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守网吧第一天,我把砸场子的地头蛇,送上了他老婆的手机屏幕。
他扬言黑掉全部电脑,我敲了三分钟键盘,当众放出他给小三的录音。
大伯嘬了口茶:“我侄子就是个修电脑的,别怕。”
后来,他的靠山赶到,盯着我的脸,连门都没敢进。
我掐灭烟。
“现在想走?把欠我大伯的,先还了。”
【第一章】
罗彪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柜台底下接线。
一只皮鞋踩住了我的手背。
鞋底碾了半圈。
“许守义呢?”
我抽出手,指节上破了一块皮。
“找他什么事?”
罗彪低头看我,扯了扯领口。
“换看门狗了?”
他身后四个人笑起来。
其中一个拎着扳手,敲了敲柜台上的玻璃。
大伯从里间出来,手里还端着茶杯。
“罗老板,这个月的钱,前天不是交过?”
“前天交的是线路维护费。”
罗彪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
“今天收安全保障费。”
纸上只有一个金额。
两万。
大伯放下茶杯,拿手掌蹭了蹭围裙。
“我这小店,一天能坐满十个人就不错了。两万,我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关门。”
罗彪抬脚踢翻旁边的塑料凳。
一个正在写作业的小姑娘被响声惊得缩了下肩膀,抱着书包躲到她爸爸身后。
她爸爸是隔壁修电动车的老曹,过来借打印机打两张材料。
罗彪朝他抬下巴。
“看什么?想一块交?”
老曹嘴唇动了动,抱起孩子往门口走。
大伯赶紧去扶凳子。
他腿不好,蹲下去时,一只手得撑着膝盖。
罗彪的皮鞋抵住凳面。
“谁让你捡了?”
我伸手,把大伯拉到身后。
“收费项目,合同,发票。拿出来。”
罗彪先看我的手,又看我的脸。
“你哪位?”
“他侄子。”
“哦,城里混不下去,回来啃老的那个?”
他偏头问大伯。
“听说失业半年了?大公司不要你?”
大伯脸上的褶子绷紧了。
“孩子回来陪我几天。”
“陪你?你供他上大学,他回来给你修破电脑。你这买卖赔得挺彻底。”
我抬眼看向墙上的监控。
红灯亮着。
“你刚才说,不交钱就关门?”
罗彪伸出两根手指,拍了拍我的脸。
我扣住他的手腕,压在柜台上。
玻璃震了一声。
他脸上的笑没了。
身后拎扳手的男人往前冲,我拿起柜台上的报警器,拇指压在按钮上。
“动一下试试。”
大伯抓住我的胳膊。
“阿峥,先松手。”
我松开。
罗彪甩了甩手腕,脸上的肉一下一下跳。
“会两下子?”
他扯过旁边的显示器,砸在地上。
屏幕裂开,塑料壳弹到我脚边。
“报警啊。赔你个二手显示器,够不够?”
店里的两个客人站起来,往墙边退。
大伯嘴唇抖了一下。
那台显示器,是他上个月跑了三趟县城,花六百块买回来的。
罗彪踩住碎屏,拿出手机。
“修电脑的,跟我讲合同?”
“我让你看看,这条街谁说了算。”
他拨了个电话。
“老何,把长兴网吧的机子全锁了。今天不开两万的单,谁也别想上网。”
靠门的电脑先黑了。
接着第二台,第三台。
十几块屏幕一起跳出维修提示。
大伯伸手去按电源,按了两遍,屏幕还是那行字。
罗彪把手机转向我。
“懂不懂什么叫技术?”
我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远程控制界面,又看了看柜台下的路由设备。
“这手机连着店里的维护网?”
“怎么,想求密码?”
我把他踩坏的鼠标踢开,拉出柜台里的旧笔记本。
“你的设备,别人没提醒过你,别乱连?”
罗彪弯下腰,手撑着柜台。
“来。黑我一个看看。”
我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大伯发来一条消息。
别硬来,咱们认这回。
我删掉输入框里的话,抬头对他说:“茶凉了,换一杯。”
接下来的三分钟,罗彪一直站在旁边。
先笑我电脑旧。
再笑我手抖。
最后,他拿起扳手,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
“倒数十个数。钱不转,这个也砸。”
我按下回车。
柜台旁的小音箱响了。
先是一声亲昵的称呼。
接着,是罗彪自己的声音。
“陶秀那个黄脸婆知道什么?她在外头卖建材,我在这边收钱。长兴这老东西再压一压,门面就到手了。到时候给你开美容店。”
屋里没人动。
扳手还举在半空。
罗彪猛地扑向音箱。
我拔掉音箱线,把播放切到笔记本。
他的声音继续往外冒。
“放心,转你的那八万,她查不着。”
门口有人笑出了声,又立刻捂住嘴。
罗彪抓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停着一段他和情人的语音记录。
“你他妈动我手机?”
“刚才不是你让我试试?”
他扬起扳手。
我起身,抓住他手腕往柜台一磕。
扳手掉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八万,查不着是吧?”
罗彪的脖子僵住了。
陶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给大伯送来的收据。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显示器,又看向罗彪。
“你说给谁开美容店?”
大伯把茶杯放到嘴边,嘬了一口。
“我侄子就是个修电脑的。”
他看着罗彪。
“别怕。”
【第二章】
陶秀没有扇罗彪。
她走到柜台前,把收据递给大伯。
“上回修门的钱收到了。嫂子不在,我顺路送来。”
说完,她朝我伸手。
“录音能给我一份吗?”
罗彪冲过来抓她胳膊。
“假的!电脑合成的!你懂什么?”
陶秀甩开他。
“八万,周二,尾号六一的卡。”
罗彪张着嘴,没出声。
“我问你给谁了,你说买设备。”
她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设备叫宝贝?”
