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寺庙扫地,靠忽悠游客买高价香。
老板求财,我指向后山第三棵歪树,让他埋枚硬币。
第二天特警封山,挖出的铁盒牵出五年前的悬案。
主持刚叫我过去,便衣拦住扫把:“大师,市局还有几桩案子,求您指条明路。”
【第一章】
寺庙后山的风很硬。
我拎着扫帚,从大雄宝殿扫到香火池,鞋底全是灰。
游客排队买香。
一捆十元的香,住持让我们卖六百八。
理由很简单。
贵,才显得有用。
“老板,您这眉头压得低,最近财路肯定堵了。”
我把三根高香递过去。
“买一捆,供到财神殿,保证财路通。”
老板盯着我。
他四十多岁,腕上戴一块旧表,鞋边沾着红色泥点。
“你是和尚?”
“我是保洁。”
“保洁也会看相?”
“不会看相,会看人。”
他把一沓现金拍在桌上。
“我最近有个项目,八千万。成了,给你们寺里捐一百万。要是没成,我砸了你们的香炉。”
旁边的游客停下脚步。
有人掏出手机拍。
我看了一眼后山方向。
“求财不能只烧香。”
“那该怎么办?”
“去后山第三棵歪脖子树下,埋一枚硬币。”
老板怔住。
“埋硬币?”
“硬币落地,财气落地。”
“你确定?”
“不确定。”
我把扫帚靠在墙边。
“所以您得自己试。”
老板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行。要是我挖出金子,给你一万。”
“挖出别的东西,也别找我。”
他带着两个保镖上山。
我继续扫地。
半个小时后,后山传来一声喊。
“这里有铁盒!”
我手里的扫帚停了。
游客全部冲向山坡。
我没有动。
那片地方,我扫过很多次。
第三棵歪树的根部,土色比周围深。树根外露,根须被人重新塞回土里。前几天下过雨,只有那块地没有积水。
下面埋过东西。
我早就看出来了。
只是没有挖。
五年前,我没资格挖。
现在,我也没有。
老板把铁盒踢了出来。
铁盒外面裹着油布,油布已经发黑。
他弯腰去拿。
身边的保镖刚碰到盒盖,后山突然响起警笛。
几辆黑色车辆冲上山坡。
特警下车,枪口压低。
所有人蹲下。
老板脸上的笑僵住。
我放下扫帚,慢慢蹲到地上。
铁盒被封锁。
不到十分钟,整座后山拉起警戒线。
主持释远急匆匆跑来,抓住我的胳膊。
“贺川,你到底干了什么?”
“卖香。”
“你指他去后山干什么?”
“求财。”
释远嘴唇发白。
“市局的人来了。”
“来找我?”
他还没回答,两个穿便衣的人走到我面前。
领头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眼神一直落在我的手指上。
她看了一眼扫帚。
又看了一眼我的鞋。
“贺川?”
“是。”
“市局刑侦支队,许昭宁。”
她出示证件。
身边男人叫梁骁,脸上有一道旧疤。
许昭宁开口:“铁盒里有一枚银色口哨,一张旧储存卡,还有一只证物袋。”
我的手指收紧。
许昭宁盯着我。
“证物袋上的编号,是五年前青石巷失踪案的编号。”
后山的人声停了。
我看着她。
“证物袋里是什么?”
“土样。”
“编号多少?”
“青石巷,十七号。”
我转身就走。
梁骁拦住我。
“贺先生,去哪?”
“去洗手。”
“你知道那只口哨是谁的?”
我没回答。
五年前,我妹妹贺宁失踪那天,脖子上就挂着一只银色口哨。
那是父亲送她的。
口哨上刻着一个宁字。
我亲手刻的。
许昭宁把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里,银色口哨被放在透明证物袋中。
袋角有一小块干掉的血迹。
我的指腹压进掌心。
许昭宁压低声音。
“贺川,五年前你是市局痕迹科的助理。这个编号,只有参与过那起案子的人看过。”
我抬眼。
“你怀疑我埋的?”
“我怀疑你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
“那就去问老板。”
许昭宁看向山坡。
老板魏承洲正被人按着登记身份。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我看见了他的手。
右手食指一直在发抖。
许昭宁收回证件。
“贺川,跟我们回市局。”
“我只是保洁。”
“保洁不会在五年前案子的证物出现后,第一时间问编号。”
她说完,转身往车上走。
我盯着后山。
第三棵歪树下,埋的不只是铁盒。
还有我妹妹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第二章】
市局的审讯室比寺庙冷。
我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水。
没人让我喝。
许昭宁把一叠文件推过来。
“五年前,青石巷失踪案。失踪人,贺宁,二十二岁。”
我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嘴里叼着银色口哨。
她不爱说话,出门前总会把门锁两遍。
许昭宁继续说:“当年现场出现过十七号土样,后来证物库没有记录。”
“不是没有记录。”
“你知道它在哪?”
“当年交给曹济南了。”
曹济南,市局痕迹科主任。
也是当年负责审核全部证物的人。
许昭宁把一张旧签字单放到我面前。
“这里有你的签名。”
我扫了一眼。
“签名是假的。”
“你当年说过这句话。”
“我还说过,十七号土样里有石灰粉、柴油和一种工业胶。那块土不是青石巷的土。”
梁骁坐在旁边,翻开档案。
“现场在城南,后山在城北。”
“所以有人把证物换了。”
“你当年为什么没继续追?”
我没有回答。
五年前,我把报告交上去。
第二天,十七号土样消失。
第三天,我的办公电脑里多了一份删改证据的文件。
第四天,我被停职。
第五天,我父亲从医院楼顶跳了下去。
那以后,没人再问我土样的事。
我拿起水杯。
杯壁上有一层细小水珠。
“铁盒里还有什么?”
许昭宁打开照片。
除了口哨和土样,铁盒里还有一张废弃加油站的储值卡,以及一把铜钥匙。
钥匙柄刻着七号。
我看见钥匙的那一刻,桌下的脚停住。
青石巷案发生前,贺宁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说她在一个废弃加油站,看见有人搬运东西。
我让她别靠近。
她说:“哥,七号库房门上有一把铜锁。”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
许昭宁看着我。
“你认识这把钥匙?”
我抬起眼。
“认识。”
“去哪用?”
“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铁盒是谁挖出来的?”
“魏承洲的人。”
“为什么是他?”
许昭宁没有马上回答。
梁骁把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资料第一页,夹着魏承洲的证件照。
下面那家公司,我见过。
寺庙功德墙上,最大的一块铜牌,写的就是承洲工程。
“五年前,城北加油站改建,施工方是他的公司。”梁骁点了点纸面,“你妹妹失踪后第三天,七号库房被拆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拆除手续呢?”
