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把我花一千二百万买的婚房,过户给了男助理。
她说:“你有那么多钱,让他有个家怎么了?”
我搬走,停卡,取消婚礼。
她转头发朋友圈,嘲讽我破产装阔。
半个月后,她全家跪在我公司楼下。
可那时候,她欠我的,已经不止一套房。
【第一章】
我回婚房拿结婚用的证件,指纹锁响了三遍。
验证失败。
门从里面打开。
周祁穿着我的睡衣,领口松着,手里端着我常用的杯子。
“陆总来了。”
他侧身,没让路。
“知意姐在洗澡,你先等一下。”
我看了一眼他脚上的拖鞋。
那是许知意上个月给我买的。
买回来时,她把鞋盒往我怀里一塞,说跑了三家店才找到这个尺码。
现在,鞋边沾着水,踩在周祁脚下。
“让开。”
周祁端着杯子的手往门框一搭。
“这是我家,陆总说话是不是得客气点?”
浴室门开了。
许知意裹着浴袍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我不是让你晚上来吗?”
“房子什么时候成他的了?”
她拿毛巾擦头发,眼睛都没抬。
“昨天办的过户。”
我站在玄关,手里的证件袋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再说一遍。”
“周祁他妈要做手术,想在城里有个落脚的地方。他跟着我干了两年,我总不能看着他被房东赶出去。”
“所以你把我们的婚房给他了?”
“只是先放他名下。”
她终于看我。
“房子又不会长腿跑。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算得这么清楚?”
周祁低下头,把杯子放在鞋柜上。
“知意姐,算了。我搬出去,阿姨的手术也先停一停。”
许知意把毛巾甩到沙发上。
“凭什么搬?手续都办完了,谁敢赶你?”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陆峥,给我留点脸。你有那么多钱,让他有个家怎么了?”
我越过她,看向客厅。
婚纱照不见了。
原来挂照片的地方,多了一幅周祁的书法。
茶几下面塞着半截红绳。
我蹲下去,抽出来。
是我妈留下的平安结。
她去世前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针,还是一寸一寸编完,托护士交给我。
上次搬家,许知意嫌它颜色旧。我把它收进书房抽屉,说过别动。
现在,绳结被剪开了。
末端还粘着一块灰色的双面胶。
“谁剪的?”
周祁往许知意身后站了半步。
“搬东西的时候缠住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许知意皱眉。
“一根绳子,至于吗?你回头再买一条。”
我把断绳放进证件袋。
拉链卡住了。
我试了两次,才拉到底。
“我的东西呢?”
“杂物间。”
“谁搬的?”
“我让他搬的。反正你平时忙得不着家,书房空着也是浪费。”
我走过去。
几只纸箱堆在地上,西装压在打印机下面。我的牙刷、剃须刀,被装进一只黑色垃圾袋。
婚礼请柬散了一地。
最上面那张,踩着半个鞋印。
我打给程立。
“带两个人,来云栖公馆,帮我搬东西。”
许知意跟过来。
“你又闹什么?”
我没回答,蹲下收拾请柬。
她一脚踩住纸箱盖。
“陆峥,我跟你说话。”
我抬头。
“脚拿开。”
她盯了我几秒,脚没动。
“你今天搬出去,以后别求着回来。”
我抽出被她踩住的箱盖。
纸板裂开,边缘擦过手背,划出一道血痕。
周祁靠在门边,嘴角动了一下。
“陆总,别因为我影响你们感情。你要实在舍不得房子,我给你写张借条?”
“好。”
他嘴角停住。
我站起来。
“一千二百八十万购房款,二百一十万装修和家具。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许知意抓起桌上的杯子,砸进水槽。
瓷片撞出一串脆响。
“你掉钱眼里了?”
我拿纸巾按住手背,拨通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
“我名下所有附属卡,全部停用。”
许知意的手机紧接着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停我的卡?”
“还有你爸、你妈、你弟的。”
“你凭什么?”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凭账单一直是我在还。”
程立到时,许知意还堵在门口。
她指着那几箱东西。
“搬。今天谁劝你谁是狗。”
我拎起最后一个箱子。
周祁伸手,想替她把门关上。
我按住门板。
“明天律师会联系你。”
他的手僵了一下。
许知意把他往后拉。
“吓唬谁呢?房本写我的名字,我想给谁就给谁。”
我看着她。
“你最好把买房时签的那份协议,再看一遍。”
【第二章】
车开出小区,婚庆公司的电话就来了。
“陆先生,许小姐刚刚通知我们,婚礼照常,还要加六桌。”
“取消。”
对面停了两秒。
“定金可能退不了。”
“按合同扣。剩下的退回原付款账户。”
我挂断电话,程立从副驾驶递来一瓶水。
“陆总,酒店那边也取消吗?”
“取消。已经发出去的请柬,逐一通知。”
他翻开记事本。
“理由怎么写?”
我拧开瓶盖。
“婚约解除。”
程立的笔停了片刻,点头。
刚到公司,许知意母亲赵玉兰的视频电话打进来。
屏幕里,她站在商场收银台旁,几只购物袋堆在脚边。
“你卡怎么回事?人家刷了三遍!”
“停了。”
“我知道停了!我问你为什么停!”
镜头晃动,收银员把一张单子递给她。
赵玉兰一把按下去。
“我跟你王阿姨她们都在这儿,你赶紧恢复,别让我丢人。”
“你买东西,用自己的卡。”
她的嗓门一下拔高。
“陆峥,你跟知意吵架,拿长辈撒什么气?”
“我们分手了。”
屏幕里静了几秒。
王阿姨探过半张脸,又缩回去。
赵玉兰拿着手机,快步走到柱子后面。
“男人哪有这么小气的?房子先给小周住着,又不是把知意给他了。”
“过户也是你同意的?”
“我同意怎么了?人家孩子有孝心,照顾他妈不容易。你年轻时没吃过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吃过。所以现在不想替别人全家继续吃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天起,你们的开销自己承担。”
我挂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许嘉树在家族群里发了十几条语音。
第一条就是骂我。
“我刚带朋友提车,销售说付款额度没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第二条更响。
“我姐跟你这么多年,花你几个钱怎么了?”
我翻出一份购车合同,发给程立。
“这辆还没交车,按合同取消。”
许嘉树立刻打来电话。
“那车是你答应送我的!”