跟他来的四个人往外挪。
罗彪回头瞪了一眼,最靠门的那人停下来,手还抓着门帘。
我拿起手机报警。
“长兴网吧,有人持械砸店,威胁收费。地址是……”
罗彪猛地看过来。
“你真报?”
我报完地址,放下手机。
“你刚才邀请过。”
他伸手指我,指尖抖了几下。
“许守义,你这店不想开了!”
大伯握着杯子,杯盖碰出细响。
我把报警记录给他看。
“伯,门先别关。让大家看清楚。”
老曹站在门外,把女儿交给旁边的人,重新走了进来。
“刚才的事,我看见了。”
又有一个客人举起手机。
“我录着呢。那个拿扳手的,也在里面。”
罗彪扫了一圈,嘴角抽动。
他掏出几张现金,甩到柜台上。
“显示器钱。误会,喝多了。”
我把钱推回去。
“没闻着酒味。”
“你别得寸进尺。”
“你砸的时候,也没问我退几寸。”
警车到门口时,他还在打电话。
“郑总,一点小事……对,一个修电脑的……没事,我处理。”
听见那个姓,我停了一下。
罗彪注意到了。
他挂断电话,压低声音。
“知道怕了?”
我把断掉的显示器支架捡起来。
“你叫的人,最好也来一趟。”
来的警察姓周。
他先把双方分开,检查监控,询问在场的人。
罗彪张嘴就是纠纷。
“我们是合作单位,过来收维护款,他先动手,还偷我手机里的东西。”
周警官看向我。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部分我如实说明。砸店、锁电脑和收费威胁,监控都有。”
我没拿自己那三分钟当免死牌。
不该碰的边界,得说清楚。
但他砸过的东西,也别想靠一句隐私问题抹掉。
做完笔录,已经到了晚上。
被锁的电脑没有全部恢复。
我先断开外部维护连接,把干净的几台单独拉出来。
大伯坐在小凳上,捧着那张两万块的收费单。
我问:“这种钱,交了多久?”
他把单子折起来。
“没多久。”
“多久?”
“三年。”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住。
大伯把眼睛移向墙上的钟。
“以前一个月八百。后来一千五。今年说接了新系统,要三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外头上班,忙。”
“上个月你说腿摔了,也是他们?”
大伯把裤脚往下拽。
我按住他的手。
膝盖下方有一块还没退净的淤痕。
“谁推的?”
他没答。
老曹在门口接话。
“罗彪。他要换你伯的总机,你伯不肯,让他推台阶底下去了。”
大伯转头瞪他。
老曹把一袋馒头放下。
“还瞒什么?今天人家都来收房了。”
我看向大伯。
“收什么房?”
他捏着收费单,纸角被汗浸软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们说这店不挣钱,让我转给他们。我不愿意。”
“为什么非要这家店?”
“临街,好停车。”
我没接话。
这条街空着四间门面。
有两间比我们宽一倍。
老曹走后,我蹲到柜台下面,拆开那台旧主机。
风扇里积着灰,机箱边缘贴了一张褪色的红纸。
那是我考上大学那年,大伯自己写的。
大学生之家。
我拆下硬盘,检查近期的运行记录。
凌晨两点,凌晨三点。
店都关了,机器还在向外传数据。
大伯端着一碗面过来。
“先吃。”
我盯着一条远程维护记录。
“伯,谁给你装的这个系统?”
“何立啊。他原先跟你学过修电脑,你忘了?”
我当然没忘。
何立十七岁那年,在这儿偷过一只鼠标。
大伯没送他去派出所,让他留下来扫地、学手艺。
我去外地读大学后,这店里的维护一直交给他。
屏幕上又跳出一条任务。
不是维修。
是清除。
我立刻断线。
面汤烫着手背,大伯忙拿纸给我擦。
“怎么了?”
我看着记录最下方那个公司名称,手指一点点收紧。
峰盾科技。
我半年前离开的地方。
【第三章】
何立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豆浆和包子站在门口。
“许哥,听说你回来了。”
他目光落在拆开的主机上,笑停了一下。
“这老机器又出毛病了?”
我把早餐推到一边。
“昨天下午,谁让你锁机?”
“罗彪打电话,说你伯没续维护合同。我也是打工的。”
“合同在哪儿?”
“都在公司。”
“公司叫什么?”
“瑞通技术服务。”
我把屏幕转向他。
“那峰盾的维护程序,怎么装到这里了?”
何立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是合作商。有授权。”
“授权谁签的?”
“这个我哪知道。”
大伯走过来,把椅子往他腿边推。
“小何,坐下说。你许哥不是外人。”
何立想坐,膝盖弯到一半,又站直了。
“店里还有活。我回去拿合同。”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里是监控截出来的画面。
上个月,何立背着工具包进店。
包里有一块硬盘。
他离开时,工具包侧面鼓起另一块方形轮廓。
“你换走的旧盘呢?”
“坏了,扔了。”
“昨天还在访问旧盘上的备份目录。哪儿坏了?”
何立看着我,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下来。
大伯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小何?”
何立突然跪下了。
椅子被膝盖撞翻,砸在水泥地上。
“许伯,我真没办法。”
大伯后退半步。
“你起来。”
“他们扣着我工资,我妈做手术,还借了他们的钱。我不听话,他们就让我还。”
我打开录音,放到桌面。
“你装了什么?”
“一个节点程序。”
“做什么用?”
“说是帮商家测广告,跑点流量。夜里开,不耽误营业。”
“为什么清除记录?”
何立的牙齿碰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指着屏幕上的任务时间。
“昨天下午,我报警之后,你的账号发出了清理指令。”
何立猛地抬头。
“不是我!”
“账号是你的。”
“账号他们也能用!我只管装机器,后台在郑总那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问:“郑向荣?”
何立抬起脸。
“你认识?”
大伯看向我。
我没有回答他。
手机在这时响了。
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接通,开了免提。
“许峥,回老家也不打个招呼?”
