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抢走我的寒门探花,还偷走我写了三年的盐政方略。
她认定七日后的御前复核上,探花会凭此进入内阁,从此平步青云。
她却不知道,那份方略缺了最要命的三页。
上一世,我替负心人补好了漏洞,也替他背下满门抄没的罪。
这一世,我坐进靖王府的喜轿,亲手扶起那个装疯避祸的闲散王爷。
七日后,我要让他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着求我开口。
一
我在喜轿里醒来时,袖中少了三张盐引图。
轿外锣鼓震耳,喜娘正喊靖王府到了。
上一世临死前,陆文谦将毒药灌进我嘴里,说盐案牵连太广,总得有人替他担罪。
这一世,我成了靖王妃。
嫁给陆文谦的人,换成了我的双生妹妹裴玉蓉。
两顶轿子在长街交错。
裴玉蓉掀起青布轿帘,腕上套着我的赤金镯子,怀中藏着我写了三年的盐政方略。
她冲我笑。
「姐姐,上辈子你做了二十年首辅夫人,也该轮到我享福了。」
我摸了摸袖口留下的针脚。
原来她也回来了。
还比我早了三日。
「你拿走方略时,有没有数过页数?」
她笑声更响。
「一百二十七页,一页不少。姐姐,你就别吓唬我了。七日后御前复核盐引,文谦会献上方略。等他得了圣上赏识,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我隔着轿帘看她。
「那你可要收好。」
「当然。那是我夫君的登天梯。」
轿夫重新起步。
我从袖袋中取出三张薄纸,放进喜服内襟。
她数的是页码。
我写那本方略时,在第六十页用了夹层。夹层里藏着淮南盐场的真实灶数、私引流向和十七名官员的暗记。
缺了这三页,前面的治盐法子会变成催命符。
更何况,方略中有一处数字是我特意留下的错漏。
每灶年产七百斤,被我写成了一千七百斤。
陆文谦若照本宣读,便会让朝廷多征一倍盐课。数万灶户交不出盐,逃的逃,反的反。
上一世,我在复核前夜发现错漏,连夜改完,又求外祖父旧交替他引见户部侍郎。
陆文谦由此扬名。
他后来却告诉我,那是他的才学,与我无关。
喜轿停下。
王府大门紧闭,门前没有迎亲的人,只有一只绑着红绸的大公鸡。
喜娘脸色发白。
「王妃,王爷说今日斗蛐蛐走不开,让这只鸡替他行礼。」
围观百姓笑成一片。
我抬手扶正凤冠。
「告诉王爷,鸡若拜堂,今夜便让鸡睡正房。他可以住鸡笼。」
门后传来一声嗤笑。
大门开了。
韩景策坐在门内的太师椅上,绛红婚服松松垮垮,掌中转着一枚骰子。
「裴家送来的姑娘,胆子倒不小。」
「王爷也比传闻中更有意思。」
他将骰子抛向我。
我抬手接住。
骰子只有五面刻了点数,第六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盐字。
我合上手掌。
韩景策盯着我的手指。
「王妃认识这个字吗?」
「不但认识,我还知道王爷今日没去斗蛐蛐。」
门前的笑声断了。
我走到他面前,将骰子放回他掌中。
「城南盐商周成泰今早进京。王爷在永福茶楼见了他,所以衣角沾着茶楼常用的松烟香。」
韩景策扣紧骰子。
「继续说。」
「周成泰带来的淮南盐册,已经落在王爷手里。七日后的御前复核,王爷也想插上一脚。」
他站起身,比我高出大半个头。
「新婚第一日便猜本王的行踪,你想活多久?」
我取出那三张夹页。
风掀起纸角,露出密密麻麻的灶户暗记。
「活到王爷拿下盐运司实权,够不够?」
韩景策脸上的散漫收了起来。
他伸手来取,我将纸收回内襟。
「这是王妃给本王的见面礼?」
「这是合作的门票。」
「本王凭什么信你?」
「凭陆文谦七日后会在御前献出一本有毒的方略。也凭那本方略出自我手。」
韩景策抬脚踢开挡路的公鸡笼。
「把正门打开,撤了这只鸡。」
管家忙着应声。
他转身朝内院走了两步,又侧过脸。
「王妃还站着做什么?」
我提起裙摆。
「等王爷请我进门。」
韩景策咬了咬后槽牙,到底伸出手。
「王妃,请吧。」
我将手搭上去。
长街另一头,裴玉蓉的青布小轿正停在陆家漏雨的院门前。
她以为自己抱住了一条登天梯。
七日后,她会发现,那是一根通往刑部大牢的绳。
二
洞房门刚关,韩景策便用匕首挑开我的盖头。
刀尖离我下巴只有半寸。
「盐政方略为何在陆文谦手中?」
我取下凤冠,放在桌上。
「三年前,陆家向裴家求亲。他想入仕,我想替母亲保住商号。我们各取所需。」
「你替他写方略?」
「我替他写文章,替他结交官员,还替他准备了会试时用的策问。」
韩景策用匕首挑起桌上的红枣。
「这么能干,怎么没给自己挑个好夫君?」
我抽走他手里的匕首,切开红枣。
枣核已被人挖掉,里面塞着黑色药粉。
韩景策俯身闻了一下,叫来守门侍卫。
「谁送来的?」
「回王爷,是宫里赐下的合欢果。」
我用银簪碰了碰药粉,簪头很快发乌。
「不是取命的毒。服下后会腹泻高热,三日无法下床。」
韩景策靠上椅背。
「有人不想让本王参加御前复核。」
「大皇子掌着盐运司。他不只怕王爷参加,还怕王爷从淮南盐册里看出问题。」
「你连大皇子也敢猜?」
「王爷不敢吗?」
韩景策敲了敲桌面。
窗外立刻跳下一名黑衣护卫。
传闻靖王荒唐无能,府中侍卫却能无声藏在屋脊上。前世韩景策被圈禁后,宫里派了三百禁军才攻进王府。
那时我只当皇帝谨慎。
如今看来,韩景策从未真正荒唐过。
「秦锋,把果盘送回宫中,就说本王吃得很香。」
护卫抱拳退下。
我倒掉合卺酒,换了一壶热茶。
韩景策按住壶盖。
「本王还没答应与你合作。」
「今日周成泰进京,明日盐运司便会派人灭口。王爷若不答应,现在就该派人送他出城。」
屋顶传来两声鸟鸣。
秦锋去而复返,落在门外。
「王爷,永福茶楼起火,周掌柜失踪了。」
韩景策看向我。
我掀开茶盖,将浮沫拨到一旁。
第一个小冲突,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人没有死。」
秦锋皱眉。
「属下看见屋中有一具焦尸。」
