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那天,蒋琳笑嘻嘻把我行李拎出内舱房。
“这间我一个人住,你去拼个房呗,体验人情味嘛。”
船票是我订的,钱是我垫的。
我一句话没说,去前台补了三千二,升了带独立阳台的海景套房。
凌晨两点,她被同舱大妈抓出三道血印子,哭着来砸我的门。
我没开。
阳台摇椅晃了晃,海风刚好,星星很亮。
【第一章】
我跟蒋琳认识八年了。
八年里,每次出去吃饭,她点最贵的菜,结账的时候去上厕所。每次旅游,我做攻略、订酒店、排行程,她负责拍照修图发朋友圈,配文永远是:感谢自己,说走就走。
我不是没察觉。
只是每次想说什么的时候,她总能笑嘻嘻岔开话题,或者一句“下次我请你”就把我糊弄过去。
下次。
永远有下次。
这次邮轮是我提议的。五天四晚,日韩航线,内舱双人间,每人两千出头。
我在网上抢到了最后两张特价票,激动地发给她,她回了句“行吧”,让我先垫付。
垫了两个月,没提过还钱的事。
我也没问。
登船那天,港口人山人海。我拖着行李箱排队过安检,蒋琳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挎着我去年送她的包,手机怼在耳朵上不知道跟谁打电话。
找到舱房,我刷卡推门,正要把行李放上床铺。
“棠棠,跟你商量个事儿。”
蒋琳从后面搭上我的肩膀。
这个语气我太熟了。每次她要占我便宜之前,都是这个语气。
“这几天我生理期,睡眠特别浅,你知道的。两个人挤一间我肯定睡不好。你去前台问问能不能拼个房呗。”
她冲我眨了下眼睛,嘴角挂着那种撒娇式的理所当然。
“反正你脸皮厚嘛,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顺便体验一下人情味。”
脸皮厚。
体验人情味。
我垫了她那份船票钱,提前一个月做了五天攻略。临上船了,一句话把我踢出我自己花钱订的房间。
我手还握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
蒋琳已经弯腰把我的行李箱拎起来往门口推了。
动作熟练得让我发愣。
“就一个航程嘛,回头上岸了请你吃烤肉。”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锁扣咔哒一声,从里面锁的。
走廊里冷气很足,打在后脖颈上,但我的脸在烧。
有一对带孩子的夫妻从旁边走过,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我站在走廊里大概十秒钟。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敲门。会笑着说“那我们一起挤一下嘛”,或者“那你让我把洗漱包拿出来”。会替她找台阶下,也替自己找台阶下。
这次我没敲。
我拖着行李箱去了三楼前台。
“您好,请问还有空房吗?”
前台小姐姐查了一下:“内舱已经满了。目前8楼还剩一间豪华海景阳台房,需要补差价三千二。”
三千二。
加上垫付的蒋琳那份船票钱,这趟旅行我已经花了将近七千块。
手机震了。蒋琳发来消息:“棠棠你别生气呀,回头上岸了请你吃烤肉!”后面三个抱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消息看了两秒。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台上。
“刷卡吧。”
电梯停在8楼。走廊安静得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
房门推开的瞬间,我愣住了。
正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外面是铺到天际线的海。阳台门半开着,海风带着咸味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擦过我的手臂。
阳台上一把白色木质摇椅,旁边小圆桌上摆着一瓶迎宾香槟。
我走到阳台边,双手撑在栏杆上。甲板上的人小得看不清脸,远处的海面被夕阳烤成一整块金色,浪一层一层翻涌,没有尽头。
我拧开那瓶香槟,给自己倒了一杯,靠进摇椅里。
手机又震了。蒋琳在大学同学群里发了张内舱房自拍:“上船啦!小小的房间也有小小的快乐。”
三十多个人点赞。
我把手机翻过去,端起杯子,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三千二。
值了。
【第二章】
邮轮启航的汽笛声很沉,从脚底板传上来,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端着香槟站在阳台上,看港口的灯光缩成一条线,缩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下面。
风大了。头发打在脸上,带着盐粒的触感。
回到房间关上阳台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浴室里有浴缸,有独立花洒,洗漱台上摆着全套洗护。床很大,白色床品,手按下去是那种只在好酒店才摸得到的弹性。
我泡了个澡,换上睡衣,窝在床上翻邮轮的活动手册。
明天有甲板瑜伽课,后天停靠港口可以下船逛免税店。
九点半,手机响了。
蒋琳打来的视频。
“棠棠你住哪儿啊?你不知道这个房间有多小,我转个身胳膊都要撞墙。”
屏幕里她靠在床头,脸上还挂着白天的全妆。她旁边那张床上坐着一个穿碎花睡衣的中年女人,正掰着脚趾甲。
“那是谁?”我问。
蒋琳压低声音:“前台说你退了之后又安排了个人进来。一个阿姨。刚才啃了一根蒜肠,满屋子都是味儿。”
我没说话。
“而且你知道吗,她还把她的拖鞋摆在我床边。我说能不能挪一下,她说‘这是公共区域’。”蒋琳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呐。”
你觉得什么人会跟你一样,半路被塞进一间陌生的房间?
