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女甩给我一张百元超市卡,说是饭钱。
我嫌丢人,转手扔进了下水道。
当晚,三个保镖把我堵进巷子,说里面藏着首富千亿洗钱密钥。
我擦掉嘴角的血。
“先告诉你们老板,下水道里的东西,可不止那张卡。”
第一章
许知宜把卡扔过来时,卡角碰翻了我的茶杯。
茶水淌过桌沿,落在裤腿上。
她没递纸。
“陆峥,介绍人说你以前做技术,我还以为再差也是个工程师。”
她看了眼我搁在椅背上的工作服。
“修门禁,也叫做技术?”
我把茶杯扶正。
“介绍人应该也说了,我现在收入不稳定。”
“说过。没说你连房子都被法院拍了。”
我的手停在杯沿。
这件事,我没告诉介绍人。
许知宜往后靠了靠,手腕上的金链碰着玻璃杯。
“别这么看我,相亲之前,总得了解一下。”
“那你还来?”
“给介绍人面子。”
她拿起包,朝桌上的卡抬了抬下巴。
“里面有一百,算我的饭钱。咱们各付各的,我不占你便宜。”
服务员刚好端来最后一道菜。
我看向账单。
三千八百六十。
餐厅是她订的,菜也是她点的。坐下之前,我说过预算,她说这里有熟人,能打折。
现在她把手机装进包里。
“一个男人,总不能真让我掏一半吧?”
旁边那桌有人转头。
服务员端着盘子,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我把账单推过去。
“你选的酒,一千六。你点的海鲜,两千一。剩下的一百六,我付。”
许知宜嘴角绷住。
“你认真的?”
“你刚才说,各付各的。”
“难怪你爸出了事,公司连赔偿都不愿意给。你们一家是不是都这么难缠?”
椅脚刮过地砖。
我站了起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手机。
“怎么,还想动手?”
我拿起账单,走向收银台。
“我的一百六。剩下的找点菜的人。”
服务员看了看点单记录,伸手拦住她。
许知宜压着嗓子骂了两句,最后还是刷了卡。
出门前,她把那张超市卡拍进我胸口。
“拿着吧。你这种人,一百块也够活几天了。”
卡掉在地上。
背面有一道斜着的划痕。
我捡起来,本来想扔回去,她已经坐进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窗落下半截。
她举起手机,对着我拍。
我捏着卡,指节发白,转身把它扔进了路边排水口。
水声一响。
车窗升了上去。
晚上九点,我给一家便利店修完收银线路,拿到两百四十块工钱。
刚拐进巷子,一辆商务车横着堵住出口。
三个人下来。
为首的男人按住我的肩,把我往墙上一掼。
后脑撞上砖缝,嘴里立刻有了铁锈味。
“卡呢?”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什么卡?”
“许小姐给你的卡。”
另一个人拧住我的胳膊,鞋尖踢在膝弯上。
我扶住墙,没有跪。
为首的男人贴近我的耳朵。
“那张卡里存着首富千亿洗钱密钥。你扔哪了?”
我盯着他。
他不避我的视线,甚至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千亿。听懂了吗?”
巷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老板娘正抱着一箱矿泉水往外走。
我抬高声音。
“姐,报警。这三个人抢东西,还说贺家的钱有问题。”
男人脸色一变,伸手来捂我的嘴。
我把工具包甩向他的手肘,趁他松劲,撞开旁边那个人,跑进便利店。
货架哗啦一响。
老板娘放下箱子,抓起电话。
“都站住!店里有监控!”
男人追到门口,脚步停了。
我扶着冰柜喘气,掏出手机,直接拨了报警电话。
对方报完身份,我把地址说清,又补了一句。
“我不认识他们。有人动手,我脸上有伤。麻烦派人过来。”
领头的男人指着我,牙关咬得发响。
“陆峥,你考虑清楚。”
我举起手机,对准他的脸。
“名字我没告诉过你。”
“谁让你来的,等警察到了,一起说。”
他的手伸进裤袋,手机响了。
他看完屏幕,立刻松开门把。
“误会。许小姐的东西丢了,我们帮忙找。”
“帮忙找东西,需要把人往墙上撞?”
老板娘把我拉到收银台后面。
“刚才都拍下来了,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男人看着门上的摄像头,嘴角抽了两下。
警车停到巷口时,我的手机也响了。
许知宜打来的。
我当着民警的面接通,按了免提。
她没问我伤得重不重。
“陆峥,卡还给我。今晚的事情就算了。”
我看了一眼正在登记身份的男人。
“什么事情算了?”
“你别装。那张卡不是你这种人能碰的。”
“是你塞给我的。”
电话那边有杯子摔碎的声音。
接着,一个男人接过了手机。
“陆工,认识一下,我叫贺景成。”
我握紧手机。
盛岳集团副总裁。
也是九个月前,把一份辞退通知砸到我父亲遗像上的人。
“我就说,你不会一直这么倒霉。”
他笑了两声。
“这不,发财的机会来了。”
第二章
派出所的灯照得人眼睛发涩。
民警让我先去验伤。
我拿着单子往外走,贺景成正好进门。
他身后跟着许知宜,还有一个拎公文包的律师。
许知宜看见我嘴角的血,先把视线挪开了。
贺景成倒是伸出了手。
“下面的人办事没分寸,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我没接。
他收回手,指了指律师手里的文件。
“医疗费、误工费,我们承担。卡是公司财产,你归还,大家省事。”
“我扔了。”
许知宜猛地抬头。
“我看见你捡起来了!”