“正在查。”
“当时的工人名单呢?”
“也在查。”
“别只查他公司的人。找临时租车的,给他们送饭的,还有看夜班的。”
梁骁的笔停了。
许昭宁问:“为什么?”
“因为正式名单能换。饭得有人吃,车得有人开,夜班总得有人守。”
门被敲响。
一个警员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许队,魏承洲说,只愿意跟贺川谈。”
我盯着桌上的照片。
照片右下角,那张储值卡缺了一个角。
贺宁有个坏习惯。
所有卡片,只要挂在钥匙扣上,她都要剪掉一个角,省得扎手。
许昭宁收起照片。
“可以见。全程记录。”
魏承洲被带进来时,外套没了,衬衣后背贴着皮肤。
他坐下,伸手去摸烟盒。
梁骁敲了敲桌面。
他把手收回去。
“贺先生,我也是受人托付。”
“谁?”
“孙福山。”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魏承洲舔了舔嘴唇。
“以前给加油站看门的。现在住在县医院,肺上的病,医生让家属准备后事。”
许昭宁往前倾了半寸。
“他托付你什么?”
“他寄给我一张纸条,让我昨天去寺里求财,找拿红柄扫帚的保洁,说有八千万的项目。”
我的指节抵住桌沿。
八千万。
当年那块地的成交价,就是八千万。
“纸条呢?”
“在我车里,夹层里。”
梁骁起身出去。
魏承洲看着我,声音开始发干。
“他还说,那个人要是肯指路,我的命就能保住。”
“所以你来演戏?”
“我不知道他会让我挖出什么。”
“你知道。”
我把那张铁盒照片推到他面前。
“普通人挖到个铁盒,先问里面装了什么。你在后山第一句话,是谁让你们开盖的。”
魏承洲的下颌绷住。
“你怕里面的东西。”
“我怕炸药!”
许昭宁接了话。
“现场接警记录确实提到可疑爆炸物。后来排爆人员确认,那是旧式雷管外壳,没有装药。”
她看着魏承洲。
“报警的人,是你的司机。”
屋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魏承洲想抬手擦汗,又把手按回膝盖。
“我不知道外壳还在里面。”
许昭宁的笔尖停在纸上。
“还在?”
魏承洲张开嘴,没有出声。
我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
“五年前,你见过这个盒子。”
他盯着我,喉结滚了两下。
“盒子是我们工程队的。”
“装过什么?”
他嘴唇贴在一起。
我俯身,手掌压住照片。
“我妹妹的口哨,为什么在你们的工程箱里?”
魏承洲往后缩,椅背撞上墙。
许昭宁抬手挡在桌前。
“贺川,坐下。”
我没坐。
魏承洲忽然低下头。
“我只负责拆房。”
“你再说一遍。”
“我只负责拆房!当晚是谁去的,我不知道!”
他喊完,眼眶边的肉一直在跳。
我盯着他的脸。
“你拆房的时候,我妹妹还在不在里面?”
魏承洲捂住脸。
指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她那时候还有没有气。”
【第三章】
桌上的水杯被我碰倒了。
水顺着文件边缘往下滴。
梁骁回来,伸手按住我的肩。
我抓着桌边,指甲刮过木头。
许昭宁没有催。
她把贺宁的照片翻了个面。
过了几秒,我把椅子拉回来。
“继续问。”
魏承洲不敢看我。
“那天夜里,杜总让我停了七号库房的电。说有人偷东西,保安要处理。”
“哪个杜总?”许昭宁问。
“杜绍庭。”
我听过这个名字。
景区运营公司的老板。
寺里的香烛、停车场、餐饮店,全归他管。
我每月两千三百元的工资,工资条上也印着他的公司名。
魏承洲把手攥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孙福山拦着推土机,说里面还有人。杜总让人把他拖走。”
“你停了吗?”
“停了十几分钟。”
“后来呢?”
他不说话。
我替他接上。
“后来继续拆了。”
他闭上眼。
许昭宁问:“谁给你的指令?”
“工程经理。”
“姓名。”
“韩振。”
梁骁在纸上写下名字。
魏承洲抬起头。
“但我没看见尸体!后来警察也去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我只是施工,我哪知道里面真有——”
我把妹妹的照片翻回来,推过去。
他猛地住了嘴。
“她叫贺宁。”
我看着他。
“不是里面真有个什么。”
许昭宁示意警员带他出去。
梁骁把刚从车里找到的纸条放进证物袋。
纸上字迹歪斜。
最下面多了一行。
别找穿僧衣的,找扫地的。
我盯着那行字。
“孙福山知道我在寺里。”
许昭宁拿起手机。
“县医院已经有人过去。我们现在走。”
出门时,我的手机响了。
释远。
我开了免提。
“贺川,你到底跟警察说了什么?”
“说我卖高价香。”
“别跟我打马虎眼!景区已经收到投诉,游客都在拍后山。今天损失谁承担?”
“你想让我承担?”
“你现在回来,在镜头前说清楚,是你个人胡说八道,寺里从没让你给人算命。”
我看了一眼许昭宁。
她没出声。
我问:“那六百八的香,也是我定价的?”
“工资还要不要了?”
“要。”
“那就回来。把那张认错书签了,事情还有余地。”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
“跟一个扫地的废什么话。让他滚。”
杜绍庭。
我在景区动员会上听过他的声音。
释远压低嗓子。
“你那点破事,杜总都知道。五年前就是因为乱碰证物被赶出去,现在还想再来一遍?”
我把通话录音保存。
“释远。”
“干什么?”
“别替他念了。让他自己接。”
那边静了一下。
随后,杜绍庭接过电话。
“贺川,你妹妹的事,我表示同情。可你总不能见谁有钱,就咬谁一口。”
我站在走廊窗边。
玻璃里,我的脸绷得发僵。
“五年前,你也是这么跟我爸说的?”
“我见过的人多了,记不住。”
“我帮你记。”
他笑了一声。
“行。先把欠景区的赔偿准备好。你在我们这儿吃饭,砸我们的锅,我教你认认规矩。”
电话断了。
梁骁把车钥匙抛到掌心。
“走。”
县医院在四十公里外。
车刚下高架,许昭宁收到消息。
她看完,转头看我。
“孙福山不在病房。”
我的手按住车门。
“什么时候走的?”
