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作品被换、署名被抹平后,男朋友递来一份认罪书,让我承认抄袭泄题。
闺蜜苏曼红着眼替我求情,转头却把我的参赛账号交给周砚。
照片里,我正抱着赃物站在画室,像是主动销赃的人。
第1章
苏曼把那管未干的颜料递到我手边时,我刚重活过来。
颜料是钛白,管身已经被她捏得发皱,盖子没拧紧,白色从缝里挤出来,沾在她的拇指上。
我盯着那点白看了三秒,胃里一阵发冷。
上一世,我就是在沁白画室的这张长桌前,签下了那份转让协议。
周砚说,作品本来就是他的,只是借我的手完成初稿。
我信了。
苏曼坐在我旁边,替我揉着手腕,说只要我签字,拿到保荐名额,大家都能好过。
后来学校审查组找我谈话,我在申诉材料里写下一行字:我自愿将创作成果转让给周砚。
墨水洇开时,我还想过,不能让周砚为难。
最后那张纸被钉进档案袋,周砚拿着我的底稿去参加青年创作展,评委夸他有灵气,说他的笔触沉稳,画面里还有手工修复留下的旧痕。
他拿到签约费,给苏曼买了生日蛋糕。
我在画室门口等他们,手上还沾着没洗掉的颜料。
苏曼挽住周砚的胳膊,笑着对我说:“晚晚别生气,你只是替我们跑腿。”
他们两个人站在灯下,周砚低头给我擦手指上的颜料。
那根手指,后来在认罪书上留下了笔迹。
我猛地把脸转开。
“晚晚?”苏曼叫我。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把手伸了出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她把颜料管又往前送了送,“你帮我试试这个色号,导师说偏冷,我总觉得不准。”
还是这句话。
上一世,苏曼也让我试色。
我接过颜料,指腹碰到管口,白色黏液沾在皮肤上,带着一点松节油味。
“别直接碰。”苏曼抽了张纸巾,替我擦了擦手,“你最近没休息好?手都在抖。”
“昨晚没睡好。”
“你总这样,周砚说你又熬夜改稿了。”
我抬头看她。
苏曼笑得温柔,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里的底稿。
那张底稿压在玻璃板下,是我为沁白画室准备的作品,《折光》。
废旧书页、旧铜线和裂开的墙皮,都被我画进画面里。
上一世,这幅作品在评审前被换掉了。
周砚拿去参赛的是一张干净的风景照,颜色漂亮,构图也稳。
那张风景照我见过,就在画室的投影仪上。
我问过周砚,他说那是导师给的参考图。
后来方旭拿来一段监控录像,苏曼半夜进了画室,把我的底稿卷进遮光筒。录像没有声音,只能看到她把一张纸塞进周砚的画夹。
我当时没看懂。
现在看懂了。
真他妈讽刺。
“对了。”苏曼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正好你在这儿,把这个签了吧。”
“什么东西?”
“作品授权转让。”周砚从里间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铅笔灰,“晚晚,你也别怪我们。沁白这次的名额只有一个,我必须拿到。”
“你拿我的作品去参赛,还要我签授权?”
周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很快皱起眉,语气里带上受伤:“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曼立刻接过话:“晚晚,协议只是走个形式。你帮我画过这么多,署名上写不写你,区别不大。等我拿到画室的资源,我也会替你争取别的。”
“你们把我的底稿拿走了,还要我自己承认它不属于我?”
周砚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
“晚晚,我知道你委屈。可我们三年了,我不能因为这次的事,把你的手弄脏。”
“那你拿啊。”
他的手收回去。
“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低头看协议。
最后一页空出一块,印着签字栏。旁边的日期是今天,午饭后。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一页签的名。
认罪书上的字迹我已经认熟了。撇、捺、收笔,带一点向右拖的习惯。周砚写“晚”字时,最后一竖会轻轻发抖。
他写得太认真。
认真到连我们认识了三年这件事,也一起写进了我的罪状里。
“你可以不签。”周砚说,“但保荐名额我会照常争取。你也知道,最近审查那边盯得严,你的作品又涉及修复痕迹,万一有人追查,大家都不好做。”
“追查什么?”
他没回答。
苏曼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点了点签字栏。
“晚晚,你先把字签了,剩下的我和周砚会处理。”
“我问你们,”我把协议合上,“我的底稿在哪儿?”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曼的手指还压在纸页上。
“底稿当然在画室。”她说,“不过周砚昨天拿去给导师看了。”
“看过了,怎么还没还回来?”
“可能是导师留下了吧。”
周砚避开我的视线:“晚晚,你今天情绪不对。别闹了。”
我差点笑出来。
上一世我也闹过。
我把这张桌子掀了,问他们凭什么。
结果苏曼哭着说我最近压力太大,周砚让保安把我请出去。
后来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手里还攥着那管颜料。
那天晚上,我签了字。
“我签。”我说。
苏曼明显松了口气。
“真的?”
“嗯。”我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但我有个条件。”
周砚眼神一沉:“什么条件?”
“签之前,我要看原始底稿。”
“你刚才不是看过了吗?”
“玻璃板下那张是打印稿。”我指了指压在桌角的画夹,“我要纸质底稿。还有我的创作过程稿。”
苏曼的手指从协议上移开。
她看向周砚,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底稿在资料室。”周砚说,“现在导师也在,不好进去拿。”
“我自己进去看。”
“你不能进。”苏曼说得很快,“资料室有登记,导师说过,未经允许不能碰作品。”
“那你替我拿。”
“晚晚。”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轻的,手却按住了画夹。
那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露出这种动作。
周砚拉开她的手,笑着打圆场:“行,我给你拿。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他们进了资料室。
门合上前,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颜料管还躺在那儿,管口的白已经干了。
我拿纸巾擦了擦指尖,没擦干净,反而蹭开一片。
上一世,我以为他们只是想要一张画。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想要的东西更贪。
苏曼要的是我用过的每一张描图纸。
陈敬山老师离开沁白前,给过我一张米白描图纸,边缘留着旧夹痕。
他说,修复师做东西,最难的是把过程藏起来。你留着过程,不一定有人懂,但至少哪天能证明,它从你手里出来。
我没听。
我把那张描图纸夹进了《折光》的底稿。
上一世,作品被调包后,原始底稿也消失了。
我在赔偿协议上签了字,承认自己破坏了画室财物。周砚拿着那笔赔偿款,给苏曼交了画室的长期入驻费。
沁白画室后来换了门头,苏曼成了主理人。
方旭站在监控屏幕前,笑着问我:“林老师,你真没发现自己的底稿被换过?”
我发现过。
只是我不愿意相信熟人。
我起身走到资料室门口。
里面没有人说话。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清楚,一张,两张,随后是柜门合上的闷响。
我抬手敲门。
“晚晚?”周砚的声音立刻传出来,“马上好。”
我转身去看苏曼。
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里多了一把画室钥匙。
“你听到了什么?”我问。
“什么都没有。”
“你拿钥匙做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钥匙上的编号。
“画室的备用钥匙。资料室有时候会锁门。”
“你刚才不是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苏曼抬眼,笑意淡了。
“晚晚,你最近疑心越来越重。”
“那你把钥匙放下。”
她没动。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拿。
她往后退了半步,钥匙被她攥进掌心。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签协议。”
“我会签。”
“那你就别管底稿。”
“底稿是我的。”
苏曼盯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想要你的东西?”
她声音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委屈。
“我只是想把画室做起来。周砚需要名额,我需要赞助商。那些老头子不看名字,只看底稿。你的修复痕迹太明显了,导师一眼就能问出原作者是谁。”
“所以你们把我的痕迹擦掉?”
“晚晚,你签了字,大家都干净。”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敢在协议上留这么多空格。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跟我说的。
她说:“你放心,签完字我们就离开沁白,谁也不会知道。”
我信了。
我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们拿走了那张纸,拿走了底稿,拿走了我最后一点能证明自己的东西。
我把视线落到桌面上。
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边角发黄的纸。
最上面那张不是《折光》。
是那张米白描图纸。
纸边有明显夹痕,右下角还有陈敬山老师用铅笔写的两个字:林晚。
我伸手去拿。
苏曼比我更快。
她按住描图纸,指甲压在纸面上。
“别碰。”
“我看看。”
“你看什么?”