“我答应的是婚礼当天,送给妻弟。”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妻弟了。”
他在电话那头踢翻了东西。
“陆峥,你别后悔!”
我把电话挂断,退出了群。
桌上的手机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又震起来。
这次是许知意。
她发来一张朋友圈截图。
照片里,周祁站在婚房阳台上,手里拿着新房本。
配文只有两行。
有些男人,穷就直说。
刷不起卡,就别装大方。
底下有人问是不是吵架了。
她回复:及时止损,远离穷光蛋。
共同认识的朋友给我发来消息,问要不要解释。
我没回。
唐宁推门进来,把一份协议放在我面前。
她是启衡的法务负责人,也是当年陪我去签购房协议的人。
“原件找到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许知意的名字,签在一行加粗文字下面。
房屋由我全额出资,登记在她名下,以双方办理结婚登记为目的。若婚约解除,购房款应返还;结婚前处分房屋,须取得我的书面同意。
那年签字,她还坐在我腿上笑。
“你防谁呢?”
我说:“防我们走不到最后。”
她拿笔敲我额头。
“乌鸦嘴。”
现在,签名旁边还留着她按下的指印。
唐宁把另一张打印件推过来。
“能起诉要求返还,但不能指望她今天收律师函,明天房子就自动回来。”
“先保全。”
“我已经准备材料。还有,房屋转让价格查到了。”
我抬眼。
她用笔点了一下数字。
一百元。
我笑了一声。
“一千多万的房子,他花一百块就买走了?”
“价格异常,还涉及恶意损害债权。我们会把周祁一起列进去,具体诉求按证据安排。”
我拿起笔。
唐宁按住文件一角。
“陆总,有件事需要你先确认。”
“说。”
“你有没有批准过,用启衡的名义,给周祁的公司做融资担保?”
笔尖停在纸上。
“没有。”
她把手机翻过来。
一份担保函占满屏幕。
底下盖着启衡的章。
旁边,还有我的名字。
【第三章】
我盯着屏幕上的签名。
最后一笔,向上挑。
我签字从不这样收尾。
“哪来的?”
“许建成发给采购经理的。他问,既然集团已经给周祁的项目兜底,为什么还不把下一季度的订单交给许家的工厂。”
许建成是许知意的父亲。
七年前,我刚创业,他借过我三十万。
钱在第二年就连本带息还清。
后来他的工厂接了启衡一部分外壳加工订单,每年都要在饭桌上提一次。
“没有我那三十万,你陆峥现在还蹲在出租屋里焊板子。”
许知意听得多,也跟着信。
她曾经问我,为什么不能把采购权全部交给她爸。
我让她看过质量报告。
她没翻。
“都是一家人,你拿这些东西压我爸,让他怎么做人?”
唐宁把担保函放大。
金额一千八百万。
担保期限半年。
受益方,是三家准备向周祁公司供货的材料商。
“先联系对方。”
我拿起外套。
“把原件、签约过程、对接人员,全查清。”
程立已经在会议室接通了第一家材料商的电话。
对方姓梁,开口就问:“陆总,你们是不是资金出了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
“许小姐说,你最近账户受限,怕影响集团声誉,暂时由周总代你操作项目。”
我看向唐宁。
她按下录音设备,示意对方会议正在留档。
“梁总,启衡没有委托周祁融资,也没有出具担保。你们交货了吗?”
“还没有。下周二发第一批。”
“暂停。今天我们会发正式核验函。”
梁老板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情侣吵架,不能把我们搭进去吧?我们连产线都排了!”
“我会配合查清,但不是我签的字,我不会认。”
他那边响起翻纸声。
“那你未婚妻拿着你的项目资料过来,怎么解释?”
我没说话。
程立把另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
是我们半年前的项目测算表。
当时许知意来办公室等我,问我为什么连续两周不能陪她吃饭。
我把测算表摊开,给她解释新产品的交期。
她拍了照片,说拿回去给她爸看看能不能帮忙。
现在,那份表被删掉了试算两个字。
预估采购量,也被改成了已确认订单。
我拨通许知意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想通了?”
“你给周祁做了什么担保?”
电话里响起杯子落桌的声音。
“谁跟你告状?”
“回答。”
“他创业需要资质,你公司盖个章又不会少块肉。”
“章从哪来的?”
“你别管。”
“许知意,这是伪造。”
她停了片刻,声音硬起来。
“你少给我扣帽子。项目是真的,供应商是真的,最后赚的钱又不是不给你。”
“我没授权。”
“那你现在授权不就行了?”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空调风吹得那张纸轻轻颤动。
我用手掌压住它。
“你拿我的名字,替他借一千八百万,连问都不问?”
“你问过我吗?”
她突然喊起来。
“你停我全家的卡,取消婚礼,你问过我吗?”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
“我会向所有相关方澄清,也会报案。你现在把接触过的企业名单发来,通知他们停止交货和付款。”
“你敢!”
“还有,别再动那套房。”
她笑了一声。
“陆峥,你真当你是天王老子?离了你,我们就什么都做不成?”
电话被掐断。
唐宁合上笔记本。
“对外声明现在发?”
“发。只陈述可核验事实,把她和周祁的授权问题说清。”
程立刚要起身,电脑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另一家供应商。
附件里除了担保函,还有一份项目认购说明。
最末页,写着项目发起人。
周祁。
联合发起人,许知意。
我往下翻。
认购项目的用途,是采购启衡下一代设备专用材料。
而启衡这一代设备,研发评审根本没有通过。
我把鼠标松开。
她不是替男助理借个章。
她在卖一个不存在的订单。
【第四章】
第三天,许知意带着父母来了公司。
前台给我打电话时,他们已经冲到电梯口。
赵玉兰拍着闸机。
“我是他丈母娘!还要预约?”
我让程立带他们去小会议室。
许建成坐下,先把一串车钥匙拍到桌上。
“你翅膀硬了。”
我把水杯推过去。
“说事。”
“你发那份声明什么意思?说知意冒充你?”
“她没有授权。”
许知意坐在他旁边,盯着我手背的伤口。
“我没想到你会做这么绝。”
“你想到过我会知道吗?”
她移开视线。
赵玉兰把包砸在桌上。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把律师弄出来,把警察弄出来,以后还怎么过?”