“半小时前。两个穿物业制服的人接走了他,说是转院。”
梁骁踩下油门。
许昭宁继续打电话。
我盯着手机里那张纸条的照片。
字写得乱,落笔很重。
最末那个扫字,提手旁涂改了两遍。
能写这么一张纸的人,未必愿意被谁转院。
“病房东西还在吗?”
许昭宁复述了我的问题。
电话里的人回答:“只留了一个布包,一双鞋。”
“有收据就拍给我。”
两分钟后,一张照片传来。
布包里有药,有检查单,还有一张寺庙骨灰寄存收据。
金额,三百元。
日期,五年前十一月十七日。
寄存人,孙福山。
亡者姓名那一栏,被墨水盖住了。
我放大照片。
收据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骨殖暂存,第七格。
我抬起头。
“回寺里。”
梁骁看向后视镜。
我把屏幕递过去。
“七号,不一定是库房门。”
许昭宁盯着那张收据。
我开口时,牙齿磕了一下。
“他可能把我妹妹带出来了。”
【第四章】
寺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一部手机差点戳到我鼻尖。
“就是他!网上那个扫地大师!”
“大师,给我算算股票!”
“听说以前干过法医?”
“什么法医,档案都出来了,伪造证据被开除的!”
梁骁侧身挡住镜头。
我看见台阶上立了一块牌。
贺川因私自欺骗游客、扰乱经营,已被景区解除劳动关系。
下面盖着公司的章。
我的被褥、饭盒和一双鞋,被扔在牌子旁。
释远站在殿门口。
他身边有几个穿黑衣的保安。
“警察同志,你们查案我们配合。但这个人,不能再进去。”
许昭宁亮出证件。
“调查需要,他跟我们一起。”
释远挤出笑。
“寺里有规矩。”
梁骁往前走了一步。
“证件看清楚了?”
释远退开半步。
我跨过自己的被褥。
铁饭盒滚到脚边,盒盖裂开了。
里面是昨天没吃完的半个馒头。
有人笑出了声。
“大师连饭都算不出来。”
我没回头。
骨灰寄存室在偏殿后面。
释远拿钥匙时,指头在钥匙圈里拨了三次。
许昭宁看着他。
“哪个是门钥匙?”
“平时都是知客师父管。”
“那就叫他来。”
“他下山了。”
梁骁取出手机。
“姓名,号码。”
释远终于挑出一把钥匙。
门打开。
一股纸灰味顶出来。
里面两排铁柜,柜门标着编号。
第七格在最下面。
柜门上没有姓名。
释远把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锁坏了。”
我蹲下。
锁孔里没有积灰,铜边有刚蹭出来的亮痕。
“不是坏了。钥匙不对。”
许昭宁看向释远。
他后颈浮出一层汗。
“这事我真不清楚。”
梁骁通知技术人员带工具。
等待的时候,院外传来车门声。
杜绍庭进来了。
他穿着灰色夹克,身后跟着律师,还有一个拿手机录像的助理。
他先向许昭宁伸手。
许昭宁没有接。
杜绍庭收回手,笑了笑。
“理解,办案嘛。可这么多人闯进宗教场所,总得有个手续。”
许昭宁出示调查手续。
律师看了一遍,点头。
杜绍庭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贺川,你倒是会找人撑腰。”
我蹲在柜前,没有起身。
“孙福山在哪?”
“谁?”
“五年前给你看库房的人。”
“员工成千上万,我每个都记得?”
“那我妹妹呢?”
他的嘴角落下去。
身后的助理把镜头对准我。
杜绍庭抬了抬下巴。
“这个拍清楚。他现在就是情绪失控,找人碰瓷。”
我站起来,走到手机前。
助理后退一步。
“我可没碰你!”
我没有碰他。
我对着镜头说:“我叫贺川。以前在寺里卖香,拿过提成。我说过烧香能发财,这话是假的。该退的钱,我退。”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一阵。
杜绍庭皱了眉。
我继续说:“但我妹妹失踪,不是假的。五年前七号库房的拆除,不是假的。今天后山挖出的证物,也不是假的。”
“你少扯——”
“拍。”
我盯住助理。
“别只拍我睡地铺、吃馒头。把这些也拍进去。”
许昭宁抬手,让无关人员后退。
技术人员赶到,剪开柜锁。
铁门向外弹开。
里面是一个布包。
没有骨灰盒。
我伸出手,停在半空。
许昭宁先拍照,再戴上手套。
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露出一只鞋。
白色帆布鞋,鞋头沾着黑灰。
我膝盖碰到柜门。
那双鞋是我给贺宁买的。
她嫌贵,偷偷把价签撕了,以为我不知道。
鞋底内侧,被人割开一个口子。
里面塞着折了几次的纸。
许昭宁用镊子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我叫贺宁。
如果我回不去,请找我哥贺川,别把东西交给曹济南。
杜绍庭的助理放下了手机。
我抬起头。
杜绍庭还站在门口。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一个名字能证明什么?谁都能写。”
许昭宁收好纸条。
“能不能证明,检验后再说。”
技术人员继续检查布包。
里面还有一本值班簿。
封皮烧去了一半。
最后一页,夹着孙福山的说明。
他从七号库房后侧水沟里捡到鞋和纸条,又在废墟里找到口哨与储存卡。
他不敢交。
因为贺宁写了那个名字。
后来,有人来收走了一份土样。
他把剩下的土,装进了原来的袋子。
梁骁读到这里,抬眼看我。
我盯着那个证物袋编号。
十七号。
当年我以为被销毁的土样,有人替我留下了一部分。
许昭宁翻到下一页。
孙福山写着,尸体在拆除前运走了。
运走尸体的车,牌号最后三位是四一七。
杜绍庭转身往外走。
许昭宁叫住他。
“杜先生,这辆车,你认识吗?”
他没回头。
“问我司机。”
“你的司机在哪?”
他手指动了动。
“离职了。”
梁骁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他听了几句,走到许昭宁身边。
“找到转院的车了。目的地不是医院。”
我看向他。
梁骁压着声音,仍被门口的人听见。
“是景区的废弃接待中心。”
杜绍庭的脚停在门槛外。
【第五章】
许昭宁安排人带我去市局。
我没有争。
接待中心那边需要抓人,我去了只会占一个警力。
上车前,我回了一趟宿舍。
床板空了。
抽屉被翻出来,父亲的旧工牌掉在地上。
工牌的塑料壳裂了。
我捡起它,把里面那张照片抽出来。
父亲对着镜头,衬衣领口折着。
他那时候还没住院。
门外有脚步声。
释远站在走廊里。
“你现在走,东西还可以拿。”
我把照片装进口袋。
“谁翻的?”
“搬宿舍不都这样。”
“谁翻的?”
