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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弟弟冒领我的功劳,我掀了他的升学宴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1:16

上辈子,弟弟拿我的功劳上大学,我替他修铁路,死在塌方里。

再睁眼,全家正逼我签援建申请。

我喝完庆功酒,收起笔。

第二天,我敲开厂长办公室。

“我实名举报我弟弟。”

“还有给他造假的我爸。”

【第一章】

我睁眼时,父亲正把一支钢笔往我手里塞。

“你弟弟的事定了,你的事也别拖。签完字,咱们一家把酒喝了。”

桌上摆着红烧肉。

母亲夹起最后一块,放进周耀祖碗里。

他胸口别着红花,手边压着一张厂里的推荐通知。通知最上头印着几个字。

工农兵学员推荐人选。

我盯住他的手。

十根手指,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我再低头。

自己的右手还在。

虎口那道旧疤横在掌心,食指弯曲时,关节有些发紧。

下一刻,我猛地抓住桌沿。

指甲刮过木头,发出一声刺响。

塌下来的山石。

嘴里的泥。

压断的右腿。

我拼命往外扒,喊人,喊得喉咙里只剩血。

最后听见的,是石头继续滚落的声音。

“哥,你至于吗?”

周耀祖把碗往桌上一顿。

“不就是我上大学,你去援建?你都二十四了,跟我争什么前程?”

二十四。

我看向墙上的挂历。

一九七四年。

四月。

父亲皱起眉,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别耽误。厂里三天后发车,劳资科明早要汇总。”

纸上已经写好了。

自愿参加青石岭铁路援建队。

服从分配。

不提个人要求。

最下面空着我的名字。

上辈子,我就在这里签了字。

父亲说,家里只有一个升学名额。弟弟脑子活,我有力气,去工地挣表现,兄弟两个总得有人往上走。

母亲抹着眼睛说,等弟弟有了出息,一定接我享福。

我信了。

我到青石岭的第十一天,山塌了。

现在,母亲又把那块用旧的手帕拿出来。

“小砺,你弟弟往后坐办公室,你脸上也有光。你吃这点苦,他能忘了你?”

周耀祖夹起肉。

“妈,都说了,等我毕业,给他找个看门的活。总比一辈子抡锤强。”

桌边几个亲戚笑出了声。

我松开桌沿。

拿起酒杯。

白酒滑过喉咙,辣得胃里收紧。

周耀祖往后一靠。

“这就对了。哥,人得认自己的命。”

我把酒杯放下。

“推荐表给我看看。”

他的手立刻按住纸。

父亲抢先开口:“你认得几个字?看那个干什么?”

“我高小毕业,厂里技术夜校结业。申请书让我签,推荐通知不能看?”

舅舅打圆场。

“一家人,别计较。”

我没接话。

父亲盯着我,终于把那张通知推过来。

我只看了两行。

参加工作时间,一九七一年二月。

原工作单位,青石岭铁路援建队机修组。

我把纸放回去。

周耀祖去年八月才进厂。

在劳资科当临时誊写员,干到现在,八个月。

一九七一年二月进厂的人,是我。

去过青石岭援建队机修组的人,也是我。

右手的伤,就是在那里落下的。

周耀祖抬起下巴。

“看完了?大学不是谁都能上的。工人推荐,领导批准,你不服也得服。”

“这份通知,谁填的?”

父亲拍了桌子。

“吃饭就吃饭!问东问西,你审谁?”

碗里的汤晃了出来。

母亲连忙拿布擦,嘴里却冲着我。

“你爸为了你们哥俩操多少心,你少给他添堵。”

我把钢笔扣好,放在申请书旁边。

“酒喝了。字明天签。”

父亲伸手要拦,我已经起身。

“站住!”

我回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指着桌上的肉。

“这桌饭花了八块多。你弟弟争气,家里才舍得吃这一顿。你别不识抬举。”

我看着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空碗。

“我的工资,三十二块五。”

“每月交家里三十。”

“这桌饭,我吃得起。”

我走进里屋,关上门。

床脚有个旧木箱,里面放着技术夜校的讲义、两本工艺手册,还有厂里发过的劳动记录本。

我一本一本翻开。

纸张磨过指腹。

一九七一年,入厂。

一九七二年,援建。

一九七三年,因手部受伤调回。

我从抽屉里找出信纸。

抬头写下几个字。

实名举报信。

隔壁传来周耀祖的声音。

“爸,他不会坏事吧?”

“他敢。”

父亲压低嗓子。

“明天先把人送走。剩下的,我跟罗科长办。”

笔尖停了一下。

我把第二个名字写上去。

周德全。

【第二章】

第二天,厂长办公室还没开门,我已经站在走廊上。

高振山拎着搪瓷缸过来,见我站得笔直,先看了眼我的手。

“机修车间的周砺?”

“是。”

“找我什么事?”

我递出信。

“我实名举报周耀祖的升学材料造假,劳资科办事员周德全经手了他的工作年限和援建经历。”

高振山拧钥匙的动作停了。

“进来。”

我坐下后,把劳动记录本放在桌上。

“周耀祖去年八月进厂,今年四月工龄不满一年。厂里这次公布的推荐条件,是两年以上劳动实践。他不够。”

“你怎么知道他填了两年?”

“昨晚,他的庆功宴上,推荐通知写着一九七一年二月参加工作。”

高振山翻开记录本。

“这是你的入厂时间。”

“对。他连月份都没改。”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父亲冲进来,额头全是汗。

“高厂长,这孩子跟家里闹别扭!让您看笑话了,我带他回去!”

他伸手抓我的肩膀。

我把凳子往旁边挪开。

“别碰举报材料。”

父亲的手僵住。

高振山把门推上。

“周德全,我还没问,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我……门卫告诉我的。”

“门卫怎么知道他来举报?”