“你也看见我往排水口扔了。”
她的嘴唇张开,没发出声。
贺景成转头看她。
只看了一眼。
她握着包带的手就开始发抖。
民警敲了敲桌面。
“物品去向,我们会核实。打人的事另算,不要混在一起。”
贺景成点头。
“当然。只是公司明早有重要审计,卡不能丢。”
“什么卡?”
“数据验证设备。外观做成了集团旗下超市的礼品卡。”
“你的人说,里面有洗钱密钥。”
贺景成的笑收住了。
律师接过话。
“安保人员不懂技术,用词失当。请不要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知道我的姓名,知道卡的来路,还知道用什么词吓我。现在只是不懂技术?”
贺景成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陆工,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爸出事那天,我也求过你。”
他不敲了。
九个月前,盛岳旧数据中心发生设备事故。
我父亲陆建平是当班电工。
人没救回来,公司给出的材料却说,他违规开启设备,造成损失,还涉嫌挪用维修款。
我去讨原始记录。
贺景成让人把我赶出大楼。
紧接着,我创办的小公司被盛岳解除合作,尾款停付,软件还被指控侵权。
贷款到期,我抵押的房子被拍卖。
这些话,我没在派出所讲第二遍。
因为替我打官司的人到了。
顾宁推开门,把律师证递给民警。
“我是陆峥的代理人。”
她看见我的脸,抽出纸巾,递过来。
“没签东西吧?”
“没有。”
“没收钱吧?”
“没有。”
她把椅子拉到我身边。
“那就好。”
贺景成看清她,脸往下一沉。
“顾律师,欠费的案子还跟?”
“我接的是案子,不是贺总的脸色。”
她翻开笔记本。
“先说袭击。再说卡。最后再说你为什么给我的当事人安排相亲。”
许知宜的包掉到了地上。
我转头看她。
顾宁把手机推过来。
上面是介绍人的聊天记录。
半小时前,顾宁向对方核实了许知宜的身份。
介绍人没敢瞒,说有人给了她两千块,请她一定把我约出来,还特别叮嘱,要说女方是普通公司文员。
许知宜却是盛岳集团资金部的高级经理。
贺景成盯住顾宁。
“私人交友,也归律师管?”
顾宁没有接他的话,只问许知宜。
“相亲前,你为什么向介绍人索要陆峥的住址、债务和家庭情况?”
许知宜弯腰捡包,手伸了两次才抓住带子。
“怕遇到骗子,不行吗?”
“怕骗子,还坐他的债权纠纷对手的车来?”
室内安静下来。
值班民警抬起头。
贺景成的律师按住了他准备抬起的手。
顾宁把聊天记录交过去,又看向我。
“卡扔在哪个排水口,还记得吗?”
“记得。”
她合上笔记本。
“带路。交给警方找,别私下碰。”
贺景成起身太快,椅子撞在墙上。
“我叫专业的人来,整条管道都能拆。”
民警站起来。
“市政设施,是你说拆就拆?”
第三章
赶到餐厅门口,雨已经下起来了。
排水口围着黄色护栏。
一个穿雨衣的女人正收拾铁钩,脚边摆着两只装满淤泥的桶。
我快走两步。
“姐,刚才这里清过?”
“堵了,物业叫我们来的。”
她看见民警,赶紧放下铁钩。
“怎么了?”
民警问她有没有捡到卡片。
她想了想,走到三轮车旁,翻开一个塑料袋。
里面有钥匙、瓶盖,还有三张沾着泥的卡。
其中一张背面有道斜痕。
许知宜突然冲了过去。
“就是这个!”
民警伸手拦住她。
“别动。”
她刹住脚,鞋底在泥水里滑了一下。
贺景成扶住她的手臂,手指却越收越紧。
她的肩膀缩了起来。
那位清淤的大姐看着他们,把袋子往民警那边递。
“我想着失主可能回来,没往垃圾车倒。”
“谢谢。”
我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往我手里塞。
“小伙子,先擦擦。脸上都是血。”
贺景成盯着那张卡。
“东西找到了,能交给我们吗?”
民警没有把袋子给他。
“涉及刚才的案件,还要核实来源。你们提供证明材料。”
许知宜急得声音发尖。
“卡套就是我的,怎么不是我的?”
“卡和卡套,是两件东西。”
顾宁蹲下来,隔着袋子看卡片侧面。
“陆峥,这个编码,你认得吗?”
我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卡边缘压着六位出厂号。
末尾是十七。
这套编号,是我当年制定的。
“清衡科技生产的验证卡,旧型号。”
我抬头看贺景成。
“盛岳三年前订过四十张,用于设备审计留痕。为什么会在许经理包里?”
贺景成松开许知宜。
“她负责交接,有什么问题?”
“超市卡怎么会是审计设备?”
“集团内部使用,方便管理。”
我没再问。
顾宁却站起来,拨了个电话。
“董经理,清衡旧设备的出厂档案,你们还保留着吧?”
