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出租屋的第三天,闺蜜却在朋友圈发来庆功照,照片里的男人戴着我的婚戒。
所有人都说,林晚已经失踪,没人知道她死在哪一天。
可每晚十二点,楼道都会响起三次敲门声,门外的人低声叫我的名字:“回家吧。”
第1章
“我死过一次,周叙白的第一反应,是删掉我的手机号。”
我从急救床上下来的那天,心跳停了三分多钟。
护士说,我再晚送半小时,人就没了。
周叙白赶到医院,先握住我的手,掉了几滴眼泪。等医生走开,他拿出我的手机,当着我的面删掉置顶联系人。
号码是他自己的。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夫妻之间,要留什么私人号码?”
那一刻我差点又死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删掉的不是骚扰电话。
是我预约的报警电话。
我没跟他闹。失眠多年,我受够了争吵,也受够了每次吵完,他都能用一句“别闹了”把事情压回去。我住回出租屋,整理他落在这里的衣物和文件。
他有个习惯,换住处后不要旧东西,却又舍不得扔。
每一件都带着我替他收拾时留下的标签。
“衬衣,藏青色。”
“皮带,备用。”
最下面那个牛皮纸袋,我以前没见。
我拆开时,里面掉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是我的。
背面贴着便签,字是沈姨的。
“周太太近期体检资料,身份证复印件另存。”
“近期”两个字被划掉,改成了“归档”。
我把复印件放到桌上,继续往下翻。
三万元转账记录,付款方是周家远房亲戚账户,收款账户开在我名下。
转账备注:安置费。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先想到的不是骗钱。
我想的是,他们拿我的身份证做什么。
手机响了一声。
苏妍发来一张照片。
新房客厅里摆着九十九朵红玫瑰,餐桌上放着香槟。照片右下角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衬衫,正替一个女人切蛋糕。
周叙白。
切蛋糕的女人只露出半张脸,但我认得她耳垂上的红宝石耳钉。
那是我陪苏妍去挑的。
她说太贵,我劝她买。
“结婚以后我送你更贵的。”
她当时抱着我的胳膊,说:“晚晚,你对我最好。”
我盯着照片,给苏妍拨了电话。
她没接。
我又拨。
第二遍刚响一声,她接了。
“晚晚,怎么了?”
“你发的那张照片,周叙白为什么在你家?”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去翻他旧东西了?”
“你知道他在我出租屋留了哪些东西?”
“我当然知道。”
她答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你别碰那些资料。”苏妍声音压低了,“叙白是为了你好。周家最近不太平,有些事你不该掺和。”
我问:“我的身份证为什么会在他那儿?”
“不是在他那儿,是在沈姨那儿。体检的时候留的复印件,很正常。”
“三万块安置费正常吗?”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开瓶盖的声音,玻璃碰在桌面上,清脆得很。
我问:“苏妍,那套新房是谁买的?”
“你不是看见了吗,叙白送我的。算是……安置费。”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她连这个圈套都懒得瞒了。
“林晚,你好好想想。”她语速快起来,“叙白要是真想害你,用得着等这么久吗?周家欠着旧债,债主逼得紧,他手里能动用的项目又被你搅黄了。你不识趣,他只能做点安排。”
“我搅黄了什么?”
“周家老宅那批地。”
我想起来了。
半年前,周叙白让我把一份体检报告交给沈姨。我没看内容,只当是常规安排。后来周家一个项目临时换了负责人,周叙白第一次冲我发火。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你老婆还是员工?”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所以你需要我做三万块钱就能换走的人?”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那你也别怪我往后用脏东西想你们。”
苏妍呼吸一滞。
“晚晚,别乱来。你现在一个人住,注意身体。叙白说了,这两天会有人去陪你。”
“谁?”
“我安排的。”
我看着门边的影子。
“谁在门外?”
她立刻挂了电话。
我走过去,门没有反锁。
猫眼外面没人,地上却放着我的药瓶。
白色标签上是沈姨的字。
“睡前服用,勿多服。”
我拧开瓶盖,倒出一粒。
药片没有异味,表面有一道很细的缝。
送检太慢,等结果出来,我可能又得进一次急救室。
我把药瓶放回原处,拿了手机、身份证复印件和转账记录。出租屋里安静得过分,冰箱运转声都听得见。
我想起自己的备忘录。
我失眠严重,又常年心律不齐,记性越来越差。日期、吃药时间,甚至去过哪里,都得写下来核对。
手机备忘录置顶着一份文档。
标题是“周家事项”。
我往下翻。
“12月15日,周家发布失踪通知。”
“12月17日,02:40,心跳停止。”
“12月18日,苏妍来电。”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家对外宣布我失踪的那一天,比我真正死过去早了两天。
那天我明明还在医院。
我拨通了周叙白的号码。
关机。
再拨沈姨的。
没人接。
门锁忽然响了一声。
有人拧开了门把手。
我退到墙边,抬手关掉客厅的灯。
黑暗中,门被推开一条缝。
沈姨站在外面,手里端着我的水杯。
“晚晚?”她轻声叫我,“怎么不开灯?我给你送药来了。”
她身后的走廊里,还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
我低头看向手机。
屏幕上跳出周叙白发来的消息。
“你看到日期了?”
“可惜,你不该回出租屋。”
门被彻底推开。
第2章
“周太太,我们只是奉命送您回去。”
黑衣男人挡在门口,没有碰我,声音压得很低。
“叙白现在不想见您,您就别给他添麻烦。”
我捏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回去可以。”
我把门边的行李箱拖出来,拉链没合上,里面那件丈夫穿过的白衬衫露出一角。
“不过先报警。”
黑衣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沈姨急了:“晚晚,报什么警?叙白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你心脏不好,别折腾了。”
“正因为心脏不好,我才得报警。”
我按下110的键,却故意没有拨出去。
“我死过一次,人没看住。现在老公派男人堵门,亲戚还送来历不明的药。我不报警,留着给他们收尸?”
沈姨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黑衣男人往前一步。
我抓起玄关柜上的玻璃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溅到他鞋边,走廊里的声控灯全亮了。
“再往前一步,我就砸第二只。”
他停住了。
“行,我长话短说。”
我盯着沈姨。
“那天你给我送药,是谁让你送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药瓶上还有你的字。”
“你字写得又不少。”
她说完自己就闭嘴了。
我笑了一下。
这人平时在我面前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今天倒挺会顶嘴。
“林晚。”
黑衣男人警告地叫我。
“我有名字。”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故意踩到他的鞋。
“还有,我丈夫没死,少拿他名头压我。”
他不躲,只侧过身挡住电梯。
“周太太,车在地下停车场。”
“我知道。”
我按下电梯按钮。
“你们要是敢拦,我就从消防楼梯走。十二楼,我爬得动。”
心口忽然闷了一下。
我扶住墙,等那阵发晕过去。
沈姨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来。
“晚晚,你非要把家里人都逼绝吗?”
我抬头看她。
“我们什么时候是一家人?”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电梯到了。
我进去,按住开门键,冲外面两个人扬了扬下巴。
“不送?”
黑衣男人最终还是跟了进来。
地下停车场的灯白得刺眼,司机坐在车里,空调已经开好了。
我上车后直接报了地址。
“城南嘉和路,物业服务中心。”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黑衣男人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司机没动。
“地址没听清吗?”我问。
司机说:“周总交代,今晚必须回紫苑。”
我翻开手机,把刚才的110界面亮给他看。
“刚才那个电话其实拨通了。接线员说,我报出姓名和地址后,会有巡逻车先联系物业。”
其实并没有接通。
110那个界面只是停留在拨号键。
但黑衣男人不知道。
他盯了几秒,侧头拨通电话。
“周总,她不肯回去。”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我只听见一句。
“由她。”
然后就挂了。
车子驶出地库时,雨已经下大。
雨刷来回扫,挡风玻璃上全是水。街边店铺陆续关门,手机弹出消费提醒,信用卡还款、物业费、还有一条定制婚纱的尾款。
那条尾款是苏妍发给我的。
她当时说得好听,婚纱由她工作室赞助,只收成本。
三千八。
我抬手点开银行备注。
“苏妍,婚纱定金。”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代周夫人支付,勿告知叙白。”
这行字藏得很深。
我以前没注意,今晚手机亮度调高后,每个字都清楚得很。
“笑死。”
我骂了一句。
黑衣男人侧头:“什么?”