他捻着佛珠,没有回答。
我走到门边。
他向旁边让了一步。
“贺川,做人留条路。杜总能把这座山包下来,不是光靠钱。你真以为警察天天围着你转?”
我看着他手里的佛珠。
有一颗珠子裂了,缝里嵌着木屑。
“你知道第七格里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所以你先换锁,再拿错钥匙。”
他把手收进袖子。
“寺里寄存的东西多,我管不过来。”
“孙福山每年来交钱,你都管得过来。”
他的眼皮抬起来。
我拿出手机。
录音还开着。
释远伸手来抢。
我侧过身。
门外的警员一步上来,扣住他的手腕。
释远嚷起来。
“这是寺庙!你们怎么能动手!”
警员把他推开。
“别碰证人。”
我按下保存。
“住持。”
他扯着袖子看我。
“这五年,你每天让我扫这条走廊。”
“我给你一口饭吃!”
“我妹妹的鞋,就隔着一堵墙。”
他的嘴张着。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这口饭,吃到今天了。”
市局给我安排了一间休息室。
门没锁。
桌上有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
手机接连震动。
网上的视频已经传开。
前半段,是我说烧香发财的话。
后半段,是五年前那份停职通报。
评论里,有人让我给自己算算什么时候进去。
寺里一个同事发来消息。
老冯。
他六十出头,腿不好,负责清厕所。
他只发了一句。
你父亲的东西,我替你捡了一个袋子,没丢。
我打过去。
他接了,没说话。
旁边有人喊:“谁让你动他的东西?”
随后一声响。
电话断了。
我站起身。
门口警员拦住我。
“先别走,我联系同事。”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姓冯,在后院。腿有旧伤。”
十分钟后,警员回来。
“人没事,推了一下。当地派出所已经到了。”
我握着手机,拇指一直压在屏幕边缘。
魏承洲怕杜绍庭。
释远替杜绍庭守柜子。
连老冯捡个袋子,都得挨一下。
五年前,我也以为把报告交上去,就有人会查。
报告没了。
父亲没了。
我在寺里找了两年。
贺宁最后通话里提到过的加油站,施工废料大半运进了后山。我没有资格调记录,只能一车一车找,一处一处看。
我扫地,卖香,记送货的车牌。
我以为自己已经把牙咬够了。
门被推开。
许昭宁走进来,袖口沾着泥。
“孙福山找到了。”
我站直。
“还活着?”
“活着。接待中心有人逼他签一份声明,说自己患病后记忆混乱,寄出去的材料都是编的。”
“杜绍庭呢?”
“在接受询问。”
“他不会认。”
“所以我们要证据。”
她把一个袋子放到桌上。
里面有一张皱掉的药单。
背面写着几个数字。
“孙福山说,这是运尸车的旧车架号尾号。他没记全,但记住了其中六位。”
我看了一眼。
“不是车架号。”
许昭宁坐下。
我把药单转了半圈。
“是地磅单号。孙福山看门,没机会扒开车查车架号,但每车出去,都要拿过磅单换出门条。”
许昭宁拿起手机拍照。
“地磅记录未必还在。”
“承洲工程拿方量结工程款。只要那笔账还没销毁,附件就可能在。”
她发出消息。
我问:“储存卡呢?”
“进水,芯片有损伤。恢复需要时间,不能保证全部读出。”
“曹济南知道了吗?”
“他已经联系律师。”
许昭宁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把手机翻过来。
一份举报材料。
举报我利用曾经的工作经历伪造证物,敲诈景区企业。
举报人,曹济南。
我看完,坐了回去。
许昭宁问:“想好怎么回应了吗?”
我抬起头。
“让他来。”
她没接话。
我把药单推到桌子中央。
“当年那份土样,他签字说没有工业胶。”
“现在还没出鉴定结果。”
“我记得那股味道。”
我指向自己鼻子。
“五年了,没忘。”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我见到了孙福山。
他躺在医院病床上,鼻子下面接着管子。
右手腕有两道红痕。
床边坐着警员。
我进门时,他正用指甲抠床单上的线头。
听见脚步,他转过脸。
“贺川?”
我点头。
他想撑起来,胳膊抖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把床头摇高。
“别动。”
他看着我,嘴唇一开一合。
“你跟你妹妹,眼睛长得一样。”
我拉过椅子。
“她找过你?”
他点头。
许昭宁打开记录设备。
孙福山喝了一口水,呛得弓起背。
护士进来帮他调整管子。
等呼吸平下来,他才继续。
“那天她拿着相机来,说有人往废井里倒东西,隔壁水沟都变色了。”
贺宁做过一段时间的社区志愿者。
她拍那些东西,不是第一次。
“我劝她走。她说拍完就走,不进院。可韩振把她带进去了。”
“怎么带的?”
“说负责人要看照片,愿意整改。”
我盯着床栏上的一处锈点。
孙福山攥紧床单。
“后来我听见她喊。”
许昭宁问:“喊什么?”
“让他们还相机。还有一句,说她哥哥在市局。”
我的手按在膝盖上。
那时候,我只是个助理。
工资不高,工作证却被她看了好几遍。
她总说,有我在,家里以后不用怕什么。
孙福山喘了两口。
“我过去拍门。韩振出来,给了我一拳。”
“杜绍庭在不在?”
“在。黑车停在院里。他下车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做了什么?”
孙福山闭上眼。
“我没看见里面。我只听见他说,先别让她出去,等姓曹的来。”
许昭宁和梁骁对视了一眼。
我问:“她什么时候没声的?”
孙福山的指头扣住床单。
“停电以后。”
窗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
轮子压过地砖缝,一下,一下。
我数到第五下,才重新开口。
“你为什么不报警?”
孙福山眼角淌下水。
“我报了。”
梁骁翻开本子。
“什么时候?”
“那天夜里,十点多。我用门卫室电话打的,说有人打架,可能打死人了。”
“谁来的?”
“一辆车,下来两个人。韩振去接,说是企业纠纷。他们进去了一趟,就走了。”
许昭宁记下时间。
“人员身份,我们核查。”
孙福山看着我。
“后半夜,曹济南来了。贺宁没再出来。”
我问:“你见到他碰什么了?”
“一个袋子。他跟韩振说,这包东西不能进库。”
“后来土样怎么到你手里的?”
“天快亮,他们在门卫室换衣服。袋子放在桌上。我倒垃圾的时候,看见有人把里面的土倒进桶里。”
他指了指床边的水杯。
“我拿一次性杯接了一点。袋子也捡了。”
“你为什么留?”