“不过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许建成往椅背上一靠。
“可以。婚不结也行,把我们家的账算清楚。”
“哪笔账?”
“三十万。”
唐宁把转账凭证放在他面前。
“三十万本金,另付六万元。时间、收款账户、备注都在。”
许建成没看。
“当年那三十万,救的是你的命。你现在公司做这么大,给点利息就算完了?”
我看着他。
“你要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股份。”
程立正在倒水,水壶停在半空。
许知意立刻接话。
“我爸不是要跟你抢。股份放我名下,咱们复合,外面那些话自然都能压下去。”
我点了点桌上的担保函。
“这也是你们今天来的目的?”
许建成抿了一口水。
“周祁的项目缺一个正式背书。你签字,事情就过去了。年轻人有冲劲,你不能因为吃醋毁人前途。”
我把担保函往前推。
“你这么看好,你签。”
他的手顿了一下。
“我有工厂,我跟你不一样。”
“我的公司是纸糊的?”
许嘉树推门进来,手机还举着。
“姐,周哥说了,不用求他。顾总那边马上签六千万的单子,到时候谁看谁脸色还不一定。”
许知意的背挺直了。
“听见没有?我们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我看向唐宁。
她把另一份材料递过去。
“许小姐,房屋保全裁定已经送达,相关手续也在办理。你和周祁都将收到正式文书。”
许知意抓起纸。
她往下看了两行,突然站起来。
“你查封我的房子?”
“防止继续转手。”
“周祁他妈还要住!”
“我没断她的住处,法院也不会因为保全就把人扔出去。你不用拿老人挡。”
她把纸攥成一团。
“你就是见不得他好!”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周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梁总,房子已经在我名下,一千多万,随时能抵押。陆总那边不方便露面,懂吧?”
许知意的手停了。
我看着她。
“你说给他妈落脚。他拿去做什么?”
许嘉树抢着开口。
“周转一下怎么了?做生意谁不抵押?”
“可以,抵押你家的。”
他脖子一梗,没出声。
许知意把纸团往我身上一扔。
纸团砸中胸口,掉到地毯上。
“你一定要逼我是吧?”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桌面。
“东西我还你。债,你也记得还。”
许建成起身,拉开椅子。
椅脚刮过地面,声音刺耳。
“走。”
到了门口,他回头指着我。
“下周你们那批货,别想从我厂里拉出去。你有种,就自己找人做!”
门被甩上。
程立立刻看向我。
“欧洲客户那批?”
我点头。
交期还剩六天。
许家的工厂,扣着我们已经付款的两百套半成品。
唐宁刚要开口,我的手机又响了。
生产负责人声音发紧。
“陆总,他们把咱们的模具也锁了。”
【第五章】
许建成不是第一次拿交期压我。
以前他知道,我会顾着许知意,不把话说死。
这次,他连通知都省了。
我到工厂时,门口横着一辆叉车。
保安隔着铁门冲我摆手。
“许总说了,谁来也不开。”
车间里面有机器运转的声音,门口却闻得到新焊上的铁件味。
我们的模具在里面。
货也在里面。
程立递进合同。
“按约定,这些模具归启衡所有。扣着不让提,是违约。”
保安没接。
“我拿工资的,别难为我。”
我点头,退开两步,拨给许建成。
他接通,背景里有人劝酒。
“陆总肯低头了?”
“你把门打开。”
“担保函签了,股份协议签了,门自然开。”
“你知道扣着的是什么货。”
“知道。违约金不少吧?”
电话那头传来许嘉树的笑声。
“爸,别跟他废话,让他跪着来提。”
我按下录音保存。
“许建成,合同我会按条款追究。你现在放行,损失还能少一点。”
“你吓唬我?”
他挂了。
程立伸手摸了摸额头。
“备用供应商能接,但新模具至少要七天。”
“旧线呢?”
“旧线能做,得重新调试,人工费翻倍。精度也需要一套套复检。”
“叫质量部来。”
他没动。
“陆总,成本会多一百多万。”
我看着铁门里那几箱货。
“出。”
许知意的电话紧接着打过来。
“你到我爸工厂去了?”
“让他履约。”
“你先撤诉。”
“这是两件事。”
“对我来说是一件!”
她喘了一口气。
“你逼得周祁连贷款都办不下来。他昨天一晚上没睡,嘴上全是泡。陆峥,你非要把人弄死才肯罢休?”
我捏着手机,手背伤口绷开了一点。
“他为什么贷款办不下来?”
“还不是你查封房子!”
“房子是谁的钱?”
她没接。
我再问:“担保是谁签的?”
“你就不能帮我这一次?”
“这是帮你,还是让我替他把坑填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从前她一哭,我就先停下来。
订婚那天,她弄丢了我妈留给我的戒指,抱着我说只是试戴一下。
我找了一夜。
最后在洗手池下面找到,她已经睡了。
第二天她问我:“一枚旧戒指,你怎么比我还宝贝?”
那时我把戒指擦干,收进盒子,没有再提。
现在,她又在哭。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许知意,这次你自己处理。”
挂断后,我给客户发起视频会议。
我把工厂门口的情况和备用方案摆出来,没有提私人关系。
客户盯着新的交付表。
“我们只剩五天。”
“我知道。”
“迟一天,整条测试线都要往后推。”
“第一批空运,费用我承担。今天晚上给你调试录像,明晚给首批检测报告。”
对方没有立刻答应。
会议室那头,有人把纸翻得哗哗响。
我等着。
过了几分钟,他说:“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电话结束,我直接去了旧厂。
卷帘门拉上去时,灰尘扑到鼻子里。
几台停用的机器罩着防尘布。
老师傅老郑拎着工具箱过来,看见我,先骂了一句。
“早跟你说,许家的货不能再用。去年那批尺寸偏差,谁给他补的?”
“你补的。”
“这回呢?”
