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死在替弟弟修铁路的塌方里,家里正给他庆祝入学。
重回庆功宴,我喝完父亲递来的酒,连夜写好举报信。
第二天,厂长问我想清楚没有。
我把信推过去。
“查。连我爹一起查。”
【第一章】
我爹把酒杯塞进我手里时,我正死死抠着桌沿。
指甲翻了,血蹭在木头上。
鼻子里没有碎石粉,嘴里也没有血。
面前是一盘扣肉。
周跃坐在正中间,胸前别着红绸花,手边压着一张盖章的纸。
我认得那张纸。
工农兵学员推荐名单的公示抄件。
红绸花是我娘从供销社买来的。肉票是我攒了半年,原本留着给自己过生日的。
今天,全用来给弟弟庆功。
“周铮,愣什么?”
我爹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你弟有出息,你这个当哥的,得带个头。”
周跃端起酒,嘴角扬着。
“哥,等我大学毕业分了好单位,忘不了你。”
旁边的郭有良笑了。
“还是老周会教育孩子。一个进大学深造,一个去铁路工地支援建设,都光荣。”
他是厂里管劳资的副科长。
上辈子,也是他把我的名字添进了铁路支援队名单。
我爹夹起一块肥肉,放进周跃碗里。
“你哥皮实,干重活正合适。读书动脑子的事,还是你行。”
桌边的人跟着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那道旧疤还在。
三个月前,车间传动轴卡死,周跃伸手去掏铁屑。我拿铁钩挡了一下,虎口被划开半寸。
他没进医院,我缝了六针。
评先进的时候,材料上写的是周跃排除设备故障,保护生产。
我去问过。
我爹说:“亲兄弟,分那么清干什么?”
现在,那份先进材料成了他的推荐依据。
而我,要替他去南岭修铁路。
上辈子,我也信过那句亲兄弟。
我爹说周跃已经报了支援队,临时撤下来不好看,让我先去顶几个月。
我娘说:“你弟从小身子弱。你当哥的,不疼他谁疼他?”
我去了。
雨下了整夜,山口滚石不停。我们提过停工,得到的答复是先把便道抢出来。
天亮前,山塌了。
我的腿压在石头下面,听着外头的喊声越来越远。
最后一口气没咽下去时,我还攥着家里的回信。
信上只有两件事。
周跃被学校接收了。
家里要给他添置东西,让我把下个月津贴提前寄回去。
“喝啊。”
我娘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你弟的大喜日子,别拉着个脸。”
我端起酒杯。
酒从喉咙烧到胃里,我的手终于不抖了。
周跃伸过杯子。
“哥,等到了工地,多写信。我给你纠正错别字。”
我把空杯放下。
“行。”
我爹松了眉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纸。
“那就把这个签了。明早我交上去。”
纸上写着自愿参加铁路支援队。
姓名一栏,已经填好了周铮。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原来周跃报的那张呢?”
桌上停了筷子。
我爹皱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谁报的名,谁去。换人得有手续吧?”
郭有良放下酒盅。
“都是一个厂的职工,内部调整,不用那么死板。”
我把纸折好,放回我爹面前。
“明天我去厂里问清楚。”
周跃的酒杯磕在桌上。
“你什么意思?我都要上大学了,还让我去扛石头?”
“名单还在公示。”
我看着他胸口的红花。
“学校还没来接人,你急什么?”
我爹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弟的前程,你也敢拦?”
我站起来。
“我的命,你们倒是舍得拿。”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我娘追到门口,抓住我的袖子。
“家里这么多客人,你让你爹的脸往哪儿放?”
我把袖子抽出来。
“放周跃的大学录取通知上。”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车间值班室,借老杜的笔,写了三页举报材料。
一页写先进事迹冒领。
一页写推荐程序存疑。
最后一页,写替换铁路支援队人员的经过。
我没写上辈子的山崩。
没写那些我眼下拿不出来的东西。
每一条后面,都列了能查的人、能查的原始记录。
老杜把搪瓷缸放在我手边。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爹会扒你一层皮。”
我蘸了墨水,在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已经扒过一回了。”
第二天,厂长办公室刚开门,我就走了进去。
韩厂长正在脱外套。
“有事?”
我把举报信放到桌上。
“我实名举报周跃在工农兵学员推荐中弄虚作假。”
韩厂长的手停在衣扣上。
“周跃是你弟弟?”
“是。”
“周德山是你父亲?”
“是。”
他把椅子拉开。
“坐下,把话说全。”
我没坐。
“我还举报,有人准备在我没签字的情况下,把我送进铁路支援队。”
门外传来一声搪瓷缸落地的脆响。
我回头。
郭有良站在门口,裤脚上全是茶水。
【第二章】
郭有良弯腰捡杯子,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老韩,小孩子跟家里闹别扭,闹到你这里来了。”
他说着就来拿桌上的举报信。
韩厂长按住了纸。
“你先别碰。”
郭有良的手停在半空。
“周铮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昨晚还在一桌吃饭,今天就这么胡来。”
“既然一桌吃饭,你也知道替换支援队的事?”
“那是他们兄弟商量好了。”
我把昨晚那张没签字的申请拿出来。
吃完饭,我爹嫌它碍眼,甩在了门边柜子上。
我出门时带走了。
“字是谁填的,可以查。签名没有,手印没有。我没同意。”
郭有良朝我伸手。
“你先出来,我跟你说两句。”
“就在这儿说。”
“家丑不能外扬,你不懂?”