“没什么。”
“你笑什么?”
“笑你们周家养人挺讲成本。”
我把那条备注截了图。
他伸手来拿,我直接点开最近联系人。
“周明远。”
黑衣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周叙白的叔叔。
“想看?”我晃了晃手机,“我现在就拨。”
他没再伸手,只把脸转向窗外。
凌晨十一点四十分,车停在嘉和路物业服务中心。
这是我的住所,周叙白名下的房子。
这几年我脑子一直不好,出租屋是沈姨帮我找的。身份证复印件、低保材料、居住证明,她都说替我跑。
她替我跑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我后来分不清,哪一件是真的。
物业大厅只留了夜班保安。
我把身份证放到桌上。
“我要查门禁记录。”
保安说:“系统每天凌晨零点更新,查不了。”
“那就看监控。”
“监控涉及住户隐私。”
“我查我自己的。”
“你今晚没进小区。”
“所以我才要看是谁进了我的门。”
保安抬眼看了看黑衣男人。
他站在玻璃门外,没进来,也没有报身份。
保安大概认出他身上那辆车,犹豫了一下,把我带进值班室。
“只能看大厅和电梯。”
“我要单元楼门口。”
“住户可以申请。”
“现在能申请吗?”
“现在……可以。”
十二点差五分。
物业的人还在走流程,先核身份,再让我填写用途。
我写“确认本人是否被冒用”。
手抖得厉害,“冒”字那一笔拖得很长。
保安瞥见我的药瓶。
“你心脏不好?”
“嗯。”
“别激动,心率过速也影响办理。”
“你也懂这个?”
“家属干过这行。”
他打开后台。
十二点整,系统开始刷新。
屏幕转了两圈,跳出一行红字。
“住户信息存在多条异常记录,请联系管理员。”
保安骂了一句。
我往他那边凑。
屏幕最上方浮出一串记录。
12月17日,23时51分。
紫苑二栋一单元。
“林晚”刷卡进入。
12月18日,00时07分。
同一张卡,再次进入。
死亡时间明明是12月17日凌晨两点四十。
我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这不可能。”
保安把记录点开。
“系统显示,你昨晚回过家。”
“昨晚?”我抬头,“今天几号?”
“十八号。”
我看向大厅墙上的钟。
零点十二分。
我赶紧翻手机。
备忘录还停在出门前,日期是十七号。
手机系统日期,今天十八号。
昨天夜里,我还在出租屋等周叙白的电话。门被撬开后,我逃出来,在楼下坐了很久,记忆从十二点断到一点多。
我以为只过了一晚。
“记录能删吗?”我问。
“不能。”
“能导出吗?”
“得管理员批。”
“联系人是谁?”
保安点开号码,备注是沈姨。
又是她。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一直滴水。
滴答。
滴答。
我问:“凌晨十二点以后,门口有人经过吗?”
“监控十二点才切过来,我调给你看。”
画面里,我租住的楼栋门口空着。
零点二十一分,一个女人进入镜头。
她撑着黑伞,拎着我的药瓶。
那张脸我只看见一半。
保安按下暂停。
“认识吗?”
我盯着屏幕。
女人抬起头,额角有一道很浅的疤。
我认识。
她叫陈薇。
半年前,我还在周氏工作时,陈薇是苏妍的助理。她来周家送过文件,还单独给我送过补品。
她说苏妍担心我睡眠不好,特意找的医生。
后来我吃过她带来的药,恶心了三天。
“你认识?”保安又问。
“认识。”
我拿出手机,拨苏妍的号码。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黑衣男人忽然推门进来。
“时间到了。”
“我还有问题。”
“周总让你留在原地。”
“哪里的原地?”
“这里。”
我看向窗外。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雨刷落下去又抬起来,后排车窗降下一条缝。
周叙白坐在里面,正抬头看着我。
我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是他的消息。
“晚晚,别查了。”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我现在过来。”
保安指着我身后。
“那个人一直在你楼下站着。”
我回头看监控。
画面里,陈薇站在单元门外,没有走。
她抬起脸,对准摄像头,摘下了我常戴的那副黑框眼镜。
下一秒,单元门打开。
她走了进去。
我的手机掉在桌上。
周叙白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看到监控里的人了吗?”
“她今天凌晨,替你死了。”
第3章
周叙白说她替我死了,十五分钟后,我就在他车上看见了她的死亡证明。
姓名栏写的是林晚。
身份证号是我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胸口开始发闷,才想起来掏手机。
“周叙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坐在我旁边,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往后躲了一下。
“别碰。”
他停了停,把手收回去。
“晚晚,陈薇突发脑出血,凌晨送进医院,没救回来。”
“所以她的死亡证明上为什么是我的名字?”
“她今晚一直用你的身份。”
“她的脸、她的指纹、她住在哪栋楼,哪一样像我的?”
周叙白没回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我低头翻备忘录。昨天,零点二十一分,陈薇进了我的楼。后面跟着一行我睡醒后补记的内容:周叙白发来消息,承认陈薇替我死。
我到现在才看清,第一条消息的时间。
零点二十二分。
那时陈薇刚进门。
“她拿了我的什么?”我问。
“工作证。”
“我已经离职八个月了,工作证也补办过。”
“她拿的是你从公司带走的那张。”
周叙白说得太顺了。
我反而笑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
“你先回家。”他避开了我的问题,“沈姨给你安排了检查,今天必须做。”
“心律不齐还是失眠?”
“都有。”
“我上周做的心电图还夹在厨房抽屉里,要不要一起带上?”
他终于转过脸看我。
“你又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凌晨两点给陈薇打过电话。她没接,你又打了六次。”
我没打过。
至少我的手机里没有。
可我的通话记录确实从凌晨两点开始,连续出现六个未接电话。号码没有备注,归属地是本地。
这毛病又来了。
我分不清是梦里的事,还是真的发生过。
周叙白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让沈姨先给你用一点镇静类的药,检查前要保证休息。”
“不用。”
“晚晚。”
“我说不用。”
他没再劝,转头吩咐司机:“去沈姨那里。”
车停在小区门口。
沈姨已经等在单元楼下,怀里抱着个文件袋。她看见周叙白,立刻迎上来。
“晚晚脸色不好,最近又失眠了吧?”
“嗯。”
“姨先给你量血压,药也带来了。”
我想起陈薇半年前送来的那批补品。
吃完恶心了三天。
周叙白说那只是维生素。
我把安全带解开。
“药先别给我,我想看说明书。”
沈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看的?”
“看清楚成分,晚上吃错了睡不着,明天检查也会出问题。”
她把药递过来。
白色塑料瓶,标签已经贴好,姓名栏写着林晚,剂量旁边还用红笔圈了一遍。
我接过来,当着他们的面拧开瓶盖。
里面有二十粒胶囊。
“说明呢?”
沈姨看向周叙白。
“说明书呢?”我又问了一遍。
周叙白说:“先吃,检查完再说。”
我拿起手机,把药瓶正面拍了一张。
沈姨伸手来挡。
“拍这个做什么?”
“留个记录。”
“都是自家人,录什么像。”
“药是谁开的,用量是多少,总得留个地方。”
她没再拦,只是不停看我手机。
我拍完药瓶,又把沈姨带来的体检单拍了一遍。
体检项目那一栏多了两项:脑部核磁、冠脉CT。
我这些年心慌得厉害,他一直嫌我小题大做。
现在倒开始给我查脑子了。
“这也是你安排的?”我问周叙白。
“只是常规检查。”
“检查结果给谁看?”
“医生会直接告诉我。”
我收起手机。
“行。”
沈姨松了口气,把胶囊往我手里推。
“先吃一粒。空的胃容易心慌。”
我把胶囊放回瓶里,拧紧盖子。
“到家再吃。”
进楼前,我给许岚发了条消息。
“你能查到我离职前的门禁记录吗?”
许岚回得很快。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晚有人拿我的工作证进过公司。”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我站在电梯里,又发了一句。
“有人用我的名字取走了证件。”
许岚发来一个文件。
“我只能查到这些。周氏那边今天上午打过电话,让我别乱发东西。”
“记录呢?”
