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川说要退婚时,桌上那碗馄饨已经凉透了。
他没动筷子,手指压着杯沿,像是来之前把话背熟了。
「念安,我考进县里的公办学校了。往后要接触的人不一样,你开着个小吃铺,天天围着锅台转,咱们确实不合适。」
我把账本合上:「那就退吧。」
他抬眼看我,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替自己解释。我没给他这个机会,起身去厨房拿碗。才走两步,他又开了口:
「等我和林家定下婚期,你要是愿意,还可以去我家帮忙。我妈身体不好,也习惯你照料。算半个自家人,总比往后闹僵了强。」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让我继续去你家做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答得很快,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不够周全,不是他心里真这么想。
「那你是什么意思?」
厨房门口的擀面杖飞了出来,砸在他肩头。
我妈冲出门,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意思是你退婚以后,我女儿还得给你家当使唤丫头?周砚川,你当我们阮家没人了?」
周砚川捂住肩膀,脸一下涨红:「阮姨,我没说让念安当下人。」
「那半个自家人是什么?你给她发工钱了吗?」
我妈抄起桌上的账本,翻开后拍到他面前。纸页里夹着收据和旧借条,边角都磨软了。
「周家的房租、水电、药钱,还有你考前吃住的钱,一笔笔都在这儿。你要退婚可以,欠的钱先认清楚。三万八,写欠条。明天还不上,我就拿着你妈按过手印的借条去村里问问,周家是怎么把救命恩人家的女儿当半个长工使唤的。」
周砚川看着账本,没伸手。
「我会还。」
「那就写。」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你们别后悔。」
我妈已经把门拉开:「该后悔的不是我们。」
他走出去时还想回头,我妈把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了眼账本。开了这些年铺子,我妈连人情也记得清清楚楚,倒也不奇怪。
她把擀面杖放回厨房,洗了手才出来坐下。
「你真想好了?」
我给她倒水:「退婚有什么好想的。」
「我问的不是周砚川。」她接过杯子,没喝,「林家给他找了补习老师,他这才考上。人家如今看上他了,他就急着跟你撇清。林家姑娘前几天来买馄饨,进门连价都没问,倒问你每天几点收摊。」
「她还问了什么?」
「问你是不是一直住在这儿,你爸妈是不是都在本地。」我妈把杯子放下,「我没告诉她。她要真是买馄饨,问这么细做什么?」
我没回答。
桌角那只旧木盒里,装着三年前寄来的信。信封被我翻得发毛,落款上的字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妈也看见了,却没去碰。
「你答应你爸的事,拖三年了。」
「我知道。」
「还要等?」
我把杯里的水添满:「再等几天。」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劝,只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周家这三万八,我算得还少。你爸那时候把周砚川当半个儿子,补习费、住宿费,都没往里记。」
「那是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她把账本合上,「可他要是再来欺负你,我不管以前现在。账我带着,学校门口也去得。」
「妈,我已经跟他退婚了。」
「退婚是退婚,欠账是欠账。」
我笑了笑:「你这话说得像我还舍不得他似的。」
「你舍不舍得,我不管。」她看着我,「反正这次我不替你忍。」
门外有人敲门。隔壁婶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张红帖子。
「周家送来的,说是给砚川庆祝入职。还请念安一起去,说退婚的事得当面讲清楚。」
我妈把帖子翻过来:「你们刚才不是已经讲清楚了?」
婶子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低:「林家也去。周家摆了三桌,怕是想让街坊都知道,他攀上好人家了。」
我接过帖子:「那就去。」
我妈皱眉:「你去做什么?」
「他说当面讲清楚,那就当面讲清楚。」
她把账本塞进布袋:「我跟你一起去。」
「好。」
周家院里摆了三桌酒席,亲戚邻居挤得满满当当。
我刚进门,周砚川就从主桌旁站起来,酒杯还握在手里。
「你怎么来了?」
「你家送的帖子。」
「那是客气话,你还真来?」
