芷兰和周启明身上。”
我笑了一声。
“死一次挺方便。”
“活着回来更方便。”
“方便你抢我的东西?”
唐雨棠转过身,盯着我。
“那些股份本来就是沈家的。你只是有份没落地的信托,周启明拿着假审计就能转走。”
“周启明说,受益人是你。”
唐雨棠脸上的笑没了。
“他在挑拨。”
“所以到底是不是你?”
书房里静了几秒。
“协议是真的。”她说,“股份也是我让他转的。”
我点头,反而松了口气。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
“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查到我。”她慢慢走到书桌前,“顾芷兰替我拿过几次东西。你母亲身边留下的旧人也帮我递过话。她们的确贪,可她们从来不敢决定沈家的东西归谁。”
“说重点。”
“你想听什么?听我当年怎么安排你,还是想听谁最想要你死?”
“我想听你为什么活下来,为什么又回来咬我。”
唐雨棠低头摸了摸玉戒。
“因为当年有人承诺我,只要我让开,股份和沈家都会交给我。”
“谁?”
“我以为是你父亲。”
我的手攥紧了。
沈衡站在门外,隔着门听见了。他没进来,也没替自己解释。
我压住情绪,把第一份证据推过去。
“这是假公证书的录音。”
手机里传出赵岚和刘成的声音。
唐雨棠只听了一遍。
“刘成拿了钱。”
“拿了钱,所以证词也得跟你对得上?”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第二份。”我把假账复印件放在她面前,“周启明做平的旧账,原始流水少了七百万,去向写的是境外咨询费。”
“这笔钱经过顾芷兰父亲治疗的账户。”
“对不对?”
唐雨棠没说话。
“第三份是汇款单。经手人不是你,是周启明。”我又抽出信托副本,“原件由海外保管,受益人那一页写着我的名字。谁要是说没过户,谁就得解释这份副本为什么在国内出现过。”
她盯着那几页纸,指尖压住戒指边缘。
“你都拿到了。”
“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没人替我说话。”
“那你就以为自己赢了?”
“至少今晚,你没法再把我当傻子。”
她忽然拿起桌边的裁信刀。
我以为她要扑过来,立刻后退。
刀尖却抵住她左手腕。
“唐雨棠,你干什么?”
“别逼我。”
她手一用力,血立刻渗出来,顺着白玉戒面往下淌。
我真是服了。
都到这时候了,她还觉得拿刀能逼我退。
“割吧。”我站在原地没动,“割深点,等会儿警察来了,正好算证据。”
她盯着我,手腕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敢死?”
“你都死过一次了,谁知道你还有没有第二条命。”
唐雨棠笑得很轻,眼眶却红了。
“我回来,是因为我还没有输。”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周启明的声音。
“车在侧门。”
赵岚回了句:“周主管,警察刚进院子了。”
书房门被推开。
两名警察走进来,后面跟着满头是汗的周启明。
他手里攥着护照,肩上还挂着电脑包。
“周启明先生?”警察亮出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您涉嫌伪造审计文件、侵占上市公司股份。”
周启明猛地看向唐雨棠。
“你说警察不会来!”
唐雨棠用没受伤的手按住腕上的刀,血已经染红半截袖口。
“我只答应让你走,没说外面没人等你。”
我靠住书桌,腿终于不抖了。
狗咬狗。
真难看。
我挺喜欢。
警察要带周启明出门时,他突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林晚,你以为今晚只有我一个人被抓?”
我没听懂。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一段视频。
顾芷兰坐在机场贵宾室,手里拿着我的身份证。
登机牌上的目的地是香港。
视频末尾,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林晚,唐雨棠让我带着她的指纹和你的签名走。你猜警察是先抓我,还是先查你?”
第10章
“把身份证放下,你今天走不了。”
我盯着手机里顾芷兰的视频,立刻拨通了赵岚的电话。
电话刚响一声,她已经接了。
“林晚,我看到视频了。机场公安正在核对登机信息,顾芷兰还没过安检。”
“让她别动,我的签名和指纹只要用于转账,立刻报警。”
“可她在贵宾室拿的是你的身份证,旁边还有一台电脑。”
“周启明已经被扣了,他电脑里的东西够不够指认顾芷兰?”