“因为她鞋里写了别交给姓曹的。”
许昭宁问:“后山的盒子,是你埋的?”
“前年,景区重修围墙,旧门卫室要推了。我把东西移过来。那时候贺川已经在寺里。”
我盯住他。
“你知道我是谁。”
孙福山低下头。
氧气管跟着晃了晃。
“她给我看过你照片。她说要是有人找,就说她去拍水沟了。”
“你看着我扫了两年地。”
“我不敢。”
“你看着我贴寻人启事,被保安撕。”
他肩膀缩起来。
“我孙女那时候还在他们学校上学。韩振拿过她放学的照片给我看。”
我站起身。
椅子后腿翘起来,又落下。
许昭宁没有拦。
孙福山伸出手,没够到我衣角。
“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红痕。
过了很久,我把椅子扶正。
“现在说完。”
他抬起头。
“你知道多少,说多少。剩下的话,等找到她再说。”
孙福山用力点头。
“那辆车不是运走一具。”
梁骁的笔停住。
“还有谁?”
“两个工人。一个姓赵,一个叫阿顺。前一天,他们说要去举报拖欠工资,还说知道废井里埋了什么。第二天,人都不见了。”
许昭宁问:“车开去了哪里?”
孙福山抬起手,指向我的外套。
我低头。
工作服上,绣着寺庙的名字。
“山上。”
他嗓子里挤出气声。
“那时候,大殿后面的沉砂池还没封。”
我转身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扶着孩子走路。
孩子踩着地砖的缝,走两步,回头笑一下。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凉意压进皮肤。
两年。
我每天提着水桶,从那座殿后面走过。
孙福山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我没亲眼看见倒进去。只能证明车上了山。”
许昭宁站起来。
“这就够我们继续查。”
她的手机响了。
地磅单找到了。
车牌尾号四一七。
出场净载重,七点六吨。
签收地址,景区寺庙后殿工程。
签收人,释远。
【第七章】
寺庙要拆沉砂池。
消息是老冯发来的。
一张照片。
挖掘机已经开到后殿,施工牌写着排水设施紧急改造。
我把照片递给许昭宁。
她看了一眼时间,拨出电话。
“通知属地,先制止施工,保护现场。”
梁骁拿起外套。
我跟着站起来。
许昭宁看着我。
“这一次可以去。但站在线外,任何发现都交给现场人员处理。”
我点头。
车上,我给老冯打电话。
他压着嗓子。
“他们说池子漏了,要赶紧挖。”
“你离远点。”
“我站在树后面。贺川,你那一袋东西我藏好了。”
“先别管东西。看见警察就过去。”
电话挂断。
车到山门时,挖掘机已经停了。
履带旁边,两个保安在跟民警争。
释远站在台阶上,举着一份纸。
“施工早就定了,影响旺季接待,你们赔得起吗?”
梁骁从他手里接过文件。
纸右上角,打印日期是当天上午。
他翻到最后一页。
批准人,杜绍庭。
释远抢了一下,没抢回去。
“这都是正常流程。”
许昭宁问:“沉砂池五年没用,今天突然非挖不可?”
“漏水会塌。”
我看向池沿。
新浇的混凝土上有一条细缝。
缝边却没有水痕。
我蹲在线外,指了指旁边的排水沟。
“先看这里。”
技术人员顺着位置检查。
沟里堵着一团编织袋。
袋子刚塞进去,边角还干着。
梁骁把释远带到一边。
“谁塞的?”
释远喉结动了动。
“我不知道。”
“施工是谁联系的?”
“公司。”
“司机说是你打的电话。”
释远把佛珠越捻越快。
院外传来一阵吵闹。
曹济南到了。
五年没见,他胖了些,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身后跟着律师。
看见我,他先皱眉。
那个动作,我在痕迹科见过无数次。
每次他准备训人,都会先皱一下眉,再把眼镜摘下来。
这一次也没变。
“贺川,你闹够没有?”
我站起来。
“还没有。”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是当年被清退的涉事人员,现在往现场跑,谁给你的权力?”
许昭宁走过来。
“他由办案人员陪同,没有进入勘验区。你有问题,可以向我提出。”
曹济南看了一眼她的证件。
“我做勘验的时候,你还没毕业。”
“所以你应该知道,别站在警戒线入口。”
梁骁抬起线,示意他退后。
曹济南的脸绷住。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
“又准备拿我的处分说事?”
“那是组织结论。”
“签名真伪,你当年送检了吗?”
“你自己认过——”
“我认过操作失误,没认过改证据。”
他的眼神落向围观的人。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你妹妹的案子没破,你难受,我理解。但不能为了一个人,把大家都拖下水。”
我往前走了一步。
梁骁抬手。
我停在他身侧。
“一个人?”
曹济南看着我。
“两个工人,也只是两个人?”
他嘴角的肉抽了一下。
许昭宁抬眼。
“曹先生,你知道是哪两个工人?”
“我怎么知道!”
“我没说你知道。”
曹济南把眼镜重新戴上。
律师拉住他的胳膊。
他甩开。
“你们不能拿一个病人的胡话办案!”
我看着他。
“谁告诉你,证人病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释远在旁边把佛珠扯断了。
珠子落在石阶上,接连往下滚。
曹济南低头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昭宁的手机震动。
她接起,听了几句。
随后看向曹济南。
“十七号土样的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
他手里的文件袋折了一道。
“检出工业胶残留和特定矿物填料,与当年七号库房地面材料的采购记录可以对应。后续还要做综合比对。”
曹济南抬高声音。
“五年后的东西,怎么证明来源?”
“所以我们同时查原始取样照片、封袋记录、值班簿和相关人员证言。”
许昭宁向前一步。
“你当年提交的复核报告,说原样不含这些成分。报告上是你的签名。”
“谁知道他后来往里面掺了什么!”
他伸手指我。
我看着那根手指。
五年前,他也是这么指着我。
说年轻人急着立功,连底线都不要了。
我抬手,拨开他的手指。
“你最好记住今天每一句话。”
后殿忽然响起一声呼喊。
“许队,这里有发现!”
所有人转头。
技术人员从池壁夹层里取出一截编织袋。
袋口缠着铁丝。
里面露出一段骨骼。
释远的膝盖一弯,坐到了台阶上。
曹济南往后退。
退到警戒线边,被律师扶住。
我没有动。
眼前那块池壁,昨天我还刷过。
水桶碰在墙上的印子,还在。
许昭宁朝我走来。
我抬起手。
“先查。”
她停住。
我盯着池底。
“别管我。先把她们带上来。”
【第八章】
他们从沉砂池里找出三具遗骸。
现场一直工作到深夜。
我坐在山门外。
老冯给我送来一碗面。
面上放着两个鸡蛋。
他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吃点。”
我接过来。
筷子夹住面,又松开。
老冯在旁边蹲下,揉了揉膝盖。
“你总得等结果。”
我把面送进嘴里。
汤已经不烫了,盐放得重。
吃到第二口,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开了录音。
“贺川。”
杜绍庭。
我没应。
“方便见一面吗?”