他声音不大,够周围几桌听见。我看了眼他身后的空位:「不是说要当面讲清楚吗?」
林家姑娘抬起头,问他:「砚川,这位是?」
周砚川往旁边让了半步:「以前的邻居,阮念安。」
「邻居?」我说,「周叔住院那次,我妈垫了钱。你在我家住了两年,也算邻居?」
旁边有人放下了筷子。
林家姑娘起身,朝我笑了笑:「阮姐姐。听说你在镇上开了铺子,生意挺好的?」
「够吃饭。」
「那就好。」她看了一眼周砚川,「砚川刚入职,往后人情往来多。你们两家有旧交,账上的事就别闹得太难看了,免得他难做。」
我妈把布袋放在桌边,抽出账本。
「他难不难做,跟欠的钱有什么关系?」
林家姑娘脸上的笑没变:「阮姨,我没别的意思,只想劝两家和气些。」
「那你替周家还钱,还是替他把欠条写了?」
周母从后面挤过来,抢在林家姑娘开口前说道:「今天是砚川的喜日子,你们非要在这时候提钱?」
「他退婚那天就说要还。」我妈翻开账本,「三万八,写了欠条,跟今天是什么日子不冲突。」
周砚川压低声音:「阮念安,非要让我在亲戚面前难看?」
「不是你请我来的吗?」
他一噎,转头对林家姑娘说:「她做事一直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林家姑娘端起茶杯,没看他:「阮姐姐若是缺钱,我们家可以帮忙。几笔旧账而已,没必要逼砚川下不来台。」
「林小姐这么大方,那就替他还吧。」
她的手停了一下:「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提钱做什么?」
周砚川伸手按住账本:「够了。欠条我会写。」
我妈把账本抽回来:「写可以。周叔签过的那张也拿来,省得你回头说不知道。」
他看向我:「你也觉得我会赖账?」
我没接话。
周砚川把椅子推开:「今天我写。等我跟林家定下日子,钱会慢慢还。你以后别来找我。」
「行。」我说,「你也别再来我家。」
他脸色难看,没再说话。
散席时,周小芸从门边追上来,把一张揉皱的纸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是什么?」
她朝院里看了一眼:「我哥说你妈拿账本压人,可这里头的住院费,都是你家垫的。他要是连这些也不认,我不想替他瞒。」
我摊开纸,几笔医药费列在后面,最末一笔的日期,是三年前。
周小芸没等我说话就走了。
第二天,周砚川和他妈来了铺子。
周母把一张欠条拍在柜台上:「三万八太多了。我们认两万,签了以后两家各走各的。」
我妈把欠条拿起来看了一遍:「两万怎么算的?」
「那些年吃饭的钱谁算得清?李家开铺子,剩下的边角料也没少给砚川吃。」
「那你拿米面来抵,我当场扣。」
周砚川站在他妈身后:「阮姨,两万不少了。你们也别抓着旧事不放。」
我把周小芸给的清单放到柜台上:「那这些住院费怎么算?也是边角料?」
周母看都没看几眼,就把纸推回来:「小芸不懂事,写着玩的,你也信?」
「让她来,当面问清楚。」
周砚川拿起清单,看到上面的日期,脸色沉下来。他把纸攥紧了些。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这不影响欠款吧?」
「她是我堂姐,我们家的事你少掺和。」
「你家欠的钱,倒说我掺和?」
周母拍了下柜台:「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儿子欠你们的。他考上学校之前,谁陪他熬夜,谁给他做饭?你们对他好,不就是指望他以后有出息了回报你们?」
我妈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放。
「我们替他家垫钱,是因为他爸当年救过我家的铺子,不是为了买个女婿。账目都在这儿,你们要认就认,不认就去找村里评理。」
周砚川拿起那张欠条:「两万,签不签?」
「不签。」
他伸手要撕,我妈一把按住纸:「借条上有你妈的手印。你撕了也赖不掉。今天你签两万,剩下的照原账算;你不签,我就去你学校找校长,把欠款和你刚才的话都说清楚。」
周母立刻拉住他的手:「你敢去学校闹?」
「我有什么不敢?」
周砚川把欠条抽回来,握着笔,在上面写下名字。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三年前我爸住院的钱,我妈也欠?」
我妈没替他避开:「你爸住院的时候,你在外地考试。我们没告诉你,是怕你分心。钱是我们垫的,缴费单还在。」
他低头把欠条写完,没再问。
周母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你们别以为拿着账,就能管我儿子一辈子。」
我妈把欠条收进抽屉:「放心,我嫌他不值。」
周小芸一直等在门外,等她妈和周砚川走远才进来买豆浆。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我妈不让我管周家的事。」
「那你还来?」