电话那边的人回答得很快。
清衡科技去年破产,董绍是管理人团队的项目负责人。
我跟顾宁去过他们的债权人会议。
清衡也被盛岳拖欠过货款。
“档案都封存着。涉及案件,我们可以依法配合。”
董绍说。
贺景成把手插进大衣兜里。
“顾律师,一张卡而已,至于吗?”
“那你为什么带三个保镖找?”
他的脸彻底绷住。
凌晨一点,我们又回到派出所。
董绍赶过来,带了一份封存档案的扫描件,以及当年负责售后维护的工程师。
卡没有交给我。
民警联系了相关部门,登记之后,让工程师用清衡保留的检测设备读取基础信息。
只读设备编号和最近的验证时间,不涉及业务内容。
工程师戴上手套。
“浸水时间不长,外壳也没破。可以试。”
贺景成的律师站起来。
“我们要求在场见证。”
“可以。”
屏幕亮起。
工程师先核对出厂号,又对照档案,把一列信息放大。
“这是四十张里的一张原始验证卡,不是普通消费卡。消费功能只是外层功能。”
许知宜捂住了嘴。
“我拿错了……”
贺景成看向她。
她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工程师继续往下看,眉头拧了起来。
“奇怪,这张卡登记的责任人,还是旧人员编号。”
我盯着屏幕。
四一七。
父亲的工号。
我扶住桌沿。
“登记姓名呢?”
工程师翻到交付记录。
“陆建平。”
纸页停在他手里。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已经看见屏幕上的另一行字。
最近验证时间,昨天下午四点十九分。
我父亲死了九个月。
昨天,他的卡却还在替盛岳做验证。
第四章
“旧员工离职,账号忘了停用,很常见。”
贺景成伸手去拿桌上的档案。
董绍把档案收了回去。
“材料已经登记,请不要动。”
“我只是解释。”
“那就解释清楚。”
我看着他。
“你们说我爸违规操作,是根据他的工号。”
“现在他死了九个月,工号还在用。”
“九个月前坐在设备前的人,真是他?”
贺景成没有看我。
他在看律师。
律师把笔盖合上。
“基础信息不能证明业务行为,更不能据此推定任何人的责任。”
“我同意。”
顾宁把这句话记下来。
“所以,我们申请核验原始记录。你们以前拿一个工号认定陆建平的责任,现在不能换一套说法。”
民警把卡收进证物袋。
天快亮时,事情被转交给负责经济案件的办案人员。
带队的是周警官。
他听完情况,只问了我一句。
“你能解释这张卡的具体用途,但不接触里面的数据,能做到吗?”
“能。”
“那就先说明技术情况。其余的,我们核查。”
我点头。
卡不存钱。
也不是插进去就能调走千亿资金的钥匙。
它保存的是旧审计系统的验证凭据,能够核对一批加密留存记录是否遭过替换。
记录能指向哪些交易,还要调取账册和银行流水逐项核实。
周警官听完,翻了一页纸。
“千亿这个说法,来源只有保镖的口述?”
“目前是。”
“好,不扩大,不猜测。”
顾宁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把攥紧的手松开。
贺家有多少钱,我不关心。
我只要知道,我爸到底替谁背了罪名。
上午十点,贺景成又找了过来。
这次没带保镖。
他带了一份和解协议。
“工程尾款,违约金,房子的损失,我们一次解决。”
他把金额那页推到我面前。
六百万。
我没碰。
顾宁翻到附件,抽出其中一页。
“陆峥确认旧系统存在程序缺陷,相关异常记录不具备证明作用。”
她念完,把纸放回去。
“拿赔偿换技术结论?”
贺景成解开西装扣子。
“你们的诉求,不就是钱?”
“我的诉求,是你欠的钱归还,造的假撤回。”
我把协议推开。
“不是让我再造一份假。”
他盯着我,舌尖顶了顶腮帮。
“陆峥,你爸的事已经定了。人得往前看。”
“先把你们压在他身上的东西搬开。”
他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接通。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沉。
“让他来酒店。”
贺景成抬头。
“爸,他不签。”
“我说,让他来。”
中午,我和顾宁进了盛岳酒店的会议室。
首座上坐着贺承岳。
本市首富,财经杂志常客。
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盛岳资产出售的审计资料。
另一份,是我对盛岳的软件权属及欠款诉讼材料。
桌子两侧坐着投资方、审计机构,还有盛岳的几个股东。
有人看见我的工作服,皱了皱眉。
贺景成替我拉开最末尾的椅子。
“陆工,现在这个场合,你说话注意点。”
我没坐。
“我来,是核对我公司的债权,不是给任何审计结论背书。”
顾宁把授权文件放下。
“有话当着各位说,别再单独递附件。”
贺承岳端着杯子,盖子在杯沿上刮了一下。
“年轻人,有能力,脾气也大。”
他看向许知宜。
“先道歉。”
许知宜一直站在门边。
她走过来,低着头。
“昨天是我说话不好听。”
“哪句话?”
她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餐厅经理应警方要求保留了相关监控,也给我提供了能够核实消费争议的片段。
屏幕里,她把卡拍向我。
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这种人,一百块也够活几天了。”
会议室有人放下了笔。
许知宜伸手想按手机,又被顾宁挡住。
“还有一句。”
我看着她。
“关于我爸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该拿你父亲说事。”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说他有错?”
她看向贺景成。
贺景成一掌拍在桌上。
“你自己嘴贱,看我干什么!”
