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寺庙做保洁,卖香时瞎指了一棵树,第二天,特警封了后山。
经理逼我跪下认错,便衣却拦住我:“大师,给市局也指条路?”
我刚想坦白,证物照片上的名字,让我攥紧了扫帚。
那是我爸。
八年前,他们说他放火杀人,死有余辜。
【第一章】
杜骁把半碗香灰倒进我的饭盒时,我刚掰开一个鸡蛋。
灰落在蛋黄上。
他拿筷子拨了两下,把饭盒推回来。
“吃啊。你不是说,庙里的东西沾了佛气,能保平安?”
旁边两个卖香的捂着嘴笑。
我没动。
他把一张罚款单拍在桌上。
“后山封了。今天三个旅游团进不来,损失六万八。你赔。”
我抬起头:“后山封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昨天是不是你让那个姓赵的去埋硬币?”
“是。”
“是不是你说,第三棵歪脖子树下面,财气最旺?”
我把鸡蛋放下。
昨天那个老板挺着肚子,夹着个皮包,非要让我指点财运。
我就是个保洁。
剃短头发,穿一件灰布褂子,是因为景区规定,员工衣着要有禅意。
他喊了半天大师,我说了三遍自己扫地的,他不信。
正赶上杜骁在耳机里催单。
“人家手上那块表够买你十条命。今天不让他请一套一千九的香,你这个月工资别领。”
我就说,烧香不如积德,实在想求财,去后山第三棵歪脖子树下埋枚硬币。
那儿靠步道,土松。
不容易摔着人。
老板买了一把最便宜的香,真去了。
现在,寺门外拉起了警戒线。
穿防护装备的人一队队往山上走,游客举着手机,连卖烤肠的都搬着炉子往前凑。
杜骁抓住我的衣领。
“你是不是知道树底下有什么?”
他问这句话时,拇指扣进了我的喉结下面。
我盯着他的手。
“我知道,还会让别人去挖?”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随后,他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脸。
“也是。你要有那个脑子,你爸也不至于死了还背一身臭名。”
我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砖。
旁边的笑声停了。
杜骁往前凑了半步。
“怎么,想打我?”
他掏出手机,把屏幕朝向我。
上面是我妈的护理费支付页面。
本月,待支付。
“这一笔,财务还没批。”
我攥住饭盒边沿。
铝皮硌进掌心。
他看见了,嘴角往上提。
“跪下,把责任认了。再拍段视频,说你为了骗香火钱,故意教游客破坏山体。”
“警方查完,你就没事了。”
我伸手拿过罚款单。
杜骁松开手机,冲旁边的人一抬下巴。
“录。”
我把罚款单铺平。
“景区损失六万八,是吧?”
“少跟我讨价还价。”
“那就把公章盖上。罚款依据、停业通知、损失明细,都附上。”
他伸手来抢。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杜经理,你让我认的,我留一份。”
他抡起饭盒。
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周成。”
饭盒停在我耳侧。
住持慧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四十岁上下,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香灰,又看向杜骁举着的手。
“寺院食堂,现在这么吃饭?”
杜骁放下饭盒。
“员工犯了错,我教育两句。”
男人亮出证件。
“沈峥,市局刑侦支队。”
杜骁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沈峥转向我。
“大师,昨天那条路,指得挺准。”
我喉咙里还卡着那股香灰味。
“警官,我不是大师。”
“正好。”
他拉开椅子坐下。
“市局还有几个案子,想请你指条明路。”
杜骁抢着开口:“沈队,他就是个卖香的,嘴里没一句真话。您有什么事,问我。”
沈峥没接他的话。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里,一只锈蚀的铁箱放在树根旁。
箱盖掀开,里面有塑封袋,有一把枪,还有几张被潮气泡皱的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张旧工作证。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蓝工装。
胸前别着一支红笔。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沈峥看着我。
“认识?”
我用拇指擦掉照片边缘沾上的香灰。
“认识。”
“他是我爸。”
【第二章】
沈峥合上文件夹。
“换个地方说。”
杜骁堵住门。
“周成,你别乱认。八年前的东西,照片都花了。”
我看着他。
“我还没说多少年。”
他嘴唇张开,又抿住。
沈峥起身。
“杜经理,你也留个联系方式。”
慧安把我们领进后院,关门时,杜骁的鞋尖还抵着门槛。
老和尚低头看了一眼。
“杜施主,这是寺院,不是你家客厅。”
门关上了。
我坐在一张硬木凳上,两只手压着膝盖。
沈峥把照片重新推过来。
“先说昨天。别掐头去尾。”
我从老板进门讲起。
讲那套一千九的香,讲杜骁怎么催,讲自己瞎指了树。
说到最后,我补了一句。
“硬币埋下去能发财,是我胡说的。”
旁边做记录的警员抬起头。
沈峥问:“你为什么选第三棵?”
“第一棵旁边有蜂窝,第二棵树根露在外面。第三棵靠栏杆,土软。老人也能走过去。”
“你去过树下?”
