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镇上刚开门迎财神,沈家老宅的订亲宴还没散,沈知意已经拖着一身行李走进了老街。
她背着大包,拖着箱子,手里还拎着两个编织袋。脚后跟磨得发疼,信封也被汗浸软了。前头那位老太太骑着乌黑锃亮的电动小车,隔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仿佛她只要慢一点,就会被当场押走。
「奶奶,我真走不动了。」沈知意把行李放下,喘了口气,「你确定认得槐树巷?」
老太太满头银发,红唇鲜亮,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墨镜,身上那件流苏皮夹克随着她一转头哗啦啦响。
「知意,你这是瞧不起我老了?」她一拧车把,「槐树巷我非给你找出来不可。年轻轻的,拖两步路就喊累,起来!」
沈知意看着她身后的巷子,没接话。
她不过是问了个路,老太太便自告奋勇说要带她去老宅。她说不用,老太太不听;她停下,老太太就骑着车往前顶,车轮几次蹭过行李箱边。再这么走下去,箱子没坏,人先得被撞进巷子里。
沈知意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行,奶奶,你家住哪条巷子几号?我渴了,去你家喝口水。」
老太太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摘下墨镜。眼皮上的金色眼影在昏暗巷子里亮得扎眼。
「我家……就在这附近。」
「哪条巷子?」
老太太顿了顿:「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渴啊。」
「横竖我能回家。」老太太把墨镜往头上一推,翻出手机点了几下,声音一下软下来,「乖孙,你忙着给你爹送药呢?奶奶不打扰你,借你那朵小乌云用用。我这边缺水。」
她挂断电话,解下脖子上的彩色丝巾,冲天挥了几下。
风从巷口刮过来。沈知意鼻尖刚碰上一滴雨,头顶便压下一片乌云。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行李、鞋袜、头发全没躲过。
老太太站在雨外,笑得慈祥:「这回不渴了吧?想喝多少喝多少,水管够。」
沈知意站在原地,雨水从睫毛往下淌。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哭腔。接着,她往地上一蹲,抱住湿透的胳膊,哭得停不下来。
一道黑影冲进巷子,撑开伞挡住了她头顶的雨。一个年轻男人抬头看了看乌云,又看向老太太。
「奶奶,你又欺负人了?」
「我给她送水呢。」老太太抓住车把,已经准备开溜,「学雷锋,不懂别乱说。」
「她都哭成这样了。」
「那是她心里有事,跟我没关系。」老太太一拧车把,电动车嗖地窜出去。
年轻男人没追。他把伞递给沈知意,蹲下来替她把行李拎到檐下。
他奶奶,沈家老祖宗,回镇上过春节还不到半个月,已经把二十多个人和鬼惹哭过。每回闯祸,最后都得他来收拾。
沈知意接过伞,抹了把脸:「弄坏什么我赔。」
「先别赔。」男人看她一眼,「衣服都湿透了,跟我去吃口热的。」
他这个月的零花钱已经赔出去大半。除夕那晚,他妈给沈家老祖宗包了五十块压岁钱,老太太还嫌少,说沈家的习俗不能给小辈这么点。现在这姑娘哭得连行李都顾不上,他连先开口问什么都想了好一会儿。
「姐姐,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晚上,镇口的小吃摊才支起来,炉子烧得通红,一个客人也没有。男人把沈知意的外套搭在炉边烘着,端来一碗热汤,又从油锅里捞起两个糯米饭团,煎到两面焦黄。
饭团里混着香葱和油渣,热气扑上来,香得沈知意没顾上客气。她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咬到第二口,肚子才叫出声。
「我叫周砚。」男人给她递了筷子,「你找槐树巷干什么?」
「沈家老宅。」
「沈广荣是你爸?」
沈知意抬头:「你认识他?」