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这回咱们自己做。”
老郑看了我一眼,把扳手递过来。
“先拆外壳。”
机器重新接电,电机声震得桌面发颤。
凌晨两点,第一件样品出来,尺寸差了零点零六毫米。
质量主管摇头。
“不能出。”
程立的眼底已经泛红。
我把那件样品放回台面。
“调。”
凌晨四点,第二次复检通过。
老郑拿着检测单,靠在机器边,半天才呼出一口气。
我刚接过报告,手机弹出一段视频。
许知意站在镜头前,眼睛肿着。
她身后,是被盖住门牌的婚房。
“七年感情,我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现在他有钱了,却要拿走我唯一的房子。”
视频已经被转进几个行业群。
下面有人问,启衡是不是要出事了。
有人贴出她那条穷光蛋朋友圈。
还有人说,她的男助理知道内幕。
我把手机递给唐宁。
“生产继续。”
我拿起那张带着机油印的检测单。
“这件事,也别让她说完就走。”
【第六章】
第五天上午,视频下面多了一条置顶评论。
是许知意自己发的。
她说房子是我送给她的,手续合法。
还说我出轨在先,停卡是为了逼她净身出户。
程立拿着手机,气得指节发白。
“她连婚都没结,净什么身?”
我让他放下。
唐宁打开会议室屏幕。
“先看证据能覆盖哪些部分。私生活指控不能靠对骂,正式发函要求她说明并删除。房屋争议只公布必要信息,不把整份个人资料放出去。”
我点头。
半小时后,启衡的公开账号发出说明。
没有骂人。
只列事实。
婚姻登记不存在。
购房款全部由我支付。
双方签有以结婚为目的的购房协议。
许知意未经我同意,以一百元的价格将房屋转给周祁。
房屋争议已进入诉讼。
另一份声明,专门澄清担保及订单。
启衡没有向周祁及其公司出具担保,也没有确认所谓六千万元采购订单。
每一项后面,都附上脱敏后的文件。
评论区先停了片刻。
接着有人问:“一百块?这不是送给男助理是什么?”
又有人追问:“婚房给别人,还让出钱的人大度?”
许知意把评论关了。
十分钟后,她电话打来。
“你把我往死里逼?”
“出轨的人是谁?”
她呼吸顿了一下。
“我没说名字。”
“你用了我的照片,我公司的名字。”
“那是别人自己猜的。”
“你自己看看这句话站不站得住。”
她声音尖起来。
“你做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低头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那就继续让律师对接。”
我挂断。
下午,她把视频删了。
可周祁开始出来说话。
他在供应商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各位别慌。陆总跟许小姐有私人矛盾,项目本身没有问题。我们与顾氏的合作正在走流程,正式订单这两天就下来。”
这段语音,是梁老板转给我的。
他在后面问:“陆总,到底信谁?”
“你直接向顾氏核验。不要信我,也别信他。”
我把顾氏公开的商务联系方式发过去。
梁老板沉默了几分钟。
“他给我的联系人,不是这个号码。”
“那就更该核验。”
我刚放下手机,前台打来内线。
顾氏的人到了。
来的是采购负责人顾衡。
他看见我手上的机油,愣了一下。
“你亲自下线了?”
“供应商临时违约。”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你那位前未婚妻,今天上午来找过我。”
“谈周祁的六千万订单?”
顾衡摇头,把一张名片放下。
“谈的是让我们放弃启衡,直接跟他们合作。”
程立忍不住开口。
“他们拿什么交付?”
“她说研发团队都是她爸养出来的,核心技术可以带走。”
我盯着那张名片。
许知意的名字下面,多了一行。
联合创始人。
顾衡翻出聊天记录。
“她还发了你们的产品图纸。我们法务发现版权标识不对,才来核实。”
唐宁坐直了。
“哪些图纸?”
顾衡把附件打开。
我看了一眼,手指停住。
是三年前的展示稿。
当时许知意想替我做宣传册,我给过她删减版。
她把页脚裁掉,以为就是完整图纸。
顾衡问:“要不要报商业秘密的问题?”
“先核查这些资料的性质和她传播的范围,按证据处理。”
我把页面关掉。
“正式合作还谈吗?”
顾衡盯着我。
“明天能看到量产线?”
“能。”
“质检记录呢?”
“完整给你。”
他点头。
“那我看产品。”
顾衡走后,程立把下一日的流程表递过来。
顾氏的量产考察,原本就是启衡这一季度最重要的节点。
通过后,才会签框架协议,再分批下订单。
周祁口中的六千万,不过是一次样机测试之后,对方给出的远期测算。
他把测算拿去融资。
许知意却以为,他已经拿到了能压住我的底牌。
当晚,她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顾氏签约会,你敢不敢来?
后面跟着一张邀请函。
地点,是我刚取消婚宴的那家酒店。
我看着时间,回复。
会去。
【第七章】
第七天上午,旧厂最后一批货完成复检。
老郑把签字笔夹在耳后,伸手拍了拍箱子。
“这一批,挑不出毛病。”
我摸了下封箱带。
胶边粘着手指,纸箱里面还有机器残留的热度。
程立把物流单递过来。
“第一批已经落地,客户签收了。第二批今天下午上飞机。”
我给团队转了加班奖金,带着唐宁去了酒店。
宴会厅门口,摆着周祁公司的展板。
最下面一行字,是启衡战略合作伙伴。
我停了一步。
唐宁已经拍照留存。
许嘉树站在签到台,看到我,先笑了。
“哟,还真来了?”
他把一支笔往桌上一扔。
“签这里。别进去乱说话,今天来的都是投资人。”
我看了一眼座次。
我的名字被写在最靠门的位置。
后面备注两个字。
家属。
许知意穿着原本准备订婚回宴时穿的裙子,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见我,目光落在领口。
“你就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
深色衬衫,袖口有一道没洗掉的油痕。
“刚从车间过来。”
许嘉树笑出了声。
“还亲自拧螺丝呢?姐,我早说他撑不住了。”
许知意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要是早点认错,我不会让你难堪。”
“顾衡呢?”
她脸色一沉。
“你认识顾总又怎么样?生意凭本事,不是靠你打招呼就能抢的。”
周祁从台侧走来,手腕上戴着一块新表。
他朝我伸手。
“陆总,私事放一边,今天咱们只谈合作。”
我没伸手。
“展板撤了。”
他的笑停在脸上。
“什么?”
“启衡没有跟你合作。”
附近几个人转过头。
许知意立刻往前一步。
“你非要在这儿闹?”
我指向展板。
“你们挂着我公司的名字收钱,我还得挑个你高兴的地方说?”
一位中年男人放下酒杯。
“周总,你不是说授权手续都齐了?”