许知宜被拍桌声震得后退一步。
她盯住他,嘴唇开始发抖。
“是你让我去的。”
贺景成站起来。
“许知宜!”
“你说让他在餐厅闹一次,录下来,给投资方看他就是个赖账的无赖!”
她把手机从包里抽出来。
“餐费你给报,介绍人也是你让我找的。你说事情办好了,给我调岗!”
贺承岳的杯盖停在半空。
桌子另一侧,审计负责人伸出手。
“许经理,相关信息请保留。”
许知宜没把手机递给他。
她攥着手机,连着退了两步。
“我以为他只会跟陆峥吵架。我不知道他会派人打人。”
我看向贺景成。
“怪不得你的人非要说千亿密钥。”
“不是来找卡,是想让我开价。”
贺景成抓起水杯,杯里的水晃到手背上。
他没喝。
贺承岳终于把杯子放下。
“景成,出去。”
“爸!”
“出去!”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
贺景成扯开领带,看着我,脸颊一下一下抽动。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百块钱,放在许知宜面前。
“卡上的消费余额,警方已经登记。该怎么处理,按程序来。”
“这一百,赔你刚才那张纸巾。”
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烂的纸巾。
我收回手。
“我用不起你的施舍。”
“你也买不起我爸的名声。”
第五章
离开酒店没到半小时,我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打来的是便利店老板娘。
“陆峥,有人把你发网上了。”
视频只有二十几秒。
许知宜退到椅子后面,我站起来。
再接上我把卡扔进排水口的画面。
标题写着,相亲不成恼羞成怒,欠债男子威胁女方。
下面还附了我公司的失信记录。
没有她提我父亲的那句话。
没有我按点单记录结账的部分。
我刚点开,妹妹陆禾的电话进来了。
“哥,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擦破一点皮。”
“他们把视频发到我们实习群了。”
她停了停。
我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
“主管让我先休息,说客户投诉,不想看见我。”
我拿着手机的手往下垂。
顾宁伸手按住车门。
“别去找他们吵。把通知、聊天记录全部保留。”
我重新举起手机。
“陆禾,工资结算了吗?”
“没有。”
“别签自愿离职。等我。”
电话那边,她吸了吸鼻子。
“哥,我能找别的工作。你别因为我签他们的东西。”
我望着车窗外。
玻璃上映着嘴角那块干了的血。
“不会。”
顾宁直接把车开到了我的维修铺。
卷帘门上多了一把锁。
房东蹲在旁边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小陆,不是叔为难你。有人说,你在这儿藏了公司的设备。”
“谁说的?”
房东不吭声。
顾宁掏出手机。
“租期还有四个月。您换锁,我们现在报警处理。”
房东赶紧站起来。
“我又没拿他的东西!”
“那就开门,核对。”
门升到一半,我听见里面有水声。
屋顶的水管裂了,水正往工作台上滴。
我的旧读卡设备泡在盆里。
盆是我平时接废水用的。
设备却被人从柜子里拿出来,放进了盆里。
我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外壳。
凉水顺着袖口灌进手腕。
房东往后退。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来的人说是检查消防……”
顾宁把他的声音录下来。
我站起身,没有砸桌子,也没有去抓他的领口。
“监控呢?”
“早上坏了。”
“楼下修鞋的老黄有。”
我擦了擦手,拨给周警官。
“有人进了我的维修铺,毁坏设备。可能与昨晚的事有关。”
周警官让我不要动现场。
挂断之后,贺景成的消息就到了。
只有一句。
没有机器,卡就是废塑料。
顾宁看完,立刻拍照留存。
我盯着那句话,牙根压得发酸。
她问我。
“还有替代设备吗?”
“清衡有出厂检测台。”
“能用?”
“昨天只能读基础信息。完整验证,需要原来的配套组件。”
顾宁已经拨通董绍的电话。
电话那边有人在争吵。
董绍压着声音。
“盛岳的关联公司申请买断剩余设备。他们刚来,说仓库已经交接,让我们别碰。”
顾宁推开车门。
“法院确认的处置程序走完了吗?”
“没有,只是意向报价。”
“那谁有权交接?”
董绍那边停了几秒。
接着是他敲桌子的声音。
“把门封上,谁都不准搬!”
我刚松开拳头,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对方的呼吸声很重。
“陆峥,我是韩守义。”
父亲生前的班组长。
也是出事后,在情况说明上签字,认定父亲违规操作的人。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你找我干什么?”
“我看见新闻了。那张卡……是不是找到了?”
“是。”
他那边传来金属碰撞声。
“你爸出事那天,根本没去主控室。”
我站在雨水里,一步没动。
“你再说一遍。”
“他去的是地下泵房。”
“谁让他去的?”
电话里有脚步声逼近。
韩守义压低声音。
“旧厂区,西边值班室。别一个人来。”
第六章
我把通话记录交给周警官。
他说得很清楚。
“你不要进去找人。在厂区外等。”
我答应了。
可车开到旧厂门口,我还是把安全带解开了。
门内停着一台叉车。
两个人正在往值班室门口搬铁柜。
韩守义趴在窗边,半边脸贴着玻璃。
他看见我,抬起手。
手背上全是血。
我刚要推车门,顾宁一把拽住我的衣服。
“警车已经进来了!”