父亲张了张嘴。

走廊里又来了一个人。

劳资科科长罗绍平。

他没喘,进门先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高厂长,我正要说这件事。周砺对援建安排有意见,昨天在家里发了脾气。推荐工作关系全厂,不能让个人情绪搅了。”

我看着他。

“周耀祖哪年进厂?”

罗绍平坐下。

“基层劳动经历要综合认定,不能只看进厂时间。”

“在哪个基层?”

“材料里有。”

“哪个公社,哪个生产队,谁签字?”

他抬眼看我。

“你这是向组织提意见,还是审问干部?”

“我在举报造假。你说材料里有,就把材料拿来。”

父亲抬手,一巴掌甩过来。

我站起身,抓住他的手腕。

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高振山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

“这里不是你家!”

父亲喘着气,想抽手,没抽动。

“我是他爹!”

“你就是他爹,也不能在办公室打人。”

我放开手。

父亲往后踉跄半步,扶住了桌角。

高振山转向罗绍平。

“把推荐档案拿来。原件。”

罗绍平没动。

“学校那边还等着,厂里已经开会通过了。”

“开过会就不能查?”

“高厂长,这件事闹出去,厂里也不好看。”

高振山把举报信折好,装进文件夹。

“材料是真的,谁也闹不坏。材料是假的,捂着才难看。”

十分钟后,档案送来了。

罗绍平亲手拿着,父亲站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封皮。

高振山没让他们碰第二次。

他翻开第一页。

我的目光落在工作履历下方。

连续两年参加青石岭铁路建设。

在机修组抢修卷扬设备,带伤完成任务。

右手虎口留疤。

我伸出右手,放在桌上。

那道疤从拇指根部一直裂到掌心。

屋里没了声音。

“让周耀祖来。”

高振山按住档案。

“现在。”

周耀祖到的时候,胸前的红花还没摘。

他进门看见我,嘴角往下一撇。

“哥,你真有意思。昨天吃我的庆功饭,今天就来掀桌子?”

高振山说:“伸右手。”

周耀祖看了眼父亲。

“我……”

“伸手。”

他的手摊在桌面上。

掌心光滑。

高振山把档案转过去。

“伤在哪儿?”

周耀祖喉结滚了两下。

“写材料的人弄错了。那是我哥的事,写串了。”

“参加工作时间也写串了?”

“我在家里也参加劳动,不能说没进厂就什么都没干……”

我问:“你去年还跟人说,青石岭坐火车要不要过江。连地方都没去过,两年劳动怎么来的?”

他的脸绷住了。

罗绍平敲了敲桌面。

“履历有误,可以补充核实。周砺,你也是厂里的先进工人,别因为家里一点分配问题,把兄弟逼得下不来台。”

“他拿我的履历上大学,叫一点分配问题?”

我把劳动记录本推到档案旁边。

“我的手受伤,他的推荐表加分。”

“我的名字划掉,他的名字填上。”

“罗科长,你告诉我,这台该怎么给他留?”

高振山合上档案。

“推荐手续暂停。材料封存。周砺的援建安排也暂停,核查期间留厂。”

周耀祖胸口起伏,伸手扯下红花。

“他不去,那工地缺人谁负责?”

我转头看他。

“你这么替工地着急,你去。”

他捏着红花,半天没出声。

罗绍平起身时,袖口擦过桌角。

一张夹在文件里的纸滑出来。

父亲抢着去捡。

高振山先按住了。

纸的抬头,我只看见一半。

青石岭三号作业段……

下面,是我的名字。

【第三章】

高振山把那张纸提起来。

父亲扑过去的手停住了。

我看清了后半截。

险情检查及处置回执。

落款日期,四月六日。

六天前。

检查人,周砺。

我从未见过这张纸。

上辈子也没有。

高振山问:“这是你的签字?”

“不是。”

父亲立刻开口:“这孩子字写得不好,我有时候帮他誊——”

“我问的是他。”

父亲闭上嘴。

我往前走了一步。

回执上写着,三号段北侧坡体无明显异常,原有支护材料验收合格,可以按原计划进场。

我的名字下面,盖着援建办公室的章。

纸上那三个字写得很熟。

连我写砺字时,石字旁那一撇习惯连笔,都学了。

高振山指着日期。

“四月六日,你在哪儿?”

“厂里。二车间主轴断了,我跟刘守义师傅连干了一个通宵。当天领过焊条,有交接记录。”

罗绍平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可能是援建办提前准备的表格,还没核实。”

“已经盖章的回执,叫提前准备?”

“具体要问那边。”

我盯着纸上的三号段。

上辈子,埋住我的,就是那里。

临上山时,有个老工人问过我一句话。

不是你查过了吗?

我以为他认错了人。

那时候队里催得急,母亲又托人捎话,说弟弟入学要用钱,让我别挑活,争取多拿补贴。

我没追问。

现在,那句话重新砸进耳朵。

我按住桌面,掌心的旧疤硌着木刺。

“高厂长,这张回执不能只在厂里查。”

罗绍平抬头。

“你什么意思?”

“三号段的人命压在这张纸上。我要申请转交铁路建设指挥部,核对现场。”

父亲嗓子发紧。

“你没去过,知道什么现场?”

“正因为没去过,我才要问,谁替我查的。”

高振山拿起电话。

罗绍平站起来。

“厂长,援建是协作任务,越过援建办直接找指挥部,影响不好。”

电话听筒已经贴到耳边。

“接青石岭铁路建设指挥部办公室。”

父亲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了。

周耀祖扯了扯他的袖子。

父亲甩开了。

电话没有立刻接通。

总机说山里线路断续,要等回叫。

高振山叫来办公室的徐立秋,把那张回执单独装袋,登记封存。

罗绍平伸手。

“我得带回去核实经办过程。”

徐立秋把封条压平。

“高厂长说了,原件不出这个屋。”

罗绍平看着她,没接话。

我们从办公室出来时,父亲在楼梯口拽住我。

“你到底要干什么?”