周祁把手收回去。
“内部流程有一点分歧,不影响顾氏的项目。”
宴会厅门开了。
顾衡带着两名同事走进来。
周祁迎上去,腰弯了一点。
“顾总,总算把您盼来了。合同都准备好了。”
顾衡没接他递来的文件。
“先把你宣传里的合作内容解释清楚。”
周祁的手停在半空。
许知意往前挪了一步。
“顾总,我们样机不是通过测试了吗?”
“通过的是初筛,不是量产验收。测试回函上写得清楚,不构成采购承诺。”
顾衡把一份纸放在签到台。
“我们今天来,是要求你停止冒用顾氏名义。”
有人站起来。
椅子擦着地面往后退。
周祁伸手想拿话筒,许嘉树已经先替他打开了。
尖锐的电流声刺进耳朵。
周祁咽了一下。
“顾总,有话可以私下说。今天这么多朋友在,您给我留个面子。”
顾衡看着他。
“你拿我们的名字让别人付款时,问过我们吗?”
梁老板从后排走过来。
“我昨天打了顾氏公开电话。他们说,没有这个采购订单。”
另一个人掏出手机。
“周总,我的订金呢?”
许知意抓住周祁的袖口。
“你不是说,只差签字?”
周祁甩开她。
动作不重,却让她往旁边晃了半步。
“你懂什么?商务上临时调整很正常。”
他说完,转头盯着我。
“陆峥,是你吧?你跟顾总说了什么?”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把顾氏上午在旧厂签收的量产评审单放到桌上。
“我给他看了产线。”
顾衡接过话。
“启衡的验收今天通过。后续框架合作,由我们双方正式发布。”
许建成从角落挤出来。
“启衡的货不是还在我厂里?”
我看着他。
“那是你扣下的货。”
程立把手机屏幕翻给他。
客户签收凭证,检测报告,装箱照片,一张张往后滑。
许建成伸手想拿,程立收了回去。
“备用线交付完成。你们的违约损失,财务正在核算。”
许建成的嘴角抽了两下。
“你宁愿多花钱,也不肯给知意一条路?”
我把那张写着家属的座位卡折了一下。
“我给过。让她停下,核验,通知相关人。”
我看向许知意。
“你哪一步做了?”
她攥着裙摆,没出声。
周祁突然把合同摔在桌上。
“合作黄了而已!钱我会退,你们堵着我算什么?”
梁老板堵住出口。
“行。先把退款安排写清楚。”
有人报了警。
许知意听见那两个字,猛地抬头。
她想来拉我,又在我面前停住。
“陆峥,你让他们别报警。”
“为什么?”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用你们自己的钱证明。”
走到门口,唐宁递来手机。
是法院系统的新通知。
房屋保全已经完成。
周祁原本计划当天办理的抵押,没能办成。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低头看手机,握着笔的手一点点收紧。
这回,他终于知道那套房碰不得了。
【第八章】
签约会散后,周祁写了退款承诺。
他解释那几笔钱是采购订金,争议属于合同履行问题。
到场人员登记完材料,通知双方继续补证。
有人愿意再给他三天。
有人不愿意,当场去了接警点。
我把手里的伪造担保材料一并交了。
唐宁提醒我,事情到这一步,民事争议和涉嫌犯罪的部分都需要分别核查。
“我们能做的是继续提供证据,别替调查下结论。”
我点头。
“供应商那边,保持联系。”
第八天,许知意没再打来电话。
她发了一段语音。
背景里有周祁的声音。
“你别再求他,我不想让你为了我低头。”
随后是许知意压着嗓子的哭声。
“我只是怕你出事。”
我听完,转给唐宁留存。
没回。
中午,赵玉兰来到公司,拎着保温桶。
前台没让她进,她就坐在大厅,见人便说我没良心。
程立下来处理,她拍着保温桶喊。
“我给他熬了四个小时的汤!你问问他,以前谁给他做过饭?”
我从电梯出来,她立刻站起。
“阿峥。”
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叫过了。
以前都是直接吩咐。
陆峥,给嘉树转点钱。
陆峥,你叔叔的车该换了。
陆峥,知意的卡额度太低。
现在,她把保温桶拧开,汤的热气往上冒。
“你胃不好,趁热喝。”
我看了一眼。
猪肚汤。
我对胡椒过敏,她一直记不住。
“有什么事直接说。”
她端着盖子的手停住。
“知意昨晚都没睡。”
“嗯。”
“你们七年,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她就是嘴硬,心里有你。”
“让她把钱还了。”
赵玉兰把盖子扣回去。
“你怎么三句离不开钱?”
大厅里有人看过来。
她往我身边挪,压低声音。
“周祁现在周转不过来。你先拿五百万,把闹事的人打发了。等他项目缓过来,我们让他走。”
我盯着她。
“然后?”
她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你们结婚啊。房子还能买,婚礼还能办,咱们还是一家人。”
“出了五百万,再花一千多万买房,再替你们继续还卡。”
她的眼神往旁边闪。
“都要结婚了,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拿出手机,点开周祁的朋友圈。
是程立刚发给我的截图。
昨晚,他在一家会所订了包间。
配文是,低谷见人心,感谢陪伴。
照片角落里,露着许知意的手。
我认识那枚戒指。
是我买的。
赵玉兰看完,伸手想按掉屏幕。
“男人谈生意,哪能不应酬?”
“那让他继续谈。”
我把手机收起来。
“钱,我一分不出。”
她提起保温桶,汤从没扣紧的缝隙洒出来,烫到手指。
她嘶了一声,立刻把桶砸在地上。
“陆峥,你会遭报应的!”
保安过来,把她带出了门。
程立看着地上的汤。
“我让保洁处理。”
我点头,回到电梯里。
门将合上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许知意。
她发来一张照片。
我妈的旧戒指,被她放在手心里。
我搬走时没找到,以为还在没拆完的纸箱里。
她只发了一句话。
今晚来见我,否则你以后都别想拿回去。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
程立看向我。
“陆总?”
“通知律师。”
我把照片转过去。
“她还有东西没还。”
【第九章】
见面的地方,在婚房。
门锁又换过一次。
许知意开门时,眼睛在我身后扫了一圈。
看见唐宁,她嘴唇绷紧。
“你见我还带律师?”
“戒指呢?”