就是像你把我赶出去之后,被安排进来填空位的人。
这句话我没说。
蒋琳忽然凑近镜头,眼睛眯了一下。
“等一下。”
她的目光不在我脸上了,越过我,看向身后。
“苏棠,你后面那是什么?”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深蓝色的海面,窗帘被空调吹得轻轻飘。
蒋琳的嘴张开了。
“你住的海景房?”
声音拔高了半度。
“带阳台的那种?”
“嗯。”
视频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蒋琳的表情变化很精彩。震惊,不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神情上。
理所当然。
“那你这房间这么大,我过去跟你挤一晚呗?那个阿姨太邋遢了,我受不了。”
以前的我会说好。
百分之百会。
嘴边那个“好”字已经顶到牙齿了。
我咬住了。
“不行。单人房,没有多余的床。”
蒋琳眨了下眼睛。
“打地铺也行啊,你铺床被子在地上,我不嫌弃的。”
不嫌弃。
她睡我花三千二补差价的海景房,打地铺,她不嫌弃。
“你不是要体验人情味吗?”
这句话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蒋琳的脸僵住了。
视频那头,碎花睡衣阿姨打了一个巨响的哈欠,翻身面朝墙。
“行,”蒋琳扯了下嘴角,“那先这样吧。”
挂断。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心跳很快。手心有点潮。
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拒绝她,原来就是六个字的事。
【第三章】
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
蒋琳的消息。十一条。
“棠棠 救命”
“这个阿姨打呼太离谱了”
“我耳塞塞了两层完全没用”
“整面墙都在跟着震”
“我真的要疯了”
“你让我去你那里睡吧求你了”
“我明天一整天都陪你 你说去哪去哪”
“苏棠?”
“苏棠你是不是睡了”
“你故意不回我对不对”
“算了”
最后那个“算了”发在一点三十二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铺在海面上,白亮亮的一片,很安静。
三秒钟,我就睡着了。
后来发生的事,是第二天早上在餐厅听邻桌的大叔说的。
凌晨两点多,蒋琳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受不了那个呼噜声了。她坐起来,推了对面床上的王姨一把。
“阿姨,你能不能翻个身?打呼太吵了。”
王姨被从深度睡眠里推醒。
一个刚被推醒的六十一岁退休菜场卤味摊主,脾气绝对不会好。
“推我干什么!”王姨一把拍开她的手。
“你打呼声也太大了吧,我一整晚没合眼!”
“我打呼关你什么事?这是我的床位,我花了钱的!嫌吵你出去睡甲板啊!”
蒋琳上了火:“我花钱住的房间也不是来听你打呼的!”
“你花什么钱了?你那个床位本来不是你的,是人家小姑娘退了之后前台安排我进来的。论先来后到,我都比你早!”
这话戳中了蒋琳的肺管子。
话赶话越说越急,蒋琳伸手去扯王姨的被子,意思是你起来说清楚。
王姨一把抓住她手腕。
蒋琳去掰。
两个人在黑暗里拉扯起来。
王姨常年杀鸡剔骨切卤味,手指粗短但劲大。拉扯间指甲擦过蒋琳的右脸,从颧骨到下颌,三道红印子,当场渗出血珠。
蒋琳尖叫了一声,捂住脸。
王姨也愣了一瞬,但嘴比脑子快:“你先动手的!走廊有监控!”