「刚才街口那桌订亲宴,红纸都贴出来了。」周砚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怎么从宴席上拖着行李跑出来?」
「今天订亲,不是结婚。」她低头咬饭团,「我家里人觉得订亲办了,婚事就算定了。」
周砚没追问,等她把那口饭咽下去。
沈知意大学毕业后去了外地,在一家小商贸公司做了三年。每天加班、出差,什么活都接。年底升副总监,部门里资历最浅的男同事拿到了位置,领导只说了一句:人家是男的。
她辞了职,回家过年。母亲这回没骂她不懂事,父亲也没再提供她读书花了多少钱,只坐到她床边,说母亲近来常头晕,家里没人说话,希望她回来,找个本地人,父母也能照应。
她信了。
亲戚介绍的梁正明在镇上的事业单位上班,父母做生意,家境不错。见了两回面,他没说过难听话。梁家答应出二十万礼金,婚房加上她的名字,婚后她可以不工作,安心生孩子。
她挑不出梁正明什么毛病。初一两家父母见面,当晚就把订亲日子定了。初四摆宴,她全程笑着,梁正明全程看手机。
「我妈把礼金卡交给我,让我收好。」沈知意说,「还给我买了新衣服,说以后跟梁家好好过。我以为她真是舍不得我在外面辛苦。」
周砚用筷子把她碗边的饭粒拨进去:「后来呢?」
「席上,她当着两家人的面说,我以前在外面过得不安稳,还是回家好。梁正明没吭声,他妈挺满意,说家里添人带孩子,正好我不用出去工作。」
她停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哥哥沈知远发来的消息:妈说房子已经谈妥了。你把礼金先拿出来,咱家欠的钱得先还。别跟梁家提,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周砚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你哥拿了梁家的钱?」
「我不知道。他从我上大学起就总说家里供我花了不少钱。今天还替爸妈敬酒,说总算把我的终身大事办妥了。」
沈知意继续吃饭,嚼得很慢。
「我不是不想嫁给梁正明。我是不知道这门亲事到底是给我订的,还是拿来给我哥还账的。」
周砚看向她湿透的包:「你一直拿着的信,里头写什么?」
沈知意从包里摸出信封。里面有一把旧钥匙,还有一张信纸:
小寻,若初心未改,来槐树巷老宅找我。钥匙在信里。你爷爷留下的东西,该由你自己拿回去。
落款是沈玉兰。
「这是你姑婆?」
「我高中时见过她一回。后来听家里说她跟沈家闹翻了,十多年没回来。」沈知意把信纸折好,「订亲宴上,我爸看见信封,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让我交给他,说姑婆老糊涂了,信里的话别当真。我没给。」
邻桌两个中年女人起身,其中一个看了沈知意几眼,声音不大,话却没避着人。
「她就是沈广荣家姑娘吧?订亲拿二十万,家里的债也有人管了。」
另一个接道:「姑娘嫁出去就是婆家人,娘家的账哪轮得到她说了算。」
沈知意把信封收进包里,没理她们。
周砚收走空碗:「今晚你住哪儿?」
「先找到老宅。」
「我带你去。」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母亲来电。周砚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皱起。
电话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奶奶是不是又跑去找沈家姑娘了?你别带她去老宅,沈广荣叫人换了锁。」
沈知意立刻问:「为什么换锁?」
周砚挂了电话,没替沈广荣解释:「你爸不让人进去。」
「姑婆给了我钥匙。」
「那就去看看。他换了锁,也不能把你那把钥匙拿走。」
他熄了炉火,拎起沈知意最沉的箱子。两人走进槐树巷时,院门上果然挂着新锁,旁边贴着一张红纸,写着订亲大吉。
沈知意把旧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锁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广荣带着沈知远赶到,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钥匙上。