“先进来。”
我站着没动。
她退开,露出玄关。
地上堆着几个快递箱,客厅茶几上摊着银行流水。
周祁不在。
那幅书法也摘了。
原来挂婚纱照的墙面空着,留下四个钉眼。
我走进去,没坐。
许知意端来两杯水,只在我面前放了一杯。
唐宁自己拉开椅子,打开记录本。
“许小姐,陆先生的个人物品,请先交还。”
许知意把杯子放重了。
“我跟他说话,你能不能出去?”
“不能。”
我说。
她盯着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也不会拿我妈的遗物要挟我。”
她手指蜷了一下,转身从抽屉拿出戒指盒。
我伸手。
她往后一收。
“先签这个。”
一份和解协议被推到桌边。
我翻开。
撤回房屋诉讼。
不再追究担保文件。
向周祁公司提供五百万元无息借款。
借款期限,五年。
我往后翻了一页。
还有一条。
公开承认此前声明存在误会,并向许知意道歉。
我把协议合上。
“谁写的?”
“你别管。”
“周祁?”
她没回答。
我把协议推回去。
“你拿着我妈的戒指,替他要五百万?”
她突然抬高声音。
“我是在救我们!”
我看着她。
她眼眶里的泪掉下来,砸在协议上。
“你非要分手,非要把所有事弄到网上。我现在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我爸厂里工人都在笑话他,嘉树朋友也不跟他玩了。”
“所以?”
“你至少给我留条退路。”
“你的退路是让我背上假担保,再交五百万?”
她抓住戒指盒,指节发白。
“你真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伸出手。
“还我。”
她往窗边退了一步。
唐宁站起来。
“许小姐,你现在的行为我们正在记录。东西如果毁损,也不影响之前争议的处理。”
许知意的手顿住。
我看着那只盒子。
“你要多少钱,把数说清。”
唐宁看向我。
我没转头。
许知意嘴唇动了动。
“五百万。”
我点头。
“你听清楚了?”
唐宁把记录设备放在桌上。
“听清楚了。”
许知意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往下褪。
“你套我话?”
“是你要钱。”
她把盒子朝我扔过来。
我伸手接住,盒角撞在掌心。
打开。
戒指在。
内圈那道修补的痕迹也在。
我把盒子收进口袋。
许知意站在窗边,肩膀起伏。
“陆峥,你把我逼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走到玄关,回头看她。
“给周祁房子,是我逼的?”
她咬着嘴唇。
“伪造担保,是我逼的?”
她抓住窗帘。
“拿我妈的戒指换五百万,也是我逼的?”
她蹲了下去。
没有再出声。
离开小区,唐宁收到一份新的材料。
是梁老板发来的录音。
有人在向他推销周祁项目的转让份额。
承诺本金安全,三个月回款。
即使合同已经被质疑,对方仍在说启衡会兜底。
录音里的声音,不是周祁。
是许知意。
我让司机靠边。
唐宁把录音重新播放了一遍。
她说:“陆峥就是跟我赌气。他的钱最后还不是我的?你们怕什么?”
我盯着车窗外的路灯。
“今天录的?”
“今天下午。”
我把戒指盒攥在掌心。
刚才她哭着说自己没有退路。
转过身,她还在拿我的名字往外借钱。
“继续提交。”
第十天,唐宁通知我,相关线索正在进一步核查。
第十一天,许建成的工厂发来律师函,反过来指责启衡恶意取消后续合作。
采购经理把过去两年的质量记录、整改通知和合同条款逐项整理出来。
没有哪份文件需要补写。
许建成每一次拖延,每一次私自改材料,每一次让我看在知意面子上,都有邮件留下。
第十二天,周祁向几名付款人退了小额款项。
许知意把转账截图发给我。
看见了吗?他没有骗我。
我没回。
第十三天,梁老板发现,周祁提供的仓库照片来自另一家公司的旧宣传页。
他说要去现场看。
许知意拦着,理由是工厂保密。
梁老板直接把地址发给当地同行,请人到门口拍了一段视频。
仓库里没有材料。
只有几个空木架。
第十四天晚上,许知意给我打了二十六通电话。
第二十七通,我接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周祁不见了。”
我没说话。
她开始喘气。
“公司账户的钱没了。那些人都来了,他们说是我签的字,要我还。”
电话里有人拍门。
一下比一下重。
她捂着话筒,声音还在漏。
“你先回来,行不行?陆峥,我求你。”
“报警,联系律师,把所有记录留下。”
“我已经报了,可他们说钱不一定能马上追回来!”
“那就配合调查。”
她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把电话挂了。
第十五天上午,前台通知我。
许知意一家,跪在公司门口。
【第十章】
我从电梯里出来时,大厅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许知意跪在最前面。
膝盖下面没有垫东西,裙摆被地砖上的水浸透。
赵玉兰坐在旁边哭,许嘉树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
许建成还站着。
看见我,他先迈了一步。
“阿峥,进去说。”
我停在门内。
“有事交给律师。”
许知意往前挪,膝盖擦着地面。
“老公。”
我看着她。
她嘴唇抖得说不成整句。
“老公,离开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周围几部手机举了起来。
程立让保安维持通道,提醒大家不要堵门。
我没有过去扶她。
“我们没结婚。”
她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是我错了。房子我不要了,卡我也不要了。我跟周祁真的没有什么,是他一直骗我。”
我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什么时候开始骗你的?”
她怔住。
“你刚才说他一直骗你。是你给他过户的时候,还是拿我的名字担保的时候?”
她的嘴张了张。
我继续问:“还是我让你停止收钱,你却继续承诺我会兜底的时候?”
许知意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往回蜷。
赵玉兰扑过来。
“她都跪下了,你还想怎么样?”
“起来。”
我说。
她眼睛亮了。
我看向保安。
“别挡住其他人上班。”
赵玉兰的脸一下僵住。
许建成扶着旁边的柱子,声音低下来。
“周祁卷走了四百八十万。有一百多万是亲戚朋友的钱,剩下的是订金。我们家现在真拿不出来。”
“找收钱的人。”
“知意签过字!”
他喊完,又把声音压下去。
“那些人先找她。还有你告我们的房子,工厂违约赔偿……阿峥,真要把我们一家逼死?”
我看着他。
“你扣我模具的时候,知道我的交期只剩几天。”
许建成嘴唇发干,抬手抹了一下。
“那是气话。”
“叉车也是气话?焊上的门锁也是气话?”