「周成泰左腿受过伤,走路会拖鞋。他从淮南一路进京,为了避人耳目,只带一个老仆。若有人要杀他,不会特地准备与他身形相同的尸体。」
韩景策接过茶杯。
「所以是他自己放的火。」
「他来京城前便做好了退路。永福茶楼后墙连着染坊,染坊每日往西城运脏水。人藏在空水桶里,最容易离开。」
韩景策立即吩咐秦锋去西城。
房里只剩我们两人。
他喝了一口茶,眉头立刻皱起。
「这么苦?」
「醒脑。」
「新婚夜给夫君喝苦茶,裴家没有教过你夫妻情趣?」
「王爷用匕首掀盖头,也没打算与我谈情趣。」
他笑了一声。
「你既然算得这么准,为何还把三张夹页留在身上?交给本王,今晚便能定陆文谦盗取机密之罪。」
「盗一本商户女子写的册子,最多毁他名声。我要他在御前亲口承认方略出自他手。」
「然后呢?」
「让他为每一个错字担责。」
韩景策把苦茶喝完。
「够狠。」
「王爷怕了?」
「本王喜欢。」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陪嫁丫鬟青杏冲进来,衣襟被人扯破了一角。
「姑娘,裴家来人了。二姑娘说您拿走了她母亲留下的铺契,要您连夜交出去。陆探花也在前厅等着。」
我将杯子放下。
韩景策挑眉。
「新婚当夜,前未婚夫找上门。王妃的热闹真多。」
「王爷若嫌吵,可以回鸡笼。」
他抓起外袍披上。
「本王刚请进门的王妃,谁敢来抢东西?走,本王陪你去看看。」
三
陆文谦穿着探花常服站在王府前厅。
裴玉蓉坐在他身边,头上的凤钗少了一支。陆母拄着木杖,正训斥王府管事不懂礼数。
我进门时,裴玉蓉拍案起身。
「姐姐,把母亲留下的三间盐铺交出来。你嫁进王府,吃穿都有皇家供给,用不上那些铺子。」
我在主位落座,青杏端来热茶。
「谁告诉你,铺子归你?」
「我是母亲的女儿,自然有我的份。」
「母亲遗书写得明白,铺子归照顾商号的人。过去六年,你去过铺里几次?」
裴玉蓉掰着手指,没能答出。
陆文谦清了清嗓子。
「清容,玉蓉刚进陆家,许多地方需要银钱。你我虽无夫妻缘分,好歹相识多年,不必把事情做绝。」
韩景策斜靠在门框上,把马鞭绕在手腕。
「陆探花进本王府中,直呼王妃闺名。你这探花是用哪篇文章换来的,连皇家礼法都没学过?」
陆文谦脸色发青,跪下行礼。
「下官一时口误,请王爷恕罪。」
裴玉蓉拽了拽他的袖子。
「夫君,你七日后就会受圣上重用,何必怕他?」
厅中仆役全低下头,肩膀抖个不停。
韩景策走到陆文谦面前,用鞭柄抬起他的下巴。
「陆夫人觉得,本王应当给未来的内阁重臣行礼?」
陆文谦立即甩开裴玉蓉。
「妇人无知,请王爷不要与她计较。」
裴玉蓉捂着手背,声音拔高。
「陆文谦,你昨夜还说那本方略能让你进入内阁!」
我吹了吹茶面。
「妹妹,这么好的东西,你该藏严实。怎么进门第二日就喊得满城皆知?」
她瞪着我。
「姐姐想抢也来不及了。方略已经送进户部,尚书大人亲口称赞。」
「户部尚书称赞了哪一条?」
「自然是灶户编甲、增收盐课,还有更换旧引。」
「增收多少?」
裴玉蓉转头看陆文谦。
陆文谦站直身子。
「依淮南各场产量,每年可增盐课八十万两。」
我握着杯盖,敲了两下杯沿。
「陆探花,你去过盐场吗?」
「治政在于统筹,何必亲自烧盐?」
「你见过一口盐灶能出多少盐吗?」
「方略中自有记载。」
「那便好。」
我让青杏取来铺契。
裴玉蓉刚要伸手,青杏却将木匣放在我膝上。
「三间盐铺,每年能得六千两。妹妹想要,也并非不能商量。」
裴玉蓉立刻笑了。
「我就知道姐姐舍不得看我受苦。」
「陆探花在御前复核时,若能让圣上采纳方略,我将铺子送给你。若圣上不肯采纳,你把父亲给你的两座庄子交给我。」
陆文谦看着木匣,喉结动了动。
裴玉蓉伸出手。
「击掌为凭。」
「还要立下契书。」
王府文书很快送来纸笔。
裴玉蓉按下指印,又推到陆文谦面前。
陆文谦没有立即动笔。
「清容,你想用这种法子逼我退缩?」
韩景策的鞭梢扫过桌腿。
「再叫一次王妃闺名,本王便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陆文谦咬牙写下名字。
陆母伸长脖子看那三间铺子的地段,笑纹挤成一团。
「到底是自家姐妹。等文谦入了内阁,我们也会照拂靖王府。」
韩景策转过脸问我。
「王妃,她是在羞辱本王吗?」
「她在做梦,王爷不用叫醒她。」
裴玉蓉收好契书,还不肯走。
「铺子的进项先支三千两给我。陆家要置办新宅,总不能让未来的阁臣住在破院里。」
「赌约尚未有结果,一文也没有。」
她指着我的鼻子。
「你从前给陆家送银子,哪次少于三千两?如今装什么清高?」
我抬头看陆文谦。
「陆探花,你告诉她,我何时给陆家送过银子?」
陆文谦抿紧嘴。
上一世,那些银子被他说成陆家祖产。裴玉蓉只看见他后来住进高宅,却不知道第一所宅院是我卖掉陪嫁首饰买的。
陆母用木杖敲地。
「文谦才学出众,多少人愿意捧着银子上门。你给他花些钱,那是看得起你。」
韩景策抬手。
两名侍卫架住陆母,将她连人带木杖送出前厅。
裴玉蓉追出去扶她。
陆文谦留在原地,盯着我膝上的木匣。
「七日后,你会后悔今日轻视我。」
我翻开茶盖。
「七日后,你别哭着说方略并非你写的。」
他脚步停了一下,随即挺直背脊离开。
韩景策坐到我身旁,拿过赌约副本。
「你用三间铺子引他们入局?」
「他们已经入局。我只是让他们舍不得逃。」
门外,裴玉蓉还在喊。
「等我夫君得了圣上赏识,你们都得来求我!」
韩景策学着她的语气念了一遍,自己先笑出了声。
我将另一杯苦茶推给他。
「笑够了便喝。今晚还要救周成泰。」
四
秦锋在西城找到周成泰时,他正藏在染坊的靛青水桶里。
人带回王府,全身蓝得像庙里的泥塑。
他跪在书房,一句话也不肯说。
韩景策丢给他一条布巾。
「本王救了你的命,你连声谢都没有?」
周成泰擦着脸。
「草民若开口,全家都活不了。」
我将一册盐商名录放到他面前。
「你妻儿已在进京路上。护送他们的人,是大皇子府的护卫。」
周成泰猛然抬头。
「他们答应过,只要我交出盐册,便送我全家离开淮南。」
「你交出真册,他们为何还要留你?」
他抓住膝上的布巾,指节泛白。
我摊开京畿驿站图。