「谁让你来的?」
「姑婆寄信让我来。」
「她人都不在了,还寄什么信?老宅是沈家的,轮不到你拿钥匙闹事。」
沈知远伸手:「妹妹,先回去。宴席还没散,梁家人等着呢。」
沈知意把钥匙攥紧:「哥,你拿梁家的钱去还债了?」
沈知远手停在半空:「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发的消息。」
「那是爸妈借的钱,跟你没关系。」
沈广荣推了下行李箱,箱子撞上墙角:「一家人说话,别在外头丢脸。明天你跟正明去定结婚日子,老宅的事以后再说。」
沈知意看着门上的红纸:「你们连我什么时候结婚都定好了,还要拿礼金替哥哥还债,现在又不让我看姑婆留下的东西?」
沈广荣脸色一沉:「我养你二十多年,供你上大学,家里替你花了多少?你哥结婚时还拿自己的积蓄出来。现在你这门亲事谈得好,人家给礼金,拿一点还家里的账有什么不对?」
「她点头了吗?」周砚把箱子放回地上。
沈广荣看他一眼:「你是谁?我家的事用不着你管。」
旁边有街坊劝:「老宅就在这儿,让她进去看一眼也没什么。真是家里的东西,女儿也有份。」
「我家里的事,不劳你操心。」沈广荣朝沈知远抬了抬下巴,「带她回去。」
沈知远挡在门前:「你今天闹成这样,梁家会怎么想?爸妈忙了一整天,你就不能先顾着订亲宴?」
沈知意的手机亮了,是梁正明发来的消息:我妈说礼金卡不在你这儿。明天把卡交给我爸保管,婚后家里的钱统一放。
她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哥,家里欠了多少?」
「没多少。」
「二十万能还清吗?」
沈知远没看她:「你先把自己的事办好。」
沈广荣拍了拍门板:「你姑婆跟我们闹了一辈子,留下点旧东西就把你骗来了。明天婚期一定,你就是梁家的人。沈家的账,我们自己还。」
沈知意盯着新锁:「那为什么换锁?」
没人回答。
街坊里有人说老宅空了十多年,不值什么钱;也有人说沈玉兰当年分家时什么都没带。沈广荣听得不耐烦,盯着女儿道:「你今天敢进这扇门,我就当没生过你。」
沈知意把钥匙收回信封,拉起行李。
「我不进门。」
沈广荣脸色松了一点:「这就对了,回梁家去。」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我想知道姑婆留下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看?」
沈知远脱口而出:「里面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话落,他看向父亲。
沈广荣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是说些旧家具,不值钱。」
沈知意没再问,转身往巷口走。周砚提着箱子跟上。
「不问了?」
「问不出来。」
「明天再来?」
「再看。」
走到巷口,院里传来瓷器碎裂声。沈知意停下,听见沈广荣压低声音骂:「谁让你把那本账册拿出来?你想害死全家?」
沈知远说:「不是我拿的,是妈收起来了。」
「那就让她闭嘴。明天梁家来人,先把礼金的事定了,再把老宅处理掉。」
周砚把箱子递给她。沈知意接过来,转身往回走。
她敲了三下门。
沈广荣拉开门,脸上写着不耐烦:「又干什么?」
「我不进门,也不拿东西。」沈知意看着他,「姑婆留下的账册里,记着谁的名字?」
沈广荣脸上的火气一下收住。
沈知远从他身后挤出来:「你怎么知道账册?」
沈广荣抬手要关门。沈知意把信封举起来:「信里没写账册。你们不让我看,是怕我看见什么?」
沈广荣一把夺过信封,撕开,把里面的信纸扯成两半。
周砚往前一步,沈知意伸手挡住他。
「你撕了信,就当没这回事了?」她问父亲。
「想进沈家的门,先把订亲的事办好。」沈广荣把碎纸扔到门槛上,「嫁出去的女儿,别回来搅家里的事。」
沈知远低声劝她:「爸也是为你好。你嫁得好,家里的债就有着落了,别逼他。」
沈知意看着他:「谁逼我订亲,谁拿了钱,谁换了锁,你们自己清楚。」
沈广荣抬起手。周砚挡到她前面,沈知意却按住他的胳膊,走上一步。