“先进材料用的是公家的章,推荐名额用的是厂里的指标。哪一样是你家的家事?”
韩厂长抬头看了我一眼,拿起电话。
“请工会何主席过来。再通知办公室,把今年推荐学员的全部原始材料封存。”
郭有良嘴边那点笑没了。
“有必要闹这么大?”
韩厂长没有答他。
他翻开第一张举报材料。
“你说三月十二日那次设备排险,实际参与人不是周跃。有什么依据?”
“维修交接簿在三车间。当天夜班记录有老杜、孙师傅和我的签字。医务室有我缝针的登记。”
“先进材料上说,周跃独立完成了送料机构的改进。”
“改进图纸有底稿。卡在什么地方,怎么改,为什么改,可以让他当面说。”
郭有良插话。
“工人文化水平有限,口头表达差,不代表没干过。”
我看着他。
“那就把设备罩打开,让他指。”
办公室安静了。
何主席进来后,先看举报信,再问我。
“如果查实是诬告,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如果查实了,你家里也未必能再回去。”
我把食堂饭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在桌角。
“我在厂里干了四年。每月工资三十二块五,交家里三十,留下两块五买肥皂、理发、缝补衣服。”
“今天早上,我娘说,不把举报信拿回去,以后就别进家门。”
“我来之前已经想过住哪儿了。”
何主席看着那几张卷了边的饭票,拉开抽屉,找了一张空白申请。
“先安排你住临时宿舍。”
郭有良站了起来。
“这不是鼓励孩子跟父母对着干吗?”
韩厂长终于看向他。
“材料有没有问题,查材料。住宿有没有困难,解决困难。郭有良,这两件事哪里冲突?”
不到中午,我爹来了。
他进办公室时,身上还穿着车间主任的工作服。
“韩厂长,给你添麻烦了。”
他先鞠了个躬,再转身扇我。
我抬手挡住。
他的手腕被我攥住,脸上的笑一点点掉下来。
“松手。”
“这里是厂长办公室。”
“我是你爹!”
“你打我,举报信也不会少一张。”
他往前挣了一步,桌角的茶杯晃起来。
何主席把杯子挪开。
“老周,坐下。”
我爹盯着我,牙齿咬得发响。
“你弟不过比你多读了两年书,你至于这么眼红?”
我没有松手。
“那两年,我为什么没读?”
他喉结动了一下。
“家里困难。”
“我进厂挣钱,供他继续读书。现在他把我做的东西写进自己的材料,你说我眼红。”
“你们是兄弟!”
“所以他拿我的事迹,我拿他的铁锹?”
何主席站到我们中间。
我松开手。
我爹腕上留了五个指印。他把袖口往下拉,坐到椅子上。
“厂里要怎么查,我配合。但这孩子性子偏,爱钻牛角尖。推荐他,组织上也要慎重。”
我抬起头。
“谁说要推荐我?”
我爹端茶的手顿住了。
郭有良立刻接话。
“你不是惦记你弟的名额吗?”
我看了看他们。
原本只是想让周跃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可我爹这句抢出来的话,露了底。
何主席也听见了。
她拿起电话,补了一句。
“把各车间最初报上来的候选人名单,也一起取来。”
我爹的茶杯没端稳。
半杯水,全洒在了裤子上。
【第三章】
下午,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门锁换了。
我敲了三下,里头没人应。
隔壁刘婶探出头。
“你娘在家,刚才还倒水呢。”
我又敲了一下。
“我的工具书、衣服和粮本,拿出来。”
门猛地开了。
我娘端着一盆洗碗水,照着门槛泼下去。
水溅到我的鞋面,油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你不是有本事吗?还回来干什么?”
周跃坐在屋里,腿搭在我的木箱上。
昨天那朵红花被他扔在桌边。
“哥,你现在去撤举报,我就当没这回事。”
我跨过门槛。
他脚没挪。
“听见没有?”
我抓住箱子把手,往外一拽。
周跃的腿落到地上,膝盖撞了桌角。
他跳起来骂我。
我打开木箱,最上面的钳工手册被撕了几页。
我的工作笔记不见了。
“本子呢?”
周跃揉着膝盖。
“什么本子?”
“蓝布包着的三本工作笔记。”
我娘抢着说:“家里东西那么多,谁知道你放哪儿了。”
我抬头看她。
她想挡到柜子前,又停住了脚。
我走过去。
周跃伸手推我。
“你翻谁的东西?”
我扣住他的肩,把他按到桌边。
瓷碗碰倒,剩下的肉汤顺着桌缝滴下去。
“再问一遍,本子呢?”
他脖子涨粗了。
“爹拿走了!”
“拿去哪儿?”
“不知道!”
我松开他,转身看向我娘。
“工资储蓄存折呢?”
她把两只手往围裙里一塞。
“家里吃的喝的不要钱?养你这么大,你还算起账了?”
“我不算以前的伙食钱。我问的是,我交给你保管、准备买工具的那笔钱。”
“给你弟买箱子和被褥了。”
“多少?”
“二十六。”
“还剩呢?”