「他们明日午时会经过青石驿。王爷可以派人救下你的家人。你要拿东西来换。」
「王妃想要什么?」
「十七名官员收受盐商银钱的凭据,还有你做过的两套盐册。」
周成泰低下头。
「草民没有凭据。」
韩景策抽出佩刀,刀锋贴着地砖划过,发出刺耳声响。
我按住他的刀背。
「周掌柜若真没有凭据,昨夜便不会烧掉茶楼。他躲的既是大皇子,也是盐商同会。」
周成泰呼吸乱了。
我让青杏端来一碗粥。
他闻到米香,肚子叫了一声。
「吃吧。吃完再谈。」
他端起碗,狼吞虎咽。
韩景策把我拉到外间。
「本王审人时,你为何拦着?」
「刀架在脖子上,他只会交出一半。妻儿平安,他才会交出保命的全部。」
「青石驿有大皇子的人,本王派谁去?」
「不能派王府侍卫。」
「那派谁?」
「五城兵马司。」
韩景策将手臂抱在胸前。
「兵马司指挥使是大皇子妃的堂兄。」
「所以才要他去。」
我从袖袋中取出一张请帖。
明日长公主在曲水园设宴,京中女眷都会到场。大皇子妃也会去。
「青石驿靠近皇家猎场。我们放出消息,就说有盐枭携带火器潜入猎场。五城兵马司若不查,便是玩忽职守。若去查,正好撞见大皇子府的护卫劫持商户家眷。」
韩景策看着请帖。
「消息由谁放?」
「裴玉蓉。」
他挑了一下眉。
「她会帮你?」
「她不会帮我。她只会帮她自己。」
第二日,曲水园内摆了二十余张矮案。
裴玉蓉穿着新做的绯色裙子,头上却只戴两支素银簪。她昨日没拿到银子,只能卖掉凤钗置办行头。
她见我进园,立刻迎上来。
「姐姐也收到了长公主的请帖?王府如今还没有穷到卖请帖吧?」
我看了一眼她裙边沾着的泥。
「你从陆家走到曲水园,累吗?」
她脸上的笑僵住。
陆家连马车都雇不起。她为了不让人看见,在巷口下车,剩下半里路只能步行。
大皇子妃坐在水榭里,朝这边招手。
裴玉蓉立即丢下我,快步过去。
她认定陆文谦将来会受大皇子重用,正急着攀上这门关系。
我在长公主下首坐好。
酒过两巡,有人提起青石驿出现盐枭。
大皇子妃放下酒杯。
「京畿之地,哪来的盐枭?多半是商户争利,故意编出的传言。」
裴玉蓉急着附和。
「王妃娘娘说得对。我夫君正在为朝廷整顿盐务,那些盐商听见风声,才装神弄鬼。」
我捏着杯沿。
「妹妹怎么知道盐枭是假的?」
「我自然知道。文谦的方略里写得明白,淮南盐商已经被盐运司管得服服帖帖。」
「既然没有盐枭,兵马司去查一趟也无妨。还能还大皇子一个清白。」
大皇子妃盯着我。
「靖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早有人看见大皇子府的车马去了青石驿。外头若将盐枭与大皇子扯到一起,总归不好听。」
席间响起低语。
长公主拨动佛珠。
「事关皇家猎场,确实该查。来人,传本宫口令,让五城兵马司即刻赶往青石驿。」
大皇子妃来不及阻拦。
裴玉蓉却冲我得意地抬起下巴。
她还以为自己替大皇子府说了好话。
半个时辰后,兵马司的急报送进曲水园。
青石驿没有盐枭。
他们抓到六名冒充驿卒的大皇子府护卫,还救出周成泰的妻儿。
长公主将酒杯重重放下。
大皇子妃站起身,裙摆撞翻了矮案。
裴玉蓉缩着脖子,手中的糕点掉在地上。
我起身行礼。
「今日多亏妹妹坚持盐枭是假的。若非如此,长公主也不会派人查明真相。」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裴玉蓉身上。
她嘴唇抖了几下。
「我没有坚持,是姐姐诱我说的!」
我捡起她掉落的糕点,放回碟中。
「妹妹,话是你亲口说的。满园夫人都听见了。」
五
大皇子妃离席前,摘下腕上的玉镯赏给裴玉蓉。
那镯子成色极好,裴玉蓉捧得双手发颤。
外人以为这是赏赐。
我认得那只镯子。
大皇子府处置办坏差事的奴仆,也会送一只同样的玉镯。收镯之人若不自行了断,家眷便会遭殃。
裴玉蓉戴着它向众人炫耀。
「王妃娘娘没有怪我,还说我说话直爽。姐姐,你费尽心思又如何?大皇子府照样看重我。」
我替她扣好腕扣。
「戴牢些,千万别摘。」
她扬着手走了。
回府马车上,韩景策正翻看周成泰交出的名册。
「大皇子妃为何送她催命镯?」
「大皇子的人被抓,裴玉蓉成了坏事的那个。她若聪明,今晚就该带着陆文谦离京。」
「可她不会走。」
「七日之约未到,她舍不得首辅夫人的位置。」
韩景策合上名册。
「周成泰一家已经安置妥当。他交代,淮南盐场实有三千一百口灶,盐运司上报五千四百口。多出的盐灶用于套取官引,再把官引卖给私商。」
「陆文谦的方略会将五千四百口灶全部编入保甲。大皇子正好借新法掩盖虚灶。」
「所以户部尚书才会称赞那本方略。」
我卷起车帘,看见街边盐铺排着长队。
每户只能买半斤盐,价钱比上月高出三成。
大皇子已经开始囤盐。
他等陆文谦的方略获准,便能借整顿之名封掉其他盐商,只留自己控制的铺子。
韩景策也看见了长队。
「若再拖七日,百姓要闹起来。」
「正因如此,御前复核才不能提前。大皇子囤得越多,留下的车马和库房痕迹越多。」
「王妃准备拿百姓当饵?」
我放下帘子。
「明日开放裴家三间盐铺,每户按旧价购买一斤。王府出侍卫维持队伍,买盐者要留下里坊和户籍。」
「你想借此统计京城缺盐数目?」
「也能逼大皇子继续抬价。他们的盐卖不出去,库房便藏不住。」
韩景策取出一块王府腰牌。
「调用侍卫,需要本王手令。」
我伸手去拿。
他把腰牌举高。
「王妃求本王。」
「王爷想睡鸡笼?」
他将腰牌塞进我掌心。
「王妃说话真不中听。」
「苦茶也不中喝,王爷不是每天都喝完了?」
韩景策摸了摸鼻梁,把脸转向窗外。
第二日天未亮,三间盐铺门前已经排起长队。
青杏坐在柜台后登记,算盘拨得飞快。
我在后堂核对盐袋,裴玉蓉带着陆母闯了进来。
陆母一屁股坐在盐袋上。
「这些铺子七日后便归玉蓉。你现在低价卖盐,是想掏空铺子!」
裴玉蓉抢走青杏手里的名册。
「每斤少卖十二文,一日要亏多少银子?姐姐,你输不起就直说。」
我抽回名册。
「赌约写的是铺契,没有写铺中存货。你若认定自己会赢,更该等七日。」
「铺子早晚归我,我不准你卖!」
她冲到前堂,叫伙计关门。
门外排队的百姓顿时吵起来。