「你打吧。街坊都在,正好让他们看看,你们是怎么把女儿嫁出去还债的。」
沈广荣的手停在半空。
沈母从屋里出来,抓住沈知意的袖子:「知意,别闹了。你哥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做妹妹的不能只顾自己。」
「妈,早上你还说想天天看见我。」
「我是想你好。」
「那为什么把梁家的礼金拿去还账,还让我明天把卡交给梁家?」
沈母没有回答。沈知意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上面还留着一行字:
老宅归小寻,账册由小寻亲启。
沈广荣一脚踩住纸片。
沈知意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姑婆,我到槐树巷了。门打不开,他们也不让我看账册。」
沈广荣脸色变了。她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沈玉兰的声音:
「知意,你当着你爸的面问他,沈家这二十年,到底是谁欠谁的。」
沈玉兰没绕弯子。二十年前,沈广荣借父亲的钱,说是给沈知远做生意。生意赔了,沈玉兰拿自己的房子垫上。沈广荣答应三年还清,一拖又是一个三年。如今他想拿沈知意的订亲礼金还债,还要把老宅卖掉。
「我没卖老宅!」沈知远急着插话。
沈玉兰问:「门锁谁换的?订亲大吉的红纸谁贴的?」
沈母抓住沈广荣的袖子:「你不是说老宅早就归咱们了吗?」
「我是不想让你们乱讲。」沈广荣甩开她。
沈玉兰说,老宅地契还在她手里。沈知意爷爷去世前写了字,把房子留给她。沈广荣一家可以住,却不能拿去处置。
沈广荣把门拉开:「姐,你人在外地,说给她就给她了?」
「纸在。」沈玉兰说,「让知意翻翻信封。」
沈知意翻过信封,摸到封口夹层里还有一张薄纸。她抽出来展开,纸上盖着旧印章,写明沈家老宅由沈知意继承。
沈广荣伸手来拿,她把纸收回去。
「你刚才说我嫁出去就不是沈家人,现在又说这是沈家的事。你到底哪句话算数?」
「拿张破纸就想抢房子?」沈广荣怒道。
沈知远终于开口:「那笔钱是我欠的,不是姐欠的。」
沈广荣转头喝止:「闭嘴!」
「借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房子也是我拿去作抵。」沈知远看着妹妹,「爸让我把你嫁给梁正明,说拿到礼金就能先把钱补上。我没告诉你,是我不对。」
沈母靠着门框,脸色发白:「你不是说就差一点,过了年就还上吗?怎么能把知意也算进去?」
沈知远没答。
沈知意问他:「你发消息让我拿礼金还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我的钱?」
沈知远低下头。
沈玉兰告诉她,账册在老宅西屋的床板底下。王婶站到门边,拦住想关门的沈广荣:「白纸黑字在这儿,大家都看见了。让知意进去,谁也别动手。」
周砚找来锁匠卸下新锁。沈知意用旧钥匙开门,进了院子。屋里落着灰,西屋门边却有一道新刮痕。她掀开床板,底下放着一本蓝布账册。
沈广荣伸手要拿,沈知远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爸,别碰了。」
「你还敢拦我?」
「我不想再拿妹妹填你的窟窿。」
沈知意把账册放上桌,一页页翻过去。前面记着沈玉兰替沈家垫过的还款,最后几页夹着沈知远签名的欠条。旁边还有两张收据,写着沈广荣收下梁家十万元订亲礼金。
她用手机把账册和收据逐页拍下来。
沈广荣盯着手机:「你拍这个想干什么?」
「先把我自己的婚事弄清楚,值多少钱。」
沈母伸手去拿收据,沈知意挡住她:「你不是心疼我吗?那就把梁家的钱退回去。」
沈母看向沈广荣,没说话。
沈知远说:「五万已经还债了,剩下的还在爸那里。」
「给你哥还债怎么了?我是他爸。」沈广荣道。
周砚把收据递到沈知意手边。她合上账册:「不用等明天了,今天就问清楚。」
她抱起账册走出院子。梁家人正好到了巷口。梁正明的母亲手里拿着礼金清单,看见沈知意出来,先问沈广荣:「订亲的事怎么闹成这样?」
沈广荣赶紧说:「孩子不懂事。知意,你先把东西放下,回去换身衣服。」