“记录在你邮箱。取件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门禁卡尾号是0716。登记取件人写的是林晚。”
我看了眼手里的药瓶。
瓶盖上的防伪标被刮掉了一半。
许岚接着说:“还有一段监控,昨晚十一点五十二分,有人拿着你的工牌从档案室出来。她戴着帽子,我没看清脸。”
“东西呢?”
“你的旧工牌、离职证明,还有一份盖过章的空白简历袋。”
“空白简历袋?”
“对。”
“取走它干什么?”
许岚发来一个“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她撤回了那句话。
“林晚,我不能聊了。”
“你把监控发我。”
“不行。”
“许岚。”
“刚才有辆车停在我公司楼下。”
我走到家门口。
门虚掩着,锁扣上挂着一截白线。
我昨晚出门时没有挂线。
“她们来找过你。”周叙白在身后说。
“谁?”
“陈薇的人。”
我推开门,客厅灯开着。
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袋,撕开的封口垂在一边。里面没有衣服,也没有护肤品,只有三瓶药。
我给周叙白看。
“你让沈姨送的?”
“不是。”
“那谁送的?”
他看了一眼快递单,脸色沉下来。
“这单子上没有寄件人。”
我拿起快递单。
收件人是林晚。
寄件人一栏是周氏行政部。
签收时间写得很清楚:今天下午一点四十六分。
可送件的快递员就在楼下的监控里。
我给周叙白看。
他盯着签收时间,眉头压了下来。
“怎么了?”
“这不可能。”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拿出手机拨号。
“查一下今天下午谁在用林晚这个名字寄件。”
电话接通后,他走到阳台。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
药瓶,体检单,空快递袋。
最后,我翻开备忘录,新建了一页。
第一条:药瓶,二十粒胶囊,沈姨亲手交付,周叙白要求先服。
第二条:快递签收,今天一点四十六,周氏行政部寄出。
第三条:门禁,十一点四十,取件人林晚。
我写到最后一条,停了很久。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份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姓名林晚。
死亡时间,昨晚零点二十七分。
照片下方附着一条备注:
“证件已取,身份可以启用。”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冷。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叙白。
他不知什么时候挂断电话,走到门口。
“晚晚,你在跟谁说话?”
我把屏幕转向他。
“你来得正好。”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照片上的死亡证明,和他刚才给我看的那份,不一样。
这份死亡时间是零点二十七分。
而陈薇进我的楼,是在零点二十一分。
我抬头问:“零点二十七分,你在哪?”
他没说话。
阳台外忽然响起汽车报警声。
紧接着,手机收到快递公司的新通知。
“您的快件已由本人签收,签收人身份核验通过。”
签收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可这单东西,明明还在我手里。
第4章
“周叙白,把门打开。”
我站在玄关,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那张死亡证明复印件。
“死的是我,你急什么?”
他没接,只盯着备注那一行。
“证件已取,身份可以启用”是什么意思?
“晚晚,这是材料出了问题。”
“少跟我打马虎眼。”
我拎起那只空快递袋,又把药瓶塞进包里。
“我去沈姨给的地址。”
“你不能去。”
他伸手拦我,手腕被我推开。
“你刚说那地址不安全,现在又不敢让我去,到底哪句是真的?”
“你身体不好,外面还下雨。”
“所以呢?把我留下的理由列一列,看看能不能凑够五项。”
他脸色沉下来。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怕你连司机都安排好了。”
他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摔上门。
电梯里信号断了一瞬,我靠在墙上喘气,心跳乱得厉害。
昨晚零点二十七分,我在哪里?
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失眠,服药,待核。
我给沈姨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晚晚,你到了?”
“地址发我。”
“你别乱走,阿姨不是说了吗,那里安全。”
“门禁密码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到了再说。”
“沈姨,我的药是谁让你送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昨天二十粒胶囊,周叙白让我先吃。你亲手给我的。”
“我只是听周先生的安排。”
“那你安排我躲进一间房,是想让我躲,还是想让我死?”
她呼吸急了。
“地址我发你。过去以后别碰里面的东西。”
电话断了。
紧接着,短信到了。
澜庭公寓十七楼,1708。
澜庭在城西,租金贵得离谱。苏妍以前跟我说过,她名下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说周叙白早晚会在那边给我留一间。
我打了辆车。
到楼下时,雨已经停了。
大堂保安拦住我。
“找谁?”
“1708的住户。”
“今天没人住。”
“房产证上是苏妍。”
保安低头查记录,忽然抬头看我。
“奇怪,系统显示你昨晚住过。”
“昨晚几点?”
“零点二十七分。”
我握住手机,指节发白。
零点二十七分。
死亡证明上的时间。
“我昨晚没来过。”
“那登记人确实是你。”
“门禁能查吗?”
“得找物业。”
我转身往电梯走,他又在后面喊。
“小姐,1708的门坏了。”
“坏了还能住?”
“密码锁换过,刷脸能开。”
电梯门合上时,我给周叙白拨了电话。
没人接。
十七楼走廊铺着灰色地毯,1708门口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
我按下门铃,没人应。
门锁亮起红光。
“需要人脸识别。”
手机弹出临时权限。
我贴近屏幕。
锁开了。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很严。空气里有药味,还有没散尽的烟味。
玄关鞋柜上放着一双灰色拖鞋,鞋底是干净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
“晚晚?”
苏妍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我转头,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
“你怎么才来?”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一直在这儿?”
“不是一直。”
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昨晚零点以后,我都在。”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昨晚来过?”
“来过。”
“几点?”
“零点二十七分。”
“所以死亡证明上的时间,是你在这儿的时间?”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林晚,你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我没回答,扶着鞋柜站稳。
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苏妍问。
“药。”
“给我看看。”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没松手。
“这是我的药。”
“你最近总乱吃,周叙白已经给你换过处方了。”
“什么时候换的?”
“三天前。”
她说得太顺,我反而停了。
三天前,我还在吃原来的药。
“你怎么知道?”
“阿姨每次都要跟我说。”
她伸手来拿,我往后一退。
“周叙白知道你来过吗?”
“他当然知道。”
“他也知道我昨晚在这里?”
苏妍没回答。
我趁她低头喝水,推开卧室门。
床铺整齐,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工牌。
我冲过去拿起来。
工牌背面有一道折痕。
“晚晚,那是你的吗?”
身后传来苏妍的声音。
我握紧工牌。
“你说呢?”
“我帮你收好的。”
“你收我的工牌干什么?”
“周家的意思是,你暂时别去上班了。”
“又是周家的意思。”
我把工牌塞进包里,又拉开床头柜。
里面塞着三个档案袋。
第一个写着“长期用药记录”。
第二个是“体检异常”。
第三个没有名字。
我拆开第三个。
里面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复印件,还有一张未签字的授权书。
授权事项那一栏被折在里面。
我展开。
“授权乙方以甲方名义办理离职、账户查询及死亡证明申领。”
落款时间是昨晚零点二十七分。
旁边已经签了我的名字。
我气得手抖。
这字太规整。
我写字时,右边肩膀疼,签字会往下拖。医生说过,让我少写长横。
“这是谁签的?”
苏妍站在卧室门口。
“你说呢?”
“我没签过。”
“林晚,你连自己的字都认不出来了?”
她走过来,抽出那张纸。
“你最近失眠太重。前天在公司晕倒,是我给你签的。”
“我前天没晕倒。”
“好,那就是上周。”
我盯着她。
“你在我办公室待了多久?”
“不久。”
“许岚看见了。”
苏妍脸色没变,手指却在杯柄上收紧。
“她看见了什么?”
“你们公司的门禁记录,我可以帮你删。”
我抓起档案袋塞进包里。
“你删不了。”
“为什么?”
“因为昨天到今天,已经有人把我的身份证启用了一次。”
她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翻到物业发来的房屋报修短信。
“你昨晚进1708,用的是谁的脸?”
“你的。”
“我昨晚在周家。”
“门禁只认脸。”
我把手机横过来,对着柜子上的玻璃。
一张脸。
右边脸颊,有一道很浅的疤。
这是我的脸。
“苏妍。”
“嗯。”
“那昨晚刷脸的人是谁?”
“你希望是谁?”