“天天去。饮料瓶、烟头、求签纸,都是我捡。”
沈峥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
昨天那个老板蹲在树下,手里捏着一枚硬币。
他拨开浮土,一块铁皮露了出来。
旁边的人笑他挖着财了。
老板掀开箱盖,看见那把枪,手机当场摔进土里。
视频最后,他连滚带爬地往步道上退,嘴里只剩一句话。
“报警,快报警!”
我盯着画面里的土。
“箱子刚放进去没几天。”
沈峥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依据?”
“树下原来铺着一层松针。前天我去扫,下面翻出了黄泥,栏杆底下还压着个新烟盒。”
“当时怎么没发现箱子?”
“我只收垃圾,不挖树根。”
沈峥让同事把这句记下来。
“那个烟盒呢?”
“后院,分类垃圾房。烟头和烟盒装黑袋,今天没清运。”
他立刻拨了个电话。
我看着他站到窗边,忽然开口。
“我爸那张工作证,怎么会在箱子里?”
沈峥挂断电话。
“我们还在核实。”
“他死的时候,身上没有证。公司说是他偷了钱,怕人认出来,提前扔了。”
“谁跟你说的?”
“杜建业。”
沈峥看了我几秒。
“杜骁的父亲?”
我点头。
寺院所在的整片景区,运营权在杜家的公司手里。
我爸周守义,给他们管过仓库,也做过维修。
八年前,景区施工宿舍着火。
七个人没出来。
我爸也在里面。
公司贴过公告,说他挪走工程款,喝了酒,放火毁账。
公安没有宣布他是凶手。
可杜家的公告贴了三个月。
贴在医院,贴在工地,贴在我家门上。
沈峥问:“你后来怎么会在这里工作?”
“我妈烧伤后,手不能干重活,肺也坏了。杜家每个月替她交护理费,条件是我在景区干活。”
“有协议?”
“有。上面写的是帮扶。”
“工资呢?”
“扣完宿舍、饭钱,还有培训费,拿到手不到两千。”
沈峥没说话。
我把口袋里的罚款单拿出来。
“这个月还得倒欠六万八。”
他接过去,看完,放进文件夹。
“原件先给我们。会给你凭据。”
我抬起头。
“警官,我爸真偷过钱吗?”
窗外有人在喊开饭。
铁勺敲着桶沿。
沈峥把那张工作证的照片转正。
“卷宗里,没有足够证据认定他盗窃。”
“那他们为什么能说八年?”
他没有替谁回答。
他只问:“你愿不愿意把这些年保存的东西,都交给我们看?”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现在就拿。”
门一开,杜骁就在台阶下。
他冲我招手,指了指自己手机。
屏幕上,是护理院发来的催费信息。
沈峥也看见了。
“杜经理。”
杜骁立刻把手机收回去。
“您说。”
“今天开始,周成是案件相关证人。”
“你的每一次联系,我们都会核实。”
杜骁脸上的肉绷住。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他没敢抓我的衣领。
【第三章】
我妈见到警察,第一件事,是把床头的缴费单藏到枕头下面。
她以为我又惹了杜骁。
“孩子嘴笨,您别跟他计较。”
她想撑着床坐起,手指碰到床沿,又缩了回去。
两只手,指节都蜷着。
沈峥把椅子拉到床前。
“我们来查八年前的案子。”
我妈的脚停在拖鞋上方。
“哪个案子?”
“景区宿舍火灾,还有财务人员何正失踪案。”
我妈看向我。
我把工作证照片递过去。
她没接。
她用手背擦了两次眼睛,才低头去看。
“是他的。”
“红笔呢?”
沈峥问:“什么红笔?”
“他口袋里那支。他说仓库东西多,签字用黑笔,记要紧事用红笔,别弄混。”
我妈伸出一根弯曲的手指,悬在照片上。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他嫌领口歪,让我重拍了三次。”
沈峥等她坐稳,才继续问。
“何正,你们认识吗?”
“管账的。出事前来过家里。”
“说过什么?”
我妈看了一眼门。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
她的声音才从喉咙里出来。
“他说,账对不上,少的不是八十六万,是六百多万。”
我猛地转头。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才十七。”
“后来呢?”
她低下头,抠住被角。
“后来杜建业拿着你学校的照片来找我。”
病房里只剩下制氧机的声音。
沈峥把录音设备放在桌上。
“他怎么说?”
我妈咬住嘴唇,过了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复述。
“他说,你男人已经死了,你儿子每天还得过马路。”
我把床尾的铁栏杆握得咯吱响。
我妈伸手来拉我。
“成子,别去找他。”
我蹲下去,让她碰到我的肩。
“我不去。”
“你把知道的,都告诉警察。”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指向床下。
“蓝布包。”
我拉出来,里面是一本户口本、一摞诊疗记录,还有个饼干盒。
盒里装着我爸留下的工资条、工装纽扣和几封信。
最下面,是一张我签过字的帮扶协议。
我把它递给沈峥。
“他们说,我爸欠公司钱。公司不追究,还管我妈治病,我就得听安排。”
沈峥翻到最后。
“这上面没有经过核实的欠款凭据。”
“杜建业说有借条。”
“借条给你看过吗?”