她闭上嘴。
周跃从桌边撑起来。
“你有完没完?不就是几个钱?等我毕业挣工资,十倍还你!”
我把木箱扣上。
“你先把不是你的东西还干净。”
临走前,我去隔壁借了纸,请刘婶和楼下的老许作证,把家里承认代管的钱数记下来。
我娘追出来,拍着门框喊。
“亲儿子防贼似的防亲娘!大家都来看看!”
刘婶拿着笔,没递给她。
“秀芝,他每月就留两块五,这事院里都知道。钱花哪儿了,说清楚不就完了?”
我娘张了张嘴,扭头回屋,摔了门。
我抱着木箱回厂。
宿舍门口,何主席正等着。
她看了看我湿着的裤脚,没有问家里怎么闹的。
“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封存的材料已经取出来了。
最上面,是三车间的候选人推选表。
我的名字写在第一行。
下面有十七个人签名。
老杜、孙师傅,还有跟我同班的工人。
我用手指压住那一行字。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上个月十七号。”
“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时去外厂协助检修。车间推选后,材料交到了劳资科。”
我往后翻。
技术考核意见,合格。
工龄和文化程度审核,符合当年的推荐条件。
群众意见,建议推荐。
每一张上都有日期。
最后一页,却夹着一份情况反映。
何主席没有替我翻。
“你自己看。”
我把纸抽出来。
第一行,写着我长期不服从组织安排。
第二行,写着我在设备检修期间擅自停机,影响生产。
第三行,写着我在家中扬言,谁拦着我上大学,就跟谁拼命。
我的手指停住了。
后面还有一句。
建议暂缓周铮的推荐资格,改荐思想稳定、家庭表现良好的周跃。
落款处,是周德山。
另附一份家庭证明。
写着我多次打骂父母,要求家里拿钱托关系。
字不是我娘的。
可红手印旁边,写着她的名字。
许秀芝。
我把那页纸举到眼前。
“我娘按的?”
何主席点头。
“需要当面核实。”
我盯着那个红印。
昨天,她还攥着我的袖子,说家里砸锅卖铁才给弟弟争来机会,让我懂事。
原来,砸的是我的名字。
卖的是我的前程。
何主席伸手想接那张纸,又收了回去。
“周铮,先别冲动。”
我把两张材料并排放好。
“我没冲动。”
“请他们来。”
“就在这儿,让我娘当着我的面,把这些话再说一次。”
【第四章】
我娘进门时,先看见了桌上的纸。
她的脚在门口停住。
我爹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坐。”
周跃也来了。
郭有良说,涉及推荐人的材料,应该让本人在场。
他还带来了一份新的情况说明。
“老周措辞可能重了点,但停机的事确实发生过。”
我爹接过话。
“我是车间主任,不能因为他是我儿子就包庇他。”
老杜坐在另一边,听到这里,手里的烟直接折了。
“周德山,那天为什么停机,你敢说吗?”
“现在说的是组织纪律。”
“那就说纪律。轴承烧得冒烟,你让继续开。周铮拉闸以后,从护罩里掏出半截断齿。那东西要甩出来,旁边六个人谁能躲?”
我爹拍桌。
“你别夸大!”
孙师傅把一个油纸包放上桌。
里面是两块断掉的齿轮。
“技术分析时留的样。仓库有登记,设备科有事故隐患报告。”
郭有良看了一眼,伸手去翻自己的文件。
韩厂长把隐患报告抽出来。
“报告上写,停机及时,避免事故。设备科两个人签字。”
我爹不说话了。
我问他。
“这份报告,你见过没有?”
“车间那么多材料,我哪记得住。”
孙师傅指着最后一行。
“这里有你签收的字。”
屋里有人吸了口气。
我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郭有良把新带来的情况说明合上。
“技术问题先放一放。家庭矛盾,外人看不全。”
我转向我娘。
“那就说家里的事。”
她攥着衣角。
“铮子,回家说。”
“材料交到厂里了,为什么还要回家说?”
“你让娘坐在这里受审?”
我把那张家庭证明推到她面前。
“哪天打的你?打在哪里?有没有人看见?”
她低头。
“你爹让我按,我就按了。”
我爹立刻转身。
“秀芝!”
她肩膀一抖。
我按住纸,没有让他拿走。
“上面的内容,有人念给你听过吗?”
“念过。”
“你知道写的是我打你?”
她眼睛里开始冒水。
“你弟比你小,机会就这一次。你有手艺,在哪儿都能吃饭。”
何主席把记录本往前挪。
“许秀芝,我再问一遍,周铮有没有打骂你们?”
我娘抓着衣角揉了半天。
“没有。”
笔尖划过纸面。
我爹起身,椅子撞在墙上。
“她不识字,什么都不懂!”
我看着他。
“你识字。”
周跃忽然站起来。
“这是爹娘的事,我又不知道!”
我抽出推荐材料里的技术事迹页。
“那这个,你知道吗?”
他扫了一眼。
“车间给我写的。”
“你自己签了名。”
“大家说让我签,我就签了。”
我把一张空白纸和铅笔推过去。
“送料机构为什么总卡料?”
周跃看着笔,没动。
“这个没必要说。”
“你写的是独立改进,连问题出在哪儿都不能说?”