我低头看她压住的手。
“这张纸是我留在底稿里的。”
苏曼没有松手。
资料室的门在这时开了,周砚抱着一个牛皮纸夹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晚晚,底稿少了。”
苏曼立刻回头:“少了?”
“《折光》的纸质底稿不在柜子里。”
“你不是刚拿出来的吗?”
“我拿到的是资料室里的备份。真正的底稿……”周砚看向我,“应该在画夹里。”
我心口一沉。
上一世也是这样。
他们说底稿不见了,最后却从我的画夹里搜出了那张描图纸。
那张纸本来是我夹在底稿里的。
苏曼这时慢慢松开手。
描图纸被推到我面前。
“晚晚,”她说,“这张纸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拿起描图纸,夹痕硌着指腹。
“陈老师给我的。”
周砚的视线立刻落到纸角那两个字上。
林晚。
陈敬山。
“陈敬山还留着这张纸?”他问。
“他说过让我保留创作过程。”
周砚伸手:“给我。”
我躲开了。
“你做什么?”
“导师要看。”
“刚才还说底稿少了,现在又来要描图纸。”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外套内袋,“周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把它夹在哪儿?”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晚晚,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难看的是你们。”
苏曼忽然笑了。
“你以为把描图纸拿走就有用?”
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画室所有资料都有备份。包括这张纸。”
我看着她。
“你刚才说资料室会锁门。”
“所以呢?”
“你现在拿钥匙出来,是准备去拿我的底稿,还是去删监控?”
苏曼的笑彻底没了。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周砚把牛皮纸夹砸在桌上。
“林晚,你到底听谁说的?”
“没人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我摸到口袋里那管颜料。
白色的颜料已经干了,沾在指腹上,和上一世认罪书上的墨迹一样刺眼。
“因为我知道你们会做什么。”
他们同时变了脸色。
周砚朝我走近一步:“你什么意思?”
苏曼却盯住了我的口袋。
“描图纸留下。”
我后退半步,手指扣住外套内袋。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敬山老师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别回沁白画室,我刚收到匿名举报,有人说你倒卖原稿。
我抬头看向苏曼。
她正盯着画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晚了。”她说,“方旭已经拿到那段录像了。”
第2章
“你们最好现在关掉它。”
我伸手去抢苏曼的手机,她却退到监控下面,屏幕已经播放到第三遍。
画面里,我坐在沁白画室的木桌前,正低头数一沓现金。
“我的天,她还真收钱了?”
“林晚为了钱,替别人画原稿,再倒卖出去,这也太恶心了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亏周砚还护着她。”
视频右上角标着“艺术圈惊天骗局”,苏曼的头像亮着红点。
她看着我,指甲敲了敲桌面。
“反应这么快做什么?怕网友认出来你长相清高,背地里却掉钱眼里?”
“她没卖过画。”
周砚站在门边,声音很低。
苏曼回头:“你替她说话?”
“我只说事实。”
“那你解释一下,她抽屉里为什么有两万块?方旭的人刚在画室拍到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上一世,我确实拿到过两万块。
周砚说那是他替我借的,我信了,没问借款记录,也没看转账人。后来这两万成了举报单里最刺眼的证据,我辩了半天,没人信。
我伸手点开视频下方的完整记录。
画面没有。
只有一分四十七秒。
“这个视频剪过。”我说。
苏曼把手机收回去,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完整记录是六分十二秒,平台限时长,我替大家省点时间。”
“原始文件呢?”
“你说什么?”
“监控原片,完整录音,聊天记录,全都拿出来。”
周砚终于走过来,把手机放到桌上。
“晚晚,现在网上已经吵起来了。大家要的是结果,不是你跟苏曼在这儿掰扯。”
我盯着他。
“你也觉得是我收了钱?”
他没回答,伸手碰了碰我外套口袋。
“描图纸先给我,公开聊天记录需要证据。”
我往后撤了一步。
“周砚,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准备让我认这件事?”
他眉头压下来:“苏曼做事有点过头,但视频没造假。你拿过钱也是真的。”
“两万块你给的?”
“我只是说你拿过。”
这句话一落,我反倒安静了。
三年了。他送过我围巾,记得我不吃香菜,生病时守了我一整夜。
原来这些全是零钱。
苏曼打开手机,广场上已经吵成一团。
有人扒出我去年参加院校联考的作品,问我为什么同一张习作会出现在两个学生手里。还有人翻出沁白画室的报名表,指名道姓地说我就是替人考试的枪手。
我认得那张表。
上面的水彩落款被裁掉了。可颜色、桌面、颜料瓶的位置都没错。
那是我画室监控拍下的记录。
我拨通陈敬山老师电话,没人接。再拨另一个号码,也没人接。
“旧账号被挤掉了。”苏曼看出我的想法,靠在桌边笑,“你那个小号也没什么粉丝了吧?”
“你做得真周全。”
“别这么说。”她摆摆手,“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你到底靠什么进的院校。”
我看着评论往上滚。
有人骂我贪钱,有人说周砚瞎了眼,还有人翻出我修复过的旧画,问是不是也是拿别人的作品骗钱。
最下面一条很短。
“别看了,越看越恶心。”
胸口闷得发疼。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信任熟人的毛病有多要命。它不是一句话,它是一根根细线,勒到最后,我连反驳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弯腰打开电脑,登录画室的资料盘。
密码正确。
文件夹里只剩公开课表和招生信息,监控备份目录已经空了。
周砚站在我身后。
“别查了,方旭拿走了。”
“备份是苏曼说的,周砚,你也知道?”
“晚晚,我没有参与剪辑。”
“可你知道它有六分十二秒。”
他顿了一下。
“苏曼跟我提过。”
“所以你默认她拿我的命去换资源?”
“换资源?”周砚声音抬高,“我和她只是帮导师筛选作品,沁白本来就想签我。你以为我稀罕你那些破画?”
我转头看他。
三年里,他说我的画“还差一点”“格局不够”“得有人带着进市场”。
原来带的人是苏曼。
“你的成名作《春汛》,是我画的对吗?”
他脸色一沉:“你非要在这个时候翻旧账?”
“我只要一句实话。”
“那幅画是我们一起完成的。没有你我成不了名,周砚。”
我笑了。
这大概是我重活两世,听过最不要脸,又最诚实的一句话。
苏曼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我。
“都录下来了。林晚亲口承认盗画,周砚公开表示作品属于两人共同创作。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在录我?”
“留证啊。”她晃了晃手机,“免得你一会儿又说自己被断章取义。”
我抬手挡住镜头。
“你删视频。”
“凭什么?”
“凭你用的是我的脸,我的作品,我的隐私。”
苏曼把镜头压低,声音轻下来。
“晚晚,别闹。你现在出去认错,最多说一时手滑。非要跟我争,方旭那边可不好收拾。”
她提到方旭时,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
很快,我还是看见了。
“你怕他什么?”
“我怕什么?”
“怕他拿不到你要的完整素材,还是怕他把你那段视频卖给周砚的导师?”
苏曼没再笑。
周砚看向她:“什么素材?”
“闭嘴。”她立刻收起手机。
就是这一句,周砚脸上的疑惑压不住了。
我趁他们互相打量,拿起桌上的资料盘检查器。
里面有张旧清单。
三年前,我刚进沁白画室时,陈老师帮我录入过创作档案。每张底稿都要登记纸张来源,连旧纸也要标批号。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米白色描图纸,折过两次,左上角有一道细窄的夹痕。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
“旧琴房。”
我指尖压住那行字。
上一世,陈老师离开院校前给过我一张这样的纸。他让我留着,说以后会有人问我创作过程。
我没问过为什么。
后来那张纸被周砚拿走了,我也没追。
我拍下照片,转身要走。
苏曼抓住我的手腕。
“你去哪儿?”
“找原片。”
“陈敬山已经离职了,旧琴房也清空了,你现在过去只能碰一鼻子灰。”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松手。”
“你根本不明白方旭是什么人。他手里不光有监控,还有……”
她忽然停住。
周砚看向她:“还有什么?”