那个声音,我听了五年。
郑向荣。
我在峰盾时,他是我手下的项目副经理。
我把一个存在问题的客户接入方案压了三次,他绕过我找销售签字。
后来出了事,他把审批表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签名栏里,提前打印好了我的名字。
我没签。
第二天,我交了离职申请,把那份审批表原件一并送进了公司审计部门。
那之后,他给我打过很多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接。
“罗彪是你的人?”我问。
“一个渠道合作方。底下人做事粗,别往心里去。”
“推我大伯下台阶,也是做事粗?”
电话那头停了停。
“医药费我出。”
“他这三年交的钱呢?”
“都退。”
何立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郑向荣接着说:“机器上那点东西,你别乱动。我下午让人换一套新的。网吧翻修,我掏钱。”
我看着那条被我截停的清理任务。
“这么大方?”
“咱们共事五年,我给你面子。”
“你要哪块硬盘?”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何立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把声音压低。
“你不缺这间店。罗彪也不缺门面。”
“你们缺的是一张签了字的纸,和一个能替你们认下机器的人。”
大伯站在我旁边,手撑住柜台。
“阿峥,什么纸?”
我抬手示意他等一下。
郑向荣开口了。
“许峥,你以前就爱把事情想复杂。”
“下午四点前,把东西交给我。这事到此为止。”
“否则呢?”
“你伯年纪大了,受不起折腾。”
我挂断电话。
何立伸手来抓我裤脚。
“许哥,我把钱退了,你让我走。”
我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
“旧盘在哪儿?”
“瑞通仓库。”
“谁管?”
“罗彪。”
“网吧为什么被选中?”
何立低下头。
我盯着他。
“说。”
他把嘴唇咬出一排白印。
“项目负责人那一栏……写的是你。”
大伯扶着柜台的手滑了一下。
我拉开最后一个隐藏目录。
一份预先填好的事故责任确认书出现在屏幕上。
技术负责人,许峥。
设备经营人,许守义。
落款时间,是三天后。
何立伏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
“他们说,你辞职了,回来了,这就对上了。”
我看向门外。
街对面的车里,有人刚把手机放下。
罗彪砸的不是一间不肯交钱的网吧。
他在替别人,准备一处已经写好名字的现场。
【第四章】
大伯看了那份确认书很久。
“我没签过这个。”
“我知道。”
“他们拿我的身份证复印过,说给店里续证。你名字……是不是从我墙上那张毕业照看见的?”
他的手指按住桌沿。
“是我给你惹事了?”
我把电脑合上。
“伯,他们知道我是谁。”
大伯没再说话。
他走到门边,把那根撑门帘的木棍取下来,放到柜台后面。
我按住木棍。
“用不上这个。”
我给江岚打电话。
她以前负责峰盾的合规调查,离职后去了律所。
电话接起来,她只问一句。
“你终于准备告郑向荣了?”
“这回,他把手伸到我大伯身上了。”
半小时后,她把委托手续发过来。
“先留住原始载体。你只处理自家有权管理的设备,别碰他们外部系统。”
“明白。”
“还有,昨天手机那段录音,别继续传播。你如实说清取得过程,后面的案子靠独立证据。”
“我已经说明了。”
她顿了一下。
“你还是那个脾气。”
我看着大伯弯腰捡地上的碎塑料。
“这次,我会把事做完。”
周警官第二次来到店里时,我把那台主机和发现过程一起交了出去。
他看过责任确认书,没说一定能立案,也没说只是一场误会。
他问得很细。
谁接触过机器。
何时发现异常。
停电后设备是否还运行。
何立有没有参与。
问到最后,何立坐在椅子上,裤腿被自己搓得起了褶。
“我愿意配合。”
我看着他。
“从你换走的硬盘开始。”
下午三点四十,街对面的车开走了。
四点整,罗彪来了。
这次没带扳手。
他穿了件衬衫,领口勒得脖子发红,后头跟着两个搬电脑的人。
“许老板,前天态度不好。我认。”
他把一只信封放到桌上。
“机器赔偿,医药费,维护费,凑了十万。”
大伯没碰。
罗彪又拿出一张纸。
“签个收条。签完,我们把旧机器拉走,新的全给你装上。”
我拿起来。
第一页是收条。
第二页夹着一行字。
双方就历史技术运营、设备使用及相关责任不再提出异议。
我把两页纸拆开,平放在柜台上。
“赔钱为什么要认责任?”
罗彪咬了咬后槽牙。
“都是模板。”
“谁给你的模板?”
门外传来车门声。
郑向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盒茶。
“我给的。”
他比半年前胖了一圈。
皮带扣压着衬衫,手表表盘亮得晃眼。
他先看大伯。
“许叔,年轻人做事没分寸,我替他们赔礼。”
大伯看着茶盒,没接。
郑向荣把东西搁下,转向我。
“许主管,聊聊?”
罗彪脸上的表情停住了。
“郑总,他是……”
郑向荣瞥了他一眼。
“我以前的直属领导。”
搬电脑的两个人同时停手。
有个人怀里那块新显示器往下滑了半寸,赶紧抱住。
我拉开椅子。
“站着说吧,店里地方小。”
郑向荣眼角抽了一下。
他还是站住了。
罗彪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以前不是修电脑的?”
“修过。”
“那……”
“你锁我机器用的软件,我做过安全验收。”
罗彪的手从柜台边缩回去。
郑向荣伸手按住那张收条。
“旧事就别提了。你离职时,公司也没亏待你。”
“你是说被扣下的项目奖金,还是让我替你签的审批表?”
他压低声音。
“许峥,给自己留条路。”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我回村之前,以为路还挺多。”
“进门看见我伯腿上的伤,少了一条。”
“看见那份责任书,又少了一条。”
我抬头看他。
“现在,你猜还剩哪条?”