郭有良咳了一声。
“别搞突然袭击。”
孙师傅从袋里拿出一件旧导向套,放到周跃面前。
“没有突然袭击。东西就在这儿。哪边改过,你指出来。”
周跃伸出手,碰了碰左边。
孙师傅没有接话。
他又挪向右边。
老杜把头扭开,鼻子里哼了一声。
“连哪头朝里都不知道。”
周跃把导向套推了出去。
“都是一个车间干的,谁能分清是谁的主意!”
我从木箱里拿出一本被撕掉几页的手册。
撕页边缘还留着我夹进去的一角草稿。
“我的工作笔记在哪儿?”
我爹盯着木箱。
“丢了就丢了,别什么都赖家里。”
“周跃说,是你拿走的。”
周跃猛地抬头。
“我没说!”
“那请工会去家里找。刘婶见过,蓝布包着的三本,封面有我的名字。”
韩厂长抬手制止了争吵。
“今天先到这里。周跃的推荐暂缓上报,相关情况继续核查。”
周跃撑在桌上的手开始抖。
“暂缓到什么时候?学校接收的日子快到了!”
“什么时候查清,什么时候处理。”
他转向我,眼珠里全是红血丝。
“你非得毁了我?”
我把推荐表收拢。
“这句话,你写我名字的时候就该问。”
我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周铮,你最好一辈子都别有事求到家里。”
我没有送他。
何主席把那张铁路支援申请递给办公室人员。
“还有这件事,正式核查。在本人同意和手续齐备之前,不得调动。”
门外,郭有良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听见周跃压着嗓子问我爹。
“他们会不会查到别的?”
我爹喝了一声。
“闭嘴。”
【第五章】
第二天上早班,保卫科的人在车间门口拦住了我。
“周铮,跟我们走一趟。”
老杜摘下手套。
“什么事?”
“有人反映,他私藏厂里的量具。”
车间里停了几双手。
我放下饭盒。
“什么量具?”
“二十五到五十毫米的外径千分尺,精密工具室的。”
“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清点发现少了一把。”
我看向办公楼。
郭有良站在二楼窗边,见我抬头,往后退了半步。
保卫科郑干事让我交出宿舍钥匙。
我没有拖延。
“可以查。请工会派人在场,查到什么,当面记什么。”
工具确实在我的木箱里。
压在最底下那件棉袄下面。
木盒打开,里面垫着擦过防锈油的纸。
我搬出家门时,箱子曾在院里放过一会儿。
那会儿,我去隔壁请刘婶写代管存款的证明。
周跃从屋里出来过。
我当时没盯着箱子。
郑干事看着我。
“解释一下。”
我伸手想拿量具,他挡住了。
“别动。”
“我看编号。”
他翻过尺架。
“精工具四十七。”
我点头。
“请查领用记录。”
周跃来得比我爹还快。
他站在保卫科门口,气都没喘匀。
“哥,你缺钱可以跟家里说,怎么能偷厂里的东西?”
郑干事抬头。
“谁让你来的?”
“我是他弟弟。”
“我们通知家属了吗?”
周跃嘴唇动了动。
“我听人说的。”
我看着他袖口露出的灰纸边。
那种灰纸,我认得。
精密工具室包量具用的。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把手往后藏。
我没出声。
只有这个动作,不够。
领用簿很快取来了。
四十七号千分尺,四天前由周跃领出,用于推荐学员的实操复核准备。
领用人签字,归还栏空白。
周跃指着我。
“就是他从我这里拿走的!他说帮我看看。”
“哪天?”
“前天。”
“前天什么时候?”
“下午。”
“我前天下午在厂长办公室,后来去家里取东西。你说清楚,是在哪里给我的。”
他抓住这句话。
“家里!你收拾箱子的时候拿的!”
我点头。
“当面给我的?”
“对!”
“那为什么刚才进门说我偷?”
周跃喉咙卡了一下。
“我让你看,没让你拿走!”
门口围了几个人。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郑干事敲了敲桌面。
“都出去。”
我爹这时赶到了。
他进门先看量具,随后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混账东西,家里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郑干事把他推开。
“还没查清,你干什么?”
我爹指着木盒。
“赃物都在,还查什么?”
我被他勒得咳了两声,扯平领口。
“周跃说,是他亲手给我的。”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
周跃急了。
“爹,你别说话!”
我盯着那张垫在量具下面的灰纸。
纸边有一行紫色字迹。
精密工具室的油纸常用废表格裁成。
这张上,露出了半个日期。
我请郑干事把纸展开。
是昨天的设备点验单作废页。
落款写着四月九日。
今天四月十日。
我抬头看向周跃。
“你说四月八日下午给我的。”
他往前凑了一步。
郑干事挡住他,把灰纸放平。
“昨天才写废的表格,怎么会包着前天交出去的东西?”
周跃张着嘴。
“可能……可能他后来换了纸。”
“我昨天有没有去精密工具室,可以查值班登记。你有没有去,也可以查。”
工具室管理员被叫过来时,还拿着那半叠裁剩下的灰纸。
“昨天上午,周跃来领擦拭棉纱,说量具用完了,要擦干净送回来。我就给了他两张纸。”
郑干事把两边纸口一合。
缺口对上了。
屋里没人再说我偷东西。
我爹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也许是老二记错日子了。”
我看着他。
“刚才你要我认偷窃,现在他只用记错日子?”