苏曼松开我,指甲在我腕上留下几道浅红印。
“没什么。”
我走出沁白画室时,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账号发来一张照片。
还是那张米白描图纸。
纸面铺在琴房桌上,角落有一道清楚的夹痕。旁边压着半张牛皮纸,露出的字只有一行。
“原片不在云端,也不在监控。”
我立刻点进账号主页。
认证信息只有三个字。
旧铅笔。
私信里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想知道前十二分钟去了哪里,独自去旧琴房。”
我抬头看向电梯间的监控。
红色指示灯正对镜头,缓慢闪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砚追了出来。
“晚晚,把照片给我。”
我按下电梯,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旧铅笔发来第三张图。
这次拍的是旧琴房的桌面。
描图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播放视频的旧笔记本。
屏幕里,周砚正对苏曼说:“等她签了那份作品授权,导师那边就能给她补一个保荐名额。”
视频下方标着录制时间。
三年前。
今天。
第3章
“周砚把旧琴房的门锁换了,我进不去。”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我刚才发给他的那张照片。
“晚晚,别闹了。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
我按下藏在门缝里的备用门卡。
红灯亮起。
周砚笑了一声:“我说了,锁换了。”
“旧琴房三年前就归学校保管,备用门卡也该换了?”
他的笑意淡下去。
我收回手,指甲卡进掌心。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旧铅笔说,描图纸上的铅笔圈记能确定原片拍过什么。
他没骗我。
描图纸右上角那圈被我擦掉的铅灰,底下还留着半道弧线。那是旧琴房窗框上的裂口,我拍视频时刚好在背景里。
周砚向前走了两步。
“你怎么知道旧铅笔?”
“先回答我,原片是不是在你手里?”
“是不是不重要。”
“对你当然不重要。拿去保荐名额的时候,署谁的名?”
他脸色一下变了。
我没给他继续演的机会,直接道:“让开。”
“林晚。”他压低声音,“里面那段视频删了,原稿也处理了。你现在进去,除了惹麻烦,什么都找不到。”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三年里,他习惯等我退。
我以前确实会。
画室停电,我等他;作品署名被改,我等他;苏曼拿着我的习作去参赛,我甚至替她找补,说她只是太喜欢我的风格。
现在想想,挺蠢的。
“周砚,最后一次,让开。”
他仍旧不动。
我掏出手机,点开刚才录好的那段话。
“我从现在开始录音。你刚才承认原稿在你手里,承认视频删过。重复一遍。”
他猛地伸手来抢。
我后退一步,撞上墙。
“动手啊。”
“你疯了?”
“毁坏证据加威胁,够你麻烦一阵子了。”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停在楼梯口,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伸缩警棍。
周砚回头:“把手机给我。”
“凭什么?”
“凭你拿不到完整视频,也凭苏曼马上会到。”
我心里一沉。
他没否认完整视频的存在。
“行,你们拿。”
我举起手机,拇指悬在删除键上。
周砚盯住我的手:“你敢删,我就让你连保荐评审都进不了。”
“你拿保荐名额威胁我?”
“你最在乎的不就是这个?”
我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你们拿导师的推荐、作品授权、签约费做交易,拿我当名额的签收单。现在还拿名额卡我的脖子?”
周砚脸色发白。
“晚晚,有些话别乱说。”
“那就开门。”
他没动。
“不开?”
“你先把手机给我。”
“不可能。”
我点开云盘。
屏幕上跳出一串进度条。
周砚变了脸色,直接扑过来。
我按下侧键,锁屏,朝他扔了过去。他一把接住,手忙脚乱地按亮屏幕。
那几秒够用了。
文件已经转存到三个私人邮箱,又同步进加密云盘。
他看清进度条,抬手把手机砸在地上。
屏幕裂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曼,你那边的人呢?”他冲楼梯口喊。
“马上。”
其中一个男人走过来,伸手要拽我的胳膊。
我往旁边躲,肩膀重重撞上门。
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细响。
旧琴房里有人。
我转头,用力拍门。
“谁在里面?”
没人应。
门卡红灯还亮着,里面的人却从机械锁那边开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
旧笔记本的蓝光从里面漏出来。
“周砚,”那两个人低声道,“苏曼说不能让她看第二遍。”
周砚骂了一声,抬脚踹门。
门彻底撞开。
琴房里空着,窗帘只拉了一半。桌上那台旧笔记本还在播放,屏幕里正是三年前的视频。
周砚坐在琴凳上,对面是苏曼。
“晚晚拍得很细,连调色过程都录进去了。”苏曼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后面的十二分钟别留。”
“留着干什么?保荐材料里用不到。”
“方旭要。”
“你把完整原片给他了?”
“只给这一段。”
苏曼停了停。
“剩下的十二分钟呢?”
“在旧琴房。”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所以旧铅笔说的前十二分钟,根本不是指原片被分成了两段。
是有人进过琴房。
周砚显然也听懂了,快步走到电脑前。
“你还留了备份?”
“方旭要看完整素材,我答应过把画室监控里缺的部分补给他。”
“方旭拿监控威胁你,你就把我的视频给他?”
“谁让他手里有旧琴房的钥匙。”
周砚转头看我。
我走到桌边,把笔记本翻过来。
底部贴着四个便签,陈敬山的字迹。
第一张写着“调色”。
第二张写着“罩染”。
第三张写着“修复底层”。
我一张张翻到最后。
第四张没有字,只画了一枚铅笔圆圈。
我把描图纸展开,对上窗框裂口的位置。
全对上了。
陈老师不只留了纸。
他提前告诉我,该在视频里找什么。
“你翻什么?”周砚挡在电脑前,“视频已经拿走了。”
“拿走了,怎么还开着?”
他伸手要合屏幕,我抢先按住播放键。
画面跳到第二段。
视频里没有人,琴房门却被推开。
陈敬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描图纸。
他对着镜头说:“如果林晚看到这个,就把旧琴房的底稿拿出来。她会知道怎么看。”
周砚一把拔掉电源。
屏幕黑了。
房间彻底安静。
我摸到藏在桌下的移动硬盘,攥在手里。
周砚堵住门口。
“晚晚,把硬盘留下。”
“凭什么?”
“凭没有它,你拿不出完整证据。”
“硬盘没了,我邮箱和云盘还有。”
他呼吸一滞。
苏曼推门进来。
她看了一眼裂屏的手机,又看向我手里的硬盘,脸上的温柔终于挂不住了。
“周砚,说好的只是把她骗来。”
“我没骗她,是她自己查到的。”
“那现在怎么办?”
周砚没回答,盯着我。
“林晚,”他说,“这件事闹大,三年前那幅画会被重新审查。你也会被取消资格。”
“我问的是原画被替换的事。”
“你没有证据。”
我抬起硬盘。
“视频算不算?”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敢交出去,我们就鱼死网破。”
“谁跟你们网破?”我把硬盘放进外套内袋,扣好,“你们的网,是你们自己织的。”
苏曼盯着我:“晚晚,你以为你拿回视频就能翻身?评审组里也有人签过字,方旭还握着画室监控。”
“那让他们一起解释。”
“你会输。”
“到现在为止,输的是谁?”
她没答。
我往外走。
周砚横在门前。
“你今天不能走。”
他居然真敢拦。
身后的两个人也跟了上来。
我停下脚步。
“周砚,你想清楚了。现在拦我,是逼我报警。”
他沉默几秒,忽然放软语气。
“晚晚,我可以把保荐名额还给你。”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给我?”我冷笑,“名额本来就是我的。”
“你签下那份作品授权,承认《灰潮》是你独立创作,再公开说苏曼只是提供过参考。这个名额,我让给你。”
他说得很快,显然早就想好了。
苏曼站在旁边,脸色青白。
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敢让我看视频。
因为完整视频证明创作过程的同时,也能证明《灰潮》里有苏曼参与。
她怕的不是原稿被拿走。
她怕那段被藏起来的十二分钟。
而周砚想让我亲口否认。
“署名《灰潮》,拿刀刮掉表层,再用新颜料覆盖旧层,干燥后完全看不出。”苏曼轻声说,“晚晚,你敢说原稿不是你做的吗?”