她笑得很轻。
我抓起桌上的水杯砸过去。
杯子擦过她肩膀,撞在门框上,裂成两半。
“周叙白知道你住这儿吗?”她问。
“你还没回答我。”
“他当然知道。没有他,我哪能进这间房?”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弯腰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也没停。
“你死了。”
“我没死。”
“对外面来说,你死了。公司很快会注销你的档案,银行会冻结账户。你的身体不适合继续撑,周叙白替你安排好一切。”
她说“替你”时,眼里没有半点为难。
“苏妍,你爸的公司关我什么事?”
她的动作停了。
“你说什么?”
“那家破公司真值得你拿我一条命去换?”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笑没了。
“值得。”
“苏妍。”
“林晚,你知道我爸欠周家多少吗?八个亿。”
“所以你要拿我的命填?”
“周叙白答应我,只要证明你情绪失控、长期患病、意外死亡,他会把周家的债权转给我爸。”
“可他没告诉你,我的命只值这一次。”
她脸色白了一下。
我没停。
“他也不会真给。对不对?”
“你闭嘴。”
“从头到尾,他都在利用你。”
“至少他让我看见过希望。”
我笑了。
“他还跟我说,你是他唯一能商量的人。”
苏妍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再往下说,把三个档案袋全部抱走。
她挡在门口。
“你不能带走这些。”
“让开。”
“林晚,你拿走了,周叙白不会放过你。”
“轮得到你替他说?”
我用档案袋撞开她。
走到电梯口,物业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女士,1708的门禁记录核实好了。”
“说。”
“昨晚零点二十七分,有人通过人脸识别进入1708。”
“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
“那你们怎么核实是我?”
“系统登记的是林晚。”
“监控呢?”
物业沉默了几秒。
“昨晚那段监控被覆盖了。”
我挂了电话,重新拨周叙白的号码。
这次他接了。
“晚晚,你见到苏妍了?”
“她说你把我卖了个好价钱。”
“别听她胡说。”
“授权书也是假的。”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把免提打开,让苏妍听见。
“周叙白,签字的人是你吧?”
“不是我。”
“那你怕什么?”
“晚晚,把东西放回去。”
“我不。”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谈。”
“谈什么?谈你们准备让我死几次?”
他呼吸很重。
“楼下有人接应你。”
“又来?我这回自己开。”
“林晚。”
“你真恶心。”
我挂了电话,电梯门正好打开。
苏妍从后面追出来,伸手按住电梯门。
“你走不了。”
“我为什么走不了?”
她抬起下巴。
“因为昨晚从1708出去的人,没有回周家。”
“那他去哪儿了?”
“回你家楼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电梯门开始报警,夹住苏妍的手,她却不松。
“陈薇昨晚进我楼,是去接替我的人。”
“周叙白说,你最近记忆不好,分不清白天黑夜。”
“所以他找了一个和我差不多的人?”
“你不记得她?”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进楼的女人,穿着我的雨衣。
进门前,她回头看过我一眼。
我以为她在找电梯。
“她在哪儿?”
苏妍笑着松开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
我的手机同时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人坐在我家楼下的车里。
她穿着我的衣服,右手握着那瓶胶囊。
脸没有遮住。
眉眼和我一模一样。
只有右边脸颊,没有那道疤。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林晚,你迟到了。她已经替你去死了。”
第5章
“我死了两次,差了整整两天。”
我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又看了一眼照片下面的话。
“她已经替我去死了。”
楼下的车还停着,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的人。我拨了周叙白的号码,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刚响一声就被挂断。
苏妍站在电梯外,整理了一下被我夹红的手腕。
“你跑什么?”
“我去看看替身死没死。”
“你就不想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你先告诉我,昨晚进我家的是谁。”
苏妍没回答。她按了关门键,电梯缓缓合上。
我转身去追,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晚?”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压得很低,“我是罗启,归途社的。”
我停在楼梯间。
“你怎么找到我的?”
“周明远给的号码。影像的事查到了,你现在方便看吗?”
“发来。”
“别挂电话。我怕你看完又忘。”
“忘过。”
罗启在那头停了两秒。
“所以先确认一下,你现在在哪?”
“周家公寓,十七楼。电梯坏了。”
“今天几号?”
“十月十七。”
“记住这个日子。打开邮箱,附件里有三段监控残片。”
我点开邮箱。
第一段是我从周家公寓的电梯里出来,日期标注是十月十五。
第二段是我进小区,日期还是十月十五。
第三段是那个女人进我家的楼,时间是十月十六。
我盯着屏幕。
“我回家是十月十七。”
“对。”
“这不是监控坏了?”
“我起初也这么想。三段画面都来自不同设备,误差没有超过三分钟。”
我把三段视频来回放了两遍。
楼道的灯坏了,那个女人抬头时,右边脸颊干干净净。
我摸了摸自己的疤。
“你说公开监控跟我记忆有偏差?”
“不是普通的偏差。”
罗启像是换了个位置,电话里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我托人调了沿街商铺、便利店和出租车平台的记录。你那晚十点二十七分从小区东门出去,十一点零四分在便利店买水,第二天凌晨一点十二分刷卡进小区。”
我翻开备忘录。
上面写的是:十月十七,凌晨一点十二分,回家。
“如果只看公开监控,你根本没有回来过。”
我把手机按成免提,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那我去了哪儿?”
“罗启在查。”
“你刚才说你叫罗启。”
“我在查。”
“昨晚我在哪?”
“周明远让我别在电话里说。”
我笑了一声。
“你们一个藏,一个查,查到最后让我自己写日记。”
“邮件里有第四个附件。打不开,是加密文件。密码是你母亲的忌日。”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别乱动。”
“你们已经动得够多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点开附件,密码框自动弹出。
输入最后四位时,我的指尖抖得输了两次。
文件里只有一张截图。
是我站在医院走廊,手里拿着一份死亡证明。
死亡时间:十月十七日,凌晨一点四十分。
签发日期:十月十六日。
我拨通罗启。
“这东西哪儿来的?”
“周家旧档案。”
“人还没死,死亡证明先出来了?”
“日期被改过。周明远查了编号,纸是真的,签字也是真的,只有死亡时间不对。”
“谁改的?”
“不知道。档案经过三个人手里,周叙白的父亲、沈姨,还有当年给周家看诊的医生。”
我听见电梯外传来高跟鞋声。
苏妍回来了。
“林晚。”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多了一部手机。
“叙白说,你恢复得比他想的好。”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开始查日期了。”
我看向手机屏幕。
罗启还没挂电话。
苏妍隔着屏幕听见了我的呼吸。
“你旁边有人?”罗启问。
“有条狗。”
“林晚,”苏妍盯着我,“把手机给我。”
“周叙白给你打过电话?”
“打了很多次。”
“接了吗?”
“一次。”
“说了什么?”
我看着她。
“他说沈姨给你加的安眠药里,有能影响心率的成分。让你别乱跑,也别乱查。”
“你怕我死?”
“我怕你不按他的时间死。”
罗启插进来:“先离开那里。”
苏妍皱眉。
“你在跟谁说话?”
“卖监控的。”
“什么监控?”
我挂断罗启的电话。
“你昨晚说,从1708出去的人没回周家。”
“对。”
“那个人是不是穿着我的衣服,拿着我的药瓶?”
苏妍盯着我,没说话。
“你拍给我的照片里,她右边没有疤。”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她是谁。”
“你见过的。”
“我见过很多女人。”
“陈薇。”
我靠住墙。
“我楼下的前台说,她昨晚十一点四十才从我车里拿走药瓶。她没带我的车钥匙,车是周叙白给她的。”
苏妍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是记得。”
“我记得被人塞进垃圾桶的时候,手腕划到了杯子。”
“这证明什么?”
“证明你们连谁替我死都没搞清楚。”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叙白。
我直接开了免提。
“晚晚。”
“沈姨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跟你没关系。”
“那她的安置协议签在哪?周家老宅,还是城南护理院?”
“你查这些干什么?”
“查你们到底想让我死在哪张床上。”
“你现在情绪不稳,先回来。”
“回哪?回1708,还是回那个女人住过的房间?”
周叙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罗启给你看了什么?”
“看来你认识他。”
“你别碰那些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看到的日期是对的,人不一定对。”
我捏紧了手机。
“什么意思?”
“那张死亡证明不是你的。”
“死亡时间是我的,签发日期也提前一天。你还想告诉我什么,尸体认错人了?”