周跃突然扑过来抓灰纸。
郑干事扣住他的手,按在桌上。
木盒砸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着脖子喊。
“是他害我!他先害我的!”
门外的人全看见了。
我爹站在原地,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郑干事让人把量具和纸分别收好。
“周跃,留下做笔录。”
我抱起木箱,走到门口。
郭有良迎面过来。
他看见我怀里的箱子,又看见被按住的周跃,脚下错了一步。
我拦住他。
“郭副科长。”
“有事?”
“昨天清点才发现少的量具,今天一早就有人知道在我箱子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举报人的名字,也记在本子上了吧?”
【第六章】
那个名字没有立刻查出来。
保卫科收到的是一封没落款的信。
信上写得很准。
量具型号、箱子颜色,连压在哪件衣服下面都写了。
郑干事拿着信问我。
“谁知道你箱子里有一件旧棉袄?”
“家里人。”
“还有谁?”
“郭有良前天来过家里,见过箱子。”
这只能当线索。
我没把猜测往事实里塞。
周跃咬死了说,他只是记错日期,量具确实交给过我。
我爹又来给他作证。
“我亲眼看见的。”
郑干事问:“哪天?”
我爹答:“九号。”
“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
“什么地方?”
“家里。”
郑干事把我的出勤记录放到桌上。
九号下午,我在车间维修大修后的试运设备。
设备科、车间、使用班组,三方签字。
我一直待到晚上八点。
我爹看着那张纸,额头出了汗。
“那就是八号,我忙糊涂了。”
郑干事放下笔。
“周德山,你想清楚再说。”
这次,他没让人替他改日期。
我出保卫科时,门口站着个姑娘。
她叫赵蓉,是供销社的售货员,跟周跃定了亲。
庆功宴那天,她坐在周跃旁边,戴着一块新手表。
我认得那块表。
我娘嘴里花掉的存款,远不止一套被褥。
赵蓉把我叫到一边。
“周铮,你是不是非要把他弄得上不了大学?”
“他的材料有假。”
“他跟我说,是你见不得他好。”
我看了一眼她手腕。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说你从小就抢他的东西,家里供你学手艺,他只能捡你剩下的。”
我笑了一声。
赵蓉皱眉。
“你笑什么?”
“我十六岁顶着我爷爷留下的招工安排进厂。周跃在学校又读了两年,学费是我挣的。”
她抿着嘴,没有接话。
我没继续跟她争。
“你要替他说情,找错人了。材料是厂里查,量具是保卫科查。我撤一封信,也不能让他们把已经查到的东西忘了。”
我转身要走。
她忽然问:“你们家给他办上大学,到底花了多少钱?”
我停住。
“你为什么问这个?”
她从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他管我借了一百二十块。说学校要收置装和路费,去了再报。”
“钱给谁了?”
“他拿走的。”
“有借条吗?”
她点头。
我带她去找何主席。
周跃被叫来时,先看见赵蓉手里的信封。
“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钱。”
“回去说!”
他伸手拉她,被何主席拦住。
赵蓉把借条展开。
“你说五月份用津贴还我。现在推荐出了问题,你拿什么还?”
周跃看了我一眼。
“钱还没花。”
“那你现在给我。”
他嘴唇绷着。
赵蓉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你让我抄的学习经历。我抄到你参加车间技术改造那一段,问你怎么做的,你说郭叔知道,让我照抄。”
郭有良刚到门口。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没有进来。
何主席叫住他。
“郭有良,你也来听。”
周跃冲赵蓉吼。
“你拿这些出来干什么?”
赵蓉往后退了一步,把借条攥紧。
“你说你有把握,让我跟家里借钱。我娘把给我弟看病留的三十块都拿出来了。现在你一句回去说,就让我走?”
她摘下手表,放到桌上。
“这块表也不是你买的。你说是你哥自愿出钱贺你,我现在才知道他连存折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娘被请来核账时,已经不敢看我。
何主席把两笔钱写在纸上。
我的代管存款,一百六十八块。
赵蓉借款,一百二十块。
被褥木箱二十六。
手表一百二十。
剩下的一百四十二,谁拿了?
我娘坐在椅子上,脚尖往里缩。
我爹站在她身后。
“家里花钱,哪记得那么清楚。”
何主席把纸推过去。
“那一项一项说。”
我娘想开口,又抬眼看我爹。
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
指节发白。
我伸手,把他的手拿开。
“让她说。”
我爹瞪着我。
我没松。
我娘的肩膀一垮。
“给郭副科长了。”
郭有良把杯盖重重扣上。
“许秀芝,你说话要负责!”
她抬起头。
“你说,老大的问题材料压上去,老二的材料补齐,才能往上报。钱是我亲手送到你家的。”
郭有良站起身。
“血口喷人!”
“你媳妇收的。她还嫌里头有几张零钱。”
我爹甩开我的手。
“你闭嘴!”
我娘缩了一下。
紧接着,她忽然抓住桌沿。
“凭什么让我闭嘴?今天钱说不清,就成我一个人吞了!不是你让我送的吗?”
我看着她。
她不是心疼我。
只是这一次,账终于算到了她头上。
何主席没有让她停。
“哪天送的,几点,怎么包的,有谁见过?”