“查清楚。”

“你弟弟上不了大学,对你有什么好处?”

“至少,不用再拿我的命垫。”

父亲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看着他。

“爸,你知道三号段有险情?”

他抬高声音。

“哪段工地没风险?怕吃苦就直说,少拿这些话吓唬人!”

周耀祖站在下一级台阶上,咬着后槽牙。

“本来已经说好了的。你只要过去,补签几个字,待到材料送走就行。”

父亲猛地转头。

“闭嘴!”

周耀祖的嘴还张着。

我没往下走。

“补签什么字?”

“他说错了。”父亲挡在他前面。

“现场不是已经查过了吗?为什么还要我补签?”

“家里说话,你非要抠字眼?”

我看向周耀祖。

他往父亲身后退了一步。

楼下上班的人经过,脚步慢下来。

父亲压着声音。

“回家再说。你妈给你留了饭。”

我抽回袖子。

“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他皱起眉。

“什么上回?”

我没回答。

走出办公楼,广播里正在念本周援建出发的安排。

三天后。

二十七名工人。

三号段。

我停在广播杆下,手指一根根收紧。

那张回执上的字,不只要埋我一个。

【第四章】

中午回到家,院里已经挤满了人。

母亲坐在门槛上,头发散着,见我进来,拍着腿哭。

“我这是养了个讨债的啊!”

“他弟弟刚有点出息,他跑去举报!还要把亲爹也送进去!”

周耀祖站在她身后,换回了那件新白衬衫。

舅舅堵住门。

“小砺,跪下,给你妈认个错。”

我看着他脚边的木箱。

箱盖开着。

我的工艺手册、工作服、劳动记录,都被翻了出来。

“谁动的?”

母亲哭声顿了一下。

“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什么是不能动的?”

“劳动记录本在哪儿?”

“烧了!”

周耀祖接得很快。

“你不是爱告吗?拿着灰告去!”

我抬头看他。

他嘴角扯起来,指了指灶房。

灶膛里还有火星。

半张纸卷在炉口,边缘烧黑了。

母亲站起来。

“你把举报撤了,家里还能认你。要不然,你从这个门出去,就别再喊我妈!”

我走进灶房,用火钳夹出那半张纸。

是技术夜校的一张练习题。

周耀祖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

我把纸放下。

“你找的原件,封在厂长办公室。”

他的肩膀绷住。

“你还留了后手?”

“你偷我的功劳,我留自己的东西,还要先跟你打招呼?”

父亲从里屋出来,把门闩扣上。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出去。”

我看着门闩。

院里四个亲戚,父亲,母亲,周耀祖。

门被堵死了。

父亲拿出一张写好的说明。

“就说你记错了。耀祖以前在家务农,劳动年限是够的。那道疤,是誊材料的人抄混了。”

“签字。”

我没接。

舅舅把一条长凳拖过来,横在门口。

“我们都是为你好。你闹到最后,亲人没了,厂里谁还敢用你?”

父亲把纸往我胸口一拍。

“你弟弟将来能做干部。你呢?一双烂手,除了干活还会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那张纸。

下面还有一行。

本人自愿服从原援建安排。

我把纸撕成两半。

纸裂开的声音,把院里的哭声都截断了。

父亲抄起门边的笤帚,朝我肩上抽。

我抬臂挡住。

竹条刮过手背,拉出一道血口。

第二下还没落下,院门被拍响。

“周德全,开门!”

刘守义的声音。

父亲举着笤帚,没动。

门外又有人说:“厂保卫科。周砺在不在里面?”

我应了一声。

“在。他们不让我出去。”

舅舅的脸变了。

他先往旁边挪,长凳还横着,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门打开时,刘师傅看见我的手,直接把父亲手里的笤帚夺了过去。

“厂里的六级钳工,你说打就打?”

父亲咬着牙。

“我的儿子,我管不得?”

刘师傅把笤帚扔在地上。

“你管的是儿子,还是替你家出工出钱的牲口?”

母亲往地上一坐。

“都欺负我们家!他师傅也教他跟爹娘作对!”

保卫科的人没理她,只问我:“东西还要不要拿?”

“要。”

我从床底拖出铺盖,捡起两套工作服。

母亲伸手拦箱子。

“工资本留下!你住了这么多年,白住的?”

我把箱子放下。

“每月三十块,交了三年。一千零八十块。”

“我吃家里的哪顿饭,值这个数?”

院里的亲戚互相看了看。

有人低声问:“他一个月自己就留两块五?”

母亲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

“家里不要用钱?他弟弟不要读书?”

我从箱底拿出一沓寄款收条。

“去青石岭的时候,每个月补贴也寄回来。钱收了,援建经历还要写给周耀祖。”

“妈,这叫家里用钱?”

她想伸手,又停住。

周耀祖突然冲过来抢。

刘师傅一步挡在我前面。

“再碰一下试试。”

周耀祖盯着刘师傅的拳头,没敢再动。

我抱起铺盖,走到门口。

父亲在身后喊:“你今天出去,以后别回来求!”