他盯着我,嘴角往上抬了一下,没抬起来。
我拿出手机,放到两份纸中间。
江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郑先生,赔偿可以谈。设备不得擅自搬离,相关事项已经提交警方。”
郑向荣的手停在纸上。
就在这时,罗彪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猛地看向何立。
“你把仓库地址说了?”
何立缩进椅背。
门外,周警官带着人走进来。
“郑向荣?”
郑向荣收回手。
“我是。”
“请配合了解情况。”
他还想拿走那张收条。
我压住纸角。
“这个也留下。”
【第五章】
郑向荣当天没有被拘留。
他有一套完整的说法。
瑞通是外包商。
罗彪是渠道人员。
网吧里的程序属于未经批准的私自安装。
那份责任书,是员工制作的草稿,还没生效。
第二天早上,江岚坐在柜台边,把这些话一条条念给我听。
“他已经请了律师。”
我把一台电脑的网线拔下来。
“正常。”
“他还提交了内部调查材料,把何立列成违规操作人员。”
何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
“不是他说让我干的吗?”
江岚看向他。
“谁能证明?”
何立张了张嘴。
“都是打电话。”
“录音呢?”
“没有。”
“转账呢?”
“发工资都是瑞通财务。”
江岚合上笔。
“所以,你现在只说自己亲眼见过、亲手做过的。别替任何人猜。”
我蹲在机箱旁,手里攥着那根断开的网线。
郑向荣敢亲自来,就准备好了退路。
我们拿到的,只是他愿意让我们看见的一层。
中午,第一条视频传进了村群。
画面里,我压着罗彪的手腕。
后面紧跟着音箱播放录音的片段。
砸显示器那段没了。
拿扳手那段也没了。
标题写着,回乡技术人员非法窃取顾客手机信息。
老曹拿着手机冲进来。
“这不是胡说吗?”
大伯伸手要看。
我把手机转开。
他按住我的胳膊。
“让我看。”
视频底下有人问,去这家上网,银行卡是不是也会被偷。
有人说,大公司都不要的人,回来还能干什么好事。
还有人把大伯门口的照片截下来,圈住招牌。
下午,两位原本预约打印的客人没来。
一个学生家长站在门外,把孩子叫走了。
大伯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抹布在同一处擦了三遍。
郑向荣的电话打过来。
“许峥,网上的事,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我能找人压下去。”
“条件?”
“把你手里的备份交出来。你跟你伯,我都保。”
我看向窗外。
那台停在对面的车,又回来了。
“郑向荣。”
“嗯?”
“你保过何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犯了错,当然要承担。”
我挂了电话。
何立站在门边,眼睛直直盯着我。
“他说什么?”
我把刚才的录音放给他听。
听到最后一句,他伸手抓住门框。
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我替他装了两年机器。”
没人说话。
“我妈住院,他让我连夜去县城换设备。我说走不开,他说耽误一天扣三千。”
何立蹲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都去了。”
大伯想走过去,又停住脚。
何立抬起脸。
“许哥,我还有一本记工本。”
我看着他。
“在哪儿?”
“家里。每次换设备,谁让我去、装哪台机器,我都记着。不是为了留证。”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怕他们少算工钱。”
江岚站起来。
“现在去拿。”
我们刚走到门口,店里的电断了。
风扇停转。
屋里一下只剩街上传来的喇叭声。
大伯抬头看灯。
隔壁老曹店里的灯还亮着。
我走到电表箱前,锁被换了。
上面贴着一张通知。
线路存在风险,暂停供电。
落款是街区物业。
罗彪是那家物业的股东。
大伯撑着膝盖站起来,想去撕通知,手伸到一半又垂下去。
“我去找他们。”
“我去。”
我拿出手机,拨给物业负责人。
对方只说线路要检修,具体什么时候好,不知道。
我打开录像,对准电表箱和隔壁仍在运转的卷闸门。
“书面说明给我。停哪一段、检查什么、谁签字,一并写。”
电话被挂断了。
十分钟后,一个年轻人把卷闸门拉下一半。
他站在门外,手里晃着新锁。
“罗哥说了,先整改。”
铁皮门往下落,刮擦声扎得人耳根发紧。
大伯冲过去托住门沿。
我一把拽住他,把人拉到后面。
门砸在地上。
灰从头顶落下来,进了嘴里,带着铁锈味。
外面响起锁链穿过门把的声音。
年轻人隔着门笑。
“电脑再厉害,你给这门敲开啊。”
我拨通报警电话。
第二只手,按下了柜台边独立供电摄像头的保存键。
郑向荣想让这间店没人敢进。
罗彪想让我们出不去。
他们总得有一笔账,算到自己头上。
【第六章】
门锁被剪开时,大伯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根木棍。
他没往门上砸。
只是一直看着出口。
周警官跨进来,先问有没有人受伤。
大伯摇头。
我把视频交给他。
锁门的人被带走前,还在喊自己只是听安排。
“罗哥让我关店,我哪知道里面有人!”
周警官指向门上的玻璃窗。
“你站在这里,能看见什么?”
那人不说了。
电力部门的人随后赶来,检查过线路。
“设备没问题。这个位置不能由物业私自操作。”
他把情况记进工作单。
大伯站在旁边,反复问:“能开灯了?”
灯亮起来,他先去看冰箱。
里面放着给我留的半碗排骨。
“还没坏。”
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背,嗓子堵了一下。
江岚在后门等我。
她把一个透明文件袋递过来。
里面是何立的记工本。
纸角卷着,沾了机油。
我翻开。
一个个日期,一家家商户。
饭店,旅馆,奇牌室,打印店。
长兴网吧不是唯一一家。
每家店后面,都有一组设备编号。
其中有几组,被红笔圈了起来。
何立站在旁边。
“红圈是不用教老板操作的。郑总说,后台托管,别让他们乱碰。”
我指着一行字。
“周转机,是什么意思?”