“只隔着桌子让我看了一眼。”
沈峥让同事拍照。
我妈从盒盖夹层里抽出一小截塑料纸。
里面裹着半张烧焦的合影。
“老陶给我的。”
“哪个老陶?”
“陶勇,电工。那天从宿舍窗户跳出来的。他说,你爸回去不是拿钱,是救人。”
我看着照片。
七个工人挤在一张饭桌后面。
我爸站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盆饺子。
杜建业的公告上,也有他们的名字。
只是我爸单独排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四个字。
重大嫌疑。
沈峥问:“陶勇现在在哪?”
我妈摇头。
“他给完照片就走了。后来我打电话,一个男人接的,让我别找。”
沈峥站起来,出去安排核查。
我妈攥住我的袖口。
“你是不是恨我?”
我把照片装回塑料纸。
“不。”
“我怕你出事。”
“我知道。”
她把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肩膀一下下往里收。
我没再问她为什么忍了八年。
我也忍过。
杜骁说一句护理费,我就把拳头松开。
沈峥的电话在门外响了。
他接起来,起初只说了两声嗯。
随后,他推门进来。
“周成,你出来一下。”
我跟他走到走廊尽头。
他握着手机,脸上已经没了在寺院时那点打趣。
“铁箱里有一台录音设备。技术人员刚提取出部分文件。”
“跟我爸有关?”
“有关。”
他点开一段音频。
先是椅子拖动的声音。
然后,一个男人开口。
“宿舍清不干净,就让它烧。周守义那个酒瓶子,正好拿来顶。”
我认得。
杜建业。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
“我听见他跟何正说,要把账交出去。”
年轻,带着笑。
“爸,儿子留下。他妈还在咱们手里。”
“我让他扫一辈子地,替他爸还债。”
走廊的灯在我头顶亮着。
我伸手撑住墙,指甲刮下一点白灰。
杜骁。
原来他让我扫地这件事。
在我爸死前,就已经想好了。
【第四章】
沈峥关掉录音。
“文件的完整性、形成时间、声音身份,都需要鉴定。现在不能只凭这一段定案。”
我盯着他手里的手机。
“够重新查了吗?”
“已经在查。”
“他们会跑吗?”
“出入境、资金和有关人员,我们都在依法核查。你要做的是配合,别单独接触他们。”
我点头。
他看着我攥住墙皮的手。
“周成,听进去没有?”
我把手摊开。
指缝里都是白末。
“听进去了。我爸等了八年,不差我再等几天。”
回到寺院,食堂门口围了一圈人。
杜骁坐在桌边。
我那只饭盒摆在他面前,香灰已经倒掉,里面重新盛了饭。
还放了两只鸡腿。
“回来得正好。”
他推过来一瓶水。
“上午说话重了,别往心里去。”
我没坐。
“有事说。”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饭盒旁。
里面露出一摞钞票。
“先拿去给阿姨交费。都是自己人,没必要闹得那么僵。”
我看着他。
耳边还留着录音里那句扫一辈子地。
他见我不接,伸手来拍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空。
“警察都问什么了?”
“问我昨天怎么卖香。”
“就这个?”
“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他把纸袋口捏住,往自己那边拖了半寸。
“周成,给你脸,你得接。”
旁边的女员工低头端菜,盘子碰在桌角,发出一声响。
我看向她。
“上午的视频,能不能发我一份?”
她抬头,又立刻去看杜骁。
杜骁把水瓶砸在桌上。
“你没完了是吧?”
我掏出手机。
“沈警官说,有人联系我,告诉他一声。”
杜骁站起来,椅子翻在地上。
我已经拨通了电话。
“沈警官,杜经理给我现金,问你们查到哪了。”
杜骁盯着我,嘴角一点点压下去。
他抓起纸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行。”
“你可别后悔。”
那天夜里,我没回员工宿舍。
警方提醒我注意安全,慧安把后院一间客房腾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递给我一把钥匙。
“这间屋子的使用权,合同里还归寺里。”
我接过钥匙。
“住持,您为什么不早管?”
他手指停在门框上。
“运营合同把香客接待、商品经营都交给了公司。贫僧以前总想着,少起争执,慢慢谈。”
我看着他。
他把钥匙往我掌心里压紧。
“今天看来,有些事不能慢。”
凌晨,我的手机开始不停震。
有人把一段视频发进本地群。
画面里,我穿着灰布褂子,拿着三支香。
配文说,骗子保洁冒充僧人,一套香卖一千九,骗老人救命钱。
视频没拍到我的工牌。
也没拍到旁边统一印制的价目表。
有人认出我。
紧接着,我爸那张旧公告被翻了出来。
下面有人写,老子放火,儿子骗钱,一家子坏种。
我盯着屏幕,指头停在举报键上。
一条新消息弹进来。
杜骁发的。
“想清楚。你敢乱说一句,你妈明天就能看到这些。”
我没回。
把信息转给沈峥后,我打开自己存账的表格。
每一笔香火提成,我都记了。
十八元,三十二元,六十元。
这些钱买过我妈的药,交过暖气费,也给我补过一双鞋底。
我翻到总计。
一万八千七百四十元。
慧安来敲门时,我正给市监部门写情况说明。
他看见桌上的本子。
“你这是?”