车笛从后面响起。
搬柜子的人扭头就跑。
叉车发动机轰了一声,刚往前动,民警已经围了过去。
我跟着下车时,膝盖撞在车门上。
没顾上揉。
值班室里有股浓烈的酒味。
韩守义坐在地上,旁边散着半瓶白酒和几张纸。
一张纸上印着主动离职,自愿承担保管失职责任。
他抓住我的裤腿。
“我没喝,是他们往我身上倒的。”
我蹲下去。
“我爸那天,你为什么签字?”
他的手松了一半。
周警官走进来,先让医护人员处理伤口,再示意我退开。
“相关情况,回去分别做笔录。”
我退到门外。
指甲在掌心里压出四个印子。
半个小时后,韩守义坐上救护车。
他叫住我。
“陆峥,我收了他们三万块。”
我站住。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们说,只要证明你爸私自操作,事故就能结。班组其他人的工作都保得住。”
“所以你就签了?”
“我闺女当时要交学费……”
“我妹妹不用交学费?”
他的嘴闭上了。
我把他扶着车门的手拨开。
“你拿三万块,换我爸背着罪名下葬。”
“现在有人也让你签字,你才知道疼?”
韩守义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袋。
袋子里是一部旧手机。
“我不敢删,也不敢交。你爸出事那天,我给他打过电话。”
周警官接过袋子,没有让他继续往下说。
“这些情况,依法固定。”
韩守义看着我。
“我会把钱退出来,该受什么罚,我认。”
我没有伸手。
“对着做笔录的人说。”
下午,清衡科技仓库的门打开了。
董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封存清单。
“组件还在,没搬走。”
我跟着他进去,找到标着批次的箱子。
封条是旧的。
拆封、登记、取出,每一步都有人记录。
我只负责辨认设备,没有接触卡片。
工程师把组件接好,按下电源。
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重新检查线路。
我的喉咙一点点发紧。
第二次,屏幕弹出错误提示。
董绍抹了把额头。
“放得太久了?”
我俯身看了眼编号。
“不是。这个批次的辅助电源本来就停产了,需要用封存的替代模块。”
工程师翻维修手册。
“手册里没写。”
“补充说明在第二卷。第六次变更。”
他翻到那一页,手指停住。
上面有我的签名。
陆峥。
董绍看着我,吐了口气。
“他们说你偷代码,说你什么也不懂,只会拿旧东西讹人。”
我从工具箱里找出对应规格的模块,交给工程师。
“谁写的东西,谁知道它哪儿会坏。”
第三次启动,屏幕亮稳了。
隔着桌子,负责见证的盛岳律师把手机扣在了掌心里。
周警官看向他。
“有电话,可以出去接。设备旁不要使用手机。”
他站起来,撞翻了脚边的纸箱。
里面的零件滚了一地。
我弯腰捡起一颗螺丝。
指腹压过螺纹,留下了一道细痕。
机器风扇开始转动。
第七章
验证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我坐在外面的长凳上,耳边一直是风扇的声音。
陆禾拎着饭盒过来,放在我膝盖上。
“顾律师说你一天没吃饭。”
我打开盒盖。
米饭已经结成一块。
她用筷子帮我拨开。
“没敢买贵的。等这件事过了,你请我吃好的。”
“你实习的事……”
“劳动监察那边已经接了材料。”
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哥,先吃。”
我刚夹起一口饭,门开了。
周警官出来,手里拿着待核实事项清单。
“陆峥,需要你继续说明几个技术问题。”
我把饭盒交给陆禾。
进去前,她拉住我的袖口。
“是不是能知道爸爸那天干什么了?”
“会知道的。”
屋里,工程师把两份验证结果并排放着。
一份来自旧系统留存记录。
一份来自盛岳此前提交的事故材料。
同一个时间段,验证结果不一致。
原始记录里,父亲的身份凭据被用于一台独立审计终端。
事故材料却把这段身份记录移到了主控设备上。
工程师指着时间。
“还不能仅凭这些确定谁实际操作,但可以确定,提交的材料不能完整反映原记录。”
周警官点头。
“我们会结合门禁、值班表、人员证言和原设备继续核查。”
我抓住桌沿。
“我爸那天在哪儿?”
他把另一个问题放到我面前。
“你父亲的工号,是否曾被用于系统测试?”
“用过。项目最早联调时,盛岳提供了几个测试身份,其中有他。”
“测试结束,应该怎么处理?”
“客户停用,重新分配正式权限。交付说明写过。”
“他们提供的材料称,你没有告知。”
顾宁抬起头。
“交付验收附件,我们有原件。”
盛岳律师坐在对面,开始翻文件。
他的手越来越快。
我看着他。
“第七项,测试身份清退。签收人是贺景成。”
顾宁把文件摊开。
签字、盖章、日期,一个不少。
律师翻页的手停住了。
我把声音压下去。
“你们不是不知道。”
“你们是需要一个不用自己名字的身份。”
门被推开。
贺承岳来了。
他没有坐主位,也没有端茶。
他站在门口,先看设备,再看我。
“陆工,借一步说话。”
周警官抬头。
“现在不合适。贺先生,有些事项也需要你配合。”
贺承岳的眼角动了动。
“当然配合。我只是想先纠正公司过去的错误。”
他让身后的人拿出一份盖章文件。
撤回针对我公司的侵权指控。
承认解除合同及扣付货款存在争议,同意对账。
配合核查陆建平事故相关材料。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下面空着签名栏。
贺承岳说。
“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妹妹也要过日子。”
我把文件交给顾宁。
“属于我的权利,她会替我争。”
“你想让我答应什么,先说完。”
他看了一眼周警官,换了句话。
“希望不要因为个别员工的过失,影响集团正常经营。”
“个别员工是谁?”