一名抱孩子的妇人急得直哭。
「我家只剩一撮盐,孩子病着,喝药都咽不下。怎么说不卖就不卖了?」
裴玉蓉隔着门骂道:「没盐就少吃几口,穷成这样还挑什么味道!」
门外的叫骂声立刻变了。
有人认出她是陆探花的新婚妻子。
「陆探花不是要整顿盐务吗?原来他家夫人连病孩子也不让买盐!」
裴玉蓉慌忙开门解释。
门板刚撤,一篮烂菜叶扣在她头上。
陆母也挨了两个臭鸡蛋。
王府侍卫隔开人群,将她们送上陆家的驴车。
裴玉蓉扯着满是蛋液的裙子,尖声喊叫。
「等我夫君得势,我要封掉你这三间破铺!」
我站在门内,拨完最后一笔银钱。
「青杏,把她这句话记在今日名册上。七日后带去御前。」
陆母脸色变了,赶紧催车夫离开。
韩景策从后门进来,将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大皇子府刚买下城北十二座库房。」
我看着纸上的地址。
第二个小冲突结束了。
鱼已经闻到饵香。
六
御前复核还剩四日,陆文谦忽然登门,说要见我一面。
韩景策坐在书房屏风后,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我让人把陆文谦带进来。
他换了一身新制官服,腰间玉佩却是裴玉蓉陪嫁中的旧物。
「王妃,城中盐价上涨,可是你在背后推动?」
「陆探花高看我了。京中盐路握在盐运司手里,我只有三间铺子。」
「你故意低价卖盐,引百姓攻击玉蓉,又让王府侍卫记录买盐之人的户籍。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给他倒茶。
「你若连这也看不懂,御前复核时少说几句,兴许能保住官帽。」
陆文谦没有碰茶杯。
「方略是我的心血。户部已经核验过,只要圣上点头,推行新法便是板上钉钉。」
「你今日来,只为告诉我这些?」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休书。
「玉蓉愚昧善妒,不堪为妻。若你愿意将淮南盐商的人脉交给我,我可以休了她。等我位列内阁,再想办法接你离开王府。」
屏风后传来瓜子被捏碎的声音。
我将休书拿起来看了看。
墨迹很新,陆文谦却已经盖好私印。
「裴玉蓉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她能给我的东西已经给了。」
「包括那本方略?」
陆文谦端起茶杯,总算喝了一口。
「你还是在意那本方略。清容,只要你帮我补齐盐商名册,我可以把献策功劳分你一半。」
「如何分?」
「等我执掌中枢,会给裴家请一块贞贤牌匾。世人都会知道,你曾经助我成就大业。」
我用杯盖压住休书。
「上一世,你也是这样分功劳的?」
他手指一僵。
茶水晃出杯沿。
「你说什么?」
「我说,你脸皮厚得像城墙。牌匾留给你自己吧,上面可以写忘恩负义四个字。」
陆文谦猛地起身。
屏风倒了。
韩景策抱着手臂站在后面,脚边全是瓜子壳。
「陆探花当着本王的面,打算拐走本王的妻子?」
陆文谦的脸当即失去血色。
「王爷误会了,下官只想劝王妃顾念旧情。」
「本王听了半天,没听出半句旧情,只听见你想吃软饭,还嫌碗不好看。」
韩景策抓起那封休书,展开给守门侍卫看。
「抄十份,贴在陆家门口。让全城看看陆探花准备怎么报答给他送方略的新婚妻子。」
陆文谦扑过去抢。
秦锋一脚踹在他膝弯,他当场跪下。
韩景策踩住他的官服下摆。
「回去告诉裴玉蓉,本王不收别人用过的男人。王妃更看不上。」
陆文谦被拖出去时,还在喊那封休书只是试探。
韩景策关上门,回头盯着我。
「他想接你离开王府。」
「王爷耳朵很好。」
「你还看了休书。」
「我在看他的私印。」
「一枚破印有什么好看?」
我捡起地上的休书副页。
陆文谦盖印时太用力,墨穿透了纸。印面右下角有一个缺口,形状像月牙。
「三年前,淮南盐运司收到一封匿名密信,举报我外祖父私卖官引。外祖父因此入狱,半年后死在狱中。那封信上的印记,也缺了一个月牙角。」
韩景策不再计较休书。
「你怀疑是陆文谦?」
「他那时只是举人,拿不到盐运司的内情。背后有人指使。」
「大皇子。」
我将副页折好。
「陆文谦早就替大皇子做事。裴玉蓉拿走方略,正合他们的心思。」
「那本方略也许只是诱饵。他们想借陆文谦推行新法,再把私盐披上官引的皮。」
门外忽然传来裴玉蓉的哭喊。
她撕下门口的休书副本,冲进王府。
「陆文谦在哪里?让他出来!」
陆文谦刚走到影壁,被她抓住衣领。
「你说过会让我做首辅夫人,为何提前写好休书?」
「这是靖王府伪造的!」
「上面有你的私印!」
她抬手扇了陆文谦一记耳光。
陆文谦忍了两息,反手将她推倒在地。
「若非你今日得罪大皇子妃,我何必来求她?」
裴玉蓉坐在青砖上,发髻散开。
「上辈子你明明最疼妻子。你当了首辅后,连皇后都要给你三分脸面!」
陆文谦的动作停住。
「你说什么上辈子?」
她急忙捂住嘴。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对夫妻。
他们各自藏着算计,又各自认定对方能带自己登天。
如今裂口已经出现。
我只需再推一把。
七
裴玉蓉当夜回了裴家。
她向父亲哭诉陆文谦负心,又说御前复核后,陆文谦定能飞黄腾达,不能在此时和离。
父亲派人来问我的意思。
我只回了一句话。
「让她自己选,日后也由她自己承担。」
第二天,裴玉蓉便回了陆家。
她烧掉休书,当街宣称那是靖王府伪造的。
陆文谦则带她去拜见户部尚书,夫妻二人又成了恩爱模样。
青杏说起此事时,正替我整理御前要用的盐样。
「姑娘,他们昨日还打得那么凶,今日就能坐在一辆车里,也不嫌恶心。」
「他们都舍不得七日后的富贵。」
桌上放着六只瓷碟。
三碟是官盐,三碟是私盐。颜色、颗粒和苦味各有不同。
韩景策伸手去尝,被我用竹尺敲了手背。
「盐卤伤身,不能乱吃。」
「本王只是看看。」
「王爷每次说看看,最后都会放进嘴里。」
他收回手,背到身后。
「王妃管得真宽。」
秦锋进屋送来消息。