“认我干过的事。”
“网上骂得厉害,你现在站出去……”
“我卖过高价香,也说过假话。”
我把最后一笔数写完。
“他们拿真事掺假话。我得先把真事认了。”
第二天早晨,我走到山门外。
寺院的直播设备还架着。
杜骁正对着镜头说,会严肃处理害群之马。
他看见我,立刻伸手招呼。
“来得好。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走到镜头前,摘下灰布帽子。
“我叫周成,不是和尚。”
“视频里卖香的人,是我。”
杜骁抱起胳膊。
我把工资条、收款记录和员工培训资料,一张张摆上桌。
“但收一千九百八的,不是我的账户。”
“现在,把钱收进谁的口袋,我们一笔一笔算。”
【第五章】
杜骁伸手来盖我的材料。
我按住纸角。
“你不是要我给交代吗?”
他冲摄像的员工使眼色。
屏幕灭了。
围在山门前的游客却没散。
一个穿蓝外套的女人举着手机往前走。
“我这儿还开着。你接着说。”
我把那本培训手册展开。
每一页都有公司的标志。
第四页写着,普通香客主推家庭平安套装,高净值客群主推事业财运套装。
第七页,是话术。
家人身体不好,就说心诚能消灾。
生意不顺,就说供香要够数。
杜骁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内部资料,你有什么权利往外发?”
我把手抽出来。
“这里面哪一条不能让买香的人看?”
游客往前挤了半步。
杜骁转身去叫保安。
我把自己的工牌挂到胸前。
“我拿底薪,也拿提成。别人逼过我,不代表我没做。”
“这几年提成一共一万八千七百四十元。我已经向监管部门提交账目,也会按核实结果退还。”
蓝外套女人问:“你现在认,是不是因为被抓住了?”
“是。”
她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
“如果没出这件事,我可能还会干。我缺钱,也怕丢工作,但这两条都不是骗你的理由。”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
我没躲。
“我认自己的错。可我没干过的,不能一起认。”
我拿出昨天的罚款单。
六万八,员工个人承担。
“游客发现涉案物品,警方封山取证。公司让我录视频,说我破坏山体,赔偿营业损失。”
“这张单子是他们开的。原件已经交给警方。”
杜骁终于挤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我的眼睛。
“你有证据证明公司让你认吗?”
“你上午让人拍的视频,就是证据。”
“视频呢?”
他转头看着那个女员工。
“有人拍过吗?”
女孩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想把手机塞回口袋,又停住。
杜骁往她面前走。
“我问你,拍过吗?”
她往后退,撞在栏杆上。
我跨过去,挡住他的手。
“问话站远点。”
杜骁推我胸口。
“你算什么东西?”
身后有人喊:“我拍着呢!”
他的手停住。
女孩低头点了几下手机。
我的手机响了。
她声音发抖。
“发了。”
“上午让我录,录完又让我删。我怕最后扣我工资,留了一份。”
杜骁转过头。
她立刻往游客身后躲。
我点开视频。
画面晃了两下。
他的声音传出来。
“跪下,把责任认了。再拍段视频,说你为了骗香火钱,故意教游客破坏山体。”
山门前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把镜头转向杜骁。
“你解释啊。”
“封山是配合查案,这也让员工赔?”
“他妈的护理费,你真拿来威胁人?”
杜骁抬手挡住镜头。
“别拍!涉及商业纠纷,别被他带节奏!”
他往后退,后脚踩空一级台阶。
保安伸手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一辆黑色轿车就在这时停到门口。
杜建业下了车。
他先看一眼围观的人,随后径直走向我。
“周成。”
他叫得很熟。
八年前,他就是这样站在医院走廊,拍着我的肩,告诉我,以后会替我爸照顾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
他伸手,我没接。
他的手停了两秒,转而拍向杜骁。
一巴掌。
很响。
杜骁偏过脸,嘴里挤出一句:“爸?”
“公司让你这么管理员工?”
杜建业转向游客。
“管理有问题,我们整改。有关款项,我让财务配合调查。”
他说完,目光落回我脸上。
“孩子受委屈了。”
我把罚款单副本往前一递。
“董事长,那你签个字。确认这不是我的责任。”
他没接。
我又把帮扶协议放上去。
“还有这个。用我妈的治疗费换我在景区干活,八年了。也说清楚。”
周围的手机抬得更高。
杜建业看了一眼纸,脸上的笑收了些。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刚才不是挺合适?”