我娘一项项说。
郭有良的杯盖碰着杯口,响个不停。
【第七章】
钱的事一出来,厂里成立了调查小组。
郭有良暂时停了手里的工作。
我爹也交出了车间主任的公章和钥匙。
当天晚上,他来宿舍找我。
手里提着一包桃酥。
这是他第一次提东西来找我。
我没有让他进屋。
“有事就在门口说。”
他把桃酥往我手里塞。
“你娘知道错了,昨晚一夜没睡。”
我把纸包放在窗台。
“钱呢?”
“家里一时拿不出来。”
“那写还款条。”
他的脸沉了下去。
“你现在张嘴闭嘴就是钱。”
“你们拿我钱的时候,也没问过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笔记。
是我的工作本。
只拿来一本。
“另外两本呢?”
“还在家里,慢慢找。”
我伸手去接,他没有松。
“你去说一句,是家里误会。推荐这事就算了,让你弟以后有个出路。”
我看着他捏住本子的手。
“你拿我的东西,跟我谈条件?”
“我是给你台阶下。”
“那你自己站稳。”
我攥住本子另一头,抽了过来。
封皮撕开一道口子。
我爹往前一倾,手撑在窗台上。
桃酥落地,纸包裂了。
他看着碎了一地的饼,脸上的肌肉绷起来。
“没有这个家,你算什么?”
我翻开本子。
第一页有我的日期和签名。
后面是送料机构的尺寸计算。
那张被誊进周跃材料里的图,原稿就在第二十三页。
我把本子合上。
“没有这个家,我至少还叫周铮。”
他抬手要打。
宿舍里几个人站了起来。
老杜堵在我旁边。
“周德山,你敢在这儿动手试试。”
我爹的手悬着,最后攥成拳头。
“好。你们都护着他。”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调查组去家里核查剩下的笔记。
我娘开了门。
另外两本在米缸后面的布袋里。
夹在里面的,还有一张退回来的铁路支援队体检补检单。
姓名,周跃。
意见写着,需补充既往左踝骨折恢复情况,复查后决定是否适合工地负重劳动。
周跃小时候摔断过脚。
我知道。
我爹当然也知道。
可最初报名时,表上填的是无相关病史。
何主席拿着补检单问他。
“明知道可能不适合,为什么还给他报名?”
我爹坐着不动。
郭有良被叫来核对时,倒先说了。
“车间要出一个积极分子。老周自己说,先把周跃报上去,表现好看。”
我爹抬头。
“不是你说参加支援报名能给推荐材料加分?”
“我说的是实际表现!”
“你说等推荐定了再换人!”
两个人的声音一声压过一声。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瞬,又接着写。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们。
上辈子,我爹对我说,弟弟是临时身体不舒服,家里没有办法,才求我帮忙。
原来,从报名那天起,他们就留好了替换的位置。
那个位置,一直是我。
何主席把另一张表放到桌上。
是我所谓的自愿申请。
这一次,姓名下面有了签字。
周铮。
字迹学得不差。
但最后一笔,我从不那么收。
“这是从支援队筹备组取回来的。你们在周铮明确拒绝签字以后,还是报送了。”
我爹低着头。
周跃坐在旁边,腿开始抖。
“不是我填的。”
我看向他。
“刚才没人问你。”
他把腿按住了。
何主席问郭有良。
“谁交给你的?”
“周德山。”
我爹立刻指周跃。
“是他拿回来的!他说跟他哥讲好了!”
周跃猛地站起。
“爹!”
我娘坐在椅子上,手里那块手帕已经拧成细绳。
我看着他们互相指,忽然想起塌方前的最后一封信。
他们说,家里都好,让我安心干。
真好。
我的名字可以改。
我的钱可以拿。
连我的命,也可以提前分给弟弟。
调查员把表格推到周跃面前。
“你写一遍自己的名字,再写一遍周铮。”
他不肯拿笔。
“我手疼。”
郑干事站在旁边。
“哪只手疼,去医务室检查。检查完回来写。”
周跃把脸埋进掌心。
我爹伸手想拍他肩膀。
他一把甩开。
“都是你们让我干的!”
屋里的笔,一支接一支停住了。
【第八章】
事情查到这一步,我原以为自己终于能睡个整觉。
半夜,支援队筹备组的许组长来宿舍找人。
“周铮,何主席说你对设备和地形图都熟,能不能帮我们看一份路线说明?”
我披衣服出去。
他手里拿着南岭工地的接运安排。
日期落在四月十六。
我看到那三个字,手背上起了一层疙瘩。
鹰嘴口。
上辈子,我就死在那里。
四月十六日,进场。
四月十七日,连夜抢修便道。
四月十八日凌晨,塌方。
许组长见我不说话,把纸往灯下挪。
“有什么问题?”
我按住路线图上的岔口。
“这里雨季走过吗?”
“接收方说,老便道,去年还运过材料。”
“今年谁看过?”
“工地那边给的安排。怎么,你知道这条路?”