沈知意没动:「梁阿姨,我问你一句。你们给沈家的二十万,是给我的订亲礼,还是给我哥还债?」
梁母把清单折起来:「钱进了你家,自然由你父母安排。以后你嫁进我们家,家里的钱也是一家人商量着用。」
「婚后我能不能继续工作?能不能不生孩子?」
梁母看了眼儿子:「女人结婚生孩子不是正常的?正明条件好,肯娶你,你得惜福。」
梁正明一直低头看手机,这时才抬头:「这些回家说,别在街上闹。」
「我问你,礼金卡为什么要交给你爸?」
「家里的钱放一起,省得你乱花。」
「那我的工资也要交?」
梁正明皱眉:「都要结婚了,还分你的我的?」
沈知意点开转账记录。五万元转给沈知远,备注是还款。她把手机递给梁家人看。
梁母身后的亲戚凑过来:「礼金还没过门,就拿去替哥哥还债了?」
沈广荣伸手要抢手机,周砚挡在他前面。
沈知意把话说得很清楚:「我不嫁了。已经花掉的五万,我会按收据追给我哥;剩下的钱退回梁家。」
梁母声音陡然抬高:「你说不嫁就不嫁?订亲宴都办了,亲戚朋友全知道。梁家的脸往哪儿放?」
「订亲那天,你们说我嫁过去不用工作,只管生孩子。现在钱被拿去还债,你们又说进了我家就跟我没关系。凭什么梁家的脸要我一个人扛?」
梁正明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妈说话直,不是针对你。你这时候反悔,别人会说你骗礼金。」
「礼金清单和收据都在这儿。五万还了你们家的债,剩下十五万,我会让爸妈退。」
沈广荣急道:「钱已经花了,我拿什么退?」
沈知远把银行卡交给梁母:「卡里有九万。我卖车补剩下的,欠的债我自己还。」
沈广荣冲他伸手:「你拿什么补?」
「车。」
梁母收起清单:「婚事取消可以,礼金先退。你们沈家的债,别牵扯梁家。」
她转身走了。梁正明跟上两步,又回头说:「你别后悔。」
沈知意抱紧账册:「我后悔的是差点把自己当成还债的礼物。」
梁家人走后,沈广荣站在门口,半天才问:「你真要跟家里撕破脸?」
「是你先拿我的婚事抵账。」
沈知远走到她身边:「我知道错了。」
「先把欠的钱还完,再跟我说错。别找妈来劝我,也别说爸年纪大了。」
「好。」
沈知意抱着账册回了老宅。沈母跟进来,拉住她的手。
「你爸这几天睡不好,医生说血压高。你回去看看他吧。」
沈知意抽回手:「你是想让我看爸,还是想拿账册?」
沈母避开她的目光:「我是你妈,怎么会算计你?」
「那就把梁家的钱退完,陪我去银行对账。」
沈母抿紧嘴,没有答应。
沈玉兰进门时,手里多了一串钥匙。她看着沈母说:「知意,老宅还有份分家纸要看。别被人哄着签字。」
沈母脸色变了:「那是老爷子糊涂时写的,不能算。」
「写的时候你也在场。」沈玉兰把钥匙放到桌上,「谁签的字,你记得。」
沈母伸手去拿钥匙,沈知意先一步按住。
「妈,你也知道分家纸?」
「那时候我刚嫁进沈家,不懂家里的事。」
沈玉兰看着她:「你不懂,还拿着纸去跟梁家说老宅归广荣了?」
沈母转向女儿:「你爸欠债,我总不能看着这个家散掉。你哥做生意赔了钱,我能怎么办?梁家愿意出礼金,先拿来周转,等你哥以后有出息,再补回去,日子不就过下去了?」
「那我呢?」
沈母没接上话。
周砚打开西屋柜子,里头有只铁盒。沈玉兰把钥匙交给沈知意:「你自己开。」
铁盒里有两份纸。一份是爷爷写的分家说明,老宅留给沈知意,屋里的旧物由沈玉兰代为保管;另一份是沈母签过字的收据,承认沈知远借款后以老宅作抵,欠款由沈知远本人偿还。
沈知远拿起收据:「妈,你签过?」
沈母低声说:「你爸让我签的。他说先把钱借到,后面慢慢还。」
「那你为什么让妹妹嫁人还钱?」
「我以为梁家给的礼金只是借来周转。」
「我三十岁了。」沈知远把纸放回桌上,「还要妹妹替我周转?」
沈广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转让协议:「吵够没有?老宅我已经卖给老许了,定金收了,明天就到账。」
沈玉兰问:「老宅不归你,你拿什么卖?」
「我是她爸,替她管房子。」
沈知意看向协议:「有我的签名吗?」
「你是我女儿,签不签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卖不了。」