城北十二座库房已经装满囤盐,可每座库房外都有禁军看守。想拿到凭据,必须有搜查手令。
韩景策问:「京兆府敢签吗?」
秦锋摇头。
「京兆尹称库房属于皇亲,没有圣谕不能搜。」
我摆好六只瓷碟。
「那便不搜。」
韩景策在对面坐下。
「你有别的办法?」
「库房能藏盐,藏不住运盐的车。十二座库房每天要送入上千斤盐,车轮会留下卤水痕迹。」
秦锋接话:「属下可以跟着车。」
「跟车会打草惊蛇。去找城北修车的木匠,问近日谁订了大量新车轮。盐卤腐木,他们需要频繁更换。」
秦锋立即领命。
韩景策拿起竹尺,在掌中拍了两下。
「裴清容,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够王爷喝很多年的苦茶。」
「本王若不喜欢苦茶呢?」
「那便换个听话的王爷。」
他将竹尺压在桌上。
「你敢。」
「王爷可以试试。」
韩景策盯了我半晌,抓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今日的茶不够苦,明日多放些。」
青杏低头收拾瓷碟,肩膀抖得厉害。
午后,宫里来了一名内侍。
圣上听说陆文谦的盐政方略,决定将复核提前到后日。
留给我们的时间少了两天。
内侍离开后,韩景策摊开淮南地图。
「大皇子察觉周成泰被救,想提前定下新法。我们只有一日半。」
「足够了。」
「周成泰手里的凭据只能证明盐运司虚报盐灶,无法证明京中囤盐与大皇子有关。」
「还缺一枚私印。」
我取出陆文谦的休书副页。
「匿名密信上的印,与他的私印缺口相同。只要拿到原信,便能证明他三年前已经替大皇子构陷我外祖父。」
「原信收在盐运司旧档库,远在淮南。」
「还有一份抄本在裴家。」
外祖父出事后,母亲花重金买通抄录吏,拿回一份副本。母亲去世前交给父亲,父亲怕牵连家族,把副本锁进祠堂暗柜。
裴玉蓉知道暗柜的位置。
上一世,她为了替陆文谦遮掩,将副本偷走烧毁。
今生,她还不知道那封信出自陆文谦之手。
韩景策听完,问道:「你想让她亲手拿出来?」
「她只会在一种情况下打开暗柜。」
「什么情况?」
「她认定陆文谦要抛弃她时。」
我让青杏备车,又取出一封仿照陆文谦笔迹写成的信。
信上没有伪造任何承诺,只抄了陆文谦今日送往大皇子府的一句话。
新法一成,裴氏已无用处,可弃。
韩景策看完信,指腹压在最后一个字上。
「这封信从何而来?」
「周成泰记得陆文谦替大皇子传递的口信。我只是写给裴玉蓉看。」
「她会信?」
「她已经见过休书。」
我把信装进信封。
第三个小冲突,该收尾了。
八
我在裴家祠堂外见到裴玉蓉。
她怀里抱着一个黑木匣,袖口沾满灰尘。
看见我,她转身就跑。
秦锋堵住月门。
裴玉蓉抱紧木匣。
「这是裴家的东西,你凭什么带靖王府的人进来?」
父亲从正堂赶来,看到被撬开的祠堂暗柜,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你连祖宗牌位后面的暗柜都敢偷!」
裴玉蓉摔倒在台阶上,仍不肯松手。
「这里面有陆文谦害外祖父的证据。我拿去问他,有什么错?」
父亲身体晃了一下。
「你说谁害了你外祖父?」
我从她手中抽出木匣。
锁已经被撬坏,里面放着当年的匿名密信副本。
信上盖着残缺的私印。
裴玉蓉爬起来抢。
「还给我!我要用它逼陆文谦发誓,让他永远不能休我。」
父亲又扬起手,这次却没打下去。
「他害死你外祖父,你还要跟他过日子?」
「后日就是御前复核。只要他献策成功,他就能进内阁。外祖父已经死了,我总不能为死人毁掉自己的富贵!」
祠堂里安静得只剩香灰落地的声音。
父亲放下手,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滚出去。」
裴玉蓉站着不动。
「父亲,我才是能给裴家带来荣耀的女儿。姐姐嫁给一个闲散王爷,她能给家里什么?」
父亲指向门外。
「裴家就算满门去要饭,也不靠仇人的官帽过活。你给我滚!」
她咬着牙冲出祠堂。
我让秦锋跟上,免得大皇子府灭口。
父亲在供桌前坐下,拿出一块旧帕子擦拭木匣。
「你早就知道?」
「今日才有确证。」
「当初陆家求亲,是我点的头。」
「他在会试中得了探花,待人又谦和,父亲看不出他的伪装。」
父亲按住额头。
「你为何愿意嫁给靖王?」
我将密信副本收入袖袋。
「那日换轿时,我也可以闹。闹过以后,妹妹仍会认定我抢她富贵,陆文谦也会记恨我知道得太多。嫁进靖王府,反倒有路可走。」
「靖王真的如传闻那般荒唐吗?」
门外传来韩景策的声音。
「岳父大人,本王还站在这里呢。」
他提着两盒点心进来,衣袖上沾着墙灰。
父亲看向祠堂高墙。
「王爷翻墙进来的?」
「正门太远。」
「您手里为何提着裴家厨房刚做的点心?」
韩景策把盒子往身后藏。
「路上捡的。」
我拿走点心盒。
「父亲放心,王爷只是习惯与常人不同。」
韩景策跟着我走出祠堂。
「本王救下裴玉蓉了。」
「有人动手?」
「两名弓手藏在巷口。秦锋抓住一个,另一个服毒死了。」
「活口说了什么?」
「大皇子府命他们取回玉镯,再把人处理掉。」
我停下脚步。
裴玉蓉被带到偏厅,腕上的玉镯已经碎了。她缩在椅子里,手背被碎玉划开一道口子。
她看见我,冲上来抓住我的衣袖。
「姐姐,大皇子妃为何要杀我?我一直在帮他们!」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又没有用处了。」
「我夫君呢?陆文谦知道他们要杀我吗?」
秦锋将一张供词放在桌上。
活口已经交代,陆文谦亲自送去了她今日回裴家的消息。
裴玉蓉看完供词,将纸撕成碎片。
「假的,这都是假的。后日他就会献策成功。我只要回去认错,他一定会护着我。」
韩景策抱臂站在我身后。
「她是真蠢,还是不肯醒?」
裴玉蓉瞪着他。
「你懂什么?上辈子陆文谦当了首辅,他一生只有妻子,没有纳妾。满京城都说他深情!」
我看着她腕上的伤口。
上一世,他确实没有纳妾。
他把外室养在城南,每月以赈济孤寡的名义送银子。那女子生下两个儿子后,他又让我收为义子。
我到死才知道真相。