“收回来的旧电脑。有些要拆盘,有些要送去别的地方。”
“送哪儿?”
“仓库。”
“仓库查过,没找到你换走的那块盘。”
何立伸手翻到后面。
“还有一个临时点。”
他指着一处地址。
镇东废弃的冷库。
江岚立刻拍照,发给负责调查的人。
我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复印纸。
上面是渠道结算表。
收款人不是罗彪。
是陶秀。
当天傍晚,我们在她的建材店见了面。
陶秀把结算表看完,没急着辩解。
她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一摞银行回单。
“罗彪说做设备租赁,要借我的公司走账。钱进来,再转出去。”
江岚问:“你参与过业务吗?”
“没有。签过几次材料。”
“材料在哪里?”
陶秀从最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
我看见其中一张授权页,停住了。
签署人,许守义。
大伯的名字写得规整,最后一笔却往上挑。
他右手受过伤,写义字时,收笔一直往下压。
陶秀盯着我。
“假的?”
“让他自己来认。”
半小时后,大伯坐在建材店的桌前,把眼镜摘了又戴。
“不是我签的。”
陶秀把文件夹推向江岚。
“全拿走。”
她的手机响起来。
屏幕上是罗彪。
她接通,开了免提。
“你把账给谁了?”罗彪开口就吼。
陶秀没答。
“你别犯蠢!公司是你的名字,出事先抓你!”
她握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我看见她手背上有几道旧伤,靠近虎口的位置,皮肤凹着。
“所以你让我签字的时候,没说过这个。”
“你是我老婆!”
“分钱的时候,你记得吗?”
罗彪喘了两口气。
“你把东西拿回来。我跟外头那个断。房子也给你。”
陶秀看着桌上那张八万块的转账回单。
她把回单推到江岚面前。
“我会带律师去说明情况。该我承担的,我认。”
“陶秀!”
她挂掉电话。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只车库遥控器。
“罗彪的车,晚上总停在冷库。”
我没去拿。
江岚把它放进另一个袋子。
“交给办案人员。”
陶秀点头,突然问我:“你真能让他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
我看向那一摞回单。
“先把每一笔,算清楚。”
走出建材店,何立在门口等着。
他接了一个电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许哥。”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他母亲病房的门牌。
下面只有一句话。
想好再说。
【第七章】
何立伸手就要抢回手机。
“我得去医院。”
江岚拦住他。
“先联系护士站,确认人在哪里。”
“我妈一个人!”
他甩开胳膊,撞得旁边的货架晃了一下。
几颗螺丝掉到地上。
我抓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冲过去,谁让你做什么,你都会答应。”
何立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是我妈!”
“我知道。所以先让能到场的人到场。”
我当着他的面,联系周警官,把照片和号码发过去。
江岚拨通医院电话。
接通的那几秒,何立连呼吸都压住了。
护士报出床号。
他母亲刚做完检查,已经回病房。
没有陌生人进去。
何立腿一软,扶住墙。
可照片是真的。
威胁也是真的。
周警官安排当地人员去核实,我们陪何立赶到医院时,护士正在给他母亲换药。
老人看见他,先问:“又耽误你上班了?”
何立站在床尾,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只说:“没有。”
他母亲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还有两千,你先拿着。我听护工说,你借的钱利息高。”
何立没接。
老人伸着手。
“拿呀。”
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被角里。
肩膀一下一下抖。
我退到走廊。
过了十几分钟,他走出来,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许哥,我还瞒了一件事。”
我没催。
“旧盘没在冷库。”
“在哪儿?”
“罗彪让我送去销毁。我留了下来。”
“为什么?”
何立抹了一把脸。
“他说,真出事就说是我私装的。我怕他真让我背,就留了盘。”
我看着他。
“早上为什么不说?”
“怕你拿到东西,就不管我了。”
“我从来没答应替你免责任。”
“我知道。”
他把信封放进兜里。
“我不想再接这种电话了。”
当天夜里,何立带着办案人员取出了那块硬盘。
它没有带来全部答案。
数据有缺失,部分记录被清理过。
但设备编号、历史连接和结算记录,开始有了能对得上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我应邀协助解释店内设备的管理流程。
负责技术取证的人把一张记录推到我面前。
“这部分任务由哪个账号下发?”
我看了一眼。
不是何立的账号。
是一个用于紧急处理的内部服务账号。
这个账号的申请单,我在峰盾时见过。
郑向荣申请,我驳回。
理由写得很清楚。
权限过大,责任边界不清。
我说出那份申请的时间范围和归档位置。
江岚联系峰盾法务,要求保全相关材料。
对面没有立刻答应。
只说需要核实身份与案件情况。
我把电话递给办案人员,起身去倒水。
纸杯捏在手里,边缘瘪下去一块。
郑向荣一直在等我沉不住气。
只要我再碰一次不属于自己的系统,他就能把线扯到我身上。
我把纸杯放下,重新坐回椅子。
该等的,我等。
该交出去的,一样都不少。
下午,村群里又出现了那段剪辑视频。
这一次,老曹直接把完整版发了出去。
从罗彪进门踩手,到砸机器,到举扳手。
一秒没剪。
他还附上了自己作为目击者的说明。
发完,他走进网吧,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谁要问,让他来找我。”
修鞋摊的老刘接着发出收费单。
早餐店老板也发了。
十几张没有公章的单据,一张接着一张。
有人问,这钱交了能保什么。
早餐店老板回了一句。
保他们不来砸。
大伯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晚上,陶秀带着律师去接受询问。
出来后,她给我打电话。
“我提供了账户资料,也申请把涉及的账目查清。罗彪今天转钱,被银行要求补材料,没转出去。”
我看向门口。
罗彪就站在那儿。
他没进来。
隔着玻璃,他把手里的烟掐了。
“许峥,谈谈。”
我打开门。
“赔偿找律师,案子找警察。”
他往前一步。
“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膝盖。
他没跪。
只是盯着我身后那台已经恢复运行的电脑。
“把盘给我。”
我把门拉开,让他看清柜台。
“已经交了。”
罗彪嘴唇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真想把人逼死?”