他靠近半步,声音压低。
“你母亲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我也看着他。
“所以我已经给她转院了。”
昨夜,沈峥联系了相关部门。
医院社工帮忙核实救助政策,法律援助律师调取协议,我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先交了押金。
不宽裕。
但杜家的缴费页面,已经捏不住我妈的床位。
杜建业的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一下。
我第一次见到他接不上话。
他拿出名片,递给旁边的律师。
“公司会配合。”
那位刚赶到的许宁律师没收。
“配合调查,按正式通知来就行。”
杜建业把名片收回口袋。
上车前,他看向我。
“路选了,就好好走。”
我站在台阶上。
“我会走到头。”
车门砰地关上。
两分钟后,沈峥打来电话。
“查到铁箱是谁埋的了。”
“谁?”
“你们的维修主管,罗贵。”
我扭头看向后山。
罗贵那间工具房,门开着。
墙上挂钥匙的位置,空了。
【第六章】
罗贵没跑远。
他在去外省的大巴上被控制时,鞋底还沾着后山的黄泥。
沈峥来找我核实情况,手里多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站在树旁,背着一个编织袋。
“是他吗?”
“是。”
“拍摄时间是前天凌晨。山道上的野生动物监测设备拍到的。”
我看着罗贵腰间那串钥匙。
挂着一个红色塑料牌。
八年前,宿舍仓库的钥匙上,也挂这个。
沈峥问:“你认识这个牌子?”
“我爸做的。仓库锁多,他怕别人拿错,用旧水桶剪的。”
“罗贵也用?”
“后来整个维修组都学了。”
沈峥把照片翻过去。
“还有个问题。你说箱子是最近埋的,现场检验支持你的判断。为什么记得那块土被翻过?”
我从工具房里拿出工作本。
“因为那天杜骁扣了我五十块。”
翻到前天。
后山步道,黄泥带上台阶,清洁不达标。
旁边还贴着一张小照片。
照片里,不只有泥。
栏杆外的一截编织袋提手,也露在画面里。
沈峥把本子接过去。
“原图还在?”
“在。怕他以后说我没干活,照片都留了。”
他抬眼看我。
“你这记账习惯,帮大忙了。”
我扯了一下嘴角。
“被扣多了,就会了。”
罗贵埋箱子的地方,离步道不到两米。
赵老板拨土时,正赶上前夜下过雨,树根边的一层泥被冲走。
那把枪才露出来。
没有天眼。
没有神算。
我为少摔一个游客,选了条好走的路。
罗贵为方便自己取东西,也选了那条路。
我刚合上工作本,杜骁带着人走进后院。
他把一张解聘通知扔到石桌上。
“周成,收东西。”
沈峥把证件亮出来。
“我们正在了解情况。”
杜骁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
“沈队,正常人事处理,总不违法吧?”
许宁从廊下走过来。
“违法解除的责任,我会替他主张。拖欠工资、收费依据,也请一并提交。”
杜骁咬住后槽牙。
“你们查你们的,我清我的员工宿舍。别最后又说我偷了他东西。”
我抬头。
“我屋里有什么,你这么急?”
“公司的房子,我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
我转身就往宿舍走。
沈峥叫住我,示意两名警员跟上。
门口已经堆了几个纸箱。
被褥扔在地上。
我妈给我缝的枕套沾着鞋印。
一个工人正把书桌翻过来,螺丝刀已经插进底板缝。
“停下。”
我冲过去按住桌沿。
杜骁在身后说:“旧家具检查,至于吗?”
我盯着那把螺丝刀。
桌子是我爸从仓库淘汰品里修出来的。
搬进员工宿舍后,我一直用。
杜骁让人拆的,不是抽屉,不是柜门。
是桌底那块我从没留意过的木板。
沈峥走进来。
“谁让你拆这里的?”
工人看向杜骁。
杜骁抢先开口:“都说了,检查损坏。”
沈峥伸手,让工人把工具放下。
他蹲下,拍了几张照片,随后叫来勘查人员。
底板拆开,里面没有钱。
只有一个扁平的铁皮盒。
盒里是几张电路图、一张存折,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交陶勇收。
我爸的字。
最后一笔,总往上挑。
杜骁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他忽然伸手,想越过警员去拿信。
“这桌子是公司的,里面的东西也是……”
警员扣住他的手腕。
“退后。”
杜骁挣了一下。
“我看看也不行?”
沈峥抬头。
“你不是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杜骁不再说话。
我站在桌边,胸口起伏了几次。
我爸留下来的东西,就在我吃饭、记账、挨罚款的桌子下面。
他们没找到。
我也没找到。
杜骁这次急着把它拆开,是因为罗贵被抓了。
有人终于开始怕,旧东西会开口。
沈峥戴上手套,把信展开。
里面第一句写着:
老陶,若我没回来,别接他们让你签的纸。
下面夹着一张手绘图。
我认出图上的位置,手指一下收紧。
“沈队,这是寺院旧配电房。”
“现在还在?”