我回头看了眼。

红花还放在饭桌上。

下面压着那份大学推荐通知。

“这句话,你们自己记住。”

走出院子,刘师傅把我的箱子接过去。

“宿舍给你腾好了。厂长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铁路那头回电话了。”

他看了一眼保卫科的人。

“他们说,四月六日确实有人去了三号段。”

“拿的是你的介绍信。”

【第五章】

我到厂办公室时,铁路指挥部的人已经在电话那头等着。

听筒里有杂音。

对方说话很慢。

“来人姓周,年轻人,戴眼镜,自称机修组的周砺。他带了厂里介绍信,取走一份险情报告的抄件,还在收件簿上签了字。”

周耀祖戴眼镜。

我不戴。

高振山问:“你们有没有核验?”

“他有公章,有介绍信,还有前两年援建队的工作证明。值班员是新调来的,不认识老队员。”

我接过电话。

“原来的机修组组长,邵师傅还在不在?”

“在。他去支线调设备,昨天刚回来。”

“请他认人。”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已经让人叫他了。”

徐立秋在旁边记录。

我把日期重新说了一遍。

“四月六日,我在厂里修二车间主轴。夜班交接簿、焊条领用单、食堂夜餐票,都能查。”

高振山点头。

“已经查到了。三份记录,时间对得上。”

他说完,办公室门口响起了罗绍平的声音。

“高厂长,我建议先把周砺的资格问题说清楚。”

他身后跟着父亲。

父亲手里攥着一张纸。

罗绍平把纸放在桌上。

“这是周砺去年写的检查。他离开援建队前,丢失过一批工具,承认自己管理不善。”

我的目光停在最下方。

我的签名。

上辈子,我确实写过这份检查。

返厂时,一套工具少了两把扳手。父亲说,写个检查就能办调回手续,手伤也能继续治。

我签了。

后来工具找没找到,没人告诉我。

罗绍平说:“一个有责任问题、又跟家庭闹矛盾的人,举报动机要慎重核实。”

我伸手要拿。

父亲先按住了。

“原件不能给你。”

我没再碰。

“那就请徐干事念最后一段。”

徐立秋看向高振山。

高振山点头。

她读了出来。

“本人愿承担由此造成的一切经济责任,并服从组织调配。”

我问:“检查是我写的。丢了哪批工具,有清单吗?”

罗绍平说:“时间久了,得找。”

“当时说的是两把扳手。现在你说一批。多少件,多少钱,谁验收?”

“你不要避重就轻。”

“工具找回来没有?”

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

高振山看着他。

“周德全,你管过这一批返厂物资登记。回答。”

父亲低下头。

“后来……找到了。”

“在哪儿?”

“另一个班组的箱子里。”

办公室里静了。

我指着那份检查。

“工具找到了,事情没撤。你把这张纸留着,是为了今天用?”

父亲抬起头。

“我给你留脸,没让车间处分你!”

高振山把登记本往前一推。

“现在去查这份检查的归档日期。”

罗绍平的手搭在桌上。

指节压得发白。

“高厂长,您这是认定我们有问题了?”

“我认的是记录。”

徐立秋出去时,父亲追着看了一眼。

我把右手摊开。

手背上的血已经凝住,卷起的皮碰到袖口,刺得发紧。

“罗科长,这份检查是谁让你拿来的?”

“与你无关。”

“我的签字,六天前出现在险情回执上。今天,你又拿来一张能照着学的旧检查。”

我转向高振山。

“请把这张也封存。”

父亲伸手去抽。

高振山先压住纸。

“放下。”

父亲的指甲擦过纸边,缩了回去。

下午,铁路那边发来了电报。

三号段临时停工。

险情报告原件存于指挥部技术组。

报告写明,连续降雨后,北坡出现裂缝,原计划要求补充支护并调整施工顺序。

可送回来的处置回执,却写着已核查,无异常。

我看见高振山把电报读了两遍。

第二遍,他的手抖了一下。

“二十七个人。”

他低声重复。

“我们还准备再送二十七个人过去。”

门外,有人跑进来。

“厂长,劳资科的档案柜着火了!”

【第六章】

我们赶到劳资科时,走廊里全是烟。

有人拎水桶,有人砸窗。

湿纸粘在地面上,鞋底一踩,拖出黑印。

罗绍平站在门口,袖口沾着灰。

“电线老化,大家别乱碰!先保电闸!”

徐立秋抬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电线在哪儿烧的?”

罗绍平没回答。

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档案。

他弯腰咳嗽。

“只抢出来这些。”

我扫过那摞档案。

全是三年前的旧考勤。

今年的介绍信存根柜,就在起火的墙角。

保卫科的人拉开警戒,让围观的人退后。

一个打扫卫生的女工站在人群外,嘴张了几次。

徐立秋走过去。

“何大姐,你看见什么了?”

女工搓着围裙。

罗绍平转头。

“何桂枝,话不能乱说。你儿子的临时工手续还没办好,别给自己惹事。”

女工脸上的肉僵住。

我上前一步。

“罗科长,她还没说,你怎么知道会惹事?”

周围的人都看向他。

高振山站在楼梯口。

“何桂枝,你说。你儿子的手续,按条件办,谁也不能拿这个压你。”

女工吸了口气。

“我看见周耀祖进去了。他拿了半瓶煤油,说科里要擦油印机。”

罗绍平说:“油印室本来就用煤油!”

“可他进的是档案间。”

女工声音大了些。

“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蓝布包。他还叫我别进去,说罗科长在谈事。”

父亲往后退。

他身后就是楼梯。

保卫科的人伸手挡住。

“周德全,先别走。”

父亲指着烟。

“我喘不上气!”

“到窗边喘。”

厂门口随即传来一阵喊声。

周耀祖被带了回来。

他脸上沾着煤灰,裤腿湿了,怀里紧抱着那个蓝布包。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抢?”

保卫科的人把包放在桌上,当着所有人解开。

几本介绍信存根。

一叠付款凭据。

还有一只装着照片的小信封。

我的照片。

一寸。

穿着援建队旧棉袄,右胸别着编号牌。

周耀祖伸手要捂,被拦住了。

“那是我哥不要的照片!家里拿几张照片也犯法?”