隔壁房间有人拍墙:“大半夜的吵什么!”
蒋琳捂着脸冲出房间。
然后她来砸我的门了。
砰砰砰。
“苏棠!开门!”
砰砰砰砰。
“我脸被抓了!流血了!苏棠你开门!”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我醒了。
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动静,一下,两下,三下。
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口。
猫眼里望出去,走廊灯光下的蒋琳,半边脸捂着,眼线糊成一团,头发散了。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
她花了我的钱上船,住了我的房间,把我踢出去,跟阿姨打了一架,脸被挠了。
现在她来砸我花三千二买的清静。
我把手收回来。
转身,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坐进摇椅里。
身后的砸门声越来越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安静了。
海风凉丝丝的,带着夜晚特有的咸湿。
甲板上的灯光在黑色的海面上拖出一条金线。
我裹紧毯子,仰头看天。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睛闭上了。
再睁开的时候,天边多了一线橙红。
第一个海上日出,就这么看到了。
【第四章】
早上七点,我拉开窗帘的时候,太阳已经整个跳出了海面。
橙色的光从海面一路铺过来,铺到我的脚背上,暖的。
我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空气清得嗓子眼都觉得凉快。
拿起手机。
三十九条未读。
全是蒋琳的。
从求我开门,到说我冷血,到说绝交,到凌晨四点的“你开心了吧”。
五点半又来了一条:“对不起棠棠,我昨晚太激动了,脸好疼,我们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七点整,最新一条:“你醒了吗?我眼睛肿了。”
我锁了屏,换衣服去六楼自助餐厅。
刚端着盘子坐下,牛角包还没切开,蒋琳端着托盘出现了。
右脸颊贴了三条创可贴,右眼下面淤青了一小块,眼皮肿着,粉底盖了一层但遮不住。
她径直在我对面坐下。
“苏棠,昨晚你为什么不开门?”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重。
“我在睡觉。”
“你没有。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翻了个身。”
“你明明走到门口了!”
旁边桌上的一对老夫妻同时转过头看了一眼。
蒋琳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我脸被抓成这样,流着血去找你,你隔着门听着我哭都不开。八年了苏棠,八年的朋友,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的手指捏着叉子,关节泛白。
我放下刀,看着她。
“这间内舱房是谁订的?”
她嘴动了一下。
“船票钱是谁垫的?”
“我说了会还你……”
“谁把我从房间赶出去的?”
“那不一样,我……”
“谁跟阿姨吵架的?谁先动手拽被子的?”
“那个老太婆先骂我的!”
“谁说让我去体验人情味的?”
蒋琳的脸从创可贴边缘红到了耳根。
旁边桌的老大爷夹了口菜,头也不抬地嘟囔了句:“自己作的嘛。”
蒋琳猛地转头想怼回去,对上老大爷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她站起来,盘子磕在桌沿上,橙汁洒了一片。
“苏棠,你变了。”
她丢下这句话,端着托盘走了。背影很僵,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声音又急又乱。
我用纸巾擦干净桌面上的橙汁。
拿起刀,继续切牛角包。
老大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变了。
也许是吧。
但不是变坏了。
是终于不想当那个垫钱做攻略拎包被赶出门还笑着说“没关系”的人了。
牛角包很酥,果酱是草莓的,甜。
窗外的海面波光粼粼,有海鸥贴着水面掠过去。
我嚼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八年了,头一回觉得饭吃到嘴里是有味道的。
【第五章】
吃完早饭,我去甲板上散步。
海风把裙摆吹得翻飞,远处有一小片云投下的影子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正舒服着呢,手机响了。
不是蒋琳。
是大学同学群。
蒋琳在群里发了一张自拍。
三道创可贴,红肿的眼圈,光线打得惨兮兮的。
配文:出来旅行被人抓伤了,更心寒的是最好的朋友就住隔壁房间,一整晚都没开过门。
底下立刻炸了。
“天呐怎么了?”
“谁干的啊?”
“棠棠怎么不开门?也太冷血了吧?”
“心疼琳琳。”
十几条消息刷过去,清一色站蒋琳。
还有人直接@我:“苏棠你出来说说怎么回事?”