“真正的死亡时间,比你记得的早了两天。”
我心口重重跳了一下,扶着墙才没滑下去。
“你说什么?”
“十月十五日凌晨一点四十分。”
罗启说过,公开监控显示我十五日离开小区后就没有回去。
如果死亡时间是十五日凌晨,那么后面的我,又是谁?
苏妍忽然伸手来抢手机。
我抬手挡住她。
“周叙白,你在骗我。”
“我没必要骗你。”
“那告诉我,十月十五日那天,我在哪里。”
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医院。”
“什么医院?”
“你做完心电图,睡着了。”
“你把我送去了哪?”
周叙白没有回答。
苏妍突然说:“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叙白。”
我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十五号那天晚上,你突发心律失常。抢救无效。”
“那十五号凌晨以后,跟我说话的这个人是谁?”
苏妍看着我,没有回答。
楼梯间的灯灭了一下。
手机屏幕忽然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沈姨。
邮件只有一行字:想知道自己是谁,就一个人来老宅。叙白说的时间,我只敢说一半。
我还没点开附件,电梯门开了。
周叙白站在里面。
他手里拿着我的死亡证明。
“晚晚,”他轻声说,“我来接你回家。”
第6章
“周叙白,把死亡证明还我。”
我伸手去抢,他往后一退,电梯门正好合上。
“你身体不好,别折腾。”
我最烦他说这句话。
明明是来控制我,偏要摆出一副怕我累着的嘴脸。要不是心口跳得太乱,我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我不回周家。”
周叙白按着开门键,没动。
“晚晚,沈姨还在老宅等你。她说只敢说一半的事,你不想知道?”
“苏妍刚给我打电话,周明远也联系了我。你们一个个轮着来,是把我当传话机,还是当街上发传单的?”
他垂眼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松开门。
“去你租的房子可以。”
“这句话听着真别扭。”
“那里安静。”
我没再跟他争。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墙皮脱落,单元门上还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广告。我住的地方和周家的老宅隔着两条街,一个在六楼,一个在独栋院墙后面。
这些年我偶尔会想,周叙白当年娶我,是真喜欢这里有烟火气,还是喜欢楼下早餐铺一直到晚上十点都开着。
现在不用想了。
他让我进屋,自己却站在门口没动。
“你不进来?”
“把门关好。”
“怕别人看见你进我家?”
他脸色沉下来:“晚晚。”
“行。”
我关门前听见他在背后说:“我是在保护你。”
“这句话你们周家人是不是每人都有?”
门关上后,我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
手机里有三条未接来电,都是周明远打的。
我回了条消息:别来,周叙白在。
刚放下手机,门外响起敲门声。
“晚晚,开门。”
我没应,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杯沿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干脆,不装。
我打开门,周叙白站在外面,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已经扯松。他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先喝药。”
“我没病。”
“你昨晚心率一百二十七。”
“这你也知道?”
“沈姨告诉我的。”
我接过药,却没有吃。
纸袋里除了药,还有三份文件。
最上面那份写着:补偿放弃及权利终止声明。
“你费了不少力气。”
“这件事拖不得。”
“周家到底欠了谁的钱?”
周叙白没回答,只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留着一行打印字:林晚,签名。
“签了这份,周家会结清旧债,也会支付你后续的医疗费用。”
“你们拿我的补偿款还债?”
“不是拿。”他停了一下,“是先用。”
真讽刺。
他还知道换词。
我坐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用旧杂志垫着的餐桌旁,把文件从头翻到尾。
第一页是身份信息。
姓名林晚,身份证号,住址,全对。
第二页写着,我自愿放弃周家旧债案相关补偿,并确认从未参与任何违规处置。
第三页是签字日期。
十月十七日。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周叙白站在我对面,给我倒了杯温水。
“你不用看得这么仔细。”
“不仔细会少拿钱吗?”
“晚晚。”
“我脑子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把手机备忘录打开,翻到那一页。
上面记着:十月十五日凌晨一点四十,抢救无效。
死亡证明的签发日期是十六日。
今天是十七日。
也就是说,这份要我亲笔签字的文件,出具在死亡后两天。
我抬头看周叙白。
“人死后,权利不是应该由家属处理吗?”
“你没死。”
“可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我。”
“先签。”
他把笔推过来。
我没接,先把文件合上。
“如果我真的在十五号死了,这份东西是不是就得让家属来签?”
他没说话。
“你们既然有我全部资料,连字都能模仿,直接签不就行了?”
“林晚。”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签完,对你好。”
我差点笑出来。
“我死了,你们拿到我的补偿;我活着,你们还是能拿到我的补偿。周叙白,这笔账是不是怎么算都划算?”
他伸手拿文件,指尖碰到桌面时敲了两下。
“你以为苏妍让你来,是帮你查真相?”
“她至少说了死亡时间。”
“沈姨也给你留了邮件。”
“说一半。”
“因为她拿了钱,也怕死。谁都一样。”
这句话倒没说错。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笔身滚到桌边,掉在地上。
心慌得厉害,我按住胸口,额头很快出了汗。
周叙白扶住我的肩膀:“先吃药。”
“别碰我。”
我推开他,弯腰去捡笔。
捡起来时,我看见协议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打印得很淡,不翻过来根本看不到。
“如林晚因既往疾病发生死亡或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本声明由周叙白代为签署。”
下面盖着周家的章。
日期还是十月十七日。
我抬起头。
原来他们连我“死了”之后的签字都准备好了。
“这就是你说的保护?”
周叙白盯着那行字,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没了。
“把那一页翻回去。”
“原来你也会怕我看见。”
“林晚,把笔给我。”
他伸手来夺。
我没松,反而死死按住文件。
“周叙白,死人为什么还要亲自放弃权利?”
他没回答。
“你现在最好回答我。”
“我让你签字。”
“答非所问。”
他猛地扯走协议,纸张擦过我的手指,割出一道红印。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我十五号到底死没死。”
“死了。”
“那我为什么在这儿?”
他呼吸重了一下,盯着我。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句话让我心口更疼。
我打开备忘录,把那行字举到他面前。
“记得不多,所以才要写下来。”
他看见“抢救无效”四个字,脸色终于变了。
“谁让你记的?”
“这很重要吗?”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周明远是不是找过你了?”
“你怕他告诉我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这房子的备用钥匙,只有沈姨有。
门开了一条缝。
沈姨站在外面,手里攥着药盒,脸色白得发灰。
她看见桌上的协议,先看了一眼日期,又看向周叙白。
“来不及了。”
“谁来不及?”我问。
她没看我,只对周叙白说:“苏妍已经把火化证明交上去了。”
周叙白松开我的手。
“她签的是谁的名字?”
沈姨张了张嘴。
“林晚。”
她手里那张药盒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我低头一看,盒底贴着一张新的死亡证明。
死亡日期,十月十七日。
今天。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胃里一阵阵发冷。
沈姨却还盯着协议最后那行代签条款。
“你不是已经签了吗?”
我问:“谁签的?”
周叙白把我的手机按灭,拿走了备忘录。
他攥着那支笔,转身走出门。
楼道里,他的声音传回来。
“周明远已经拿到底账了,今晚必须烧掉。”
第7章
周叙白刚说“今晚必须烧掉底账”,我就在他反手锁门前,用肩膀撞开了门。
“我要我的手机。”
“林晚,你少添乱。”
“你们连我的死亡证明都签好了,还嫌我添乱?”我扶着门框,心跳快得胸口发闷,“手机里全是我什么时候吃药、哪天心脏不舒服的记录。你们不是挺能编吗?现在怕我留证据?”
周叙白沉着脸没动。
沈姨弯腰去捡药盒,掉出来的死亡证明被风吹到地上,正面朝上。
我抬脚踩住那张纸。
“今天几点签的?”
“我不知道。”沈姨说。
“你刚才说苏妍已经交上去了,交上去多久了?”
“半个小时。”
“火化证明半小时就能办好?”
沈姨嘴唇动了动:“只是证明,不是火化。”
“那你们急着把我弄死干什么?流程这么成熟,业务培训做得挺细啊。”
周叙白突然抓起床边的花瓶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到我脚边。
“出去。”
我盯着他,没动。
“我说出去!”