「我不是替我哥说话。」她拿起豆浆,「我爸住院那年,谁交的钱,总得有人记得。」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最近林家的人总去我哥家,问他小时候住哪儿,户口是谁办的。你当心点。」
我把门边的布帘理好:「我知道了。」
「我哥说你听见也不会管。」
「那他猜错了。」
周小芸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提着豆浆走了。
铺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车。车窗没开,司机隔着玻璃朝里看了一阵,随后开走。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的面团掉回盆里。
「你认识哪辆车?」
「不认识。」
她盯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片刻,才重新拿起面团。
「你爸那边的事,别再因为周家拖着了。」
「不会。」
林家把订婚宴设在镇上最大的饭店。周家送来的帖子上,写着邀请阮家母女到场,见证两家结亲。
我妈看完就递给我:「他们是把咱们当亲戚,还是想让街坊看看你已经认了这门退婚?」
「大概是后者。」
「去不去?」
「去。」
她解下围裙:「那我跟你一起。」
订婚宴摆了十六桌。周砚川穿着新西服,胸口别着红花。林家姑娘坐在他身旁,林母在台上说两家相识多年,往后要互相扶持。
几个周家亲戚端着酒杯过来敬我妈。
「阮姐,砚川能有今天,也有你们的功劳。如今孩子有了好姻缘,你们也别为难他。」
我妈没碰酒杯:「他欠的账在欠条上写着,跟姻缘没关系。」
周母走过来:「今天是两家结亲的日子,你就不能给孩子留点脸?」
「你儿子退婚时,怎么没想过给我女儿留脸?」
周母张了张嘴,周砚川先走过来。
「阮念安,今天你要是还提欠款,以后别怪我不念旧情。」
「你欠我家的钱,跟旧情有什么关系?」
林母从主桌旁起身,端着一杯茶走到我跟前。
「念安,砚川年轻,说话有时不周全。过去的事就翻篇吧。你妈开铺子也不容易,我可以先替周家还一万,算是给孩子们一个了断。」
她把茶递过来,我没接。
「为什么是林家替周家还钱?」
林母的笑挂得稳稳的:「两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
我看向周砚川:「你同意她替你还?」
他接过林母手里的茶:「林姨愿意帮我,我当然记着这份情。」
「那剩下的钱呢?」
他有些不耐烦:「我会还。你别非要挑今天说。」
我妈站起来:「既然会还,欠条上写分期就行。林家急着拿一万来做什么?怕我们把什么话说出来?」
林母把茶杯放回桌上:「阮姐,说话要有凭据。」
「凭据在我家。」
饭店门口有人进来。周小芸扶着父亲,手里拎着一只旧药袋。周父走得慢,一条腿不太利索。
周母立刻迎过去:「你们怎么来了?你爸身体不好,折腾什么?」
周小芸没理她,把药袋放到桌上。
「爸说要来还当年的医药费。」
她从袋里拿出几张发黄的缴费单。
「我爸住院那次,阮姨替我们交了五千六。妈一直说是舅舅垫的,可我刚才问过舅舅,他没出过这笔钱。」
周母脸色变了:「你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个做什么?」
周小芸看着她:「你们把阮姨请来听你们结亲,她就不是外人。她替我爸交钱的时候,怎么又成外人了?」
周砚川走过去拉她:「今天是订婚宴,你非要闹?」
「你们不想还钱,才叫闹。」
周父把缴费单交给我妈:「阮姐,这笔钱我认。砚川不该把它也算成边角料。」
周砚川站在一旁,没接话。
台上的主持人等了一会儿,问要不要开始交换礼物。林母拿过话筒,转向我。
「先等等。阮念安,你父亲三年前寄来的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我妈的手停在桌沿。
周砚川回过头:「什么信?」
林母把话筒递还给主持人,像是刚才只随口提了一句。
「年轻人的家事,我不该在台上说。不过念安当年答应过的事,也该给周家一个交代。」
我妈站起来:「你既然说是家事,就别在这里提她的信。」
「我只是怕她忘了。」林母看着我,「三年前有人托我们家找人,信里说得很清楚,阮家母女以后不该再插手周家的事。」
周小芸走到我旁边:「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封信?」
周砚川盯着我:「是你爸写的?」
「不是。」
「那是谁写的?」
「问林家。」
林母从桌边拿起一只纸袋,放在我面前。
「信在这儿。字是你父亲的,印章也是阮家的。你要说不是,就当着大家面说清楚。」
我妈伸手去拿,林母按住纸袋。
「阮姐,既然大家都在,正好把话摊开。」
周砚川眉头紧起来:「林姨,这跟订婚宴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阮家为什么主动来和周家结亲吗?」林母说,「如今婚事没成,我也想弄明白,她到底有没有别的打算。」