我站在甲板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立刻打一大段话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解释完还要再道个歉,说自己当时确实没听见,下次一定注意。
拇指落下去。
两个字。
“问她。”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有人追问:“棠棠什么意思?到底出什么事了?”
蒋琳秒回:“别问了,我不想说了。有些人变了就是变了。”
说一半留一半。让别人自己脑补。她永远是那个被辜负的人。
这套路我看了八年了。
我截了一张图。船票订单,两个人的,付款人苏棠。
又截了一张。海景阳台房补差价三千二,刷卡时间,昨天下午两点十四分。
发到群里。
“这是船票订单,两个人的票钱都是我付的,她那份到现在没还。昨天登船她把我从我订的房间赶出去,说要一个人住,让我去体验人情味。我没地方住,只好自己补了三千二换了海景房。她半夜跟前台新安排的同舱阿姨打架,脸被抓伤了,来砸我的门。我凌晨两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听了三分钟,没开。”
发完。
群里安静了十秒。比刚才那五秒长一倍。
然后风向掉了个头。
“等等,船票钱她没出?”
“把你赶出去???然后自己跟人打架??”
“所以你是被赶出去才升的海景房?”
“蒋琳你不对吧?”
蒋琳的输入状态闪了好几次。
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蹦出一句:“你把什么都往群里说很有意思吗?”
“你先发的。”我说。
“那不一样!我发的是我受伤了,你发的是我欠你钱!”
“有区别吗?都是事实。”
”……“
蒋琳退出了群聊。
退出之后,群里又热闹了一阵。
有人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有人说“八年的朋友能干出这种事也是绝了”,有人发了个鼓掌的表情说“棠棠做得对”。
我把手机收进裙子口袋。
甲板上有人在跑步,有小孩在追海鸥,远处的海天交接线笔直得像一刀切的。
胸口那块压了八年的东西,松了一点。
不是彻底松了,但透进来的那口气,够我呼吸了。
【第六章】
下午邮轮停靠了第一个港口。
我背着包下了船,在老街上逛了两个小时,买了一袋手工米饼,一盒抹茶糖,还吃了碗当地的海鲜面。
汤底鲜得舌头发麻。
回船的路上经过五楼酒吧,我看见了蒋琳。
她坐在吧台高脚凳上,对面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两个人头凑在一起,蒋琳在说着什么,表情委屈。白裙女孩时不时拍拍她的手背。
我认识那个女孩。赵薇薇,蒋琳半年前认识的新朋友,俩人朋友圈天天互动。
我没上前,绕了路回房间。
阳台上的圆桌还放着早上沏的那杯茶,凉了。海风还在。
我换了杯热的,靠在摇椅里翻手机。
赵薇薇发了条朋友圈。一张蒋琳的侧脸照,创可贴,泪痕,滤镜调得惨白。
配文:有些人真是冷到骨子里了,朋友受伤了连门都不肯开。
底下蒋琳留言:“薇薇别说了,我没事的。可能是我太天真了,以为八年的感情不会说变就变。”
我放下手机。
不生气。真的不生气。
这套路太老了。说一半,藏一半,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让每一个愿意听的人都觉得我是那个冷血的人。
等这趟旅行结束,我在整个圈子里的名声就臭了。
以前我怕这个。
怕被人说不好相处,怕被人说小气,怕被人孤立。所以蒋琳每次得寸进尺,我都忍了。
但是,此刻我坐在我花三千二买的阳台上,喝着热茶,看着无边无际的海。
而她脸上贴着创可贴,在酒吧里哭给别人看。
到底谁过得惨,不需要解释。
晚上吃自助餐的时候,邻桌坐了一对母女。
小女孩五六岁,扎两个羊角辫,对着窗外的海鸥叫个不停。妈妈一边给她夹虾一边跟我搭话。
“一个人来旅行?真潇洒。”
“嗯,一个人。”
小女孩转过来,奶声奶气问我:“姐姐你住几楼呀?”
“八楼。”
“有阳台吗!”
“有。”
“你能看到大海吗!”
“能。早上太阳从海里跳出来,我第一个看见。”
小女孩的眼睛亮得快溢出来。
“妈妈!我也要看太阳跳出来!”