沈广荣把协议拍在桌上:「老许已经交了定金,合同也谈了。你们几张旧纸就想拦住?」
沈玉兰朝门外叫了一声:「把老许请进来,当面说。」
周砚出去一趟,把修车铺老板老许带了进来。老许把收条放在桌上:「广荣说房子是他的,我才交了两万。现在房主不是你,我不买了。钱退给我就行。」
沈广荣急了:「收条都写了,哪有说不买就不卖的?」
「我买的是你的房子。」老许指着收条,「你没权卖,签什么字?」
沈广荣抓起收条:「这两万我已经用了。」
老许伸手:「那你还我。」
沈广荣看向沈母。沈母没有出声。
沈知远掏出银行卡:「我这里还有一万多,剩下的我想办法。」
「你先管好自己。」沈广荣冲他骂了一句。
沈知意对老许说:「剩下的我来补。协议和收条留下,老宅不能再拿去卖。」
老许收了钱,把转让协议作废。沈广荣拿着那张纸,没再说话。
沈玉兰收起分家说明:「这房子留给知意。住不住、卖不卖,都等她自己决定。」
沈知意没立刻回应。她走到门口,沈母还站在院子里。
「妈,梁家的钱退完了,你再来找我。」
「你真不回家了?」
「你说的家,是这栋老房子,还是你和爸住的地方?」
沈母嘴唇动了动。
「今天不问清楚,明天你们又要说一家人不分彼此。」沈知意说。
沈母转身离开。沈广荣跟在后面,路过沈知远时骂了一句:「你满意了?」
沈知远没回嘴,留下来对沈知意说:「我卖车先还两万,剩下的每个月还一千五。」
「别转给我,直接还姑婆。」
「好。」
沈玉兰把水壶放上炉子:「先把衣服烘干。你今晚睡西屋,床铺换过了。」
沈知意看着桌上的分家说明:「姑婆,爷爷为什么把老宅留给我?」
「他说,屋子留给最先敢问一句为什么的人。」
沈知意笑了一下:「他倒像认识我。」
沈玉兰给壶里添了水:「他认识你爸妈。你爸最会说一家人,你妈最会说为了你好。你爷爷不想你以后靠猜过日子。」
第二天一早,沈广荣和沈母又来了。沈广荣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说里面有十五万,是他找亲戚借来的,先把梁家的礼金退回去。剩下五万由沈知远自己还。
沈知意没有拿卡:「昨天你还说钱都花了。」
「借来的。」沈广荣把卡往她那边推了推,「订亲取消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钱退回去是你该做的,不是买我回家的。」
沈母在旁边说:「你爸一晚上没睡,你就不能说句软话?」
「钱退了,我不用再去梁家解释;老宅的事说清楚,我不用再跟街坊争。剩下的,等你们愿意听我说完再谈。」
沈广荣看着账册:「你还要留着它?」
「账没还完,先留着。还完了,我交给姑婆。」
沈知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卖车的收款单:「我先还两万,剩下的每个月一千五。我会按时还。」
沈玉兰接过收款单看了一眼:「这回像个欠钱的了。」
沈母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边:「知意,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等你们不再拿我结不结婚,决定我算不算孝顺。」
沈母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
她和沈广荣走出院子。沈知远没跟着,把西屋的旧柜子挪到墙边。
周砚进来时,沈知意正把分家说明收进抽屉。
「这回不走了?」
「先住几天,屋顶漏水,得找人修。」沈知意看向院外,「年后我回去找工作。房子不卖,日子照过。」
周砚把她的行李箱提进屋:「奶奶说今天来给你送水。」
「让她别招云了,水壶装满就行。」
巷口传来老太太的声音:「知意,我听见了!今天两壶水,保证不浇你头上!」
沈知远从屋里探出头:「奶奶,水壶放下,人别进屋乱翻。」
老太太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架:「你欠着钱呢,还敢管我?」
沈知意笑了一声,走过去推开院门。
老宅的门没有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