“等查清楚,自有结论。”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
走廊里传来争吵声。
贺景成被拦在门外,正对着董绍发火。
“这套技术都是盛岳出钱做的,你有什么权利让他碰?”
顾宁走出去,把另一份合同放在他面前。
“看第五页。盛岳购买部署服务,不取得核心软件著作权。”
贺景成一把推开纸。
“他拿着我们的钱开发,还敢说东西是他的?”
“开发协议签在你们采购之前。你签过补充条款,不记得了?”
董绍接过合同,挡在设备间门口。
“这套设备归清衡破产财产管理,不是你报个价,就归你。”
贺景成看向父亲。
贺承岳没有替他说话。
一名办案人员从旁边房间出来,叫了他的名字。
“贺景成,请配合调查关于袭击陆峥、损毁设备和限制韩守义人身自由的有关情况。”
他的脸一下没了颜色。
“不是我干的!我只是让他们取东西!”
他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顾宁抬起眼。
周警官把笔放下。
“取什么东西,向谁取,怎么取,具体说明。”
贺景成往后退,后背撞上门框。
他转头喊了一声爸。
贺承岳缓缓松开了手里的文件袋。
文件落到地上,没有人替他捡。
第八章
贺景成被带去接受调查后,网上的视频没有立刻消失。
反而更多了。
有人把我的照片贴在欠债名单旁边,说我碰瓷盛岳,拿父亲的死挣钱。
陆禾看见一条,想伸手去点,又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哥,他们为什么敢这样?”
我看着顾宁整理的证据目录。
“因为他们以前这么干,管用。”
顾宁将最后一份截图归档。
“这次别只盯着评论。看钱从哪儿付,素材从哪儿来。”
餐厅完整版监控已依法保全。
介绍人交出了收款记录。
便利店老板娘也愿意作证。
她录了一段视频,只说亲眼见到的事情。
“三个人堵着一个人打,还追进我店里。陆峥修完东西,连我给他多买的一瓶水都退了,你们说他讹钱,证据呢?”
视频发出去没多久,许知宜联系了顾宁。
她不敢来我的维修铺,约在律师事务所。
见面时,她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我能证明那些视频是谁让剪的。”
顾宁没接袋子。
“你先想清楚,你自己参与的部分,也要说明。”
许知宜坐下。
椅子离桌子很远。
“我已经去做了笔录。”
她把口罩摘下来,眼睛下方青了一片。
“那天我包里有两张外观一样的卡。一张真的是超市卡,一张是让我送给贺承岳的旧验证卡。”
“为什么由你送?”
“资金部负责人让我办的交接,我有登记。”
“你知道用途?”
“当时只知道是旧项目设备。他们说新系统上线,旧的要集中回收。”
她停了一会儿,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我拿错了。贺景成发现以后,让我不要说。他说你缺钱,听见千亿肯定会开价。”
“只要你开价,他就有办法让你以后说的话没人信。”
我问她。
“如果我没扔呢?”
她看着桌面。
“他们会找借口要回去。你拿着卡,不知道用途,普通机器也读不出什么。”
“所以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
她点头。
“为什么挑这个时候?”
顾宁把一份开庭通知放到桌上。
我的合同纠纷,原定下周开庭。
盛岳卖资产,投资方要求披露未决诉讼和软件授权问题。
我不签撤诉,他们就少一份干净的审计材料。
许知宜盯着通知,嗓子发紧。
“我以为只是拍一段你发脾气的视频。贺景成说,你以前也不干净。”
“你查了我的债务,没查我为什么欠债?”