“你不是在接受询问?”
“配合完了,自然能走。”
山风卷过台阶。
我把碗放下。
“你想说什么?”
“人找到了,对你也是个交代。剩下的事,没必要弄得太难看。”
“哪个人找到了?”
他停了一下。
“我是说,找到了遗骸。还不一定是你妹妹。”
我看着碗里的鸡蛋。
“继续。”
“我可以拿一笔钱,设个救助金。你父亲的债,你这些年的损失,都能覆盖。”
“多少?”
“你开。”
“你妹妹值多少?”
那边传来一声椅子响。
“贺川,我是在跟你好好谈!”
我把手机拿近。
“我也在问你。”
他喘了一口气。
“你别以为挖出几块骨头,我就完了。那块地经过多少人的手,谁放进去的,你能证明?”
“那你急什么?”
“我怕你被人利用。最后查来查去,查到你自己头上。”
我没说话。
杜绍庭放缓了声音。
“你当年调过证物,对吧?你家欠过钱,对吧?你父亲跳楼之前,是不是刚收到一笔汇款?”
我的手停住。
“什么汇款?”
“你不知道?”
电话里,他笑了一声。
“那你去问。问清楚了,再想想要不要继续。”
电话断了。
我把录音发给许昭宁。
十分钟后,她从现场出来。
“你父亲账户的事,我们已经在查。”
我站起来。
“有钱?”
“三十万元。入账两天后,全部原路退回。”
我盯着她。
“谁打的?”
“一家咨询公司。实际控制关系还在核实。”
父亲从没说过这笔钱。
他去世前一天,坐在医院走廊上,问我妹妹是不是一定能找回来。
我说能。
他又问,我是不是没改过证据。
我说没有。
他点了点头,把半个苹果递给我。
那天,他把病号服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我伸手帮他改。
他抓着我的手,说家里还有一个人,不能再出事。
许昭宁看着我。
“杜绍庭想让你乱。他说什么,留什么,别单独见他。”
我点头。
她递来一个袋子。
老冯替我收好的东西。
里面有父亲的旧外套、病历,还有一本账本。
我翻开账本。
父亲住院后,花的每一笔钱都记在上面。
三十万元那一页,字压得很重。
这钱不能收。
后面夹着一张银行回单。
退回日期,和许昭宁说的一样。
我把回单递给她。
她接过去,叫人登记。
“这能证明他退了钱。”
“他没卖贺宁。”
“对。”
我压住账本,指腹在纸上蹭了两下。
许昭宁等着我把手松开,才把账本装进证物袋。
凌晨,老冯回去了。
我留在市局。
快天亮时,梁骁推门进来。
“韩振跑了。”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发现池子被封后。他的手机留在公司,人换车走了。”
“家里呢?”
“已经布控。”
梁骁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韩振的车停在一个仓库外。
照片是附近商铺拍到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工具箱。
我看了一眼。
“那个箱子,我见过。”
梁骁靠近。
“在哪?”
“寺里维修间。韩振每个月来检查一次后殿排水。”
“工具箱有什么问题?”
“箱盖里面贴着一个送修电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以前拍过的维修登记。
老冯腿不好,报修的事经常让我代办。
照片里,那个红色箱子放在墙边。
盖子半开。
贴纸上的地址,是城西一家重型机械修理厂。
梁骁看清地址,立刻打电话。
我站起来。
“他不会去店面。”
梁骁回头。
“怎么说?”
“那家店每个月派车来收废机油。寺里停不下拖车,韩振让他们走南侧卸货口。”
我调出另一张照片。
“送货单上有他们的露天停车场地址。”
梁骁把照片转发出去。
我跟到门口。
他抬手挡住我。
“这个你不能去。”
我停下。
“抓住他,先看右手。”
“为什么?”
“我妹妹失踪后,韩振请了半个月病假。工资表上写的是手外伤。”
梁骁看着我。
“工资表你也看过?”
“寺里旧账房漏雨,我搬过账箱。”
他没再问。
我靠回墙边。
两年里,我捡过废纸,抄过车牌,记过别人随口说的日期。
那些东西一直塞在我床板下面。
有人笑我。
说我扫地扫出毛病,垃圾都舍不得扔。
现在,梁骁拿着那两张照片跑下了楼。
上午九点,韩振在修理厂后面的停车场被控制。
他正准备搭一辆运报废设备的货车离开。
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
同一时间,遗骸身份比对有了第一份结果。
许昭宁进门前,先把帽子摘了。
我看见她的动作,站起身。
她走到我面前。
“贺川。”
我点头。
她没有往下说。
我又点了一次。
“我知道了。”
她把结果放在桌上。
我的名字在亲缘比对那一栏。
贺宁的名字,在另一栏。
我伸出手,想把那张纸拿起来,又怕指头把边角弄皱。
最后只碰了碰她名字旁边的空白。
“她回来了。”
【第九章】
我没有去看韩振。
许昭宁说,直接接触可能影响后续工作。
我坐在走廊里等。
上午十点,曹济南被带进来。
他没有再戴那副眼镜。
衬衣扣错了一颗。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脚步。
“贺川,你跟他们说,我当年带过你。”
我抬起头。
他往前挪了一步。
“你刚来的时候,连勘验箱都不会收,是我教的。”
我看着他。
“你教我,证物不能离开视线。”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那时候事情太急,有些程序——”
“你还教我,检验报告落了名字,就得对每个字负责。”
他咽了一口唾沫。
旁边警员示意他继续走。
曹济南突然抓向我的袖子。
警员立刻挡住。
“我没杀人!”
走廊里几个人看过来。
他朝我伸着手。
“我只改了一份报告!贺川,我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
我站起来。
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我把袖口抻平。
“这话,进去说。”
他被带走时,脚步拖在地上。
十一点,许昭宁叫我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三份材料。
一份取样记录。
一份检验报告。
一份储存卡恢复情况说明。
她先指向第一份。
“当年的原始取样照片,找到了备份。旧设备封存时没有清空,存在离线硬盘里。照片上的袋号、封口折痕,跟孙福山留存的袋子可以对应。”
我翻过去。
十七号。
那三个数字,五年里出现在我的梦里太多次。
“取样地点确实在青石巷。”许昭宁说,“那是你妹妹自行车被发现的位置。地上的泥,来自七号库房。有人搬走她的车,顺带把施工现场的土带了过去。”
我点头。
“当年我就是这么报的。”
她把第二份推过来。
“曹济南提交的报告,检材编号被改过。新找到的送检底联与正式报告不一致。”
我盯着那两个数字。
他没能洗掉土里的东西。
他换了另一份土。
“你那份签字呢?”