我拿起信封。

背面写着几个字。

换照用。

父亲的字。

罗绍平的下巴收紧了。

徐立秋把存根一本本摊开。

四月六日前,劳资科开过一张介绍信。

姓名,周砺。

用途,赴青石岭办理设备及施工条件验收手续。

领信人一栏,写的是周耀祖。

他想撕的,正是这一页。

高振山看完,抬头问:“你替你哥办验收?”

周耀祖嘴唇发干。

“我就是帮忙跑个腿。”

“谁让你去的?”

他的眼睛往罗绍平那边偏。

罗绍平抢先说:“他平时在科里誊材料,具体哪天领了什么,不可能事事向我报告。”

周耀祖一下抬头。

“不是你说——”

父亲一把抓住他胳膊。

“耀祖!”

这一声太响。

围观的人都不说话了。

保卫科的人把父亲的手掰开。

我拿起那叠付款凭据,看见其中一张的抬头。

青石岭三号段补充支护材料。

款项已付。

验收人,周砺。

又是我。

我刚要翻第二张,罗绍平一步跨过来。

“经费材料不能让无关人员——”

高振山挡住了他。

“他是签名人。他有没有签过,得让他说。”

我把凭据放在桌上。

“我没见过这批材料。”

“这一天,我也没离开厂。”

罗绍平的额头开始出汗。

电话铃在隔壁办公室响了。

徐立秋跑去接,很快回来。

“铁路指挥部来人了。带着邵师傅,还带着现场照片和仓库实物清点单。”

周耀祖抓住桌沿。

桌上的红蓝铅笔滚下去,掉在他的鞋边。

他没低头捡。

【第七章】

邵师傅进门后,先看了我的手。

“还疼不疼?”

我摇头。

他把我的右手翻过来,看见掌心的疤,眼圈一下收紧。

“当年换卷扬机钢缆,你替小赵挡了那一下。人送去县里,缝了十几针。我还能认错你?”

他转头看向周耀祖。

“你说你叫周砺?”

周耀祖往后缩。

“我没说。可能值班员听错了。”

指挥部的调查员把收件簿摊开。

“名字是你写的,介绍信是你交的,工友问你手伤好了没有,你说好了。”

“这三件事,哪一件是听错了?”

周耀祖不吭声。

邵师傅走到他面前。

“你手伸出来。”

“我……”

“伸出来!”

周耀祖把手背到身后。

邵师傅没再逼他,只转头对调查员说:“我认周砺。这个人,我一次也没在工地上见过。”

调查员点了点头。

“现场材料也清过了。报账单上是一百二十根新坑木,实际到场的只有三十七根,其中十六根已有腐朽。”

罗绍平立刻说:“运输环节可能有损耗,不能全算到厂里。”

调查员拿出另一张单据。

“厂里付款凭证写的是全数到场,铁路接收记录写的是暂收三十七根,余数待补。”

“谁把待补改成了齐备?”

罗绍平推了推眼镜。

“经办人很多,要逐个核对。”

“所以我们来了。”

调查员把凭据按经手顺序排开。

采购申请。

领款单。

材料调拨单。

验收回执。

领款人是罗绍平。

协办人是周德全。

最后承担验收责任的人,是我。

我看着那几张纸。

所有箭头都指着同一个结尾。

他们拿钱,弟弟拿名额。

我去签字。

我去山里。

出了事,也是我验收不实。

父亲不敢看我。

我伸手敲了敲最后那张纸。

“爸,这也是为我好?”

他盯着地面。

“你年轻,不懂这里头的事。”

“那你教我。少了八十三根木头,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你本来就是机修工,安排你去看一眼,有什么不对?”

“看一眼之后,不合格,我能不签吗?”

父亲的喉咙动了动。

我把声音压下去。

“刚才在家,你们七个人堵着门,逼我撤举报。”

“到了山里,是不是也有人堵着我,让我签?”

周耀祖抬起头。

“你不是没去吗!你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

我看向他。

他呼吸越来越快。

“现在大学也停了,我也被带来了,你还想怎么样?非得把家里全毁了,你才肯罢休?”

邵师傅一巴掌拍在桌上。

“工地上几十个人,谁家不是家!”

周耀祖被震得一缩。

调查员把险情报告的原始登记拿出来。

“这份报告,你取走以后交给谁了?”

周耀祖闭着嘴。

罗绍平坐在一旁,端起茶杯。

杯盖撞在杯口上,连着响了两声。

调查员继续问:“四月六日,你取报告。四月七日,厂里援建办收到处置回执。四月八日,你的升学推荐履历补入两年援建经历。”

“你说这些事没有关系,把经过讲清楚。”

周耀祖的手开始抖。

父亲忽然开口。

“是我。”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外。

听见这两个字,她拨开人群冲进来。

“老周!”

父亲不看她。

“介绍信是我开的。履历是我改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周耀祖立刻接话。

“对!我爸让我送材料,我就送了!”

我看着他们。

“烧档案也是爸让你烧的?”

周耀祖嘴角抽了一下。

父亲闭了闭眼。

“也是我。”

罗绍平把茶杯放下。

“周德全,你现在主动承认,还不算太晚。”

父亲转头看他。

那一眼,停了很久。

罗绍平没抬头。

调查员却没有收本子。

“谁取的钱,谁签的领款单,谁联系采购,我们会查。”

“认别人的事,不能替别人担。”

门口又响起脚步。

徐立秋带着一个穿蓝布工装的青年进来。

许建业。

厂里原本排名第一的推荐候选人。

他把一张纸放下。

“这是罗科长昨天让我签的自愿放弃推荐书。”

“我没签。”

罗绍平抬头。

许建业迎着他的目光。

“他说,我不让,下一批援建就有我。”

“我来问一句。”

“大学名额,是凭劳动表现推荐,还是你们拿人往山里换来的?”