邻桌有人压着声音议论。
「难怪一直不肯退,是想借周家攀林家吧?」
「她一个开铺子的,哪来的资格?」
我妈把纸袋抽了出来。里面有一封信,纸张边缘泛黄,落款处盖着一枚红印。
周砚川伸手:「给我看看。」
我把信收回:「不行。」
他不悦地看着我:「你刚才还说不是你爸写的。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说了,问林家。」
林母看着我:「有些话写下来容易,当众承认可不容易。」
她身边的表妹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妈,别说了。」
林母甩开她的手:「你不要管。」
周小芸拿起桌上的缴费单:「林姨刚才说两家以后是一家人,那我爸的医药费也该算在这家人的账里吧?」
林母转向她:「这是你们周家的事。」
「刚才你不是说以后都是一家人吗?」
周砚川伸手拦她:「够了。」
周小芸看着他:「我替你瞒过欠款,已经够了。你连我爸住院的钱都不认,我还替你遮什么?」
周砚川没回答。
我妈把信放回纸袋,转身往外走。我跟着她离开,刚走到饭店门口,林母的声音追了过来。
「念安,今天你走了,就别想再把话说清楚。」
我停下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了些:「你父亲三年前留给你的东西,不是你妈能替你做主的。周砚川的婚事,也不是你说退就能推干净的。」
「凭什么?」
「凭你父亲当年答应过我。」
「答应你什么?」
林母把纸袋递来。我没接,她便撕开信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你自己看。他写得清楚,你若回去,周家的婚事就不作数。阮念安,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你爸早把你许给了别人?」
饭店里的人都看向门口。
我妈挡到我前面:「她不欠你交代。」
林母绕过她,仍把信递向我:「三年前阮家到底把你许给了谁?你回答这个就行。」
我看着信纸上的红印:「这枚印章从哪来的?」
林母把纸放回桌上:「阮家的印章,当然是阮家的。」
我妈拿起信纸,只看了一眼:「这是旧印章。三年前就不在我手里了。」
「你说不在就不在?」
周砚川把信纸拿过去,盯着落款看了半晌。
「这字是阮叔叔的。」
我问他:「你认识我爸的字?」
他攥着纸:「我在你家住过两年,当然认识。」
「那你说,我爸有没有把我许给别人?」
他没出声。
林母接过话:「砚川,你别被她绕进去。她父亲当年亲口跟我说,等她回去,就跟周家退亲。」
周小芸往前走了一步:「所以你早就知道阮家迟早会退亲,还让周砚川跟她定亲?」
「你少胡说。」
「那你说清楚,为什么要拿一封信逼她?」
周母伸手去拉她:「小芸,闭嘴!」
我妈把周母的手拨开:「让她说。」
周小芸没再争,只把缴费单递给父亲。周父接过去,转向周砚川。
「我住院时,阮家替我交了钱。你妈怕你考试分心,没告诉你,是阮家答应不声张。你现在说那是边角料,又说她想拿钱买你,这些话都是你自己讲的。」
周砚川低头看着缴费单:「爸,我没说不还。」
「你说了。人家提醒你,你还说不认。读书读到哪儿去了?」
林家表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纸。
「姨妈,这纸不对。」
林母伸手去拿:「你又知道什么?」
「我在家整理过旧信。你这张纸像去年换的,印泥也不一样。」
她想把手机收起来,林母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拍下来问我爸。」她把手抽了回来,「你说这信是阮家寄来的,可上周你让我找旧信封,还说要照着阮叔叔的字抄一份。我没答应,你才自己去找的。」
周围的议论声一下断了。
林母拍桌:「你给我闭嘴!」
我从她手里拿过信纸:「你拿它当证据,总该把信封也带来。」
纸袋底下压着信封。我抽出来,翻到背面,邮戳上的日期清清楚楚:去年十月。
周砚川接过去,看了又看。
林母马上说道:「信是后来重新装的,内容是真的。」
「那信是谁给你的?」我问。
她没回答。
周小芸看着她:「你刚才还说亲眼见过我叔叔写信。现在又说重新装过,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林家表妹往后退了半步:「妈,你跟我说这是阮家寄来的。」
「你闭嘴!」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刚才的话我录下来了。你要再说信是真的,我就交给阮姐姐。」
林母伸手要抢,周小芸挡到她前面。
「别动她。」
周砚川把信纸放下,转向我:「念安,这件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拿假信逼我,也不知道她请我来,是想让我当众认下一门不存在的婚事?」
他没说话。
「你知道的只有她能帮你找工作,所以你坐在这里,等她替你安排好一切。」