“在。”
我抬起头。
“明天上午,景区准备拆。”
【第七章】
拆除计划不是临时定的。
公告贴了半个月。
杜家要建一座祈福广场,旧配电房和后面的仓库,都在拆除范围内。
罗贵的铁箱,也是那几间仓库清理后,才换了藏处。
沈峥打电话要求协调现场保护。
慧安把寺院留存的改造合同拿来,摊在桌上。
“我不同意拆配电房。那里接着老院的线路,要先做替代方案。”
合同最后一页,盖着运营公司的章。
寺院签字栏是空的。
许宁看完,把合同拍下来。
“这份也交。”
我指着我爸的手绘图。
“他标的地方,不是房间。”
“是下面的检修沟。”
图上画着三条管线。
其中一条旁边,用红笔写着一个陶字。
沈峥问:“陶勇负责那条线?”
“以前只有他和我爸能开那道锁。”
警方找到陶勇,是在城郊一家修车铺。
他用小名干了几年零活,证件地址早就拆迁了,旧号码也停了。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摘手套。
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看见我的脸,他没再往下摘。
“周家的?”
“周成。”
他把手套攥成一团。
沈峥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去关卷帘门。
门拉到一半,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看街对面。
沈峥说:“人身安全的事,我们会安排。你先把情况说清楚。”
陶勇把门放下。
铁片落地,响了一声。
他整个人跟着缩了一下。
“我听见这个声音,就睡不着。”
我把那半张合影递给他。
他只看了一眼,眼泪就砸在塑料纸上。
“你爸给我托出去的。”
我没说话。
他伸出残缺的手,指着自己的肩。
“窗户窄,我卡住了。他在里面推。”
“推出来以后呢?”
他嘴唇颤了几下。
“他回去找你妈。你妈那晚给工人送棉被,也在里面。”
“我妈说,她被人拖到门口。”
“是你爸。”
陶勇捂住脸。
“门从外面拴着。”
修车铺的电扇还在转。
叶片一下一下切过空气。
我问:“哪扇门?”
“宿舍东门。平时只挂锁,不上链子。那天多了一条铁链。”
“你看见谁锁的?”
“罗贵。”
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我喊他。他看见我了。”
“他没开。”
沈峥问:“当年为什么没说?”
陶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学校门口。
照片背面,写着放学时间。
“罗贵送的。”
“他还带来一份口供,让我说周守义抱着油桶进去。”
我伸手按住桌沿。
“你签了?”
陶勇没抬头。
“签了。”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背撞在卷帘门上。
陶勇跪了下去。
我没扶。
他两只手撑着地,指甲缝里全是机油。
“我对不住他。”
“他把你推出来了。”
“我知道。”
“他连你鞋都没抓住,自己又回去了。”
陶勇的头垂得更低。
“我知道。”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那封信放到桌上。
“你现在能做的,不是给我磕头。”
“把字认全。把话说清楚。”
陶勇爬起来,擦了两把脸。
读到手绘图,他伸出手,按住红笔写的那个陶字。
“不是找我。”
他声音卡住,咳了好几下。
“这是陶管。下面废掉的那截陶管。”
沈峥拿出现场照片。
陶勇点在配电房西墙脚。
“这儿。”
“你爸藏东西,总怕铁盒返潮,会套三层油纸,再塞进陶管。”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
我爸把给我买的鞭炮藏在旧陶管里。
我妈找了整整两天。
陶勇又往下读。
信的最后一行,是一串数字。
不是电话。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出对应的电路编号。
“他把那个会响的盒子藏进去了。”
我看向他。
“什么盒子?”
“录音机。”
“何正教他用的。他说,光有账,人家不认。”
沈峥已经拿起电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慧安打来的。
背景里,发动机的声音轰轰作响。
“周成,拆迁的人提前进场了。”
“门被他们撞开了。”
【第八章】
车还没到山门,我就看见配电房上方扬起的灰。
一辆挖掘机横在院口。
铲斗停在墙边。
两名民警挡在车前,施工负责人举着手续争辩。
“我们合同都签了,工期耽误谁负责?”
沈峥下车,出示证件和有关文书。
“这里涉及刑事案件,停止施工。所有人退出警戒区。”
负责人立刻把手里的纸放低。
杜骁站在挖掘机另一侧。
他看见我,抬脚就往配电房里走。
“里面有公司的设备,我拿一下。”
警员把他拦住。
“现在不能进。”
“断电了,设备坏了谁赔?”
我盯着他鞋底的灰。
他刚才已经进去过。
配电房西侧的窗户,少了半扇。
地上有新鲜的玻璃碎片。
我指给沈峥看。
他让勘查人员先检查门窗。
杜骁的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屏幕,往远处走。
我听见他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没找到,他们到了。”
沈峥的人跟上去,要求他配合核查。
他突然停住,转身冲我吼。
“周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院里的人都朝这边看。
他指着我的鼻子。
“你就是个卖香骗人的!你爸是什么东西,你比谁都清楚!”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
他的肩膀往后一缩,随即又挺起来。
“有种你打。”
我拿出手机,把录音功能打开。
“说。”
他盯着屏幕,没出声。
配电房里传来一声喊。
“发现夹层。”
我立刻转头。
勘查人员在西墙下清出一段废弃陶管。
管口塞着木楔,表面抹了水泥。
外面被砸掉一角。
有人提前找过,只差一点。
我站在警戒线外,脚底挪不动。
屋里有烧焦的电线味,混着潮土味,呛得我喉咙发紧。
锤子每敲一下,我就攥一下手。
木楔取出。
里面有一个用油纸包住的铁皮筒。
筒身锈了,封口却还完整。
勘查人员把东西放进托盘。
杜骁突然朝前扑了一步。
警员当场按住他。
他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灰印。
“那是公司财产!”