“够。赵律师已经在调取机场监控,还有你之前准备的银行冻结令。”
我心里一沉。
冻结令是我连夜让律师送到银行的。
只要她敢碰我的原始股权凭证、信托账户,账户就会被锁死。
可顾芷兰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唐雨棠告诉她,我的签名能换一笔钱。
“把电话给她。”
赵岚把手机开了免提。
“芷兰,是我。”
视频里,顾芷兰先笑了一下。
“林晚,你消息挺快。”
“机场外面全是人,你现在认罪还来得及。”
“认罪?”她捏着我的身份证,“唐雨棠说了,你不敢动我。你真让警察抓我,她就把我父亲的治疗费断掉。”
“你父亲的费用我已经安排好了。”
她愣了一下。
“别骗我。”
“市三院肿瘤科,床位在护士站登记过。钱走的是赵岚的公益账户,每个月八千。你要是从机场跑出去,下个月他连药都拿不到。”
“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凭你偷走我的东西时,用的还是我给你的身份证。”
顾芷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证件,指尖开始发抖。
警察已经走到她身边。
她却突然把证件塞进登机牌下面。
“我只是替她跑腿!转账指令都是唐雨棠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带我的指纹?”
“我没带!”
赵岚冷声说:“贵宾室桌下有指纹采集贴,已经交给警方了。”
顾芷兰猛地抬头,脸上的妆花了。
“林晚,你算计我?”
“我只拿回自己的东西。”
“你早就知道唐雨棠没死,对不对?”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按住手腕上的伤口,疼得手指发麻。
“知道。”
顾芷兰忽然尖叫起来。
“你明知道还让我去拿印章!你让我去接近你,把账户密码告诉你,还让我偷你的签名!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这话说得没错。
顾芷兰进沈氏那天,也是我亲手带的。
她父亲生病后,我替她垫过两次钱。她哭着说只做实习生还债,我还替她挡了周启明带来的刁难。
我以为她至少有一点良心。
原来也就值一张医院缴费单。
“是,我利用了你。”
我看着视频里的她。
“所以你偷走的东西,该还了。”
“警察同志,我要自首!所有指纹都是唐雨棠让我采集的!她让我拿林晚的身份证去香港开账户,还说林晚只是私生女,没资格继承!”
机场那边传来广播声。
登机暂停。
顾芷兰被带走了。
三天后,她在看守所里签了口供。
唐雨棠知道顾芷兰被捕后,连续换了三个住处。她给周启明发消息,让他把海外账户里的厂区股份转进一家空壳公司。
周启明没动。
他给我发了条短信。
“股份还在。冻结令已经生效,你想拿回去,就带原始凭证来谈。”
我回了两个字。
“做梦。”
他又发来一条。
“林晚,你真以为我只是为了钱?”
我没理他。
不是不生气,是没必要。
赵岚那边已经拿到了伪造审计报告、股权转移指令和周启明电脑里的邮件。报道播出的当晚,调查组重返沈氏。
老员工认出了陈望保管多年的旧账本。
那份账本记着九年前的一笔厂区土地款。唐雨棠用伪造文件把土地从沈氏账上挪走,再让周启明做平审计。几个厂区的股份因此被低价转进海外空壳公司。
那些股份一旦上市,会翻好几倍。
周启明盯上它们很久了。
陈望却在这时候联系了我。
“我这把老骨头,躲了九年,也该把欠的账还了。”
“你要什么?”
“活着。给我换个地方住,别让我儿子单位的人找到我。”
“成交。”
赵岚把报道推迟了两天。
这两天,刘成带着陈望办好了证人保护手续,换了住处和联系方式。银行依照冻结令暂停了全部相关账户,又向海外托管机构发出协查通知。
海外信托的原始凭证一份没动。
我这才明白,唐雨棠为什么非要我的指纹。
她手里只有复印件。
真正能确认信托受益人的,是原件上的动态验证。
开庭那天,顾芷兰先开口。
“审判长,我承认伪造签名、盗取身份证,也承认提供账户信息。但这些都是唐雨棠指使的。她说林晚的继承权无效,只要拿到凭证,就能把所有股份转出去。”
检方问:“你有什么证据?”