他没有回答。
许嘉树突然抬起头。
“姐夫,我没参与。我就是跟着跑了几次。”
唐宁从后面走来,把一张表递给他。
“你收的介绍费,也请向调查人员说明。”
许嘉树低头。
表上有他的收款记录。
十二笔。
每笔备注都写着项目服务费。
他的手开始抖。
“周哥说那是辛苦钱。”
“那就把话当着相关人员说清楚。”
他把纸攥成一团,又想摊平。
纸边越搓越皱。
许知意盯着唐宁,突然往前扑了一步。
“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跟他分手?”
唐宁退开。
“许小姐,注意你的言辞。”
“是你教他这么对我的,对不对?”
她扭头看我。
“陆峥,你是不是跟她有事?”
大厅里静了。
我低头看着她。
“到现在,你还在找别人替你担。”
她的嘴唇颤了几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给周祁过户,是你签字。”
“我……”
“明知道我不授权,还是让他拿启衡担保,是你答应。”
她摇头,眼泪往下掉。
“停。”
我说。
她立刻闭了嘴。
“听完。”
我把手机打开。
那段录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她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
“陆峥就是跟我赌气。他的钱最后还不是我的?你们怕什么?”
许知意伸手来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扑空,手掌撑在地上。
录音继续。
梁老板问:“启衡已经公开声明了,万一不认呢?”
她答:“我有办法让他认。他欠我七年。”
播放结束。
赵玉兰不哭了。
许建成扶着柱子的手往下滑。
我把手机收起。
“你不是不知道。”
许知意跪坐下去。
“我那时候以为……”
“你以为只要你哭,只要你拿婚约压我,我就会签。”
她抬头,泪从下巴滴到衣襟。
“以前你都会帮我。”
“以前,我以为你会跟我过日子。”
她伸手,想抓我袖口,又停在半空。
“我改。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先把你诬陷我的话撤回,再把经手的钱和文件交代清楚。”
她点头,点得很急。
“我做。我现在就做。”
“那是你应该做的,不是交换。”
她的动作停了。
“你不原谅我?”
“不会。”
她看了我几秒,突然弯下腰,手指抠住地砖缝。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许建成终于站不住,背贴着柱子滑下去。
“当年那三十万……”
我把一张银行凭证放在他面前。
“你借我钱,我还了。”
我又放下一张纸。
过去几年,许家工厂从启衡取得的订单金额和付款记录。
“你做生意,我按合同付了。”
最后一张,是他们全家的附属卡账单。
“这些,我没打算一笔一笔追。”
赵玉兰抬起头。
我看着她。
“但你们不能把我不追,算成我欠你们。”
大厅外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这账还不清楚吗?”
许嘉树把脸埋进胳膊。
许知意还在叫我。
我转身往里走。
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追了两步。
“陆峥,房子我还你!你不是想要房子吗?”
我停下。
回头。
“我想要的时候,你给了别人。”
她站在原地,嘴张着,没有声音。
电梯门打开,顾衡和他的团队从里面出来。
今天是正式签框架合作协议的日子。
他看了一眼门口,没问。
只把文件递过来。
“技术附件确认过了。”
我接过。
许知意的目光落在封面上。
启衡与顾氏的合作项目,年度预计采购规模,四个亿。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是……资金链断了吗?”
我没有回答。
程立替我按住电梯。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被保安拦住。
“陆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问过我在做什么吗?”
她愣住。
我进了电梯。
门合上前,她还站在那里。
身后,赵玉兰想把许建成拉起来。
许建成没借她的力。
他盯着那几张付款凭证,嘴里一遍遍念着。
“三十万。”
再没人接他的话。
【第十一章】
签约没有因为门口的事推迟。
我坐下时,手背那道伤已经结痂。
顾衡把钢笔递来。
“后续采购按批次验收。框架上的数,不是一次性付款,你们资金计划要跟上。”
“明白。”
我签完最后一页,合上笔帽。
程立的手机震了两下。
他看完,走到我旁边。
“他们走了。许小姐在前台留了一封信。”
“交给唐宁。”
顾衡没接这个话题,继续说交期。
我把生产计划翻到下个月。
旧厂需要更新两台设备,新厂的夜班排班也要调整。
每一项都有成本。
每一笔订单,都要有人把货做出来。
会议结束,我回办公室。
那封信没有拆,放在唐宁的文件夹旁边。
“她附了一个存储盘。”唐宁说,“我们已经按程序复制留存,原件会移交。”
“里面是什么?”
“她和周祁的聊天记录,还有部分转款凭证。”
我坐下来。
唐宁没有直接播放。
“涉及你们的私人对话,也涉及项目。你要看哪部分?”
“项目。”
屏幕上,许知意问过周祁,为什么担保函上的签字跟我平时不一样。
周祁说,都是助理处理,走个形式。
她又问,如果我不认怎么办。
周祁回复,让她拿住房子,陆峥总会回来。
再往后,是公开声明发出之后。
她发了一段语音。
“你先把钱收齐,我来拖住他。陆峥吃软不吃硬,我有办法。”
我让唐宁停下。
“这些都提交。”
“已经在整理。”
她翻到最后一组。
那是周祁离开前一天。
他让许知意把公司账户的操作权限交给他,说要统一付款,避免重复。
许知意问退款的事。
他回:“你不信我?”
接着是一张转账截图。
许知意把自己最后六十多万也转了过去。
下面那句是。
我只信你。
我看着那四个字,往后靠在椅背上。
唐宁合上电脑。
“她在信里说,她也是受害者。”
“受骗的部分,按受骗的处理。她做过的部分,按她做过的处理。”
“明白。”
下午,许知意发布了更正说明。
文字删了又改。
第一版,她写双方存在误会。
唐宁退回。
第二版,她写自己在情绪影响下用词不当。
唐宁再次退回。
第三版,她终于逐条承认。
我没有出轨。
没有与她办理结婚登记。
房屋由我全额出资。
她把房子转给周祁,没有得到我同意。
关于启衡资金困难、我依靠许家创业且欠许家股份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
程立把页面给我看。
“她把评论开了。”
我没点进去。
“后续由律师确认。”
晚上,我去旧厂。
老郑蹲在门口吃盒饭,看见我,朝旁边的凳子踢了一脚。
“坐。”
我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菜已经凉了,米饭压在盒角。
老郑扒了两口,问:“真断了?”