周砚川垂下眼:「我以为她说的是真的。」
「你从来没问过我。」
「你也没告诉我。」
我妈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车到门口了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说:「到了,阮女士。周家几位长辈也都在等您。」
林母盯着我妈:「你们在说什么?」
我妈挂断电话:「你拿着假信逼我女儿认亲,现在还问我们在说什么?三年前到底是谁把她从家里带走的,你比我们更清楚。」
门外停着两辆车,前面那辆旁站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
周家几位长辈认出了他,纷纷起身。
「顾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顾先生先向我妈点头,才转向我。
「老先生让我来接小姐回家。他说当年的事不能再拖。」
周砚川盯着他:「回什么家?」
顾先生取出一只红色文件袋,递到我面前。
「里面是老先生留下的家书,还有房屋和铺面的交接单。小姐看过以后,再决定要不要回去。」
林母挡住文件袋:「她不能走。她父亲答应过我,婚事没了结之前,阮家不能把人接回去。」
顾先生看着她:「你拿一封伪造的信,就能替老先生做主?三年前老先生亲自托我照看阮小姐。你没见过他,却敢说他把女儿许给周家?」
林家表妹低着头说:「姨妈还让我去找旧印章,我那时就觉得不对。我不该帮她。」
林母转头看她:「你收了我的钱,现在倒来装好人?」
「钱我会还。」她把手机拿回来,「我录了刚才的话。你再说信是真的,我就把录音交给阮姐姐。」
林母又要伸手,周小芸挡在她面前。
周砚川终于开口:「林姨,信是你拿给我的。你说阮家不认这门亲事,让我主动退婚,免得以后娶一个不肯回家的媳妇。」
我问他:「所以你知道她说我家欠她人情?」
「我以为是真的。」
「你不觉得该来问我一声?」
他答不上来。
我妈把缴费单收进包里:「她不需要把家里的事一件件讲给你听。你也不是她丈夫。」
顾先生把文件袋递给我:「老先生留下的老宅和两间铺面,本来就是小姐的。这三年由我们代为照看,账目和钥匙都在里面。家里几位长辈等着当面交接。」
周家亲戚听见两间铺面,神色各异。
周母从包里拿出那张欠条:「顾先生,周家欠的钱会还。念安家里既然有这些产业,三万八能不能宽限几个月?」
我妈接过欠条:「欠的是我家的钱,跟我女儿回不回去没关系。」
顾先生看向我:「小姐,车就在外面。」
周砚川拦住我的去路:「你早知道你爸留下这些东西?」
「我知道他让我回家,不知道林家会拿假信逼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不住你家,不是因为我配不上你?」
他没再拦。
周小芸把皱掉的缴费单递给我妈:「阮姨,账我会盯着我哥还完。」
我妈接过来:「先顾好你爸。药费不用你出。」
顾先生替我拉开车门。我没立刻上车,转身把假信放回林母面前。
「你留着吧。它能证明你想让我回去,也能证明你不该再拿我爸的名字说话。」
林母没接。
林家表妹把手机收进包里:「姨妈,回去以后我会把你让我做的事告诉我爸。」
周砚川站在饭店台阶上,叫住我:「念安。」
我回头。
「欠的钱我会还清。」
「欠账本来就该还。退婚也退了。往后别拿这两件事当成还能来找我的理由。」
他站在原地,没再追上来。
车开出饭店,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抱着红色文件袋。
「你爸的信,要现在看吗?」
「回家再看。」
她看着我:「不怕他也替你安排婚事?」
「怕也没用。我不会再替谁让路。」
我妈摸了摸文件袋上的旧字:「回去之后,你先做什么?」
「把我爸留下的两间铺子开起来,再把周家的钱收回来。」
老宅门口已经有人等着。顾先生先下车替我开了院门,院里站着几位长辈。最前面的老妇人捧着一只木盒,见我进来,没叫小姐,只喊了声念安。
「你爸走前把这个留给你,说你回来就亲手交给你。」
我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张旧照片,还有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照片上的父亲还很年轻,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我妈看见照片,脸色沉了下来。
「这人是谁?」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院门外忽然传来三下敲门声。
她望向门口:「是当年救过你父亲的人。也是你父亲最不愿意让你见的人。」
我握紧那枚铜钥匙:「他现在在哪儿?」
老妇人走去开门。
门外有人说:「念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