“原稿本来就是我做的。”
“那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后面的修复也是你做的?”
我盯着她。
她一直知道我最怕什么。
纸品修复,最忌讳为了补全作品动过原件。
哪怕只动过一层,也会让作品失去部分价值。
“你在赌我不敢把陈老师叫出来作证。”我说。
苏曼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已经离职了。”
“离职不等于闭嘴。”
我拿出手机,点开旧铅笔的头像。
“是你们把他逼走的,还是你们以为你们逼走的?”
没人说话。
周砚却突然看向门外。
走廊尽头亮起手机屏幕的冷光。
有人正在直播。
屏幕顶端标着一行红字。
“校外审查员赵晴川,正在连线。”
第4章
“签了它,名额还给你。”
周砚把笔按在我手背上,笔杆还带着他手心的汗。
我没接。
桌上摊着两页纸,A4,顶头印着灰石画室的抬头,左上角空了一行,等着填画室名。底下是三栏:作品名称、代笔人、真实作者。
真实作者那一栏,划了条细线,等着填。
“《灰潮》,代笔人林晚。”苏曼站在周砚身后,声音很轻,“晚晚,你签了,名额就是你的,签约费我们不要。”
我盯着那张纸。
“他们知道了?”我问。
“什么?”
“赵晴川在直播。”
苏曼的呼吸停了一下,很快接上:“那正好。你签了,是你自己承认的。”
我笑了一声。
行吧。
我伸手接笔。
“林晚。”周砚按住我的手背,压低声音,“你想清楚。签了这份,陈敬山那边……学校那边,我们都替你兜着。你不签,明天审查组进画室,《灰潮》的过程视频会一帧一帧过。你自己签,最多算代笔违规,处分而已。”
“处分。”我重复了一遍。
我不做艺考了。
我两年没摸过颜料,手指头的茧都退了。可三年里我给它们做过的那些事,一条一条都在这张纸上等着我认。
周砚以为我怕丢脸。
他不知道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我拿笔,笔尖在“代笔人”那一栏落下,写:林晚。字很轻,一笔带过。
“真实作者。”周砚说。
“写苏曼?”我抬头。
苏曼笑:“这是规矩,你签了,大家都好看。”
“好。”
我在真实作者那一栏,也写了字。
不是苏曼。
我写的是“林晚”。写完还压了一下,用的是笔尖,不是笔杆。我做修复这行七年,写坏了的纸要靠压痕读出来,4B铅笔压在纸上,力道到了,凹痕会吃进纸背,擦掉表层也还在。
这是我和陈老师学的第一件事。
我用的是修复铅笔,笔芯硬,压得重,斜着光一照,字是浮起来的。
周砚看了一眼,没在意。他只关心那两个字在不在,不关心它有多深。
“按手印。”苏曼递过印泥。
我按了。
“可以了。”她抢过那两页纸,动作很快,快得连周砚都没反应过来。
她抖了抖纸,把印泥盒合上。
“你已经认罪了。”苏曼看着我,眼圈竟然有点红,“晚晚,我不怪你。你是为了名额。”
我低头擦手指上的红油:“谢谢。”
“别这样。”她伸手要抱我,我侧了一下,躲开。
“各位。”苏曼转身对着门口那台架着的手机,摄像头正对着她,“刚才的经过大家都在。创作者已经承认,《灰潮》由林晚代笔,苏曼、周砚与该作品无关。”
周砚在旁边立刻接话:“我个人非常尊重林晚的创作能力,她只是……一时糊涂。”
我差点鼓掌。
好一对儿。
手机屏幕那头,赵晴川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林晚小姐,请问你是否自愿签署?”
我抬头看那屏幕。
“我自愿。”我说。
苏曼的肩膀松下去。
“另外,”赵晴川说,“我们收到一段从灰石画室流出的视频,显示创作过程中有第三方在场。请问你是否了解?”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什么视频?”
赵晴川那边停了停。
“对方没有署名。”
我看向苏曼。
她正低头收那两页认罪书,收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塞进一个牛皮纸袋。
“先别急着问。”她说,“晚晚,你先签了,剩下的我们处理。”
她把牛皮纸袋递给我。
“看,你的东西。”
我接过来,捏着袋口没开。
“拍给我看。”手机那头说。
我拆开,把两页纸摊开。
“反面朝上。”赵曼在镜头那边喊,“斜光。”
我愣了一下。
手机被苏曼抢过去,翻过来,对着头顶的灯。
灯光斜着扫过纸背。
我写的那个“林晚”,两个字的凹痕清清楚楚,浮在纸上。
“陈敬山教过她这个。”赵晴川说,“你们看这个压痕深度,是修旧纸的手法,不是签名的力道。”
周砚脸色变了:“这能说明什么?名字就是名字。”
“能说明这张纸在落到你们手里之前,她有底气。”赵晴川的声音很平,“真认罪的人不会在自己的真实作者栏里留这种痕迹。这是在给以后留一份底。”
我低下头。
手指还在抖,红油蹭到了认罪书的边角。
苏曼把手机放下,笑了。
“别闹了。”她说,“她都签了。”
“苏曼。”赵晴川说,“视频里的第三方,你有名字吗?”
“她没有。”
“你确定?”
苏曼沉默了两秒。
“确定。”
“好。”赵晴川说,“那我们下次问。”
连线断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砚松了松领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晚晚,别想太多。”
我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我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包。
拉链没拉严,包里那沓照片滑出来,散了一地。
是我这几个月在灰石画室的监控截图,一张一张,按时间排的。
“干什么!”周砚一把要抢。
我先按住了最上面那张。
那是一张柜子的照片。灰石器材商行的储物间,铁皮柜,柜门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我认得那个柜子。
也认得那个标签。
标签上是我自己的名字,林晚,后面一个日期,3.17。
我的手指僵在那张照片上。
那不是我的字。
那是我八年前用秃的橡皮。
八年前我在美院附中画室,把用完的橡皮按日期收进一个铁盒,盒盖上贴标签,写名字和日期。我妈觉得我毛病,直到我考进陈老师的课。
那个铁盒,现在在灰石商行的储物间。
而苏曼把它拍了下来。
“晚晚。”
苏曼站在我身后,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你在找什么?”
我捏着照片,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走到我旁边,弯腰,把地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边捡边数。
“一张,两张,三张……”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你看,你连扔了什么都记得。”她说,“我一件都没扔。”
我喉咙发干。
“你收集这个多久了?”
“比你早。”
她把照片摞齐,塞回我包里,拉上拉链。
“晚晚,认罪书我拿走了。”她拍拍我的肩,“你的痕迹,也归我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低头看包里那沓照片,最后一张。
那不是柜子。
是那个铁盒打开的样子。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橡皮,每一块上面都有日期,最上面那一块的日期是昨天。
昨天,我用掉了一块新的。
我在灰石画室,当着周砚和苏曼的面,用的是苏曼抽屉里那块。
苏曼从来没拿走。
她只是记下了我每一次用她的橡皮。
她要的一直不是钱。
是我这条线,一寸一寸,从八年前就开始收。
第5章
复核会开始前十分钟,我推门进了沁白画室。
门没锁。
我刚迈进去,头顶的射灯忽然转了一下。
“谁?”
画室里没人应。
陈老师布置复核材料时说过,沁白画室当天要对我关闭监控。可我进门后,门边那颗黑色圆点正对着我。
它藏在通风口旁边,贴了一圈和墙面同色的贴纸。方才进门前,我根本没注意到。
我往后退了半步。
黑点亮起红光。
“林晚女士,进场了。”
扩音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我浑身发冷,抄起门边的画凳砸过去。
木凳砸中墙面,镜头歪了,红光却没灭。
“别紧张。”那声音说,“我只是替方总确认一下,您有没有带原稿。”
方旭。
我握着画凳的手顿住。
“你监视我?”
“谈不上监视。”方旭笑道,“沁白是我供的器材,试机、调色,总得留个记录吧?”