我去过。
我甚至记得那道裂缝。
进场时,有人拿脚踢开过路边的碎石,说山上最近掉东西。
第二天下午,山坡渗出来的水突然变浑。
夜里,半山腰传来闷响。
这些事,都发生在以后。
我拿不出证明。
我只能指着图。
“便道贴着旧采石坡走,雨季风险高。换路线之前,至少让接收方派技术人员复查。”
许组长皱起眉。
“车已经联系了,四天后出发。临时改,几十个人全要重新安排。”
“那就先查。”
“不能凭一句话停。”
“我没让你凭一句话停。我请你把现场情况查回来。”
他看了我半天,把路线说明卷起来。
“明早打电话。”
消息传到我爹耳朵里,他中午又堵到车间。
“你自己的事还没完,又去拦支援队?”
我擦掉手上的油。
“我要求查路。”
“别人都能走,就你不能走?你现在不在名单里了,还要多嘴?”
我看着他。
“我不去了,别人就该去冒险?”
“你少说这种话!南岭那边要人要得急,耽误了,你担得起?”
老杜从设备后面出来。
“周德山,你公章都交了,还来这儿发号施令?”
我爹没理他。
他往前一步,压低嗓子。
“推荐的事,我已经认了。你别再往外捅。真把家里整散了,你以后走到哪儿都背着骂名。”
我把手套放到台上。
“你认的是被查到的事。”
他下颌绷紧。
“你非得让我跪下来?”
我看着他的腿。
“跪不跪,账都要算。”
下午,许组长拿到了回电。
工地最近任务紧,技术人员暂时抽不开身。
鹰嘴口便道确实出现过落石。
接线员的原话被记在电话记录上。
小落石,清一清就能走。
我盯着那行字。
“有照片或者测量记录吗?”
“没有。”
“那不能当成安全结论。”
许组长揉着额头。
“我再向上反映。”
我指着厂里送修设备的安排。
“明天有车去邻县。离鹰嘴口二十多里,我跟车过去,先把情况带回来。到了现场找工地的人一起看,不私自下结论。”
何主席同意我请事假。
老杜把雨衣塞给我。
“我跟你去。”
“你腰不好。”
“你一个人说话,回来他们又说你编。我给你作证。”
我们到鹰嘴口时,雨刚停。
路边碎石堆到了小腿高。
鞋底踩上去,石块往下滑。
风里裹着湿土气,山坡上的水顺着石缝往外冒。
我的后背贴着衣服,一阵阵发凉。
上辈子,我从这条路走进去时,还觉得山高,工地远。
这回,我站在入口,往前一步都不想迈。
老杜拍了我一下。
“怎么了?”
我把牙关松开。
“找工地负责人。”
看守材料棚的工人带我们去找了施工员。
他听完来意,先摆手。
“这地方年年掉石头。”
我没有跟他争。
“我们厂要来四十多人,接运路线从这里过。请你带我们看一眼上边的排水沟。”
“上边不好走。”
“那就更得看。”
他被我们缠得没法,叫来另一名工人,带我们从侧面绕上去。
到了坡顶,老杜不说话了。
原来的排水沟被旧弃渣堵了半截。
沟后有一条裂口,长度超过两个人并排伸臂。
裂口边缘的草根被扯断,泥里还露着新茬。
施工员蹲下,伸手碰了一下。
又立刻收回去。
我指着下面那道便道。
“明天还让人从这儿走?”
他站起身,嗓子发紧。
“回去打电话。”
工地的技术员当天下午赶来。
测量、打标记、查旧开挖记录。
我们在棚子里等到天黑。
雨又下起来。
铁皮顶被砸得噼啪响。
技术员进门时,裤腿全是泥。
“先封。今晚安排人观察,人员和材料都撤到山口外。”
我扶住桌边,指尖冻得发麻。
老杜长出一口气。
我们搭车回厂,到了凌晨。
许组长就在门口等着。
他把正式接收方的通知给我看。
鹰嘴口路线暂停使用,人员改从东侧绕行。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老杜问:“这回能睡了吧?”
我没回答。
四月十八日还没到。
【第九章】
四月十八日清晨,电话打到了厂办公室。
鹰嘴口夜间发生山体滑塌。
原便道埋了。
材料棚的位置,也埋了。
提前封路,人员撤走,没有伤亡。
许组长把话复述完,屋里没人动。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水。
碗沿碰着牙,磕出一声响。
我想放下,手指却没松开。
老杜伸手接过去。
“周铮。”
我抬头。
他把碗放好,掌心重重按在我肩上。
“人都在。”
我盯着他的嘴。
他又说了一遍。
“一个都没少。”
我弯下腰,咳得胸口发疼。
没人知道那片石头下面,原本还压着一个我。
也没人知道,我已经在里面死过一次。
许组长把通知展开。
“工地说,要给你们两个人写感谢信。”
我抬起手。
“先把改线后的安排落实。别急着接人,雨还没停。”
“已经在办。”
门口,我爹站着。
他来参加调查结论通报。
听完电话,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在门框上。
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真塌了?”