「你说得对。」
裴玉蓉立即抬头。
「姐姐也记得,对不对?」
「我记得。所以后日,我会让你亲眼看见,他那顶首辅官帽是谁替他做的。」
九
御前复核当日,太和殿外摆了九口木箱。
箱中装着各地盐样、历年盐册和盐商供词。
陆文谦站在文官末列,手中捧着那本方略。
裴玉蓉仍旧来了。
她穿着探花夫人的礼服,腕上缠着白布。她没资格入殿,只能与其他官眷站在东侧廊下。
见到我,她压低声音。
「姐姐,文谦昨夜向我解释过了。给大皇子府送消息,是为了救我。只要今日方略获准,大皇子就会保我们夫妻。」
我摸了一下腰间算盘。
「他让你来,是因为赌约还在。」
「三间盐铺今日就会归我。」
「你记得带铺契了吗?」
她拍了拍衣襟。
「自然带了。你别想赖。」
殿门开启,内侍宣众人入内。
女眷本不能参与朝议。长公主却以盐价关乎民生为由,请旨让几名经营盐铺的女眷旁听。
我与裴玉蓉都在其中。
韩景策站在皇子一列,依旧穿得松散,连腰带也系歪了一寸。
我经过时,替他重新扣好腰带。
「王爷记住三件事。问灶数时答三千一百。问京中缺盐时答四十八万斤。问推行新法的后果时,别急着回答。」
「为何不急?」
「让陆文谦说完。」
「本王今日若办得好,有什么奖赏?」
「回府给王爷换种不苦的茶。」
「还要一碟桂花糕。」
「看王爷表现。」
内侍催促,我们各自入列。
皇帝先询问近日盐价。
户部尚书上前禀报,说淮南雨水过多,盐产减少,京中价格波动属于常情。
韩景策晃着一柄折扇。
「尚书大人,淮南这个月只有两场小雨,哪来的雨水过多?」
户部尚书脸色不变。
「王爷久居京城,怎知淮南天气?」
「本王爱斗蛐蛐。淮南蛐蛐成色好,每日都有人往京中送。送虫的人说了,当地晒场干得冒烟。」
朝中有人发笑。
皇帝也笑骂:「你总算从玩物中听来一句有用的话。」
韩景策拱手。
「儿臣还听说,淮南实有盐灶三千一百口,盐运司却上报五千四百口。多出的两千三百口灶,难道都建在云里,靠雨水晒盐?」
殿内笑声尽消。
户部尚书立即跪下。
「圣上,靖王所言没有凭据。」
皇帝看向韩景策。
「凭据呢?」
秦锋抬进第一口木箱。
周成泰也被带上大殿。
他当众交出两套盐册,一套上报朝廷,一套记录真实产量。每处虚灶后面,都标有官员分得的银钱数目。
户部尚书仍在辩解。
「一个盐商为脱罪伪造册子,岂能当真?」
陆文谦走出队列。
「圣上,臣以为盐运司纵有小弊,也不该因此废弃整顿盐务的大计。臣耗费三年写成《淮盐新法》,可在一年内肃清私盐,为国库增收八十万两。」
裴玉蓉跪在女眷末端,腰背挺得笔直。
皇帝命内侍呈上方略。
陆文谦朗声讲述编灶成甲、盐引归仓、增设巡检等法子。
他说得从容。
每一句都出自我写的册子。
讲到每灶产量时,他没有停顿。
「淮南每口盐灶,年产一千七百斤。若依臣法增设昼夜轮烧,可再增三成。」
长公主转头看我。
我解下腰间算盘,拨动算珠。
殿中只剩清脆的碰撞声。
皇帝问:「靖王妃,你在算什么?」
我走出女眷队列,跪在殿中。
「臣妇在算,依陆探花的新法,淮南每年要多死多少灶户。」
陆文谦转身怒斥。
「御前不可危言耸听!」
「陆探花说每灶年产一千七百斤。敢问一口灶有几副锅?每副锅每日煎盐多少?一月停火几日?卤水损耗多少?」
他张了张嘴。
「这些细枝末节,自有灶户处理。」
我将六只盐样瓷碟放在御案前。
「连盐如何制成都不懂,却要替三千多户灶民定下年课。陆探花的胆量,臣妇佩服。」
皇帝拿起一碟粗盐。
「你来说。」
「淮南灶分大、中、小三等。折合计算,每灶年产七百斤。陆探花写的一千七百斤,多了一千斤。若按此征收,灶户卖儿卖女也交不齐。」
陆文谦额头冒出汗。
「方略经过户部核验,数字绝不会错。」
「所以你承认,方略由你亲自写成,每个数字也由你核验?」
他看了一眼户部尚书。
尚书没有看他。
陆文谦挺直腰背。
「自然。」
我取出三张夹页。
「那便请陆探花解释,为何同一本方略的夹页里,记载的是每灶七百斤?」
十
陆文谦盯着我手中的夹页,脸色白得像殿外石阶。
「那是伪造的。」
我将夹页交给内侍。
「纸张是三年前裴家商号专用的竹纹纸。京中只有一批,每张右下角都有裴家水印。墨是淮南松墨,三年前已经停产。请将作监验看便知。」
皇帝翻看三张纸。
「既有夹页,为何没有装入方略?」
「方略原有一百三十页。有人取走时,只数了页码,没有发现夹层。」
皇帝看向陆文谦。
「你说方略是你所写,可认得这三页上的笔迹?」
陆文谦伏在地上。
「臣写方略时改过多次,记不清了。」
「方才还说每个数字都亲自核验,如今又记不清?」
皇帝将册子丢在他面前。
纸页散落一地。
裴玉蓉从女眷队列中冲出来。
「圣上,那本方略是臣妇从姐姐房中拿的,与臣妇夫君无关!」
满殿哗然。
陆文谦猛然抬头。
「你胡说什么!」
裴玉蓉抓住他的袖子。
「夫君,你快说是姐姐设计陷害。方略本来就是她写的,你只是替她献上朝廷!」
陆文谦一脚将她踢开。
「臣不认识什么夹页。方略由臣遍访盐场写成,与裴氏姐妹都无关系。」
裴玉蓉坐在地上,怔怔看着他。
我拨了一下算盘。
「陆探花,殿前欺君是什么罪?」
「你没有证据证明正文也出自你手。」
「每十页第二行的第七个字,连起来读。」
内侍依次翻页,将字抄下。
清容录于永安十九年春。
陆文谦扑过去抢册子,被禁军按在地上。
我继续说道:「正文中有十七处引用外祖父的《灶盐手记》。孤本一直在裴家,陆探花从未见过。方略后半部分还记录三年前京城盐价,每笔数字都能与裴家商号旧册对上。」
皇帝问陆文谦:「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额头贴地,声音发抖。
「方略虽非臣亲笔,却由臣整理润色。臣献策只为朝廷,没有私心。」
韩景策收起折扇。
「窃取他人文章是没有私心,故意写错盐产也是没有私心。那么勾结盐运司、陷害裴家老掌柜,该叫什么?」
他抬手示意。
第二口木箱被打开。
里面放着三年前匿名密信的副本、陆文谦的休书,还有从他书房搜出的旧印。
将作监官员当殿比对。
旧印右下角的月牙缺口,与密信印痕完全吻合。
陆文谦瘫在地上。