“正在重新鉴定。原件已经调取,初步检查有描摹特征,正式结论要等。”
我伸手去翻第三份。
许昭宁按住纸角。
“储存卡恢复了一段录音和几张照片。内容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你可以不听,我们会——”
“我要听。”
她看了我几秒。
打开电脑。
先是一阵电流声。
然后是我妹妹的声音。
“我已经把照片发出去了,你们删也没用。”
她在撒谎。
贺宁那台相机没有联网功能。
她只是想出来。
有人把东西砸在桌上。
韩振骂了一句。
“手机拿出来!”
贺宁喘着气。
“你别碰我。”
接着是一声撞击。
我抓住椅子扶手。
许昭宁把音量调低。
杜绍庭的声音响起。
“把她关进去,等姓曹的来。照片在哪儿,给我问出来。”
录音停了一下。
还有别的男人在求。
“杜总,我们工钱不要了,让我们走。”
杜绍庭说:“现在想走?”
后面是一串脚步。
铁门合上。
剩下的声音断断续续。
贺宁吹了两次口哨。
第一声很长。
第二声只有半截。
许昭宁按下暂停。
我没动。
椅子扶手的硬边压着掌根,手指已经发麻。
她等了一会儿。
我问:“还有吗?”
“可恢复的部分,暂时只有这些。”
“杜绍庭认了吗?”
“否认录音真实性,要求鉴定。鉴定程序正在走。”
我看向屏幕上的波形。
“让他要求。”
许昭宁点头。
“录音只是其中一环。韩振已经开始交代。车辆、工程结算、现场遗留物和其他证人,都在对应。”
她把一张旧药费报销单放到桌上。
韩振。
右手咬伤。
诊疗时间,在贺宁失踪后的凌晨。
我看着那两个字。
咬伤。
妹妹最后没有站着挨打。
她咬了人。
我把那张纸放回去,压住边缘。
中午,魏承洲的律师送来一份书面材料。
魏承洲愿意交出保存的另一套工程账。
账里有七号库房突击拆除的额外费用。
有运土车的加价款。
还有一笔五十万元的咨询费。
收款公司,和给我父亲汇三十万元的,是同一家。
许昭宁拿起文件。
梁骁推门进来。
“杜绍庭的财务主管来了,带了付款审批底稿。”
我抬眼。
梁骁看着我。
“她说,公司让她销毁旧档案。她不愿意替别人进去。”
下午两点,杜绍庭被带进市局。
我正准备跟许昭宁去补一份笔录。
他看见我,猛地停住。
“贺川!”
旁边的人让他往前走。
他甩了一下胳膊。
“我要跟他说两句!”
我停在原地。
他西装领口翻着,头发没梳。
五年前,那些签过字、收过钱、拿过好处的人,把每一张嘴都闭紧了。
今天,每个人都在抢着开口。
杜绍庭盯着我。
“是韩振动的手,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出事了!”
我看着他。
“这话跟录音对得上吗?”
他的脸一下绷住。
“录音可以剪!你以前干什么的,我清楚!”
许昭宁示意我后退。
杜绍庭往前挣了一步。
“你要多少钱?说个数!我赔你!”
我没有回答。
他喘着气。
“你这些年不就是缺钱?你在我寺里卖香,一捆挣几十块。你父亲那点医疗费,我一天就能赚回来!”
我往前走了半步。
许昭宁的手挡在我身前。
我停住。
“所以呢?”
杜绍庭的嘴张着。
“所以她就不能拿着相机,问你一句往井里倒的是什么?”
他眼皮跳了一下。
“我说了,不是我——”
“所以那两个工人讨工资,你就能把门锁上?”
“他们勒索!”
“所以我爸退了你的钱,你就拿我的前途逼他?”
他猛地看向许昭宁。
这个反应已经够了。
我盯着他。
“你刚才还说,记不住见过他。”
杜绍庭的喉咙动了几次。
许昭宁开口:“相关情况我们会依法查明。带走。”
杜绍庭被转过身。
他忽然低下头。
膝盖弯了,鞋底在地上拖出声音。
“贺川,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走廊里没人说话。
他真的往下坠。
两名警员托住他的胳膊。
他没跪下去,身体却一直往下滑。
“我有孩子。”
我看着他。
“贺宁也有爸。”
他抬起头。
嘴唇抖着。
“我错了,我认钱,我赔,你别再——”
“你没资格跟我谈。”
我把胸前那张临时出入证摆正。
上面没有职务。
只有姓名。
贺川。
“你要谈的,在里面等着。”
杜绍庭被带过拐角。
鞋底的摩擦声没有停。
最后几步,他已经走不动了。
有人架着他。
他还在喊钱。
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原地,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松开手。
掌心有四个指甲印。
许昭宁递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擦掉手里的汗。
“我能去看她了吗?”
【第十章】
去见贺宁之前,我先去了父亲墓前。
带了一只苹果。
我削得不好,皮断了三次。
削完,放到墓碑前的小盘子里。
“爸,人找到了。”
我蹲下来,把碑上的灰擦干净。
“那三十万,我看见退回的单子了。”
风吹动塑料袋。
我伸手按住。
“你没拿。”
我把父亲的旧照片放在掌心。
塑料壳裂了以后,照片边上沾了水。
他笑着,眼角有几道折纹。
我用拇指压平卷起来的一角。
“我也没改。”
身后没有人催。
许昭宁和梁骁站在小路口。
我把苹果切成两半。
一半留给父亲。
另一半装回袋子。
去接贺宁那天,我买了一双新鞋。
还是白色帆布鞋。
店员问尺码。
我报出来,自己先停了一下。
五年了。
她还是那个尺码。
手续办到最后,工作人员让我签名。
笔递到手里,我写下贺川。
一笔一画。
工作人员收起材料,轻声问:“还有别的亲属吗?”