【第八章】

厂里没有再开周耀祖的欢送会。

三天后,原定发车的那个上午,礼堂开了核查情况说明会。

工人代表坐满了前几排。

我坐在刘师傅旁边,右手裹着纱布。

母亲堵在礼堂门口。

她看见我,立刻冲过来,手里拎着饭盒。

“小砺,妈给你做了肉。”

饭盒打开,里面是红烧肉。

油已经凝了一层。

“你不是爱吃这个?妈一直知道。”

我没接。

她把饭盒往我怀里塞。

“你弟弟在保卫科待了一宿,脸都白了。你去说一句,就说是家里的误会,行不行?”

刘师傅皱起眉。

母亲赶紧冲他赔笑。

“刘师傅,家里小孩子争口气,让您跟着费心了。”

我把饭盒推回去。

“周耀祖二十一,不小了。”

“你是哥哥!”

“我是哥哥,所以我的工龄给他,功劳给他,钱也给他?”

母亲抓住我的袖口。

“你弟弟身子弱,吃不了苦。你从小就结实,你让他一回怎么了?”

我把纱布露出来。

“这只手,是不是也该给他?”

她的手一下松了。

周围几名工人停下脚步。

有人看着饭盒,问:“他从工地回来那阵子,伤口发炎,你给他吃过一口肉没有?”

母亲立刻摇头。

“哪有不给!家里就那个条件……”

刘师傅接过话。

“那时候我去看他,你说家里没鸡蛋。我出门,在你小儿子屋里看见一碗鸡蛋羹。”

她嘴张着,没接上。

我拉好袖子。

“让开。我要进去。”

母亲忽然跪下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礼堂门口顿时安静。

“小砺,妈求你。”

“你把这事闹到底,你爸怎么办?你弟弟怎么办?咱们这个家怎么办?”

我站住。

她仰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说:“那天在院里,你让我出去就别再喊你妈。”

“气话!那都是气话!”

“现在呢?”

“什么?”

“现在,如果我的名字还压在回执上,如果去山里的人还是我,你会来这里跪吗?”

她抓着我的裤脚,手指一点点滑下去。

我往旁边挪开一步。

“我没资格替工地上的人撤这件事。”

进礼堂前,我听见她在后面哭。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我没有回头。

台上,高振山打开材料。

没有夸奖,没有绕话。

“周耀祖参加工作时间为一九七三年八月,不符合本次推荐所要求的劳动实践年限。”

“其材料中的两年援建经历、带伤抢修事迹,均属于机修车间工人周砺。”

前排有人猛地转头看我。

后面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

高振山停了一下。

“厂里在审核中失职,我负有领导责任,接受上级调查。”

他把下一张材料拿出来。

“周耀祖的推荐资格取消。受干扰的原候选人程序恢复,重新公示,接受全厂监督。”

许建业坐在另一侧,双手放在膝上。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没有笑,只把背挺直了。

“周德全、罗绍平暂停职务,配合调查。涉及支护款项、伪造验收、焚毁材料等问题,已转交有关部门处理。”

母亲站在门外,身子晃了一下。

她扶住门框。

台下有人喊:“那周砺呢?他的功劳算谁的?”

高振山抬起头。

“他的就是他的。原始档案更正,厂里作书面说明,送到所有收到过虚假材料的单位。”

刘师傅拍了一下我的肩。

他的手很重。

我喉咙发紧,低头看着那道缠在手背上的纱布。

散会时,许建业走到我面前。

“周砺,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本来差点签了。”

他拿出那张被折了几道的放弃书。

纸边已经软了。

“我妈在医院,我怕丢工作,也怕去了工地没人照顾她。”

“我昨天听说你搬进宿舍,就去找了刘师傅。”

他把那张纸撕了。

“这名额,我按规矩争。”

“你也别让。”

【第九章】

我以为,周耀祖至少会安静几天。

他没有。

当天傍晚,他在宿舍门口堵住我。

保卫科核查完纵火经过,先让他回家等进一步处理。他就洗掉煤灰,换了衣服,来找我。

身后跟着母亲。

她抱着一个布包。

“你弟弟有话跟你说。”

周耀祖站在走廊下,先看了看周围。

“进去说。”

“就在这儿。”

他脸上的皮绷了一下。

“你非要让外人看笑话?”

我把饭盆放到窗台。

“你拿我的履历去报名的时候,没怕外人看。”

母亲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沓钱。

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不少毛票。

“家里现在凑了二百三十六。你以前交的工资,妈先还你一些。”

我看着那沓钱。

她又往前递。

“你收了,给耀祖写个谅解。他年轻,犯了错,你总得给他条路。”

“谅解什么?”

“你们兄弟之间的那些事。”

“假验收、支护款、烧档案,也都是兄弟之间的事?”

周耀祖终于忍不住了。

“钱又不全是我拿的!你盯着我干什么?”

走廊里有人推开门。

他把声音压低。

“我只想上大学。你每天在车间里干活,哪知道外头的日子?进了学校,就能分到更好的单位,往后咱们一家都能跟着——”

“你跟罗绍平说的条件是什么?”

他停住。

我往前一步。

“用我的经历把你报上去,再让我去三号段补签字,是不是?”

母亲插进来。

“别问了,都过去了!”

“没过去。”

我盯着周耀祖。

“你知道报告上写着裂缝吗?”

他扭过头。

“我又不懂工程。”

“识字就够了。报告写着暂停进场,你看不懂?”

他嘴唇动了几下。

“爸说有人会处理。”

“谁处理?”