户部尚书突然出列。
「圣上,臣要弹劾陆文谦构陷商户、盗取方略。他多次拿大皇子名号要挟户部,臣碍于皇子颜面,才未能及时揭发。」
大皇子脸色铁青。
「父皇,陆文谦从未替儿臣办事。户部尚书血口喷人!」
周成泰伏地叩首。
「草民有大皇子府收取盐银的凭据。每一笔银钱都以古董买卖为名,送入城北库房。」
皇帝看向禁军统领。
「立即封锁城北库房。」
大皇子上前一步。
「父皇,库房中都是儿臣多年收藏,与盐案无关!」
韩景策展开一张修车铺的工单。
「十二座库房每三日更换一批车轮。旧车轮全被盐卤腐蚀。大哥收藏古董,还需要每日运盐腌着吗?」
殿外很快传回消息。
禁军在库房中搜出官盐四十八万斤、空白盐引三万张,还有二十六箱来不及熔掉的官银。
大皇子跪下请罪。
户部尚书也被摘掉官帽。
皇帝没有立即处置他们,只让禁军将涉案众人收押。
陆文谦被拖走时,忽然转向我。
「清容,方略是我们共同完成的!你不能把所有罪都推给我!」
我拨完算盘上的最后一颗算珠。
「你方才当着圣上的面说,方略每个数字都由你核验。」
「那是你逼我承认的!」
「我只问了一句话。认功时,你抢得比谁都快。担罪时,你倒想起我了。」
裴玉蓉爬过去抱住他的腿。
「夫君,你告诉圣上,是大皇子逼你的。你以后还会当首辅,对不对?」
陆文谦低头看她,突然抓住她的头发。
「若非你偷来一本错漏百出的方略,我怎会落到今日地步!」
裴玉蓉哭着抓他的手。
「上辈子明明成功了!同样的方略,同样的御前献策,为什么会失败?」
陆文谦愣住。
满殿官员也听见了这句话。
她却顾不上遮掩,爬到我脚边。
「姐姐,你告诉我。上辈子他靠这本方略进了内阁,这辈子为什么不一样?」
我低头看她。
「上辈子,复核前夜发现数字错误的人是我。」
她停止哭喊。
「替他重写方略的人是我。替他引见户部旧臣的人是我。淮南发洪水时,替他写出赈灾章程的人也是我。」
陆文谦挣开禁军。
「你闭嘴!」
韩景策一脚将他踹回地上。
我继续拨动算盘。
「你记住了他穿紫袍、坐高轿,却没有看见灯下改稿的人。你以为自己抢走了首辅夫人的命。可他能走到那个位置,只因当时站在他身后的人是我。」
十一
盐案复核持续了整整一日。
大皇子被禁足府中,等候宗人府查办。户部尚书下狱,盐运司十七名官员全部停职。
陆文谦被革去功名,押入刑部。
裴玉蓉因盗取方略、殿前失仪,暂押女牢候审。
殿中官员散去后,皇帝留下韩景策。
我收好算盘,准备随女眷出宫。
内侍却追上来。
「靖王妃,圣上请您回殿答话。」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边堆着盐册。
韩景策站在下首,腰带又歪了。
皇帝问我:「方略既由你写成,可有修正之法?」
「有。」
「为何今日没有一并献上?」
「臣妇只能证明旧法有害。如何推行新法,涉及户部、工部与各地盐场。臣妇没有实地走遍淮南,不敢凭几册文书替灶户定生死。」
皇帝点了点御案。
「陆文谦连盐灶都没见过,便敢许诺八十万两。你写了三年,反倒说不敢。」
「纸上的数字不会喊疼。灶户会。」
殿里静了下来。
皇帝翻开周成泰的真册。
「你认为该派谁去淮南?」
我看向韩景策。
他站直了些。
「靖王精通骑射,遇事果断,又能听进商户与百姓的话。可命他为钦差,核验盐灶,重订盐课。」
韩景策轻咳一声。
皇帝瞥他一眼。
「他能听进百姓的话?」
「王妃说得都对。」
「朕没问你。」
韩景策闭上嘴。
皇帝拿起朱笔,在奏本上批了几行。
「朕给靖王三个月。查清淮南盐务,安抚灶户,补足京中盐缺。靖王妃可随行参议商事,不授官职,只领王府俸银。」
我与韩景策一同领旨。
走出宫门时,他从袖中取出一颗桂花糖。
「今日办得如何?」
「勉强能看。」
「本王记住了三千一百和四十八万,一字没错。」
「所以王爷想要什么?」
「你答应换种茶,还要一碟桂花糕。」
我接过糖,剥开糖纸放入口中。
韩景策看着空掉的手掌。
「那是本王留给自己的。」
「王爷拿了我的方略去领钦差,收一颗糖算便宜了。」
「方略明明是你送给本王的。」
「我何时说过送?」
他跟在我身后算了半天,最后抓住我的手腕。
「裴清容,你不会等本王查完盐案,便要与本王和离吧?」
宫门前还有许多官员,他声音不低,众人纷纷转头。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王爷今日很闲?」
「你回答了,本王就去办差。」
「看表现。」
「怎样才算表现好?」
「三个月内查清盐案,不许滥杀,不许收礼,不许擅自改盐课。每日送回一份实录,不得让幕僚代写。」
韩景策一项项记下。
「还有呢?」
「回来时给我带一坛淮南新卤。」
「带那个做什么?」
「教王爷分辨官盐与私盐,省得又伸手乱尝。」
他摸了摸被竹尺敲过的手背。
「王妃还记着?」
「我记性很好。」
宫门另一侧,刑部囚车正要离开。
裴玉蓉扑在木栏上喊我。
「姐姐,我把庄子给你,把铺子也还你。你去求圣上放我出来!」
我走到囚车旁。
她伸出缠着白布的手。
「我只是想过得比你好。我没有害过人!」
「你偷方略时,可曾想过我会承担什么?」
「你已经嫁进王府,丢一本册子能有什么损失?」
「若陆文谦的新法获准,数万灶户会因虚报产量流离失所。你知道方略来路不正,仍帮他献上。你想要的富贵,下面压着多少人的命?」
她将手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这些。我只记得他以后会当首辅。」
「所以你要承担自己不肯知道的代价。」
囚车驶出宫门。
另一辆车里,陆文谦还在喊冤。
两辆车在长街上并行。
裴玉蓉突然扑向木栏,朝他大骂。
「陆文谦,你骗我!你的一切都是从姐姐手里偷来的!」
陆文谦也扑到栏边。
「若非你偷错方略,我早已得到圣上重用!」
「你有本事,为何看不出数字错了?」
「你口口声声说记得前世,为何连夹页都不知道?」
囚车越走越远,两人的叫骂仍传遍长街。
韩景策站在我身旁。
「这便是你说的让他们自己承担?」
「他们抢了各自想要的人。」
「然后呢?」
「一起过他们求来的日子。」