墙上的电子屏亮了。
画面里是灰石器材商行的办公室。方旭坐在电脑前,身后堆满画框和纸箱。他身边还有个人,脸被帽子压得很低,正低头整理一摞照片。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现在也是两点十七分。
“林小姐,把包放到长桌上。”方旭说,“今天复核用的底稿,先让我看看。”
我没动。
“我凭什么信你?”
“凭您想拿回署名。”
屏幕里的方旭往后靠了靠。
“沁白的监控坏了三个月,一直没修。审查中心的人已经看过记录了。他们手里有一张调取单,只要您今天不交原稿,这份记录就会证明,您进入画室后曾经私自取走画室材料。”
我心口一沉。
审查中心的调取单。
这东西怎么会藏在镜头旁边?
“先别急着撕设备。”方旭压低声音,“里面的东西,你看了会失望。”
我没有听他的。
画凳再次抡过去时,他骂了一句。
镜头从墙上掉下来,外壳裂开,里面掉出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
我捡起来。
调取单。
白纸黑字,盖着审查中心的红章。申请人那一栏没有名字,事项写得清清楚楚:调取林晚于灰石画室使用之纸品修复底稿及创作过程影像。
日期是今天。
我翻到背面,指腹擦过折痕。
“这不是我的。”我说。
方旭在屏幕里沉默两秒,忽然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帽子被掀开。
是苏曼。
她手里攥着一沓监控截图,脸上的温柔全没了。
“你没把完整素材给我。”她说,“她从画室拿走底稿的监控,你藏哪了?”
“藏了。”方旭说。
“交出来。”
“苏曼,”方旭的声音也冷下来,“你在画室待了多少天,偷了多少东西,我手里都有。你让我帮你换名额,再拿完整素材让我闭嘴,哪有那么便宜?”
苏曼盯着屏幕,没说话。
我按住了画板上的对讲键。
“苏曼,你听见了?”
她抬头。
镜头正对着我的脸。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嘴唇动了动。
“晚晚,把东西还给他们。剩下的,我来谈。”
“别叫我晚晚。”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是为了你。署名争议闹到审查中心,周砚保荐也会被撤。我们以前说好的,一起进沁白,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我差点笑出声。
都到这时候了,她还能把偷盗说成约定。
“你想让我交什么?”
“底稿,还有你修复过程的手稿。陈老师说那批东西有研究价值,院校那边愿意单独买。等我签了沁白,分你一笔钱。”
“多少?”
她没答。
“说啊。”
“十五万。”
屏幕里,方旭点了根烟。
“十五万买不走那些东西。”他说,“苏曼,我给你两个选择。今天把完整素材送来,或者我把你卖给周砚的监控,交给审查中心。”
苏曼猛地转向他。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你拿了我的东西!”
“监控是灰石的,素材是你放在画室里的。谁的?”
我忽然明白,方旭盯上的不是底稿。
他盯上了苏曼藏在沁白画室里的整段偷拍视频。
原稿是饵。
苏曼拿走我的创作过程,拿去证明她才是那个“有完整创作记录”的人。沁白要买的也不是一张画,是能复制、替换、倒卖的东西。
证据一旦曝光,她和周砚谁都跑不掉。
所以方旭把镜头留在这里,等我入局。
我攥紧调取单。
“方旭,”我对着屏幕说,“你既然有我的监控,为什么还要苏曼拿素材换?”
他吐出一口烟。
“因为监控能删,原始文件还能恢复。你那位好闺蜜,备份做得可比我认真。”
“文件在哪?”
方旭笑了。
“你猜。”
“你想让我帮你找?”
“帮我找到,我保你署名。”
苏曼立刻说:“别答应他。”
屏幕外有人敲门。
方旭没理,压低声音:“十分钟后复核组到。你把苏曼留在画室里的东西找出来,我删你的那段监控。”
我看了眼手机。
两点十九分。
复核组还有十二分钟到。
“我找,你放我出去。”
“你手里不是有调取单吗?”
“不够。”我说,“我要设备密码。”
方旭报了一串数字。
我按开屏幕右下角的菜单,输入密码。系统跳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三个视频。
第一个是苏曼在画室挑走我旧橡皮。
第二个是她在休息室修改周砚的参赛说明。
第三个文件名让我停住了。
3.17原稿。
我没点开。
“点开你就知道了。”方旭说。
“苏曼,”我问,“你一直在画室里看我的底稿?”
她隔着屏幕瞪我,没答。
我把第三段视频拖到进度条末尾。
画面一帧帧倒退。
我今天两点零八分进入沁白画室,从贴袋夹层里取出原稿。当天早上,我把它藏在了画板背面。
苏曼不可能知道。
除非有人比我更早进过画室。
除非我拿出来之前,有人已经拍过。
我抬头盯着通风口。
那里还有第二颗镜头。
红色指示灯亮着。
它正随着我的视线缓缓转向。
方旭在屏幕里骂了一声。
“不是我开的。”
门锁“咔哒”一声。
外面有人刷卡。
苏曼的脸白了一层。
“晚晚,你走错地方了。”她飞快地说,“那不是审查中心的人,你从后门——”
门被推开。
陈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复核材料袋。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镜头,又看了看屏幕里的方旭。
“林晚,”他说,“你是不是拿了我的描图纸?”
我愣住了。
屏幕角落弹出一行灰色小字。
远程画面:已连接。
我低头看手里的调取单,纸背还夹着一张很薄的描图纸。
米白色。
边角有一道旧夹痕。
是陈老师当年留给我的那张。
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字。
“第二次复核,带真正的原稿来。——旧铅笔”
第6章
“林晚,你真要签下这份保荐书?”
周砚的声音从会议音箱里传出来,我握着描图纸的手停在半空。
屏幕里,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签不签,不影响你参加复核。”我把纸塞进陈老师的材料袋,“我今天只提交原稿来源,不谈保荐。”
“那你听完这个再说。”
他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我的声音传出来,清楚得让我心口发紧。
“我接受保荐,也可以交换参赛作品。”
苏曼坐在我对面,立刻抬头看向陈老师。
“晚晚已经答应把完整参赛稿交给周砚了。陈老师,这不是强拿,是双方谈好的条件。”
陈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你们先让录音放完。”
音频里,周砚问:“你确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确定。我不想两边得罪,所以只交一份完成稿。原稿还是我自己留着。”
录音结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一直响。
“晚晚,”苏曼握住我的手,“我们不是说好别提原稿吗?周砚答应保荐你,你把参赛稿给他一份,大家都有好处。”
我把手抽回来。
“什么时候谈的?”
“就这几天。”
“哪天?”
苏曼没说话。她低头抿了口咖啡,杯沿磕在桌面上,洒出一点褐色水迹。
周砚替她回答:“三月十五号晚上。”
我看向屏幕。
“我们三月十五号在陈老师画室改参赛说明。”我说,“晚上八点以后,我只回过宿舍。”
“你不能因为日期不对,就说录音是假的。”周砚语气很轻,“晚晚,我帮你争取名额,你不能转头咬我。”
他扔出第二份材料。
几张聊天截图,发送人写着“林晚”。
第一句是“保荐名额能确定吗?”
第二句是“我拿完整参赛稿换。”
第三句是“今晚把作品发你。”
白底黑字,连我常用的标点都学得很像。
我盯着屏幕,胃里一阵发冷。
最恶心的是,截图里的语气太像以前的我。
周砚知道我参加比赛急,知道我缺保荐,也知道我最怕两边撕破脸。只要我再信他一次,这个局就成了。
“陈老师,”我说,“这些截图不是我的。”
“技术部门会核验。”陈老师把手机放到桌边,“先查音频。”
赵晴川的声音从视频会议里传来。
“我是校外审查员赵晴川。林晚,把音频时间轴打开,从头开始。”
周砚冷了脸。
“赵老师,这属于双方自愿交易,没必要查得这么细。”
“保荐名单存在利益交换,而且录音当事人否认。得查。”
“查可以。”周砚靠回椅背,“别最后查着查着,又说程序有问题。”
赵晴川没理他。
“第一句到第二句之间,停一下。”
我点开音频。
“我接受保荐,也可以交换参赛作品。”
赵晴川让我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两秒。
“停。”
我停住。
音箱里只有电流声。
“再往前一点。”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还是照做。
“完整参赛稿。”
赵晴川说:“听见差别了吗?”