沈峥走到他面前。
“现在是待检物证。”
杜骁还在挣。
“你们凭什么?他爸留下的东西,就一定是真的?他能藏,周成就不能后来塞进去?”
我看着他。
“那层水泥,我昨天抹的?”
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旁边施工队的工人往后挪了几步。
有人把杜家发的工作牌摘了下来,塞进口袋。
铁皮筒里,除了录音机,还有一本小账册。
我爸的字,沈峥已经认得。
他没有在现场翻给我看。
只让我核实包装习惯和物品外观。
我指着油纸上的线结。
“这是我爸打的。”
“我拆了二十年,从来没拆顺过。”
说完这句话,我舌根突然发紧。
我爸给我包饺子,系饭盒,捆书,都用这个结。
每次我嫌难解,他就拿剪刀递过来。
说,系紧些,东西丢不了。
我别过脸,盯着墙角的一块碎砖。
沈峥把证物送上车。
“这次也丢不了。”
杜骁被带走时,还在喊律师的名字。
他的鞋掉了一只。
没人替他捡。
当天下午,杜建业在网上发了一份声明。
说儿子冲动,公司深表歉意。
说自己对八年前的细节并不知情,一切以警方调查为准。
最后,他放出一段录音。
录音里,我说:“五百万,给我钱,我就不闹了。”
我的声音。
一字不差。
许宁听完,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说你敲诈。”
我妈在病床上抓住我的手。
“成子,你说过吗?”
“说过。”
她的指甲扣进我手背。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只放了半句。”
那是山门对峙后,杜建业打给我的电话。
我按下播放。
杜建业的声音先响起来。
“给你五百万。你母亲以后的治疗,另算。”
接着才是我。
“五百万,给我钱,我就不闹了。”
停顿后,我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这么说?”
病房里没人开口。
录音还在继续。
“杜建业,你用多少钱能买回我爸,我就收你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他说。
“死人回不来。活人得识相。”
【第九章】
许宁没有让我立刻把录音发到网上。
她先固定原始文件和通话记录,提交警方,再针对公开内容发出完整澄清。
杜建业的声明下面,很快出现了另一段音频。
同一个声音。
前后连得上。
他找人剪掉的那半句,把他自己堵住了。
有人开始追问,为什么一个自称不知情的人,要给证人五百万。
杜家的公司连发了三条回应。
第一条说误会。
第二条说善意帮助。
第三条删了。
沈峥再来医院,是两天后。
我妈一夜没睡,眼睛一直盯着病房门。
他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罗贵交代了。”
我站起来。
“全部?”
“关键部分与物证相互印证,其他细节还在核实。”
他坐下,把能够告知的进展一项项说给我们听。
何正查到了杜建业转走工程款、虚列材料费的账。
有工人讨薪,何正把部分账目交给我爸保管。
两个人准备向有关部门反映。
杜建业约何正谈。
何正带着原账本去见杜建业,想把账交给他看,给双方留个说清楚的机会。
杜建业没去。
他让罗贵把人引到宿舍,说先把账拿到手,再把东西烧掉。
那晚,宿舍东门被铁链锁住。电线短路引燃了堆在门边的油布,火势顺着墙根烧开。
我爸先把何正推出去,又回身救我妈。
罗贵站在门外,没有开锁。
陶勇从窗户逃出去,亲眼看见了这一切。
我妈躺在床上,手指攥住被角。
“你爸把我推到门口,又回去找何正。那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喊,东门锁着。”
沈峥点开一段新录音。
我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夹着电流杂音。
“账我交给老陶了。何正还在里面。门被锁了,快叫人。”
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撞门声,还有一段听不清的呼喊。
录音戛然而止。
我妈松开被角,手背上留下几道红印。
“他回来救人了。”
“是。”沈峥说,“现在掌握的证据,能证明当年火灾不是意外。杜建业、罗贵及相关人员的行为,已经进入后续调查程序。”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拇指上还有拆铁盒时蹭到的锈。
“我爸没偷钱。”
“没有证据证明他偷过钱。账目显示,他是在保全证据。”
我妈闭上眼。
她没有哭出声。
枕边那张缴费单被她压在手底下,纸角皱成一团。
我把单子抽出来,压平。
“以后不用藏了。”
她睁开眼看我。
“你还在寺里上班吗?”
“我辞了。”
“工作呢?”