“断了。”
“早该断。”
他说完,又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
“你上次落这儿的。”
里面是一小段红绳。
我搬东西那天,拿着断开的平安结来旧厂,掉了一截在桌下。
老郑用一根细线,把散掉的边束住了。
“我老婆弄的。她说旧绳不能乱拆,给你收住,别再散了。”
我接过来。
指腹碰到线结,停了一下。
“替我谢谢婶子。”
老郑点头,把空饭盒扣起来。
“吃完进来。那台旧机床,声音又不对了。”
我把红绳放进衬衫口袋。
起身,跟他进车间。
【第十二章】
后面的事,没有一通电话就结束。
我去了几次法院,也配合调查做了笔录。
许知意在每一份文件上签字时,都比从前慢。
第一次开庭,她看见我,站起来想说话。
唐宁把座位拉开,我坐下。
她又坐了回去。
法官问她,签购房协议时,是否清楚条款内容。
她说清楚。
问她,为什么以一百元转给周祁。
她捏着纸巾。
“想帮他。”
问她,有没有取得我的书面同意。
她低下头。
“没有。”
问她,在收到我要求返还及停止处分的通知后,是否仍试图以该房产融资。
她想抬头看我,视线碰上唐宁手里的证据目录,又落下去。
“有。”
周祁没来。
他后来在外地被找到时,身上剩的钱不多。
他把部分款项转给了别人,还有一部分花在填旧账上。
经核查,他口中的创业项目,在认识许知意之前就已经出现资金缺口。
那位等着住婚房养病的母亲,也从未住过那套房。
梁老板拿到相关通知,给我打了电话。
“我当时差点就发货了。”
“追回来多少?”
他说了个数。
比损失少。
我让他按程序继续申报、提交凭证,没有许诺替谁填上。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总,你当初提醒我暂停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堵他财路。”
“核验清楚就好。”
房屋那边,低价转让的安排最终没能保住。
相关裁判生效后,先前的转让被撤销,房屋也进入了返还款项的执行程序。
许知意没有钱一次付清。
她签了折价抵债的执行和解。
房子回到我名下时,她在交接清单上签了最后一个字。
笔尖戳破了纸。
她抬头看我。
“这里的窗帘,是我挑的。”
我站在门边。
她继续说。
“餐厅那盏灯,也是。你那时候说,只要我喜欢,都可以。”
我看向客厅。
被剪掉的平安结,不在了。
婚纱照留下的钉眼,也被周祁用腻子补过。
墙面上,四块颜色不同的白。
“钥匙。”
我伸出手。
她把钥匙攥在掌心。
金属边角硌出几道红印。
“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
“有。”
她猛地抬起头。
我接过钥匙。
“所以我让你别动我妈的东西。”
她的眼睛一点点垂下去。
那串钥匙落到我手里,发出一声轻响。
许家的工厂也没撑过那次违约。
不是我打了招呼,所有人就跟着封杀。
他们扣了货,账期乱了,原本靠启衡稳定回款支撑的资金周转接不上。
许建成为了替女儿偿还到期债务,卖了设备,也卖了他常挂在嘴边的那辆车。
交接模具那天,他站在厂门口抽烟。
叉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这次,司机见到启衡的货车,先把路让了出来。
许建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几次。
“我当时就是想让你低个头。”
我看着工人把模具吊上车。
“你知道那批货晚交,会有多少人替你这口气加班吗?”
他没出声。
“你知道两百多个人的工资,不能等你女儿高兴了再发吗?”
他抬起头,又低下去。
“我以为你总有办法。”
我点头。
“我有办法。”
货车发动。
我拉开车门。
“所以以后,不用你了。”
许嘉树收过的项目费用,也在追查范围里。
他后来给我打电话,想来公司做仓管。
工资多少都行。
他说自己能吃苦。
我让人事按制度回复,没有空缺。
挂断之前,他突然问:“姐夫,要是我那天没骂你……”
“别这么叫。”
他停住了。
我把电话挂掉。
许知意最终也没能用受害者三个字,盖过自己明知没有授权仍继续出面招揽资金的行为。
具体责任,由查清的事实和程序来定。
我没有替她出谅解,也没有去看她之后那场开庭。
唐宁把需要我确认的材料送来。
我签完,去参加产品交付会。
那天,第一批新设备下线。
程立把一张旧照片放在我桌上。
照片里,是我刚租下第一间厂房的时候。
墙还没刷,地面坑坑洼洼。
我和老郑蹲在门口,手里各拿着一瓶水。
那时候还没有许家的订单,也没有那套婚房。
程立问:“这张放新展厅,可以吗?”
“可以。”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前台那份家属通行名单,更新了吗?”
“更新了。”
“旧门禁呢?”
“都注销了。”
我点头。
抽屉里,还放着婚庆公司退回来的物品。
其中有一块桌牌。
陆峥。
许知意。
两个名字印在一起。
我把它拿出来,沿着中间的折痕掰开。
纸板有点厚。
第一次没断。
我换了个方向,压住边缘,再用了一次力。
咔的一声。
名字分开了。
属于她的那半块,我丢进废纸篓。
剩下的那半块也没留。
我拿起车钥匙,去了那套已经交接完成的房子。
中介带了一家三口过来看房。
小女孩站在玄关,拉着她妈妈的衣角,小声问能不能脱鞋进去。
我把鞋套递给她。
“可以。”
她跑到阳台,看了看外面的树,又跑回父亲身边。
“爸爸,这里能放我的小桌子。”
中介问我,确定要卖吗。
我点头。
“正常挂牌,手续按流程办。”
走的时候,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锁已经恢复出厂设置。
屏幕上,一个指纹都没有。
我把钥匙交给中介。
手机响起来。
老郑问我到哪了。
“大家等你吃饭呢。菜都上了。”
“十分钟。”
“别又在路上买酒,厂里下午还有事。”
“知道。”
我走进电梯。
门合上时,中介正蹲在玄关,帮那个小女孩套另一只鞋套。
她抬着脚,笑得露出两颗缺了口的门牙。
电梯向下。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截重新收好边的红绳,绕在车钥匙上。
线头短,穿了两次才穿过去。
这一次,结打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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