她抬起头。
“我保留了和唐雨棠的通话录音。她让我问周启明什么时候转股份,还说等林晚签字,就送我去国外。”
录音在法庭里放出来。
唐雨棠的声音很平静。
“别让林晚见陈望。那个老东西手里有账本。”
顾芷兰哭着说:“我真的没钱了,我只想救我爸。”
“你爸的病,不该成为你偷别人东西的理由。”
她缩了缩脖子,没再看我。
轮到周启明时,他先否认说自己参与伪造审计。
检方把旧账本、审计底稿和邮件时间线摆在一起。
那笔土地款转走后的第三天,周启明给唐雨棠发过一份签字齐全的审计报告。
他沉默了很久。
“我承认。股份不是给唐雨棠的,是给我。我帮她拿到股份,她承诺上市后分我一半。”
“你还毁过原始凭证吗?”审判长问。
“烧过一部分。”
“在哪里?”
周启明看向旁听席上的唐雨棠。
“她自己烧的。她怕留下后患。”
唐雨棠终于变了脸色。
她站起来,声音还是稳的。
“周启明,你想脱罪就直说。拿你电脑里的邮件证明自己清白。”
“你别装了。”周启明看着她,“从头到尾,假死也是你的主意。你让我伪造审计,让顾芷兰偷林晚的东西,再拿股份逼沈衡交出信托原件。”
“我没有股份给你。”
“你有。你只是许了我一个根本没打算兑现的价码。”
旁听席乱了一阵。
唐雨棠转身要走,法警拦住了她。
她回头看我。
“林晚,你以为你赢了?”
“至少今天,你走不出这间法庭。”
她笑了一下。
“你母亲的东西你拿不干净。沈衡当年签过转让书,他也有罪。”
我看向旁听席另一侧。
沈衡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听见这句话,他的手抖了一下。
判决出来时,外面正下着小雨。
唐雨棠因伪造公司文件、串供、转移资产及妨碍调查,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周启明因伪造审计、侵占股份、销毁证据,被判处有期徒刑九年。
顾芷兰因伪造签名、盗取证件、协助转移资产,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半。
冻结的厂区股份全部归还沈氏。海外信托恢复我的受益权,母亲留下的原始股权凭证确认由我继承。
我没有笑。
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了。
可很多年前丢掉的东西,还是回不来。
宣判后,我去了老宅。
沈衡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旧木盒。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我保存了二十一年。”
他打开木盒。
里面有一块停用的老式手表,一只女士钢笔,还有几张泛黄的股权文件。
“当年海外信托设立后,有人拿继承问题逼我签转让书。我怕连累你,也怕沈家的产业落到他们手里,就没敢公开认你。”
“然后你把我送走。”
“我以为你离开就会安全。”
“顾芷兰接近我,唐雨棠接近周启明,哪一次不是你们给的机会?”
沈衡的手垂下去。
“是我的错。”
我没有碰那只木盒。
“现在认错,晚了。”
他红着眼看我。
“晚晚,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
“我知道。”
我没有原谅他。
有些事说开以后,并不会自动变好。
沈衡打开文件袋,把新的股权确认书递给我。
“该给你的,我不会再留。”
我让律师接过去,核对页数,装进文件袋。
随后,我从木盒里拿起母亲留下的旧表带,扣在腕上。
沈衡看见我的动作,眼泪掉在桌面上。
我没安慰他。
赵岚在楼下催我,陈望和刘成已经在车里等着。
我把木盒合上,推回沈衡面前。
“这些东西,您自己留着吧。”
走出书房时,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条老录音。
最早留在录音笔里的那通电话。
沈衡当年说:“林晚还小,她什么都不懂,别让她知道。”
接着是唐雨棠的声音。
“只要把她送出国,沈家剩下的,就是我们的。”
电话那头还有顾芷兰年轻时的笑声。
“放心,我会看好她。”
我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沈衡坐在桌边,没有追出来。
我按了播放键。
这一次,没有掐断。
录音完整放到了最后。
我收起手机,走出老宅。
雨已经停了。
赵岚打开车门,陈望坐在后排,冲我招手。
“都办妥了?”
“办妥了。”
“回哪儿?”
我抬起手腕,旧表带的金属扣碰了一下车门。
“先去看陈叔的新住处,再送赵律师回台里。”
车子驶出老宅时,我把手机重新塞进包里。
没有回头。
这一次,我不用再替任何人守着一个谎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