“罗科长!”

“你亲眼看见材料补齐了?”

“我都说了我不懂!”

他猛地抬起头。

“再说,也不一定出事!那么多人都干了多少年,不都好好的?偏偏就你金贵?”

走廊里彻底静了。

刘师傅从屋里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站到了我旁边。

我问最后一句。

“你拿到那份险情报告后,交给谁了?”

周耀祖额头上的汗往下滑。

“给爸了。”

“回执谁写的?”

“爸。”

“我的名字,谁签的?”

他咬着牙,不答。

母亲伸手捂他的嘴。

动作刚到一半,被刘师傅拦住。

“让他说。”

我抬起右手。

“这个砺字,你练了几遍?”

周耀祖盯着我的手,忽然往后退。

“你怎么知道?”

母亲的脸僵住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复印前手工誊录的签名比对纸,只露出最下方的几个字。

“原件已经交了。你在办公室用过的废纸背面,有二十多个我的名字。”

“你不光拿照片。你练过签字。”

他一下蹲了下去。

双手抱住头。

“我没想害死你!”

这句话出口,母亲连着倒退两步。

布包掉在地上。

钱散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压着纸,纸角被捏出了褶。

“我还没说死。”

周耀祖抬起头。

脸上终于没有了那股顶人的劲。

“哥,我真没想。爸说你去一趟,到了那边再补木头,来得及。”

“罗科长说钱只是先挪一下,等后面的款到,肯定补上。”

“我上了大学,他也好交代。爸说这事只能你去,你是老队员,大家信你……”

他越说越快。

母亲扑上去扯他。

“别说了!”

周耀祖甩开她,膝盖擦着地往前挪。

“哥,你帮我一次。就这一次。”

“你去说签字是你让我代签的。只要这一件说通,他们就不会一直追着我问。”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你来求我,还是来找我顶?”

他的手停在离我裤脚两寸的地方。

楼梯口传来脚步。

调查员走了上来。

徐立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记录本。

他们本来是来核对我当月考勤的。

在楼下听见争执,便停住了。

周耀祖看见人,猛地往后缩。

调查员把他刚才的话重新问了一遍。

“你说,你明知报告要求暂停进场,仍照父亲的要求签了周砺的名字,是不是?”

“我没说!”

“你还说,罗绍平答应后续补款,是不是?”

“我没说!他们逼我的!”

他站起来要跑,脚踩在散落的钱上,一滑,整个人摔在门槛边。

母亲抱住他。

“耀祖!耀祖!”

他却推开母亲,伸手来抓我。

“哥!你说句话!”

我把那张签名比对纸交给调查员。

“原件来源,请在笔录里写清楚。劳资科清理火场时,保卫科从周耀祖办公桌抽屉里提取,现场有两名见证人。”

调查员点头。

周耀祖的手垂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嘴里一遍遍念。

“我能上大学的。”

“我本来能上大学的。”

我拿起窗台上的饭盆。

里面的饭已经凉了。

刘师傅接过去。

“灶上还有热的。”

我跟着他往前走。

身后,周耀祖哭出了声。

那声音从走廊一头拖到另一头。

我没有停。

【第十章】

三号段北坡还是塌了。

那天,我正在车间给新工人示范刮瓦。

广播突然叫我去办公室。

我把刮刀放下,手上全是机油。

高振山桌上摆着一封电报。

停工第五天,连续降雨后,北坡滑塌。

人员已经提前撤离。

无人伤亡。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

高振山把椅子推过来。

“坐。”

我没坐。

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又擦一下。

油污越擦越开。

“一个人都没伤?”

“没有。”

“值守的呢?”

“撤到南侧了。邵师傅亲自带人清的场。”

我扶住椅背。

木头很硬。

掌心那道疤压上去,有些硌。

上辈子,山石落下时,我离出口只有几步。

就几步。

我弯下腰,胸口往里收,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高振山没催我。

电话在这时候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把听筒递给我。

“邵师傅。”

我把听筒贴到耳边。

那头风声很大。

“周砺?”

“是我。”

“人都在。”

我闭上眼。

邵师傅又说了一遍。

“人都在。昨天还点了名,一个没少。”

旁边有人抢着往电话前挤。

“周哥,等你来喝酒!”

“邵师傅说了,给你留肉!”

“上回欠你那把扳手,我还收着呢!”

声音挤在一块。

我握着听筒,指尖抵住冰凉的壳。

“别去北坡。”

邵师傅应了一声。

“不去。谁也不去。技术组重新勘测,支护材料到了也得验,谁签字,谁到现场。”

我点头,点了两下才想起他看不见。

“好。”

放下电话时,高振山把一份申请表推给我。

“学校那边知道了材料造假的事,要求我们把所有候选人的材料重新核实。”

“许建业按原程序恢复推荐。”

我看着另一张空表。

“这是什么?”

“另一所工科院校补征推荐人选,机械专业。厂里按条件重新公布,你的工龄、实际经历、文化基础都够,可以报名。”

我没有立刻拿笔。

高振山说:“不是补偿。车间推荐,群众评议,文化考查,学校复核,一样不能少。”

我把表拉过来。

“我参加。”

刘师傅听说以后,第二天就把我堵在工具柜前。

他手里拿着两本书。

一本数学,一本机械制图。

“白班照上,晚上来找我。不会的,当场问。”

我接过书。

扉页上,有他用钢笔写的名字。

下面补了一行。

借给周砺。

“师傅,这本书我以前跟您借过。”

“上回你说家里要用钱,夜校上完就不往下念了。”

他把书往我怀里推。

“这回少找借口。”

我把书抱住。

“这回不找。”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进车间,晚上坐在宿舍灯下做题。

有时一道题算到最后,答案还是对不上。

刘师傅就拿铅笔敲桌。

“别急着翻答案。哪一步错了?”