周砚皱眉:“只有不到两秒。”
“不到两秒里,背景变了。”赵晴川说,“前半段有画室翻纸声,后半段变成封闭房间。还有我的自动降噪算法,这一段没有处理过原始人声。”
我立刻又听了一遍。
他说得对。
翻纸声消失后,我的呼吸也断了。不是正常说话换气,更直接,中间被剪掉了。
“赵老师,这也能证明剪辑?”苏曼问,“专业软件后期处理很正常。”
“能证明音频经过了后期,不能证明拼接内容。得看原始文件。”
“原始文件在周砚那里。”我说。
屏幕里的周砚看着我,眼神冷下来。
“林晚,别乱咬人。”
“你刚才亲手播放的录音,不在你手里?”
“群发过来的,我手机里没有。”
“那谁发给你的?”
“匿名邮件。”
“文件名呢?”
周砚顿了顿。
“保荐确认。”
陈老师拿起笔,在纸上记下这几个字。
我盯着时间轴,手心全是汗。
赵晴川继续说:“我逐句复述。第一段,周砚问原稿处理方式,林晚说要保留创作过程。第二段被剪掉。第三段从‘我接受保荐’开始。”
他又放了一遍。
“这句‘只交一份完成稿,原稿还是我自己留着’,和后面的停顿衔接不上。周砚回答前,正常应该有一次呼吸,文件里没有。”
“也可能是她故意停住。”苏曼说。
“可以。所以我现在只要求调取原始文件,不下结论。”
周砚突然笑了一声。
“赵老师,网上那个‘旧铅笔’也在替她发声吧?”
视频里,赵晴川的目光沉了沉。
“你怎么知道这个账号?”
“所有人都知道。匿名账号发了几段工作室监控,暗示苏曼偷素材。她今天来,不就是借审查的手查苏曼?”
苏曼脸色变了。
周砚继续说:“她真正想保的是原稿,不是所谓的公平。林晚,你拿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别以为披着受害者外衣就能过关。”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那份录音里的‘交换作品’,究竟是我的声音,还是你们剪出来让我认罪的台词?”
“是你自己说的。”
“原始文件呢?”
周砚没回答。
“赵老师,”我转向屏幕,“如果原始音频在他手机上,设备信息能不能查?”
“审查中心可以申请调取,但不能直接进入私人设备。”
“那这段剪辑是谁做的?”
“也要查。”
我点头。
“好。那就别急着给我定罪。”
苏曼忽然开口:“晚晚,你真的要和赵老师联手对付我们?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看着她,胸口闷得发疼。
就是因为她这句话,我才差点信了截图里的时间。
可录音里那句“原稿还是我自己留着”,根本不像我会答应的话。
我曾经信周砚、信苏曼,信到作品出了问题,第一反应也是替他们找理由。
这毛病得改。
“我记得你以前说,”我看着她,“苏曼,别人画错一笔,都可能毁掉一张纸。掉色、返潮、折痕也一样。你比谁都懂,一张纸坏了,修不回原样。”
苏曼捏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晚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别装。”
赵晴川忽然说:“林晚,系统里出现一个新文件。”
“什么?”
“账号‘旧铅笔’刚上传了一段音频,文件名是‘3.17完整录音.wav’。”
苏曼的咖啡杯摔在桌上。
褐色液体淌过桌面,碰到我的材料袋。
我赶紧把袋子拿开,心跳得厉害。
赵晴川点开文件。
音箱里传出一阵杂音。
接着是我的声音。
“周砚,录音别交给她。原音留一份在我这里。至于苏曼要的那份,等复核结束再说。”
苏曼猛地站了起来。
而我看向屏幕,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比我想得更脏。
“旧铅笔”发来的所谓完整录音,里面竟然也有周砚。
第7章
复核会刚开始,苏曼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提交的视频是后期拼出来的。
“林晚,你拿一段剪辑视频污蔑我,还想让画室取消我的保荐资格?”
她把手机推给赵晴川,屏幕里放着一张时间轴截图。
“你仔细看。画作从起稿到完成,整整用了十一个小时,可视频里的光线前后对不上。晚晚,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素材,但伪造证据是要负责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周砚坐在她旁边,没有替她说话,只低头整理文件。
我胸口发紧。
这段视频是我从旧平板里导出的。复核前夜,我熬到两点,逐帧看过。起稿、裱纸、叠色,最后落签名,中间的停顿都能接上。
可苏曼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昨晚太慌,反复检查时竟然漏看了窗外。日落的方向确实不对。
赵晴川关掉截图。
“林晚,你原始设备在哪儿?”
“陈老师给我的旧平板。视频没有经过剪辑软件,我保留了原文件。”
“那只能证明文件没被剪,不能证明拍摄内容真实。”周砚终于开口,“苏曼有权申请技术鉴定。”
他说得很有道理。
三年里,他最擅长把偷走的东西包成自己的成绩。我竟然还期待他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我攥住材料袋,指甲硌着掌心。
“调设备。”我说。
苏曼抬头看我。
“调什么?”
“设备校验记录。原始文件什么时候生成,在哪台设备上生成,导出次数有没有改动,审查中心都能查。”
赵晴川点头,让工作人员接入内部系统。
我松了一口气,肩膀刚往下沉,屏幕上却弹出一条红色提示。
“设备序列号无法关联。”
工作人员换了几个选项,仍旧不行。
“校验权限不足,需要原设备持有人授权。”
苏曼靠回椅背,眼圈一下红了。
“晚晚,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我们十几年的感情,还抵不过你周砚哥的一句话吗?”
我看着她。
“现在说感情,不觉得晚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敬山抱着一只旧档案袋走进来,鞋底还沾着画室里的木屑。
他没看苏曼,先把档案袋放到桌上。
“我带了林晚入学时的创作档案。里面有她使用的颜料编号、纸张批次,还有几张过程照片。”
苏曼立刻说:“陈老师,照片也能补拍。”
陈敬山把一张米白色描图纸展开。
纸边有一道浅浅的夹痕。
“这是林晚第一次参加院校模拟创作时留下的。纸纹、折痕位置都有记录。她后来那张参赛作品用的纸,是同一批。”
周砚皱眉:“这只能说明纸相同。”
“颜料顺序呢?”我问。
陈敬山没回答,只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底片。
准确说,是一张旧平板拍摄时留下的设备校验底片。
陈敬山当年给每个学生都做过一次影像存档。底片记录着设备编号、拍摄环境,还有创作时的原始素材编号。
“林晚的平板更换过两次系统。”他说,“但底片里的校验码没变。复核中心可以用这个码核对原文件。”
工作人员立刻重新接入系统。
赵晴川敲了几下键盘。
“找到了。原始文件生成于三月十六日二十点零七分,设备持有人是林晚。文件上传过一次,没有二次编辑。”
苏曼猛地站起。
“系统能查出文件,查不出画面是不是摆拍!”
“对。”我说,“所以我当时没只提交成片。”
我把平板接上会议室的投屏。
第一段视频从空白画布开始。
我的手握着软铅笔,起下第一道轮廓。窗外灰白的天,桌角放着半杯凉水。纸面出现一小块灰。
苏曼冷笑:“现在摆拍一段,很难吗?”
我没理她,切到第二段。
画面只过了四个小时,窗外已经暗下来。我换了顶灯,铺上第二层灰绿。水杯换了一个,背景多了一件黑外套。
“这是后期。”苏曼说,“连衣服都换得这么明显!”