她妈妈笑着揉她脑袋:“行行行,明天早起带你去甲板上看。”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旁边是不认识的人,没有人需要我买单,没有人需要我做攻略,没有人需要我让座让房让一切。
就是吃饭。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完饭回房间的路上,电梯口碰见了王姨。
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罐啤酒和一包卤鸭脖。
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小姑娘的朋友?以前住我现在那个床位的?”
“以前是。”
王姨上下打量了我,哼了一声。
“你那个朋友,牌品不好。半夜推我,还抢我被子。我在菜市场干了三十年,什么泼辣货没见过,她排不上号。”
她摇摇头,拎着袋子往电梯里走。
走了两步,又扭过头来。
“不过你也别太心软,该断就断。留着过年啊?”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为什么,笑出了声。
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卖卤味阿姨说的话,比我八年的朋友说过的任何一句都管用。
【第七章】
第三天晚上,邮轮甲板上搞了一场露天晚会。
泳池边架了彩灯,DJ放着歌,调酒师在吧台后面翻瓶子。海风把音乐吹得忽远忽近。
我端着一杯西柚气泡水站在角落,看乐队唱歌。
蒋琳来了。
脸上的创可贴换成了肉色的,拿粉底盖了一层,但侧过脸的时候还是能看到三条暗红的印子。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跟前两天不一样了。
没有撒娇的表情,没有受害者的哭腔。
是另一种东西。
慌。
“苏棠,我们谈谈。”
“你说。”
“你昨天在群里发的那些截图……你知不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议论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雯、陈佳、周蕾,全都来问我。连赵薇薇都不怎么回我消息了。”
“然后呢?”
“你发那些干什么?很有面子吗?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
她的指甲掐进手心里,指尖发红。
“你先发的。”
“我发的是我受伤了!”
“你发的是暗示我冷血不开门,让所有人骂我。你发之前问过我吗?”
蒋琳咬住嘴唇。
“你想让别人只听你的版本,我就不能说我的?”我端着杯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蒋琳,你从来都是这样。先动手,再装无辜。被拆穿了就说别人变了。”
“我没有……”
“你有。每一次都有。”
我把杯子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
“这八年,每次你占了我的便宜都有一百个理由。生理期,心情不好,下次请你,我不是故意的。我每次都信了。”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蒋琳脸上的红印子在明灭之间格外刺眼。
“但这次不行了。你拿走我的房间,花我的钱,闯了祸来找我收拾,被拒绝了就到处卖惨。”
“我没有到处……”
“赵薇薇的朋友圈。”
蒋琳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抖:“那你想怎样?”
“不怎样。”
我拿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气泡水喝完。
“船票你那份,两千一百三,回去转给我。以后的路,各走各的。”
蒋琳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砸在甲板上,被彩灯照得一闪一闪。
“苏棠,你不能这样。八年了。八年的感情你说断就断?”
我看着她。
眼泪在往下掉,但她的表情不是伤心。
是不相信。
不相信那个每次都会退让、每次都会心软、每次都说“算了”的苏棠,这次不说了。
“不是我断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是你把我行李拎出房间那一下,断的。”
音乐换了一首快歌。人群在笑在叫在跳舞,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蒋琳站在原地,灯光一红一暗地晃过她的脸。嘴唇哆嗦着,但说不出话了。
我转身,往人群外面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喊。
“苏棠!”