她闭上眼,眼泪落在纸袋上。
“对不起。”
“拿证据去说。”
我把纸袋推向顾宁。
“别拿眼泪抵账。”
她从里面取出手机、交接单,还有几张打印的聊天记录。
顾宁逐项登记,让她签确认。
临走时,许知宜停在门口。
“陆峥,如果那天我没有说那些话……”
“你没说那些话,也替他们设了局。”
她扶着门框,没再回头。
当天下午,转发量最高的几个账号开始删除视频。
其中一个发来私信,问我能不能撤回投诉,愿意赔两千块。
我把消息转给顾宁。
没回。
晚上,周警官通知我补充笔录。
我到的时候,韩守义也在。
他手上缠着纱布,看见我,站起来,想走近,又停下。
周警官让他先去另一间房。
随后递给我一份需要确认的物品清单。
其中有我父亲的维修记录本。
“从原厂区档案柜里依法调取的。你看看,能否确认笔迹。”
我翻开第一页。
纸角卷着,边上粘了一小片黑色绝缘胶带。
父亲总嫌笔容易丢,会用胶带在笔杆上缠两圈,插进本子的线圈里。
我摸过那片胶带。
“是他的。”
记录本最后几页,反复出现同一句话。
地下泵房渗水,申请断电检修。
一次,两次,六次。
最后一次,日期就在事故当天。
下面有批注。
设备迁移期间不得停电,待通知。
签名是贺景成。
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纸页擦着指腹,沙沙作响。
周警官把水杯推过来。
“原始报警记录和其他材料正在核实。涉及事故责任的部分,也已转相关部门联合调查。”
我盯着那行字。
“他不是乱开设备。”
周警官看着我。
“目前核实的材料,没有支持此前对你父亲的那种指责。”
我端起水杯。
杯沿碰了两次牙齿,才喝进去一口。
第九章
贺承岳最后一次找我,是在法院调解室。
他身边只坐着律师。
顾宁提前告诉过我,合同案的调解,和警方调查是两回事。
钱可以依法谈。
证据不能拿来交易。
我坐下后,贺承岳先看了一眼我的手。
手背上的擦伤已经结痂。
“陆工,我以前看错你了。”
我没接话。
他把新的方案放到桌上。
拖欠尾款、违约损失、设备损失,以及撤回不实指控、书面澄清。
比上次厚了一倍。
“这些,你都可以提。”
顾宁翻开材料。
“按证据和合同计算,不多拿,也不少拿。”
贺承岳点头,手指却压着另一张纸。
“你对集团比较了解。关于一些历史交易,希望你不要对外作推断。”
“我没有对外推断。”
“你也不要被人利用。”
他抬起头,终于盯住我。
“盛岳倒了,多少人要吃饭,你想过没有?”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盛岳拖着我的尾款时,我手下十二个人也要吃饭。”
“你儿子把我父亲的名字挂进异常资金名单时,我妹妹也要吃饭。”
“那时候你坐哪儿,怎么不问一句?”
他嘴角抖了一下。
旁边的律师想开口,被他抬手挡住。
“商场上,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死人替活人签名,复杂在哪儿?”
他的手指猛地扣紧纸张。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一名工作人员请他出去配合有关手续。
贺承岳站起来,手机先震了。
他扫了一眼,脸上那层绷着的笑没了。
第二个电话紧接着进来。
他接通,只说了两个字。
“说话。”
我听不清对面说什么。
只看见他的手从桌上滑了下去。
律师伸手扶他。
他甩开,走到窗边。
“我没有同意停!谁让你们停的?”
对面说了很久。
他没再吼。
挂断后,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顾宁合上文件,低声提醒我。
“不猜,等正式消息。”
我点头。
贺承岳却转了过来。
“你满意了?”
他一步跨到桌前,手掌撑着桌面。
“资金合作暂停,资产交易中止。你知道这一天损失多少?”
“你该问审计机构为什么不签,问投资方为什么不付。”
“你以为靠一张卡,就能把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撞在墙上。
门外有人推门进来。
“贺先生,请控制情绪。”
贺承岳还在看我。
我站起身。
“不是一张卡。”
“是你儿子签过的设备说明,是你们改过的事故材料,是韩守义的证言,是旧厂的报警记录。”
“还有你们以为拖欠货款、收走设备、打几个人,就能一起抹掉的账。”
他张了张嘴。
这次没有声音。
后来,负责核查资金的人员依法确认,卡片对应的历史记录牵涉多家关联企业,累计资金流转规模超过千亿。
那不是贺承岳随手能拿出来的现金,更不能把每一笔都直接认作赃款。
可其中已经查实的虚构交易、虚假凭证和资金异常,足够让那场资产交易停下来。
他想借交易收走旧设备、切断历史责任。
交易没成,材料先被保全了。
调解室里,贺承岳慢慢坐回椅子。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口。
“陆峥,景成还年轻。”
我低头看他的手。
九个月前,我也是这样抓住过贺景成的袖口。
求他给我父亲一份原始记录。
他让保安把我的手掰开了。
“我爸五十三。”
我一根一根拨开贺承岳的手指。
“按你们当时的话,他已经活够了。现在轮到你儿子,就是还年轻?”
贺承岳的手垂在桌边。
他嘴里反复念着景成的名字。
旁边的律师扶了他两次,他的膝盖还是撞到了桌腿。
桌上的水杯倒下,水浸湿了那张和解方案。
这次没人替他擦。
我离开调解室时,在走廊看见了贺景成。
他被依法带来核实相关事项,身旁有人看守。
脸颊瘦下去,领口皱成一团。
看见我,他往前挣了一下。
“陆峥!”
我停住。
他盯着我,眼眶发红。
“卡是她拿错的!你明明只是走运!”
我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是,我走运。”
“那位大姐没把卡倒进垃圾车,便利店老板娘没关门,韩守义最后交出了手机。”
“可你呢?”
他咬紧牙。
“你拿着你爸的钱,拿着整个集团的资源,怎么连个修门禁的都压不住了?”
他的脸涨得发紫。
“你算什么东西!”
他刚往前扑,就被拦了回去。
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响。
我没动。
“你现在还觉得,只要把我压住,那些事就不存在。”
“贺景成,这就是你到今天还没弄明白的地方。”
他看向调解室门口。
贺承岳被人扶着出来,没有走向他。
贺景成喊了一声爸。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断在喉咙里。
随即蹲了下去,双手抓住头发。
“我都按你说的办了……你不能不管我……”
我把工作服的拉链拉好,转身往外走。
这一次,走廊没有人拦我。
第十章
合同案重新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新衬衫。
陆禾替我把领子翻好,退后看了两遍。
“哥,精神多了。”
我摸了摸袖口。
“多少钱?”