大伯放下茶杯。
“我被你推下去的时候,你怎么不问这句?”
【第八章】
罗彪走后半小时,郑向荣发来一个地址。
县城的茶楼。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峰盾内部一份尚未结项的调查表。
我的名字在上面。
他又发来一句话。
你真以为,离职就干净了?
我把消息交给江岚。
她看完,问:“去吗?”
“去。”
“我陪你。”
茶楼包间里,郑向荣已经倒好了茶。
他看见江岚,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自己人聊两句,没必要带律师。”
江岚拉开椅子。
“那你为什么带了两位?”
郑向荣身后坐着一男一女,桌上放着公文包。
没人再接这句。
他把一份协议推给我。
一百二十万。
名义是历史项目顾问费。
条件有三条。
撤回不实指控。
确认自愿参与渠道技术试点。
协助完成设备交接。
我翻到最后一页。
“你还敢让我签这个?”
“你缺钱。”
郑向荣把茶杯往我面前推。
“房贷没还完,离职奖金也没拿到。你伯这家店,一年挣不到这数字的零头。”
“你调查得挺细。”
“许峥,我是在帮你算账。”
他向后靠了一点。
“你昨天把罗彪收拾了,气也出了。真往下查,峰盾的项目会受影响,你以前签过的验收也会被翻。”
我看着那杯茶。
水面上浮着一片没沉下去的叶子。
“翻。”
郑向荣脸上的笑收住了。
“你当安全主管的时候,就没出过一个问题?”
“出过。”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站得住?”
“我处理过的问题,有记录。拒绝过的方案,有记录。你让我签字,我没签,也有记录。”
我把协议推回去。
“你呢?”
郑向荣用手掌盖住纸。
“记录是人做的。”
江岚打开文件夹。
“这句话,我建议你慎重。”
他看向她,嘴角绷紧。
“江律师,别拿职业吓人。”
“那就谈事实。你发给许峥的内部调查表,来源是什么?是否完整?为什么用尚未确认的内容要求他撤回报案材料?”
郑向荣没回答。
他身边的男人伸手,想收协议。
江岚按住其中一份。
“给当事人的版本,我们保留。”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收回去。
我起身。
郑向荣突然说:“你伯的店,不止网络有问题。”
我停住。
“消防,税务,场地,哪一样经得起折腾?”
江岚抬头看他。
他已经改了口。
“我是说,开店不容易。你让老人安生几年。”
我回到桌前,把那杯茶端起来。
郑向荣抬眼。
我把茶倒进旁边的空碗。
“我伯一杯茶泡一天,是舍不得换茶叶。”
“他不是舍不得换一条腿,换一家店,换后半辈子。”
我放下杯子。
“你要谈他的安生,先把你的人撤开。”
走出茶楼,江岚把录音备份。
我收到大伯发来的照片。
店门口来了检查人员。
证件齐全。
有人举报线路和疏散通道问题。
我拨回电话。
大伯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查得挺细。”
“配合查。需要改的地方,我们改。”
“阿峥,咱们是不是得罪太多人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
“伯,你先问问他们,问题能不能当场指出来。”
电话里传来交谈声。
片刻后,大伯说:“后门有杂物,插座有两个旧了。”
“清掉,换掉。别让人挑出真的毛病。”
回到店里,我搬走后门堆的旧机箱。
老曹帮忙换插座。
检查人员把发现的问题写在纸上,逐项说明。
大伯签收时,手还绷着。
对方说:“整改完按要求反馈。没有其他问题。”
大伯抬起头。
“就这些?”
“就这些。”
人走后,他站在门口很久。
然后回身,把柜台里那摞所谓的安全保障费收据,全拿出来了。
“这些年,他每回都说,不交钱就查我。”
我接过收据。
“以后谁来,都让他按规矩来。”
大伯抽出最早的一张。
背面写着两行数字。
学费。
生活费。
他说:“那年你读研,我没敢少给你打钱。这八百,我找老曹借的。”
纸边磨得扎手。
我把它放平,压进透明袋。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峰盾法务负责人。
“许先生,公司已启动专项核查。案件需要的材料,会依程序配合提供。”
我看向屏幕上另一条刚到的信息。
郑向荣。
只有六个字。
你到底交了什么?
【第九章】
我交出去的,没有秘密武器。
只有一份份能对上时间的记录。
旧硬盘上的任务。
何立的记工本。
陶秀提供的银行回单。
大伯从没签过的授权书。
还有郑向荣始终没舍得销毁的项目收益。
钱进哪个账户,再从哪个账户出去,电脑会留下痕迹,人也会。
峰盾提交材料后的第三天,郑向荣又来网吧。
他没穿那件衬衫。
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头发贴在额角。
罗彪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站在门外,谁都没先推门。
大伯正在擦一块旧键盘。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
“进。”
郑向荣跨过门槛,先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
“能关了说吗?”
“不能。”
他停在柜台前。
“我今天来,是解决问题。”
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没坐。
罗彪伸手拉了他一下,没拉动。
郑向荣把一只文件袋放到柜台上。
“你伯这些年的钱,罗彪已经整理过。赔偿,装修,停业损失,我们认。”
“走律师。”
“许峥!”
他的声音陡然抬高。
大伯手里的键盘磕在桌上。
郑向荣看向他,把声音又压了下去。
“我已经退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看着他。
“你退出哪一笔了?”
他嘴唇动了动。
“项目已经停了。”
“被要求停,和你自己停,是一回事?”
“我没让他们推你伯。”
罗彪猛地转头。
“你说不把老东西压服,就换人来!”
郑向荣瞪向他。
“我说的是谈合作!”
“合作?”