“你说得对。”我点头,“所以还有第三段。”
第三段是完整录像。
从起稿到叠色,中间没有断点。纸始终铺在木桌上,左手边放着调色刀,颜料按顺序挤在调色板上。最后,我签下名字,把画纸移到干燥架上。
视频右上角的时间连续跳动。
桌上那件黑外套也一直没动。
苏曼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柜子上。
“这不可能。”
我看向她。
“画右下角的灰绿,底下有第一遍的冷灰。第二遍叠色没有盖住纤维交点。签名用的是同一支棕色彩铅,笔尖缺口也在视频里。”
“这些你都能补拍!”周砚猛地起身。
“能。”我说,“所以我没说视频能证明一切。”
我把陈敬山带来的底片放到校验记录旁边。
“它证明的是,校验码对应的设备在这段时间连续拍摄。画面中的光线、颜料顺序和纸张纤维,能不能被后期改出来,请鉴定。”
苏曼看向周砚。
周砚避开她的目光,伸手去拿文件。
“没必要鉴定。”他说,“林晚想证明自己清白,直接公开原始素材就行。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我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他们怕的不是鉴定。
他们怕原始素材里有别的声音。
我把平板音量调高。
画面里,我正在叠色,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曼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
“再压一点。她喜欢灰绿,可周砚哥说构图太沉。你把右下角的冷灰留给她,最后一笔别碰。”
我转头看她。
她脸色发白。
录音还在继续。
周砚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
“素材先给苏曼。画署谁的名不重要,保荐名单里必须有我。”
赵晴川慢慢按下暂停。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打印机出纸的声音。
苏曼盯着我,眼里全是怨。
“林晚,你偷录了我们的谈话?”
“不是我。”
“旧铅笔到底是谁?”
“我也在查。”赵晴川说。
我当然没撒谎。
那段录音来自完整视频,可上传“旧铅笔”的人,我确实不知道。
周砚突然抓起桌上的材料袋。
“私人材料不能在这里公开,我要带走。”
“放下。”赵晴川说。
“这是林晚提交的材料,和审查中心无关。”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
工作人员起身拦住他,双方一拉扯,材料袋裂开。一张缴费通知掉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
纸头印着“灰石器材商行”,付款方是苏曼,款项是设备保管费。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原始素材备份费,三千六百元,未结清。”
日期是三月十七日。
正是苏曼准备把完整录音发出去的那天。
苏曼一把夺走通知。
“这和复核没关系!”
赵晴川盯着她。
“灰石商行替你保管设备,为什么还要付一笔原始素材备份费?”
苏曼没回答。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屏幕上只有五个字。
“苏小姐,账已结。”
来电人:方旭。
第8章
“苏小姐,账已结”这五个字刚亮在屏幕上,苏曼就按灭了手机。
她以为我没看见。
可惜我站得近,连她按灭屏幕时发抖的指尖都看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的门被工作人员关上,周砚捏着裂开的材料袋,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方旭怎么会在这时候联系你?”我问。
苏曼抬眼:“设备保管费而已,跟你们复核没关系。”
“那三千六百块买的到底是什么?”
她没答,手指却摸上了左手腕上的红绳。那是我送她的结绳,她一直没摘。
赵晴川把缴费通知从我手里抽走,对着窗光看了一眼。
“原始素材备份费,日期三月十七。”他说,“苏曼,你那天发出去的只是剪辑版,对吧?”
苏曼的下巴绷紧了。
“你们查不到完整文件。”
“这句话我信。”赵晴川把通知折起来,“查不到,所以才要问方旭。”
我看着那条手写备注,喉咙发紧。
三月十七日,正是苏曼约我去画室“帮忙”的日子。也是周砚第一次拿到保荐名单的日子。
她那天让我替他拆画、封箱、拍照,说只是帮画室整理废稿。
原来每一张废纸后面,都藏着她没告诉我的账。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方旭发来的短信。
“带林晚来灰石器材商行。带上那张缴费通知。旧货仓见。”
我刚要回复,苏曼突然伸手来抢。
赵晴川挡住她,把手机递给我。
“别回得太快。”他说,“方旭主动约你,说明他已经知道通知在我们手里。”
“他在钓我们?”
“也在钓苏曼。”
苏曼冷笑:“我没空陪你们玩。”
她转身要走,工作人员再次拦住。她忽然把包往桌上一放,肩胛骨撞出一道硬响。
“我要举报!林晚盗录,周砚窃取审查材料,你们审查中心包庇——”
“刚才是谁说‘画署谁的名不重要’?”我打断她。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赵晴川按下录音键。
“你可以继续说。”他说,“每句话都会成为新的复核材料。”
苏曼盯着那个红点,胸口起伏了几次,忽然抓起自己的手机,直接砸向墙角的垃圾桶。
没砸中。
手机弹到地上,电池盖磕开,屏幕却还亮着。
壁纸是我的毕业作品。
那幅画我叫《迟春》,画的是纸品修复室里一盆快死的绿萝。叶片发黄,盆沿裂了一道缝,我用修复胶粘过。
苏曼曾经问我为什么总修破烂。
我说,破过的地方才看得出它被救回来。
她当时抱着画稿笑了很久,说:“晚晚,你留下的痕迹真好看。”
现在想想,她盯的哪里是绿萝。
是纸角上我的签名,是画稿背面没擦净的铅灰,是那些我以为只属于自己的笨拙痕迹。
我把视线收回来。
“走吧。”我说。
赵晴川看向苏曼:“你也去。”
“我不去。”
“完整素材在哪儿?”我问。
苏曼扯了一下嘴角:“你想知道?”
她抓起包,贴近我,压低声音。
“林晚,你真以为方旭会帮你?他在仓库里埋的东西,够你和他一起进去了。”
“那你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就往外走。
赵晴川没拦,只跟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我走到门口时,苏曼忽然回头。
“带上铁盒。”
我的脚停住。
“你说什么?”
“陈敬山老师留给你的东西,不在你那里吗?”
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慌乱。
我没接话,径直跟上了赵晴川。
下楼后,他把车钥匙抛给我。
“你开,我需要确认方旭的底。”
我坐进驾驶座,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铁盒就在包的夹层里。
陈敬山离开艺考前,把一张有夹痕的米白描图纸放进铁盒,说我总会用到。
我搬过一次家,丢过一只纸箱,后来为了找一张修复配方翻了整间旧屋,才重新找到它。
盒盖上贴着一张日期标签。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六日。”
那天晚上,苏曼第一次进我的修复室。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手里拿着那幅《迟春》。
“晚晚,这张纸你留不留?”
我当时还觉得她是在替我惋惜。
现在想想,日期标签不是随手写的。
那天她拿走了什么?
我刚碰到铁盒,赵晴川的手机响了。
方旭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能看见仓库里堆到房顶的木架。最里面立着一排旧画框,其中一个蒙着灰布。
镜头一转,苏曼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她站在画库中央,手里抱着铁盒。
不对。
那个铁盒不是我的。
画面里的盒盖也贴着日期标签,却比我的小一圈。
方旭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
“苏小姐,东西带来了吗?”
苏曼把铁盒抱紧了一点。
“我只找到备份。原件不在这里。”
“周砚说,林晚手里有一份。”
“他骗你。”苏曼立刻说,“他自己先拿走了原件!”
仓库的卷帘门就在她身后缓缓落下。
视频到这里断了。
赵晴川盯着最后那帧,骂了一句脏话。
“她进去之前还在说不知道。”他说,“她在仓库里藏了什么?”
我重新发动车。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刚才叫我去铁盒,不是随口说的。”
我把包里的小铁盒拿出来,掀开盒盖。
里面那张米白描图纸还在,纸角压着一枚生锈的回形针。
我翻到盒底,指腹忽然碰到一块凸起。
撕开旧衬纸,下面压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张存储卡。
标签上写着一行字。
“11月6日,晚间十二点十七分。”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陈敬山老师从不记没有意义的时间。
除非那张描图纸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赵晴川凑过来看。
“插电脑?”
我把卡递给他,自己拿出手机,给方旭回了一条。
“灰石旧货仓。缴费通知会带过去。”
发送成功后,我把铁盒重新锁好。
方旭很快回了一个定位。
江东路十七号,废画库。
可赵晴川把车刚开上高架,方旭又发来第二条消息。
“苏曼已经在里面了。周砚正往仓库赶。林晚,你晚到一步,他们就会把责任推干净。”
我捏紧方向盘。
他说得没错。
方旭想让我们互相咬死,最好再顺手解决一个知道太多的苏曼。
至于周砚,他大概也只是下一个被埋在旧画框后面的麻烦。
高架前方堵得严严实实。
赵晴川忽然说:“不对。”
“怎么了?”