“二百六。”
“贵了。”
“用我补发的工资买的,不贵。”
她把小票从我手里抽走。
“今天不许穿工作服。”
庭上,对方不再坚持那些侵权指控。
顾宁把合同、验收单、催款记录和设备权属材料逐项递交。
有些损失得到支持,有些主张还需要补充证明。
我坐在那里,听得很仔细。
没人再说,我穷,所以我是在讹钱。
庭审结束,顾宁在台阶上把文件装回包里。
“后续执行,还得盯。”
“我知道。”
“别以为拿到判决,钱就自己跑过来。”
“你盯官司,我盯客户。”
她抬头看我。
“有新客户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清衡设备的几个老客户,最近一直在找人维护旧系统。
董绍按程序对接了设备处置和后续服务需求。
我没有钱买下整家厂,也不需要。
清衡的两名老工程师愿意出来重新做事,我原来的三个同事也联系了我。
大家先合租一间办公室,从能按时结账的订单做起。
顾宁翻了翻报价单。
“预付款呢?”
“合同签了,款到才开工。”
她把手机还给我。
“这回长记性了。”
父亲事故调查的后续材料出来时,我和陆禾一起去领取。
接待人员把相关文书递过来,向我们说明更正事项和后续程序。
此前压在父亲名下的违规操作、挪用维修款等指责,已有证据予以排除。
事故中的管理责任,以及伪造、篡改材料等问题,分别进入了相应程序。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父亲名字那一页,停了很久。
陆禾坐在旁边,想伸手,又把手收回膝盖上。
“哥,我能拍一张吗?”
我把纸转向她。
她举起手机,拍了三次。
前两次都糊了。
韩守义在门外等着。
他拿着退还不当所得的凭证,还有一份自己签名的说明。
看见我们,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
“我对不起老陆,也对不起你们。”
陆禾没有接他递来的东西。
“我爸以前帮你顶过夜班。”
韩守义的头垂得更低。
“我知道。”
“那天我去厂里,他还说韩叔家里有事,让我别乱跑,等他下班。”
她的声音很轻。
韩守义抬手捂住脸,哭出了声。
我把文书放进袋子,拉住陆禾。
“走吧。”
他追了一步。
“陆峥,我已经……”
“你交代事实,是你该做的。”
我回头看他。
“受什么处理,是你的责任。我们不会替你求情,也不会拦着你把剩下的话说清。”
他停在原地。
我和陆禾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
许知宜后来通过律师寄过一封道歉信。
顾宁问我收不收。
“作为材料收着。”
“要回复吗?”
“不回。”
她配合调查的部分,自有相应评价。
她参与设局、传播不实信息的部分,也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
那几个剪视频的账号,有的公开更正,有的进入了诉讼程序。
便利店老板娘把更正声明打印下来,贴在收银台旁边。
我去替她换插座时,看见那张纸,伸手想撕。
她拍开我的手。
“别动。我店里出去的事,我得让人知道前因后果。”
“占你广告位。”
“那你下回便宜二十块。”
我低头拆旧插座。
“行。”
她从冰柜里拿了瓶水,放在工具包旁边。
这次我没退。
新办公室开门那天,没摆花篮。
董绍带了两箱封存手续齐全的旧配件,清衡的老工程师带了焊台,原来的同事带着电脑过来。
陆禾在门上贴了一张纸。
按约交付,按时结款。
我看了半天。
“字写小了。”
她搬来凳子,把纸揭下,重新写了一张大的。
午后,第一笔服务预付款到账。
金额不算多,足够交房租,够大家领一个月工资。
我先把工资发了,再把顾宁垫付的费用转过去。
她回了条消息。
律师费另算。
我笑了一声,回她。
记着呢。
傍晚,我带着那份更正材料去了父亲墓前。
陆禾买了一小束花,蹲下来,把落在碑前的枯叶捡走。
我把文件从袋子里拿出来,压在石台上。
纸被风掀起一角。
我伸手按住。
“爸,拿回来了。”
陆禾把花摆正,擦了擦碑上的名字。
“不是钱。”
她抬头看着照片。
“是你的名字。”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父亲那把旧螺丝刀。
木柄上有一道裂口,我用胶带重新缠过。
“店也重新开了。”
“这回不赊账,不低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同事问我,门上的新牌子挂多高。
我看了眼父亲的照片,接通视频。
屏幕那头,几个人扶着牌子站在梯子旁。
陆禾凑过来,抬手比了比。
“左边高一点。”
我接着说。
“再往上。”
螺丝钻进墙里,电钻响了几声。
牌子挂正了。
我把手机转向父亲,等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回城经过那家餐厅,我在排水口旁停了车。
清淤的大姐正在收工具。
她认出我,指了指我的嘴角。
“好了?”
“好了。”
我下车,把一箱矿泉水搬到她三轮车上。
她连着摆手。
“捡张卡,谁碰见都会留着,别总往心里放。”
我替她把车上的铁钩摆稳。
“该记的,得记。”
她笑着拧开一瓶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站在路边喝了一口。
水有些凉。
陆禾从车窗里探出头,喊我回去吃饭。
我拧好瓶盖,冲大姐摆摆手。
车开出去时,后视镜里的排水口越来越远。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客户问明天几点上门。
“九点。”
我把车停稳,翻开新的工作本。
在第一页,写下了第一个按时付款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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