罗彪把文件袋摔在柜台上。
几张纸滑出来,落到地上。
“你让老子收店、换盘、拿签字!出了事,你说全是我干的?”
郑向荣伸手去抓他。
罗彪一把推开。
“别碰我!”
大伯往后退了一步。
我挡在柜台前。
“要打,出去。”
郑向荣的手垂下来。
他看了一眼门外。
街边停着车。
不是他的。
他的目光停住,喉结往上顶了一下。
“你叫的人?”
“你来之前,我告诉了办案人员。”
他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来谈赔偿,你……”
“你来拿谅解。”
我把地上的纸捡起来。
果然,最下面是一份谅解书。
受害人确认,涉案行为系员工擅自实施,与相关项目管理人员无关。
我把它放到他面前。
“赔钱,还想替自己选责任?”
郑向荣盯着那页纸。
手背上冒出汗。
“许峥,我们共事五年。”
“我记得。”
“你第一次当主管,是我带着团队帮你撑起来的。”
“第一次值通宵,你让我替你盯系统,说孩子发烧。我也记得。”
他往前迈了半步。
“那你……”
“所以那份审批表,我给过你三次修改机会。”
我按住桌边。
“你不改,去找别人签。”
“你拿我给你的机会,换了一张写着我大伯名字的责任书。”
郑向荣张开嘴,又闭上。
罗彪在旁边骂了一声,掏出手机。
电话没人接。
他再拨。
还是没人接。
门开了。
周警官和几名办案人员走进来。
郑向荣看见他们出示手续,身子往后晃了半步。
“我有律师。”
“可以依法联系。现在请配合。”
“我没有让人实施诈骗,我只做技术服务。”
没人和他在柜台前争辩。
他还在说。
“这是外包商的问题。资金不是都进我账户。你们不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
罗彪猛地抓住他衣领。
“郑向荣,你还甩!”
两人被分开。
郑向荣的外套扯歪了,领口卡在下巴上。
他抬手想整理,手指却没抓住拉链。
罗彪先撑不住。
膝盖撞在地上,响得很实。
大伯往后缩了一下。
“许叔,许叔!”
罗彪往柜台前挪。
“我混账!我不是人!钱我退,你跟他们说一声!”
他抬头看我,眼泪从眼角挤出来。
“我不知道你是干这个的,我要知道……”
我蹲下来。
他立刻伸手抓我的袖口。
我把袖子抽回去。
“知道我是主管,你就不踩我手。”
他点头,点得脖子发僵。
“知道我能查出来,你就不推我伯。”
他又点。
我看着他。
“那这条街上,别人的手和腿呢?”
罗彪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断掉的气音。
大伯从柜台里取出那张八百块的收据。
放到他面前。
“这张,先认。”
罗彪低下头。
泪水落在纸边。
他想伸手去拿,被身旁的人制止了。
郑向荣站在门边,忽然叫我。
“许峥。”
我抬头。
他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公司的专项账户,谁提出来查的?”
“你自己。”
他摇头。
“不可能。”
“你给我的一百二十万顾问费协议,用的就是那个账户。”
他看着我,一只手撑住门框。
那份协议,他想用来买我闭嘴。
江岚提交后,峰盾发现那笔本不该支出的预算,被人提前锁定了付款用途。
内部审计顺着审批链往下查。
剩下的,由办案人员接手。
郑向荣撑着门框的手往下滑。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那份还没签。”
没人接他。
“没签啊……”
他走出门时,鞋尖磕在门槛上。
身体往前一栽,被旁边的人扶住。
街上站了不少人。
早餐店老板端着还没收的蒸屉,老曹手里捏着半截电线。
没谁鼓掌。
罗彪被带上车前,朝这边望了一眼。
老曹把女儿拉到自己身后。
然后,他抬起手,把店门上那张瑞通合作商户的贴纸撕了下来。
撕得很慢。
胶留在玻璃上。
他用指甲继续刮。
罗彪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肉终于不抖了。
整个人塌在车座里,头垂了下去。
【第十章】
案子没有在那天结束。
第二天,我们照常去补材料。
第三天,大伯拿着收据,一笔一笔核对。
他把每次交钱的日期写在本上。
有几笔记不清,就回去翻旧日历。
“不能多算人家一块。”他说。
我看着他。
“也不能少算你一块。”
他点点头,把最后那笔医药费补了进去。
何立交出了全部设备去向和自己经手的收入记录。
再见面时,他没喊我哥。
只是隔着桌子,把一张手写的欠款单推给大伯。
那里面有他私下多收的维护费。
“我领过钱,这个我认。”
大伯看完,问他:“哪台机器真坏过?”
何立低着头,报出编号。
“六号,电源。九号,内存。十一号,屏幕。”
“其他的呢?”
“没坏。”
大伯把欠款单折好。
“那你当时为什么说,都是我用得不对?”
何立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怕你换人。”
“我怕孩子学坏,才让你留下。”
屋里没人说话。
何立想抬头,又把脸压了下去。
“许伯,我还能回来干活吗?”
大伯握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不能。”
何立闭上眼。
大伯没有骂他,也没有伸手扶他。
临走前,只把他母亲以前落在店里的伞,交给了来接东西的亲属。
陶秀把建材店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提供过便利,也签过材料,律师陪她逐项说明。
罗彪让人传话,说只要她愿意帮忙,他什么都答应。
她把传话的人请到门口。
“让他先把钱的去处说清楚。”
对方又提夫妻一场。
陶秀摘下墙上那张合照,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拿我名字走账的时候,算过这一场。”
她没有再接话。
网吧重新开门那天,来的人不多。
老曹抱来一筐插座。
早餐店老板送了两笼包子。
之前带孩子离开的家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需要打印的资料。
她先看我,又看大伯。
“那天,我也是怕……”
大伯把打印机打开。
“打几份?”
她把纸递过去,声音低了些。
“三份。”
“黑白还是彩色?”