十二
三个月后,韩景策从淮南回京。
他进城那日,百姓挤满长街。
有人往他的马上扔花,也有人送鸡蛋和腌菜。一个盐场老妇追着队伍跑了半条街,只为塞给他两双布鞋。
韩景策没有穿那双鞋。
他用油纸包好,放进怀里,一路带回王府。
我在前厅核对他送回的九十份实录。
最后一份只有半页,末尾写着,今日大雨,盐场停火,王妃大概又要嫌本王写得少。
门被推开。
韩景策晒黑了许多,肩上还有一道没愈合的刀伤。
他将一只陶坛放到桌上。
「你要的淮南新卤。」
我翻过他的手掌。
掌心多了不少硬茧,虎口还有新裂口。
「遇到刺客了?」
「几个盐枭,秦锋已经处理。」
「为何不在实录里写?」
「怕你担心。」
我拿起竹尺。
他立即坐直。
「本王每日实录都亲自写,没有让幕僚代笔。」
「隐瞒遇刺,也算实录不全。」
「只漏了一件。」
「一路遇刺七次,漏了七件。」
韩景策转头瞪秦锋。
秦锋放下行李就跑。
我用竹尺敲了韩景策手背两下。
他没有躲,反倒将另一只手也递过来。
「都敲完。敲完本王有话说。」
「王爷说吧。」
「父皇已经采纳新盐法。淮南裁撤虚灶两千三百口,旧欠盐课全部免除。京城盐价降回去年,国库今年仍能多收二十万两。」
「我看过奏报。」
「周成泰愿意作证,大皇子勾结盐运司的案子也结了。他被废为庶人,终身圈禁。户部尚书判流放,涉案官员依罪处置。」
「这些我也知道。」
韩景策从怀里取出一道王令。
皇帝册封他为摄政辅臣,掌户部与工部两司,另赐我一品王妃仪制,准我建立女学,教授商算、农桑与医理。
「这件事,你不知道。」
我展开王令。
「王爷拿盐案换来的?」
「本王拿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换来的。父皇原本只想赏你金银,本王在御书房坐了两个时辰,非要他准你开女学。」
「王爷如何说服圣上?」
「本王说,一个商户女子写出的方略,胜过满朝官员闭门编出的废纸。多教出几个会算、会看、敢说实话的女子,大周少养几个陆文谦。」
我将王令收好。
青杏端来新茶和桂花糕。
韩景策喝了一口,眉头皱起。
「怎么还是苦的?」
「已经换了茶叶。」
「你只换了更苦的。」
「王爷如今是摄政辅臣,需要更加清醒。」
他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大口。
「裴玉蓉和陆文谦如何了?」
「陆文谦构陷商户、盗取方略、协助私盐,判流放三千里。裴玉蓉盗取机密,念在没有直接参与私盐,又当殿作证,判去官坊劳作五年。」
「她没有求你救她?」
「每月一封信。」
我打开抽屉,里面整齐放着三封。
第一封骂我抢走她的命数。
第二封骂陆文谦无能。
第三封只写了一句话。
姐姐,我如今才会算一斤粗盐值多少文。
我合上抽屉。
官坊管事昨日来过,说裴玉蓉开始认真做工。她每日称盐装袋,手掌磨破,又重新长出茧。
陆文谦在流放途中仍不肯认罪。他给旧日同窗写了十几封信,声称自己怀才不遇,方略错漏源于妻子盗册。
没有一个人回信。
韩景策吃完桂花糕,拿帕子擦手。
「他们这算遭报应了吗?」
「他们只是失去了从别人身上夺取的东西。」
「那本王呢?」
「王爷想夺什么?」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铺到我面前。
上面列着王府产业、私库银钱、田庄铺面,还有他暗中经营多年的几条商路。末尾盖着王府印信,写明全部交由王妃处置。
我看完后问:「王爷在淮南遇到第八次刺杀,把脑子伤了?」
「没有。」
「那为何把全部家底交给我?」
「本王想让王妃经营得久些。」
「多久?」
他将椅子拉近,膝盖抵住我的裙摆。
「这一辈子够不够?」
我拿起算盘,拨了几颗算珠。
「王爷的俸银、封地和商路加在一起,每年进项不少。日常花费却太大,尤其斗蛐蛐、养戏班、买古董这三项。」
「戏班早散了,古董也是掩人耳目。蛐蛐可以少养两只。」
「王爷还藏了多少私产?」
「都在纸上。」
「城西情报铺呢?」
韩景策伸手盖住算盘。
「那也算?」
「每年进项三万两,为何不算?」
「明日补上。」
「今日。」
「王妃刚才还在谈一辈子。」
「所以更要从今日算起。」
他盯着我看了一阵,起身去书房取地契。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俯身把脸凑到我面前。
「裴清容,本王已经是摄政辅臣了。」
「恭喜王爷。」
「外面的人都怕本王。」
「很好。」
「你能不能偶尔也怕一下?」
我用竹尺推开他的脸。
「王爷再不交出城西铺契,今晚睡鸡笼。」
韩景策抓起桌上的桂花糕,转身就走。
「本王这就去拿。鸡笼留给陆文谦,他回来也用得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拨完算盘上的最后一颗珠子。
上一世,人人都夸我命好,嫁给寒门探花,熬成首辅夫人。
这一世,妹妹抢走了那桩所谓的好姻缘。
她到最后才明白,富贵从来不会藏在某个男人的姓氏里。
陆文谦离开我,仍是那个只会空谈、贪功怕罪的书生。
韩景策遇见我之前,也只是困在皇权夹缝中装疯自保的闲王。
命数落到谁手里,便会长成谁的模样。
门外传来韩景策的喊声。
「王妃,城西铺契找到了。今晚可以回房睡吗?」
我合上册子。
「把近三年的收支册也拿来。」
院中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响起他翻箱倒柜的动静。
青杏捂着嘴笑。
我端起热茶,翻开下一本册子。
世人总爱问女子嫁给谁,仿佛轿子落在哪一扇门前,一生便有了定数。
可我的路,从来不在花轿下面。
它在我拨过的每一颗算珠里,在我改过的每一个数字里,也在我亲手救下的每一个人身上。
我不等谁赐我富贵。
我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富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