“方旭如果真要灭口,不会提前通知。”
我也看见了。
消息右上角显示的不是“已发送”。
是“对方正在输入”。
紧接着,方旭撤回了第二条消息。
仓库的画面又传了过来。
这一次,镜头没有拍苏曼。
仓库深处,周砚正用铁棍撬开蒙灰布的画框。
画框后面露出一具倒扣的旧木箱。
箱盖上贴着一张日期标签。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六日。”
第9章
“把门锁上,周砚,今天这批画你一件都别想带走。”
我推开门时,苏曼正把一叠画塞进防水袋,周砚却用铁棍抵住了她的手腕。
“苏曼,是你把我骗来替他签转让书的,现在又想把我关进去?”
我站在生锈的铁门前,没动。
三天前,周砚还在劝我认下那场“创作失误”,说只是补一份说明,不会影响我拿证。
我信了。
我居然还信了。
苏曼回头看见我,眼睛立刻红了。
“晚晚,你先听我说,方旭拿你的画威胁我,我没办法。”
方旭坐在断电的监控台旁,手里转着一把钥匙。
“别演了。你们俩昨晚在群里商量得挺热闹。”
周砚把铁棍往地上一摔。
“她先动的手!那几张画本来就是她的,我负责包装和签约,她拿提成。”
“你胡说!”
苏曼声音都变了。
“你把我拍的视频发给金总,换了松江画室的推荐名额。我只是帮你要了该拿的钱。”
“你手里那些原稿呢?”
仓库里静了几秒。
我看向墙边那只旧木箱。
苏曼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防水袋掉在地上。
周砚冲过去抢。
我抄起门边的木楔,先卡住了铁门。
“都别碰。”
赵晴川已经打开平板,连接仓库角落的备用摄像头。
画面里,方旭把一只红色硬盘放在桌上。
“完整素材、监控备份、签约流水,全在里面。苏曼答应分我两成,可她到现在只给了我一间画室。”
方旭盯着苏曼,手指敲着桌面。
“我今晚约你们来,是要结账。别把我当冤大头。”
周砚骂了一句,抓起旁边的美工刀。
苏曼却突然笑了。
“方老板,你真以为你手里还有东西?”
她按下手机。
一段录音传了出来。
“等林晚签完转让书,就把她那五万块奖学金也转出来。她一个修复师,翻不起身。”
周砚猛地转头看她。
“录音是你让我放的!”
“我说的是发给方总听,谁让你留着?”
“你——”
方旭的脸沉下来。
苏曼没停。
“你偷拍金总陪酒的视频,卖给画室换保荐,是周砚牵的线。那批假鉴定意见也是你找人做的,我一个画手,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我心口发冷。
假鉴定。
那批画被认定成周砚原创,靠的就是三份盖着工作室章的鉴定意见。
陈敬山老师当时看了原稿一眼,只说了一句:“底稿的夹痕对不上,别急着签字。”
我没听。
因为周砚说,陈老师年纪大了,看不清。
苏曼抱起胳膊。
“你拿我当枪使,还想把我留在这间仓库灭口。周砚,昨晚是不是你动过仓库里的旧硫酸?”
周砚脸色一白。
“我只负责签合同。”
“你把硫酸瓶藏进我的工具箱,再举报我损坏作品,不就是让我替你背盗窃罪?”
“方总给你的录音,你转给我了。”苏曼盯着他,“你怕我先把你供出来。”
我手心全是汗。
这两个人平时在我面前,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原来他们互相捅刀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
方旭突然拔腿去抓硬盘。
赵晴川一脚踩住线,备用摄像头红灯亮起。
“别动。你刚才威胁灭口的录音,我已经备份,提交给校外审查中心了。”
方旭僵在原地。
“你他妈什么时候——”
“进仓库前。”
我把木箱拖出来,掀开夹着一层防潮纸的箱盖。
里面躺着我的原稿。
《迟岸》的底稿,《无眠》的底稿,还有两张没有完成的水彩纸。
边角有我留下的铅笔标号,纸背压着米白色描图纸。
就是陈老师给我的那张。
上面有夹痕,还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
“十一月六日,原稿首次提交,未作转让。”
日期对上了。
存储卡里的文件依次打开,全是创作过程。
拍立得的文件名没改过,拍摄时间、修改痕迹、颜料批号,甚至有一张我手背被烫伤后临时换纸的照片。
苏曼凑过来,伸手要碰。
我抬手挡住她。
“晚晚,我没有拿你的钱。”
“你拿了。”
她咬住嘴唇。
“钱只是最小的部分。那些画进了金总的私人收藏,介绍人写的是周砚,可收藏目录里一直留着我的名字。我想要的是那个署名。”
“所以你让周砚把我的底稿洗掉,再把画给金总。”
“对。”
她答得太快,脸上那点委屈也没了。
“你问过我吗?”
她不说话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守了三年的底稿,信任了三年的朋友,原来只值她一句没问过。
周砚还在狡辩。
“我只是帮苏曼包装,我承认拿了钱,但作品是她盗的。我可以指证她。”
赵晴川抬眼。
“你也在诱导认罪材料里签了字。”
“什么东西?”
“林晚被迫签署的作品转让说明,日期是十月十七日。那天她父亲住院,错过了复核。苏曼以画室补录材料为名,把空白页交给你代签。”
周砚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曼猛地转向他。
“你把我卖了?”
“你不也把聊天记录删了,只留半段给赵晴川看?”
赵晴川冷声打断。
“断章取义的版本,已经随材料一起提交。还有你们给金总的转账、签约流水、假鉴定意见,全在里面。”
方旭忽然笑了。
“合着我只是拿了点封口费,你们还真敢往审查中心送。”
赵晴川看着他。
“完整素材不是交给苏曼了吗?”
方旭没说话。
苏曼脸色变了。
“你说完整素材是你替我保管的。”
“我只拿了三成。”
“你明明答应给我五成!”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这两个人,忽然不恨了。
恨太累。
他们争的每分钱、每份合同、每个能推出去顶罪的人,都写在这间废画库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
审查中心的人到了。
方旭先被带出去。他交出硬盘时,回头看了苏曼一眼。
“你不把剩下的钱给我,我就把你在松江画室的后门监控也交出去。”
苏曼尖叫着扑过去,被工作人员拦住。
“林晚是第一个被你盯上的吧?”她喘着气,“你盯的不只是材料,你还拍过她修复作品的照片。”
方旭脚步一顿。
赵晴川回头看我。
我点头。
那段偷拍视频也进了证据目录。
苏曼盗走原稿,伪造日期,还把未公开的创作记录当成自己的素材出售。周砚负责洗稿、假鉴定和签约,又骗我签转让说明。
一周后,通知下来了。
苏曼承担盗画与伪造材料责任,作品全部追回,吊销画室推荐资格,赔偿我创作损失及五万元奖学金。
周砚退还签约费用,因伪造文件、诱导签署承担相应责任。三年的男友身份,也被一纸解除关系通知彻底断了。
方旭交代了威胁录音和非法获取素材的事,审查中心另案处理。他为了保住供货渠道,先把苏曼卖了;苏曼为了不独自担责,又咬出周砚。
谁都没落到好。
我去看过周砚一次。
隔着玻璃,他叫我名字,让我帮他出个谅解。
我没去。
那种事,做过一次就该够了。
三个月后,我的名字重新出现在校展的作品目录里。
评委会给了我五万元创作奖学金,钱到账那天,我请陈敬山老师吃了碗面。
他头发白了不少,筷子还是稳的。
“底稿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夹痕呢?”
“也在。”
我低头吃面,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修复室,把原稿铺在桌上。
旧标签还沾着发黄的胶。我用棉签一点点擦净,再用修复刀把翘起的纸角压平。
苏曼的指纹已经提取,不必留着。
我在新标签上写:
“作品《迟岸》,作者林晚,创作日期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六日。”
写完“林晚”两个字,我的笔尖停了一下。
随后,我把标签贴回画册。
这一次,没人能把它揭掉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