风把她的声音扯散了。
我没有回头。
穿过人群,推开甲板边的玻璃门,走进走廊。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手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后悔。
是那种憋了八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之后,整个人有点发虚。
叮。
八楼到了。
我走回房间,打开阳台门,坐进摇椅。
海风灌进来,冰凉的,顺着领口往下钻。
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月光碎了一地。
手指慢慢不抖了。
呼吸也平了。
我把毯子拉到下巴,在摇椅里蜷起来。
今晚的星星比前两天都亮。
【第八章】
最后一天的清晨。
闹钟没响。
是被光叫醒的。
天边一条极淡的橙线,细得快要看不见,但就是那条线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
我披着外套走到阳台,毯子还搭在摇椅上,被露水打得有点潮。
坐下来,把毯子裹在腿上。
海面是很深的蓝灰色,安安静静地起伏着。
空气冷,鼻腔里全是海水的腥甜。
橙线一点一点变宽,变亮。
然后太阳跳出来了。
不是慢慢升的,是真的跳。一颗滚圆的红球从海平线上弹了出来,光一瞬间铺满了整个海面,浪尖上全是碎金子。
我的睫毛上挂了一层水汽,眨了下眼,视线模糊了一秒。再看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手机亮了。
蒋琳的转账消息。两千一百三十块。备注:船票。
没有别的话。
我点了确认收款。
看着那个数字跳进余额里,胸口某个卡了很久的齿轮,咔哒一声,终于转动了。
翻到蒋琳的头像。
手指悬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想最后看一眼这个名字。
八年了。一起逃过课,一起淋过雨,一起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看烂片笑到肚子疼。
那些都是真的。
但后来的一切也是真的。
我按下了“删除好友”。
提示框弹出来:确定删除该好友吗?删除后将清空聊天记录。
确定。
屏幕跳回通讯录。“蒋”字那一行,空了。
我把手机扣在小圆桌上,端起昨晚剩的半杯凉茶。
太阳越升越高。甲板上开始有人声了,有人在晨跑,有人在拍照。
海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没伸手去拨。
这五天。
丢了一个八年的朋友,花了七千块,胳膊晒脱了一层皮。
但我坐在这把摇椅上,看了四个海上日出。
第一个日出的时候,我在生闷气。
第二个日出的时候,我在犹豫。
第三个日出的时候,我在释然。
第四个日出,就是现在。
我端着杯子,对着太阳弯了下嘴角。
想起王姨在电梯口说的那句话。
该断就断,留着过年啊?
也是。
我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搭在椅背上。
进房间收拾行李,拉好拉链,在镜子前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跟五天前在港口排队那个人,好像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但看着顺眼多了。
退了房,刷了卡,拖着箱子坐电梯下楼。
三楼大厅里全是等下船的旅客,嘈嘈杂杂的。
远远的,我看见蒋琳也在人群里。
她低着头看手机,脸上的印子已经结了痂。旁边没有赵薇薇,没有别的朋友,一个人拖着箱子,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扯了两次才勉强挂住。
我没有走过去。
从她侧面绕过,拖着箱子往出口走。
经过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也没停。
拖着箱子,穿过旋转门,走出码头大厅。
阳光很刺眼,港口的风比船上的风更硬,带着汽油味和人声。
出租车排成一条长队。
我拎着箱子走到队尾,掏出手机扫码,车门自动弹开。
坐进去,报了地址,靠在椅背上。
司机从后视镜瞄了我一眼:“玩得开心吗?”
“嗯。”
“一个人出来旅游?”
“一个人。”
“潇洒。”司机笑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想得开。”
我也笑了。
车子驶出港口,拐进主干道。
窗外的城市在倒退,天很蓝,云层被风扯得稀薄。
手机震了一下。
大学同学群。
有人在问:“蒋琳退群了?”
“刚才还在的,怎么突然退了。”
“棠棠你们俩和好了没?”
我翻到群顶,把免打扰关了。
没回。
车窗外的路越来越熟悉。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下了车,拖着箱子进电梯,按下七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反射出我的脸。
晒黑了一点,但眼睛比出发前亮。
门开了。
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我把箱子推进去,脱了鞋,走到阳台拉开窗帘。
楼下的车流灯光拖出一条条红线,远处的天际线模糊在夜色里。
不是海。
没有无边无际的蓝,没有碎成一地的月光。
但是我的。
我的房间,我的阳台,我的清静。
没有人会在半夜砸门,没有人会让我垫钱,没有人会理所当然地拿走我的东西。
我关上窗帘,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冲在后颈上,带走了五天的疲惫。
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躺进床里。
枕头还是出发前晒过的味道,松软的,安心的。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
我没有去看。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把白色的摇椅,阳台上碎成一地的阳光,还有那四个海上日出。
第一个日出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开门。
第二个日出的时候,我发了那两张截图。
第三个日出的时候,我拒绝了她。
第四个日出的时候,我删了她。
每一个日出,我都更清醒一点。
睡着之前,我想起了王姨那句话。
该断就断,留着过年啊?
嗯。
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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