他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门外。门砰地关上时,我听见沈姨在里面哭。
周叙白以前最烦我摔东西。
结婚第一年,我打碎一个杯子,他买了六个一模一样的回来,说家里不能有破损。
现在他连花瓶都嫌碍事了。
行,挺会省事。
我按了门铃旁边的呼叫器,数到二十,保安才上来。
“周总吩咐了,不许您离开。”
“你们小区保安归周家发工资?”
保安不说话,只让我回屋。
我低头喘气,胸口那阵闷痛又来了。口袋里的药盒硌着大腿,我摸出药,手抖得差点掉在地上。
手机没了,备忘录也看不到了。
我靠着墙缓了一会儿,问保安:“地下车库怎么走?”
“三层B区。”
“周叙白的车还在吗?”
“在。”
“监控能看吗?”
保安摇头。
“里面的人归谁管?”
保安看我一眼:“林小姐,您别为难我们。”
得,连保安都知道我快死了。
我谢了他,转身去电梯。
三楼电梯坏了。
我扶着楼梯往下走,第四层时心跳乱成一团,耳朵里全是嗡嗡声。走到二楼,我坐在台阶上缓了五分钟,打开手表。
表里没有备忘录,只记着吃药时间。
这是我自己设的,怕忘。
上次复查时,医生让我把重要信息写在纸上,贴在冰箱上。我嫌麻烦,后来把手表当成了第二块脑子。
十分钟前,周叙白拿走的是手机。
他没动我的表。
我给周明远拨了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刚响一声,他接了。
“你还活着?”
“托您的福。”我扶着栏杆站起来,“周叙白说您拿了底账。”
“不是我拿的。账本一直在我手里。”
“那您藏哪儿?”
“旧仓库。”
“南港那个?”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三年前周叙白把我带去南港,说那里存放他父亲留下的酒。他不让我进最里面的办公室,只在门外等我。仓库没有窗,监控坏了三年都没修。
那种地方,藏东西方便,毁尸灭迹也方便。
“把账本给我。”
“不行。”周明远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告诉我,周叙白为什么知道账本在我手里?”
“沈姨告诉他了。”
“沈姨只管安置费,不该知道账本。”
“所以您最好快一点。”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仓库后门,三点前。”
我赶到南港时,周明远已经站在卷帘门边。
他穿着一件洗旧的黑夹克,手里提着工具箱,头发乱得厉害。看见我,他先看我的脸色。
“你怎么找到我的?”
“您给我发了定位。”
“昨晚十一点十七分。”
我看了一眼手表。
昨晚十一点十七分,我确实收到过一条定位。信号只有两格,我还以为手机出了故障。
“您觉得有人跟踪我?”
“不。”周明远蹲下开锁,“我怕叙白发现。”
卷帘门升起来,仓库里浮着一股纸箱受潮的霉味。
最里面有一张办公桌,桌面压着一本硬壳账本,蓝布包边,边角磨得起毛。
周明远把账本推给我。
“周家二十年前的一笔旧债。叙白他爸为了拿到城西那块地,挪了工人安置款,又让沈姨把一部分人的名字从名单里换掉。”
我翻开账本。
前面是日期、金额和收款人,后面夹着几张复印件。安置费一栏反复出现沈姨的名字,每个月两万多,持续了三年。
“她是 relatives,远房亲戚,周家给她安排个闲职,顺便领安置费,这也说得过去。”
“单看是说得过去。”周明远指着其中一行,“可这三个月,她从旧账户往同一张卡转钱。”
“苏妍的卡?”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她让我帮她收过一次衣服寄件费。尾号六二八。”
周明远看了我一会儿。
“你记得倒清楚。”
“记日期不一定行,尾号我还记得。没办法,人 总得有点本事。”
我把账本塞进外套内侧,又摸了摸纸页。
“这里有转账回单吗?”
“原件在苏妍手里。”
“谁做的假账?”
“沈姨。叙白负责压下去。”
我抽出夹在账本里的旧存储卡。
“仓库监控呢?”
“坏了。”
“硬盘还在吗?”
周明远没回答。
“叙白不会修的。”他说,“他只会换新的。”
我走到墙边,掀开堆放的旧纸箱。后面果然有一块被螺丝拧死的铁板。
拆开后,里面是拆下来的监控主机。
“这就是你说的旧录像?”
“只能找到上个月的。”
“够了。”
画面断断续续。凌晨一点多,仓库灯亮着,两个男人抬着一只文件箱进来。
我看了看手表。
“日期往后翻。”
录像跳到十月十二日。
沈姨站在桌边,苏妍坐在对面。
周叙白的声音从摄像头外传出来。
“安置费先停。叙白少爷马上要接手财务,不能再留这个尾巴。”
苏妍问:“那林晚呢?”
“她只签了代签授权,钱没进她的账户。”
沈姨说:“名单上少的人,家属会闹。”
周叙白答:“闹就让他们闹。等公司控制权拿到手,给他们补足。”
“那死亡证明呢?”
“她本来就有心脏病。药一停,十天之内足够。”
我盯着屏幕,胃里一阵发冷。
“等一下。”我说,“十月十二日,我还在医院做心电图。”
周明远皱眉:“你十号住过一次院。”
“十二号我在公司加班,晚上还给苏妍发过消息。”
“视频里的人不是十二号。”
我重新看画面。
背景那扇卷帘门上贴着一张仓库出租单,编号是三年前的旧编号。
我转头问:“这硬盘什么时候被拆下来的?”
周明远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前。”
“那这几天是谁在更新录像?”
“没人更新。”
“周叙白知道这台主机在哪儿?”
“不知道。”
话音刚落,仓库外传来汽车关门声。
紧接着,苏妍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
周叙白给她开了免提。
“明远叔,林晚是不是已经拿到账本了?”
我看向周明远。
他的脸一下白了。
苏妍继续说:“别烧了。叙白说,他马上过去。视频和账本都在她手里,正好一起解决。”
电话被挂断。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们互相甩锅,还甩得挺积极。”
周明远把工具箱砸在地上:“是我发的定位。叙白查到了我的邮箱。”
“不。”我把存储卡拔下来,“是有人希望我们两个都在这儿。”
门外响起脚步。
周叙白先走进来,苏妍跟在后面。
苏妍看见我,立刻红了眼。
“林晚,你偷我视频做什么?”
我没说话。
周叙白把一个平板放在桌上,点开监控录像。
画面里,苏妍站在仓库里,把一包药倒进杯子。
“这是你指使沈姨给我换药?”
苏妍猛地转头:“胡说!视频里的人是她!”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另一段监控。
画面里,沈姨扶着我喝药,周叙白站在一旁。
“看清楚。”苏妍说,“是沈姨换药,周叙白授意。我父亲的公司就是被他们拖垮的。”
周叙白把平板推到我面前。
“你看清楚,是苏妍把我的车开进仓库。她拿走了周家的旧账,准备转给外人。林晚,我是在保护你。”
我看着两段视频。
真有意思。
周叙白的视频里,苏妍穿着红裙。
苏妍的视频里,沈姨戴着珍珠耳钉。
这两样,我都没见过。
“你说的视频,是哪一天拍的?”
周叙白盯着我:“十月十二号,晚上十一点。”
苏妍立刻道:“十月十四号,下午两点。”
我把两块屏幕并排放在桌上。
“同一台摄像机,不可能既是十二号晚上十一点,又是十四号下午两点。”
苏妍说:“剪辑过。”
周叙白冷笑:“栽赃。”
两个人几乎同时转头。
“你先把药给我停了。”苏妍说。
“你先解释账本为什么在她身上。”周叙白回她。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我拿过苏妍的手机,点开转账回单。
“这是十月十四号上午十点零六分,苏妍转给沈姨的安置费,十八万六千。”
苏妍脸色变了:“你偷我手机?”
“它自己解锁的。”
周叙白接过手机,手指在日期上停住。
“十四号上午十点零六分,林晚正在市医院心内科做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他说,“苏妍那时根本不可能和我在一起。”
苏妍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她在哪家医院?”