“黑白。”
纸张从机器里往外走。
她站在旁边,没再提那条视频。
我把店内几台旧电脑重新做了隔离,撤掉不必要的远程权限,给大伯留了一张手写说明。
遇到问题,先断连接。
陌生人装东西,不签字,不交设备。
最后一行,是我的电话。
大伯拿起来看。
“你写这么大,我又没老眼昏花。”
“怕你找不着。”
“我还背不出你手机号?”
他说着,把纸贴到柜台最里面。
玻璃杯压住一角。
江岚来送材料时,看见我蹲在地上换机箱风扇,站了好一会儿。
“峰盾那边联系你了?”
“联系了。”
“原来的岗位,项目奖金,还有恢复名誉的说明,都愿意谈。”
我把螺丝拧紧。
“奖金按该有的给。说明按事实写。”
“岗位呢?”
我站起来,甩了甩发麻的腿。
“暂时不回。”
她看向满屋的旧机器。
“真准备一直守网吧?”
“先把周边店的设备维护接起来。”
我拿出一张正在写的报价单。
换件多少钱。
上门多少钱。
哪些项目不收费。
远程维护需要谁确认,出了问题找谁。
江岚看完,指着最下面一行。
“这一条好。”
未经店主确认,不擅自接入其他业务。
我把报价单贴上墙。
“有人不识字,我就念给他听。”
大伯端着茶过来,盯着价目表看了看。
“会不会收贵了?”
老曹正好进门,听见这句,伸手点了点上门服务那一栏。
“老许,你侄子这个价,比你给罗彪交的零头还少。”
大伯不说话了。
他端着茶回到柜台,翻出一本新的账本。
第一页,写了四个字。
正经挣钱。
第一次去外村维护设备,是一家旅馆。
老板娘一见我,就先把手机放进抽屉。
我看见了。
没说什么,只把服务单递过去。
“今天检查前台电脑和网络,不需要您的手机。”
她看了看单子,拿起笔。
检查结束,我把发现的问题当面展示。
她丈夫留下的一个旧远程账号,已经很久没人管理。
删不删,由她决定。
她打电话问清楚,才点头。
临走,她追到门口。
“许师傅,你们以后还来吗?”
“报修就来。”
“不会哪天突然说,机器都归你们管了吧?”
我把盖过章的服务单留给她。
“今天做了什么,上面都写了。”
她低头看了很久,把单子折起来,夹进收款账本。
回去时,大伯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不是催。
他每次都问,饭要不要热。
我推门进店,闻到排骨汤的味道。
柜台上的茶已经换过一回。
他坐在那儿,戴着眼镜,看一份新的材料。
关于前期损失的返还和赔偿,有了可以推进的安排。
他把纸递给我。
“这些钱,真能拿回来?”
“已经确认的,按程序走。剩下的,我们继续追。”
他用拇指抹平折痕。
“先把老曹那八百还了。”
“那笔你早还过了。”
“哦。”
他低头想了想,自己笑了一下。
笑完,把眼镜摘下来擦。
玻璃上有水。
我去后面端饭,没有问。
法院通知出庭的那天,大伯穿上了过年才穿的外套。
他站在门口扣扣子,扣错了一颗。
我替他重新扣好。
“腿疼不疼?”
“不疼。”
走到台阶边,他停住。
我伸手。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搭上来。
法庭上再次见到罗彪,他的头发剪短了。
轮到核对有关事实时,他几次想朝旁听席看。
大伯一直坐着。
背挺得很直。
涉及长兴网吧的收费、损坏、威胁和侵占设备等事实,被逐项提出。
轮到那张伪造的授权书,大伯被问到签名。
他接过材料,看了两秒。
“不是我写的。”
声音不高。
但没有打颤。
郑向荣仍在争辩自己不知情。
一份份流程记录摆出来,他先说权限被借用,再说员工误解了指令。
当那份顾问费协议与对应的审批材料被提及时,他低下头,长时间没再开口。
我没有盯着他看。
我看着大伯。
他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
从法院出来,大伯问我:“今天算说清楚了吧?”
“你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以后还要来,我还来。”
我扶着他下台阶。
他走到最后一级,停下来,自己迈了过去。
网吧的灯,老曹已经帮我们开好。
柜台上放着两份饭,下面压着一张纸。
先吃,别凉了。
大伯把纸折好,放到账本里。
我端起饭,他突然说:“阿峥,招牌要不要换?”
门上的长兴网吧四个字,边角已经掉了漆。
“你想换什么?”
“现在打印、维修也做。光写网吧,人家不知道。”
我拿来纸笔。
大伯想了半天,写下长兴电脑服务。
字有些歪。
那个义字写不稳的人,最后一个务字也没收好笔。
我把纸按平。
“就照这个做。”
他指着其中一笔。
“这个不好看。”
“认得就行。”
新招牌挂上去那天,一个年轻人抱着电脑进门。
机箱上绑着两圈绳。
他说,店里报价太贵,想问问还能不能修。
我接过来,放到工作台上。
“先检查,不修不收费。”
年轻人看见我手背上的疤,又看向墙上那张我以前的工作合照。
“哥,你真在大公司管过网络安全?”
我卸下机箱侧板。
“干过。”
“那怎么回来修这个?”
风扇卡着一小团头发。
我用镊子夹出来,转了转叶片。
“这个也得有人修。”
大伯在旁边喝茶,杯盖磕着杯沿。
年轻人还想问,电脑已经亮了。
启动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他往前凑,眼睛盯着屏幕。
“真好了?”
“先跑一会儿,看还死不死机。”
他拉过凳子坐下,搓着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大伯起身,把门帘卷高了一截。
街上的风吹进来,掀起柜台边那张价目表。
他伸手压住,重新贴牢。
随后,他提着茶壶坐回原处,朝年轻人抬了抬下巴。
“放心。”
“我侄子,就是个修电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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