“没有。”
我把笔扣好。
“我来接她。”
那只银色口哨暂时还留在证物里。
我买了一个新的。
买的时候吹了一下。
声音响,店里两个孩子转过头。
我说了句抱歉。
老板拿纸替我包好,没收钱。
我把钱放在柜台上。
“收着。”
他看着我,最后把零钱找齐。
我把口哨放进妹妹的新鞋里。
贺宁下葬时,没有下雨。
我给她挑的位置,就在父亲旁边。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
梁骁想接我的铁锹。
我摇头。
“我自己来。”
填到最后,我把土踩实。
鞋底下没有响动。
我蹲了很久,直到许昭宁递来一瓶水。
我拧开,喝了一口。
“另外两家呢?”
“也通知了。赵师傅的爱人来了。另一位的家属在路上。”
我点头。
小路尽头,一个女人牵着男孩站着。
女人手里抱着个旧旅行包。
男孩看见我,问他妈妈:“他也是来接爸爸的吗?”
女人把孩子拉近,没有回答。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
包不重。
里面装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过了一阵,许昭宁通知我去领一份材料。
五年前那份伪造证据的处分结论被撤销。
正式鉴定确认,签字不是我写的。
我坐在桌前,看了两遍。
负责说明的人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恢复名誉、档案更正,以及后续相关事项,都列在这里。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我指着自己的名字。
“原来那份通报,发到过哪些单位?”
对方翻开登记。
“我们会逐一更正。”
“寺庙也发一份。”
他抬头。
“景区那边?”
“还有当年把寻人启事退给我的人。”
我把材料收好。
“别只把对的这张,留在我抽屉里。”
从办公室出来,梁骁等在门口。
他递给我一瓶水。
“有件事问你。”
“说。”
“后山那棵树,你到底怎么算出来的?”
我拧开瓶盖。
“没算。”
“那你为什么偏偏指第三棵?”
“土松,树根被动过。孙福山留东西的时候,怕伤树,填土没夯实。后来下雨,塌了半寸。”
梁骁靠住墙。
“你知道下面有东西。”
“只知道有人埋过。”
“不知道是什么,也敢让人挖?”
我把瓶盖拧回去。
“我原本想,借老板的手看看。”
他看着我。
我没躲。
“这事我做得不对。万一真有危险,会伤到别人。”
梁骁点头。
“这句话,记住。”
我看了看走廊另一边。
“孙福山怎么样?”
“还在治疗。该做的笔录做完了。他想见你。”
我去了。
他比上次更瘦。
床头放着一盒饭,只动了两口。
看见我,他想把身子撑起来。
我按住床边的按钮,帮他抬高床头。
“找到了。”我说。
他盯着我。
眼角流下两道水。
“我没敢……那时候我真没敢……”
我把纸巾放在他手边。
他抓着纸,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等他喘匀。
“你把能说的都说了?”
他点头。
“没留?”
他又点头。
“那就把病看下去。”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
我没有握他的手。
“我不会替贺宁说原谅。”
他攥着纸巾,慢慢低下头。
我站起来,把床头歪掉的水杯扶正。
“但你最后做的这件事,我记着。”
离开医院,天还亮着。
手机里多了一条消息。
寺里那批香的退款,已经开始登记。
我把自己的提成记录交了出去。
金额不大,凑起来,也用了我一半积蓄。
有人收到退款后骂我。
有人问,还能不能求个财。
我回过去。
不能。
那人发来一串笑脸。
我把聊天框关了。
杜绍庭案件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前排。
贺宁的照片放在我膝上。
照片朝着前面。
法庭调查时,录音又放了一次。
杜绍庭低着头。
韩振抬头看过他,随后开始抢着纠正供述。
曹济南抱着胳膊,一直说自己没参与伤害。
法官让他回答证据替换的问题。
他把头垂下去。
等到那份三十万元转账记录出现,杜绍庭抬起头。
他的律师翻材料。
纸响了几次。
再没有人说,父亲收过他的钱。
庭审结束后,我在门外遇见释远。
他也有自己的案子要面对。
见到我,他停住,双手想合起来,又被身边的人催着往前。
“贺川。”
我看着他。
“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景区都在他手里,我要是不听——”
“第七格的锁,是谁换的?”
他闭了嘴。
“孙福山的寄存费,是谁收的?”
他眼睛往旁边躲。
“我妹妹的名字,是谁拿墨水盖的?”
他的肩膀垮下去。
我从他面前走过。
没有等他回答。
判决那天,杜绍庭听到主文,身体往下一滑。
旁边的人扶住他。
他抬起头,嘴里反复念着还可以上诉。
韩振坐在另一边,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曹济南捂着脸,哭声从手掌后面漏出来。
没有一个人再朝我伸手。
我低头看照片。
贺宁咬着口哨。
眼睛看着镜头外的我。
我把照片装回袋子,站起身。
后来,我又上了一次山。
这次没穿保洁服。
后殿已经封闭。
山门旁那块解聘告示撤了,换成更正说明。
老冯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抹布。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字太多,我让他们念了两遍。”
我走过去。
他指着更正说明里的那句话。
“这个我听懂了。不是你干的。”
我点头。
老冯笑了一下,又用袖子擦眼角。
他转身,从门卫室提出来一把扫帚。
红柄的。
“给你留着。”
我接过来。
扫帚柄上,有我拿胶布缠过的地方。
胶布磨得发亮。
我握了一下,递回去。
“你接着用。”
“不留个念想?”
“不用。”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护膝。
“这个给你。蹲着干活的时候戴上。”
老冯摸了摸,又看我。
“找到新活了?”
“找到了。”
“还扫地?”
我笑了一下。
“偶尔也扫。”
山门外响起喇叭声。
梁骁坐在车里,探出头。
“贺川,走了!”
老冯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
“回去了?”
我把新工作证拿给他。
他用手掌擦了一下眼镜,低头看得很慢。
看完,他把证件递回来。
“好。”
只有一个字。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
拍了两下。
我走下台阶时,有个游客拦住我。
“你是不是网上那个大师?”
我停住。
他举着手机。
“我最近生意不好,你给我指个地方,我也去埋个硬币。”
老冯在后面笑出了声。
我看向游客手里的硬币。
“别埋了。”
“那怎么办?”
“留着坐公交。”
他愣在那里。
我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梁骁把一份现场资料递过来。
“新发现一处异常填埋点,过去看看。许队说,市局还有几个案子,等你给指条明路。”
我翻开资料。
第一页,是现场照片。
土层有断面。
石块有新旧。
每一样,都得重新看,重新取,重新验。
我把证件挂好。
“别叫大师。”
梁骁发动了车。
“那叫什么?”
我把照片压平。
“叫名字。”
车驶过山门。
后视镜里,老冯还站在台阶上,举着那把红柄扫帚。
我抬起手,向他挥了挥。
然后低下头,在现场记录的第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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