“我当然知道。她的行程都是我安排的。”
苏妍忽然笑了。
“原来你一直在监视她。”
“彼此彼此。”
我靠着桌沿,看他们互相咬。
真讽刺。
一个说爱我,却把我的病历当成日历。
一个说是我最好的朋友,却把我的死亡时间记得比入职日期还清楚。
“行了。”我打断他们,“别演了。”
周叙白把手机放回口袋。
“林晚,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死人才稳定。”我把账本从衣服里抽出来,扔到桌上,“周家的旧债、安置费、换药记录,全在里面。”
苏妍扑过来要拿,被我按住手。
周叙白却说:“你拿去吧。”
“你不拦?”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松开苏妍,拿起桌上的旧存储卡。
“我要你们两个都说出,谁先知道我十号住院。”
周叙白没开口。
苏妍却抢先说:“当然是他。”
“不对。”我把手机上的转账时间举起来,“是沈姨先告诉周叙白的,十分钟后账上才出现第一笔款。周叙白又让苏妍去拿了我的医保记录。”
“你胡说!”
我看向周叙白。
“你没否认。”
他的下颌绷紧了。
“说啊。”我笑了一下,“谁在前面撒谎?”
就在这时,存储卡里传出一阵很轻的杂音。
我把它插进周叙白的平板。
画面亮起。
那是十月十二日的凌晨,仓库门口站着三个人。
周叙白、苏妍,还有我。
可录像里的我,右边锁骨下有一道很深的疤。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锁骨。
那里什么也没有。
平板里,我抬起头,直直看向摄像头。
下一秒,她开口了。
“林晚,十一月三号之前,别相信周叙白。”
第8章
周叙白拔掉存储卡时,我按住了他的手。
“你急什么?”
“这段录像不是完整监控。”
“那你删什么?”
他没回答,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苏妍已经扑过来抢平板。我抬手挡开她,指甲刮过她手背,留下一道红印。
“你也别碰。我的病历还没跟你算账呢。”
“你是不是失忆了?”她盯着我,“十号住院的根本不是我告诉他的,是沈姨——”
“闭嘴。”
周叙白第一次对她拔高了声音。
苏妍怔了两秒,眼泪立刻涌出来。她最会这个,眼泪一掉,谁都不好意思继续骂她。
我没空陪她演。
平板里的仓库还亮着。画面中的我穿着旧风衣,锁骨下那道疤有半指长。我摸了摸自己的皮肤,平整,什么都没有。
心口突然发闷。
我靠着桌沿缓了口气,药瓶还在外套口袋里,玻璃瓶被体温捂热了。
“去仓库。”我说。
周叙白皱眉。
“视频里的人在那里出现过,原始监控和账本也会在那里。”
“你现在连日期都分不清。”
“我分得清。”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十月十二日凌晨,周叙白、苏妍和我进仓库。凌晨一点十九分,沈姨给我送药。十分钟后,苏家公司的账户收到第一笔款。”
周叙白盯着屏幕,没说话。
苏妍却叫起来:“谁让你记这些的?”
“我自己。”
“你一直在装。”她抹掉眼泪,声音发颤,“你根本不是以前那个林晚。”
“对。”我收起手机,“以前那个林晚死得挺配合的。”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城南。
旧仓库的铁门锈得发红,门口堆着废油桶。我刷卡时,系统竟然亮了绿灯。
“周总,这卡是您的。”门卫老陈探出头,“周总,您上个月刚续的权限。”
周叙白脚步停了半秒。
“苏小姐的车也进不来。”
苏妍冷着脸:“我走别的门。”
老陈搓着手:“两边都进不来。系统下午检修。”
我刷卡的手一沉。
卡片背面贴着一层透明膜,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是沈姨的笔迹。
“只放她一个人。”
“谁写的?”周叙白问。
我把便条撕下来,塞进口袋。
“我进去拿东西。你们在外面吵。吵完了,我再出来。”
“林晚。”周叙白抓住我的手腕,“里面不安全。”
“你们联手给我换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安全?”
他手还没松,仓库深处忽然传来金属门落锁的声音。
苏妍冲向侧门,拍了半天,里面没人应。
周叙白拨通安保电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有人在里面。”
“是你叫的人?”我问。
“你觉得我会蠢到把自己的证据锁在这里?”
他说得挺理直气壮。
我笑了一声,抬脚跨过地上的碎玻璃。
仓库二楼最里面有一间办公室。我以前来这里送过资料,给周家一个合作方拷贝客户名单。周叙白当时坐在门外,亲自盯着我扫码。
现在门锁换了。
我蹲下去摸锁孔,指尖碰到一张对折的纸。
是原始账目。
我抽出纸时,楼下传来苏妍的声音。
“周叙白,旧债是你父亲留下的,凭什么算到我爸头上?”
“你父亲拿周家的钱去填自己的烂账,我没追究,已经是给苏家留脸。”
“安置费是你签的字!林晚那笔婚内财产也是你让我转的,现在出了事,你跟我说不是?”
“你闭嘴。”
“你先闭嘴!”
我拿着账目站起来,心跳快得发疼。楼下还有周明远的声音。
“都别吵了。原始账本就在我这里。谁想拿,先把当年的责任说清楚。”
我扶着门框往下看。
周明远从办公室后的暗格里拖出一个铁盒。他没看楼上的我,先对周叙白说:“你父亲用婚内财产填债,账上有三次。”
周叙白走过去,踢翻铁盒。
账本散了一地。
苏妍立刻扑过去抢。周叙白抓住她手腕,两人撞在货架上,玻璃瓶滚了一地。
“谁先签的旧债转让书?”周叙白问。
“是你们周家逼我爸签的!”
“转让书上有你父亲的指纹。”
“周叙白,你别装了!当年你拿林晚的保险金做抵押,根本没告诉任何人!”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周叙白猛地回头。
暗格里面还有一只录音笔,红色指示灯亮着。
“周明远。”他的声音冷下来,“你录了多久?”
“七年。”周明远把录音笔攥在掌心,“每次你们动她的账户,我都会留一份。”
“把东西给我。”
“你爸临死前让你别碰那些账。你答应过。”
“我现在就要。”
周明远没动。
苏妍趁他们僵住,抓起地上的账本。我从楼梯冲下去,一把扯住她。
纸页撕坏了,日期和金额还在。
我打开手机直播。
许岚的头像已经在线。
她公司门禁记录还没撤,聊天框里最后一句是:“我把访客记录备份了,周家那晚来过的人,全在上面。”
周叙白看见直播,抬手要夺我的手机。
仓库外响起警笛。
苏妍比我更快。她一脚踢翻铁盒,哭着喊:“是他逼我的!转账都是周叙白安排的!”
沈姨从侧门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叠票据,直接跪到警察面前。
“不是我下的药,是苏小姐让我换的。我拿了安置费,一共十八万。”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正在跳。
十月十二日。
凌晨一点十九分。
我的心跳忽然乱了。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我扶住货架,备忘录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自动亮起,最上面多出一条我没写过的记录。
“第一次死亡:十月十二日,仓库。”
下面还有一行。
“第二次死亡:十月十二日,仓库。”
警察问我:“林小姐,你为什么提前写好了死亡时间?”
我还没回答,平板里的录像忽然自动继续播放。
画面中的我从仓库暗格里取出一只铁盒。
她对镜头说:“如果你看到这一段,说明他们又把你带回来了。”
我盯着屏幕。
那是我的脸。
可她抬起右手时,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我今天没戴。
第9章
“林小姐,为什么你的备忘录里会提前写好两次死亡时间?”
警察把平板推到我面前,仓库的灯还亮着,白光晃得我眼前发黑。
我没回答,先看向周叙白。
他站在货架边,衬衫袖口沾了灰,领带也不见了。刚才还想抢我手机的人,现在倒装得像个被误会的好丈夫。
“别闹了,”他说,“你最近失眠严重,记错了东西。我带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听得我胃里发酸。
那套婚房是周家给的,房产证上有他的名字。床头柜里放着抗心律不齐的药,衣柜上有我喜欢的毛毯,连厨房的调料都是按我的口味买的。
可过去两年,我每次打开冰箱,都能发现标着日期的药片。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死?”
周叙白皱眉。
“林晚,警察在这里,别闹。”
“回答我。”
苏妍忽然笑了。
她抹掉眼泪,脸上还沾着仓库地上的灰,妆花得厉害,眼线拖到颧骨下面。
“知道。”她说,“不过不是知道,是安排。”
周叙白回头瞪她。
苏妍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这么看我。转账是你让我开的,仓库也是你让人提前准备好的。她说只要在这里签一份放弃婚内财产的声明,你就把旧债的原件还给我。”
“所以你就给她吃药,让她神志不清?”