“许律师帮我找了新的。先把欠的费用和该退的钱处理完,再慢慢找。”
她没问钱够不够。
她只抬手,摸了摸我沾着锈的指节。
“别学你爸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这回有人一起查。”
沈峥起身离开前,告诉我们,杜建业和罗贵都已被依法采取措施,相关案件还需要进一步审理。
他没说报应,也没说公道来得正好。
只把一张回执放到桌上。
“你交来的材料都收到了。”
我接过回执,折好,放进衣袋。
八年里,我攒下的东西不多。
几本账,一张旧照片,一封没寄出的信。
现在,每一样都有了去处。
【第十章】
景区暂停营业整顿的通知贴出来时,山门外挤满了人。
有人来退香钱,有人来拍照,还有人专程等杜家公司的工作人员出来。
我也去了。
不是去看热闹。
许宁带我来,是为了交接最后一批工资和退费记录。
会议室里,杜家的财务负责人把一摞表格推到桌边。
“这些是公司核算的金额,你签字,后续就按这个数发放。”
我翻了两页。
少了几个月的加班费,员工培训费还被扣在里面。
“这不对。”
他把笔递过来。
“账务正在调整,你先签收。”
“签收和认可数额不是一回事。”
我把表格推回去。
“工资明细、扣款依据、提成记录,全部拿出来。”
他朝旁边的律师看了一眼。
许宁翻开文件夹。
“已向劳动监察部门提交材料。今天先做交接记录,不需要周成确认未核实的款项。”
财务负责人把笔收了回去。
“你们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看着他。
“事情已经这么大了。”
门外的员工陆续进来。
那个拍下杜骁逼我认错的女孩也来了。她叫方琴,手里拿着自己的工资条。
“我也要查扣款。”
另一个人紧跟着开口。
“还有我的住宿费,公司宿舍明明说不收费。”
“我每个月少了三百多提成。”
财务负责人站起来,椅子撞到墙。
“你们要算账,就按流程一个一个来!”
“我们就在按流程。”
许宁把材料分成几份,递给每个人。
会议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密。
没人再替杜家解释。
我签完交接记录,走出大楼时,手机响了。
是杜骁的号码。
我停在台阶上,接通。
“周成。”
他的声音发哑。
“我妈那边的费用,能不能先别追?”
“费用是医院按规定收的。”
“我不是说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喘息。
“我爸说,当年那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把别的事告诉你。只要你跟沈峥说,你愿意谅解。”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你现在还想拿我妈的治疗费做条件?”
他沉默了一阵。
“我没别的办法。”
“你有办法。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配合调查。”
“那我呢?”
“你做过什么,就面对什么。”
电话里传出一声撞击。
有人在催他挂断。
他急忙说:“我爸当年还找过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
通话断了。
我把录音转给沈峥。
许宁问:“他说的那个人,会不会是陶勇?”
“陶勇已经作证了。”
沈峥回了消息,让我们先不要接触杜骁,后续由警方核实。
我收起手机。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方琴追出来。
“周成,账查出来以后,我能拿回钱吗?”
“该你的,会按程序追。”
“那你呢?”
“我也一样。”
她点头,攥着材料回去了。
我走下台阶,阳光落在手背上,照出几道洗不掉的灰印。
两周后,寺院重新开放。
公司换了管理团队,香品价格和收益去向都贴在公告栏上。游客进门先看价目表,再决定买不买。
我没回去卖香。
我在山脚开了个小小的修缮铺,接扫帚、木凳和旧柜子的活。
慧安送来一张破损的木案。
“桌腿松了,能修吗?”
我摸了摸榫头。
“能。”
“多少钱?”
“先看损坏,再报价。”
慧安笑了一声。
“这规矩好。”
我把木案抬进铺子,擦掉上面的灰。
柜台上压着我爸的旧工作证复印件。
旁边放着一张新的裁定书复印件。
我妈的治疗已经纳入医疗救助,护理院也改了费用结算方式。她开始做康复,每天练着伸直手指。
陶勇按时去做笔录。
杜建业和罗贵的案件进入审理程序。
杜骁因涉嫌相关违法犯罪接受调查。他托人递过话,说想见我。
我没去。
许宁问过我,要不要听他亲口道歉。
我说,不用。
他欠下的账,交给该处理的人去算。
欠我爸的那句道歉,不能替他少坐一天牢。
三个月后,我去后山清理步道。
第三棵歪脖子树旁,原来的土已经填平,树根边立着一块临时告示牌,提醒游客不要擅自挖土。
我把牌子扶正,拿扫帚扫掉旁边的落叶。
有个小男孩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枚硬币。
他妈妈拉住他。
“别乱埋东西。”
小男孩抬头看我。
“叔叔,这里能求财吗?”
我把扫帚靠在树旁。
“求财不靠埋硬币。”
“那靠什么?”
“靠本事,靠不骗人。”
他把硬币收进口袋,跟着妈妈往前走。
我重新拿起扫帚。
山风吹过树梢,几片叶子落在台阶上。
我弯下腰,一片一片扫进簸箕。
这回没人催我跪下。
也没人能拿我妈的药费,堵住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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