我把纸翻回来,从头算。

旧伤发紧时,右手握不稳笔,我就停一会儿,伸开手指,再写。

窗外有人洗衣服,有人下棋。

周耀祖曾经说,我只配一辈子抡锤。

我把那句话写在一张废纸上。

写完,看了一眼。

撕了。

数学题还剩三道。

我没有工夫替他记那些话。

调查没有因为三号段无人伤亡就停下。

领出去的支护款,少掉的木料,改过的凭据,每一笔都有人追。

罗绍平最初只承认管理疏忽。

直到采购经办人拿来他亲笔写的转款指示,他才把父亲的名字一遍遍往外推。

父亲不再替他挡。

在一次核对笔录时,我隔着走廊见到了父亲。

他的头发乱了,旧中山装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他看见我,先抬了一下手。

“周砺。”

我停住。

他看了眼看守人员。

“让我跟孩子说两句。”

对方没有离开,只站远半步。

父亲舔了舔嘴唇。

“你弟弟小,有些事是我让他干的。”

我看着他。

他又把头低下去。

“我那时候想,家里出一个大学生,往后都能抬起头。”

“你已经能挣钱,手艺也好。耀祖要是没这个名额,这辈子就……”

“就得干活?”

父亲不说了。

我伸出手。

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我这辈子就该干活?”

他的眼睛落在我的手上。

“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时候去过三号段?”

“我没去过。”

“你没去过,敢替我写无异常。你没见过木头,敢让我验收。”

我往前半步。

“爸,你到底是觉得不会塌,还是觉得塌了也轮不到你?”

他的肩膀垮下去。

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

我没有伸手。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

“我后悔了。”

我点了点头。

“那就把每一笔账说清楚。”

他说:“你不肯叫我一声爸了?”

走廊尽头有人催办手续。

我转过身。

“笔录还没核完。先办正事。”

公开审理那天,我去了。

罗绍平低着头,听到贪污款项和伪造凭证被逐项念出时,几次想抬头辩解,嘴唇张开,又合上。

父亲坐在另一边。

周耀祖瘦了。

他看见旁听席上的我,身体一下向前倾,被制止后,又缩了回去。

法庭查明的,不止升学材料造假。

那笔本应购置支护木料的钱,被层层挪走。

一部分填了罗绍平私下欠的账,一部分流进父亲手里,用来打点周耀祖的推荐材料,还有一部分买了家里的新柜子、缝纫机和那件白衬衫。

母亲坐在我前面。

每念一项,她就往椅子里缩一点。

最后,她用手帕堵住嘴,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宣判时,周耀祖突然哭着喊我的名字。

“哥!你帮我说一句!我把大学让给你!”

旁听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坐着没动。

审判人员让他保持秩序。

他还在喊。

“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的手放在膝上。

掌心向下。

那不是他能让给我的东西。

庭审结束后,母亲追到门外。

她怀里抱着那个旧布包。

这次没有饭盒。

“家里的缝纫机卖了,柜子也卖了。退赔的还差一些。”

我看着她。

“该退多少,就退多少。”

“妈往后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眼睛往我手里的书包上落。

“听说,你也要走了?”

“还在等通知。”

她伸手想替我拍肩上的灰,又在半路收回去。

“你弟弟刚才……”

“我听见了。”

“他把名额让……”

“妈。”

我打断她。

“到今天,你还觉得那个名额是他的?”

她张着嘴,手里的布包一点点滑下去。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我交给家里的工资,扣掉我应承担的生活费用,剩下的我已经列了账。该归还的,分期归还。”

她抱住布包。

“你真要跟家里算这么清楚?”

“从前不算,是我愿意。”

我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以后要算。”

录取通知送到车间那天,我正蹲在地上找一颗滚落的螺母。

邮递员站在门口喊。

“周砺!谁是周砺?”

我钻出工作台。

额头磕了一下。

车间里的人全笑了。

刘师傅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拿棉纱擦掉我手上的油。

“先洗手!”

我站在水龙头下,搓了三遍。

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黑。

通知书递过来时,我没有急着拆。

先看收件人。

周砺。

再看单位。

机修车间。

一笔一画,都是我的。

许建业从隔壁车间跑过来。

他的学校已经定下,比我早两天走。

“拆啊!”

我撕开封口。

机械制造专业。

报到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刘师傅把眼镜戴上,抢过去看了一遍,又递回来。

“这回名字没错。”

我喉咙一紧。

“没错。”

工友们往前挤,有人拍我后背,有人要看通知书。

那张薄纸被我举高了一点。

“手上有油,别碰。”

他们笑得更响。

出发那天,刘师傅送我到车站。

箱子还是原来那只。

里面放着两套工作服、几本书,还有我的劳动记录本。

母亲也来了。

她站在站台另一头,手里拎着一个网兜。

看见刘师傅,她没有过来。

我看了她一眼,继续往车厢走。

刘师傅把一把小扳手塞进箱子。

“不是公家的。我自己打的,给你留着。”

我摸了摸扳手柄。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周砺。

列车员开始催人上车。

我提起箱子,迈上踏板。

身后,母亲喊了一声。

“小砺!”

我扶着车门回头。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网兜里装着几个煮鸡蛋。

她举起来。

我没下车。

刘师傅站在她旁边,也没有替她接。

汽笛响了。

我找到座位,把箱子放好,打开录取通知,再看了一遍学校地址。

窗外,刘师傅抬手挥了两下。

“到了写信!”

我推开窗。

“写!”

车轮动起来。

站台往后退。

我把通知书收进贴身的口袋,摊开那本机械制图。

第一张空白页上,我拿钢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没替任何人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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