“我没让她死!药都是沈姨配的,我只想让她把文件签了。谁知道她会在仓库里发疯一样数日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边缘发白,右手一直在抖。
难怪。
难怪我总记不清自己睡没吃药,也难怪每次心慌时,手机上的日期都会往前错一天。
我曾经把那些错乱当成疲劳。
挺蠢的。
沈姨还跪在门边。
“我也没想害你。”她抹着眼泪,“苏小姐说只是维生素,我就信了。安置费十八万,我拿了,可他们骗我说那是你住院后的护理费。”
“十八万够你在这待几年了。”许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禁备份,“你还敢说你只是拿钱办事?”
沈姨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几次。
“晚晚,我给你调过药,也照顾过你。可我真没想让你死。”
“你们照顾人的标准,是把人照顾进监狱吗?”许岚声音发颤,手机却举得很稳,“我以前只想保住这份工作,现在我发现,我再闭嘴,下一个被写进病历的人就是我。”
周叙白冷笑了一声。
“许岚,周家的项目还要不要你做?”
许岚脸色白了一下。
她看看手机,又看看我。
“我明天去辞职。”
这句话落下后,她把门禁记录发了出去。
警察手机立刻响个不停。
周明远也赶到了。
他拄着拐杖,旧伤让他走得不快。进门后,他没看周叙白,先把一本黑色账册放到桌上。
“这里有周家过去十二年的账。”他说,“旧债没有还清,周叙白却把债转进了海外公司,再用伪造的仓储单冲抵。他想拿到家族表决权,不然董事会会冻结他的权限。”
周叙白的脸彻底沉下来。
“叔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周明远翻开账册,“当年我也知道。我怕你父亲,也怕周家倒,所以替他压下了一部分债务。”
他看向我。
“对不起。”
“道歉没用。”我说。
“没用我也得说。你父母的案子、仓库的监控、你吃过的药,我都记了七年。记录不完整,能交多少交多少。”
周叙白猛地抓住账册。
警察按住了他。
平板里的录像还在继续。
屏幕上的我取出一只铁盒,说:“如果你看到这一段,说明他们又把我带回来了。”
我终于明白那段录像是什么了。
不是另一个我。
是我三天前录的。
那天我偷偷拿了一枚婚戒戴在手上,录下这段话,又让许岚把文件传到公司内网。仓库里的平板提前下载了视频,远程唤醒后,警察才会看见。
周叙白当时说我在“伪造证据”。
他没说对,只是没说完。
“你既然录了,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警察问。
“我报过。”我把手机递过去,“第一次报警记录被撤了,第二次只送到沈姨手里。后来我查到沈姨和苏妍有转账,就想到那个仓库可能早就被他们布置好了。”
“你怎么确定今晚会来这里?”
“苏妍约我,说我丈夫要跟我谈离婚财产。她还让沈姨给我加了半片药。”
周叙白说:“是你自己愿意来的。”
“是我愿意来。”我看着他,“不然怎么看见你们把铁盒打开?”
警察调出周叙白手机里的转账记录。
苏妍看见截图,突然扑过来抢手机,被许岚一把拦住。
“让他自己解释。”许岚说。
“我爸的公司只剩最后三个月了。”苏妍喘着气,“他说只要拿到周家的旧债合同,就拿回抵押出去的地。我只是替他争一次。”
她转头看周叙白。
“你答应过的。”
周叙白擦掉额角的汗。
“我没让你动她的药。”
“可你说我管不了药量。”
“你在胡说什么?”
苏妍笑了一声。
“周叙白,别装干净。仓库是你选的地方,监控也是你让人关的。你说林晚反正有心脏病,出点意外很正常。”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周叙白终于开口。
“我没想过让她死。”
他看着我,眼里还有一种让我恶心的认真。
“晚晚,我让你签财产放弃书,是为了保护你。周家的债比你想的复杂,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笑出了声。
“把我骗到仓库,篡改病历,再叫我这叫保护?”
“我是在管你。”
“管到我连哪天吃药都得记在手机里,管到我爸的案子翻出来以后,我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
他往前一步。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我抬手摘下无名指上的戒圈,“你连戒指都给我戴了假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枚戒指是周叙白母亲留下的。
我当成他信我父母案子的证明,戴了整整两年。
现在想想,挺好笑的。
警方当场控制了周叙白、苏妍和沈姨。仓库铁盒里除了旧账,还有修改过的体检报告和药物清单。每一页都有时间戳,最后一页夹着我被迫签过的空白声明。
我在警察的见证下补全了时间。
许岚替我调出公司门禁。
那晚来过的人,除了周叙白和苏妍,还有周家旧部的司机、两名医生和一个药品配送员。配送记录里写着我的名字,剂量却比医嘱多了一倍。
看完这些,我扶着货架喘了很久。
胸口还是闷,心跳也快。
我没有再相信胸口的疼。
它已经被他们利用得太久了。
三天后,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送到周家。
我名下的婚内账户、车辆和补偿款全部冻结。周叙白侵吞的旧债进入追缴程序,那套婚房虽然登记在他名下,购房款里有我的共同收入,可以申请分割。
许岚拿回了被扣的年终奖。
周明远提交的账目让周家董事会换掉了财务负责人。他自己主动退出管理层,接受公司对隐瞒旧案的调查。临走前,他来医院看我,带了一袋苹果。
“我欠你父母一个交代。”
“别拿苹果代替。”我说。
他笑得很勉强,把袋子放在床头。
“周叙白会判多久?”
“伪造证据、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具体多久让法院定。”我说,“我没资格替他决定。”
周明远点了点头。
他走出去时,背比刚进门时更弯。
两个月后,离婚调解结束。
财产清单念到一半,我打断法官。
“婚内财产部分我不要了。我要他名下那套房的折价补偿,和账户里属于我的钱。”
周叙白隔着审判席看我。
“你确定?拿到这些,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离婚以后你也不是我的东西。”我说,“别说得好像我离开你是在受罚。”
他最终在协议上签了字。
苏妍因伪造医疗记录、诈骗和非法拘禁被起诉。她父亲公司的债务没有被抹掉,只是因为她提供了周叙白参与转移资产的证据,量刑时考虑了一部分。
沈姨退还十八万,也被判刑。她每周托人给我送一封信,我没有拆。
信里反复写着,她原本只想挣安置费。
这理由不新鲜。
一个助纣为虐的人,总能给自己留一块干净的动机。
庆功宴那天,许岚在酒店包间里举起杯子。
“我辞职了。”
“找到下一份了?”
“还没。休息两个月,免得以后又被人拿捏。”
她把杯子里的酒倒进洗手池。
“林晚,以后别再只靠自己。”
我点头。
这大概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不用工作当借口跟我说话。
大家吃完饭拍合照。周明远也来了,他没有坐主位,只在角落给我倒了杯橙汁。
照片洗出来那天,我盯着右下角看了很久。
暖黄的灯光下,我身后有一道人影。
那是酒店宴会厅的玻璃门,服务员来去自如,只有那道影子停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我拿剪刀把那一小块剪下来,装进文件袋,贴上日期。
周明远看见后问:“是什么?”
“旧账上出现过一个人。”我说,“我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看清那道影子,脸色变了。
“这是周叙白的司机。那晚去过仓库,也是最早把我父母案子的卷宗送进周家的人。”
原来是他。
我剪下的人影不是鬼,也不是另一个我。
只是有人一直站在门外,替周叙白看着。
我把文件袋封好,放进保险柜。
有些账不用马上追。
但我记住了。
搬家那天,雨下得很小。
我在新住处住了一晚,门外没有敲门声。
其实过去几年,每到凌晨一点十九分,我都听见门外有人敲三下。轻得没有规律,我还以为是自己心慌时产生的错觉。
那天没有。
我把行李一件件收进柜子。护照、衣服、药盒,还有那只用了三年的备忘录。
旧手机彻底没电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等了一会儿,手机始终没有亮。
凌晨一点十九分,门外安安静静。
我关灯躺下,没有等周叙白回家。
天亮后,我第一次在门响之前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晨光,楼下早餐店正排油烟。
我收拾好行李,给律师发了最后一封邮件。
发送成功后,我拉上窗帘。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