没有人理他。
上午九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有厂里的调查组,有各车间推选的职工代表,还有参加这次推荐复核的上级工作人员。
周跃坐在前排。
他没戴红花。
郭有良坐在另一侧,领口扣得很紧,手却一直拉衣角。
我爹和我娘挨在一起。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凳子的空。
调查结论一项项宣读。
先进事迹冒领,属实。
技术改进材料与本人实际能力不符,属实。
针对我的家庭证明及部分表现材料失实,属实。
未经本人同意伪造支援申请,属实。
违规收取钱款、干预推荐程序,已有相互印证的证言和退缴记录。
郭有良的妻子在调查开始后,退回了一百四十二元。
她原本咬定是借款。
可郭有良最初的说明里写的是,未收取过周家任何钱物。
两份说明,放在同一张桌上。
谁也圆不回来。
至于量具,是周跃从工具室领出,又趁我离家取证明时塞进木箱。
他后来承认了。
那封没落款的信,也查到了底稿。
在他准备入学用的练习本里,前一页被撕掉了。
下一页留下了铅笔压痕。
郑干事没有只凭压痕定事。
他们核对了笔迹、工具领用记录、时间和证言,最后由周跃亲口交代。
他交代时,还指着郭有良。
“他说只要我哥身上有问题,举报就没人信了。”
郭有良当场否认。
“我只是让你反映真实情况!”
周跃抓着桌沿。
“你明明说,东西放进去就行!”
上级工作人员敲了一下桌面。
“谁说过什么,继续查证。已经查实的,谁也推不掉。”
周跃的椅子往后挪,腿脚乱了一下。
我爹扶住他。
他却挣开。
“你说没事的。”
我爹张了张嘴。
周跃的声音抖起来。
“你说我哥好哄,说把他送走就清净了。你说读了大学,以后全家都得指着我。”
一排人扭头看向我爹。
他想站起来,又撑住了桌角。
“我也是为了你。”
周跃抓起面前的材料。
“那现在呢?学校还要不要我?”
没有人回答。
他转向来复核的工作人员。
“我可以学技术!那些东西我现在学,行不行?”
对方把笔放下。
“这次推荐资格取消。已经上报的失实材料撤回,更正处理情况通报有关单位。”
周跃怔住。
“取消?”
他看向郭有良。
郭有良低着头。
他又看我爹。
我爹的手停在桌角,指节白了。
最后,他朝我走过来。
“哥。”
我坐着没动。
“你帮我说一句。就说技术改造是咱俩一起干的。以前我不懂事,以后我真学。”
“不是一起干的。”
“我叫你哥!”
“你把量具塞进我箱子时,叫的也是哥。”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扶着我面前的桌子才没倒。
“我不能没这个机会。”
我看着他。
“你拿我的名字去报名,拿我的事迹去推荐,拿我的钱去送礼。连栽赃用的东西,都想记在我账上。”
“周跃,你到现在还在算,我能替你交什么。”
他手指一点点滑下去。
人坐到了地上。
嘴里反复念着。
“不是这样的……说好了的……”
我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屋里的人看着他。
他把腰弯下去。
“铮子,爹求你。”
这是他第一次求我。
声音很低。
跟庆功宴上命令我签字时,已经听不出是一个人。
“你弟才二十。留条路。”
我抬头。
“我去鹰嘴口那年,也才二十二。”
他没有听懂那个那年。
可他听懂了鹰嘴口。
他两条腿晃了一下。
我继续说。
“今天早上的电话,你听见了。你给我签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回不来?”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娘从后面挤过来,抓住我的手。
“娘不知道会塌。娘真的不知道。”
我把手抽出来。
“你知道他不适合干重活。你知道我没同意。你知道家庭证明上的话是假的。”
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
“娘改。你回来,钱都给你,屋也给你住。”
“我的钱,本来就该还。”
我拿起桌上的更正证明。
那张写着我打骂父母、不服安排的材料,已经盖上撤销说明。
原件作为调查附件留存。
更正结论要进入我的档案,并向原收件单位送达。
我不需要他们当众抱着我哭。
我需要的是我的名字,从那些谎话里出来。
会上公布了处理安排。
郭有良撤去原职,相关收款和栽赃线索转交继续审查。
我爹撤去车间管理职务,对伪造材料、干预推荐承担处分,收入按新岗位重新核定。
周跃撤销先进称号和本次推荐资格,原岗位暂停,配合后续调查。
量具栽赃涉及的责任,不会因为推荐取消就结束。
我娘代管的存款,扣除我愿意承担的日常家庭开支后,经双方核对,确认应全额返还一百六十八元。
那笔钱,本来就是单独攒给我买工具的。
一分都不该拿去送礼。
周跃听到继续调查,猛地抬起头。
“不都说清楚了吗?还查什么?”
郑干事站起来。
“你承认了,不等于这件事就没有发生。”
他瘫在地上,手指抠着水泥地面的缝。
我爹想去扶他。
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我娘哭出了声。
我把更正证明装进信封,起身。
周跃抓住我的裤脚。
“哥,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我低头看了一眼,掰开他的手。
“我最后一次帮你,是挡下那根传动轴。”
“那次,已经够了。”
【第十章】
会议结束后,我没有立刻得到大学名额。
韩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先说了这句话。
“原来的程序被破坏了,必须重新核实,重新征求群众意见。不能因为你举报属实,就直接把周跃的名字换成你的。”
我点头。
“按程序来。”
他把那份最初的候选人推选表放到桌上。
“你原本就在名单里。现在失实材料撤销,恢复你的候选资格,重新参加推荐。”
“我明白。”
“还有文化复核和技术考核。你落下的书,得补。”
我看向桌角。
那里放着我从家里找回来的三本工作笔记。
封皮有撕痕,里面缺了两页。
我把本子抱起来。
“能补。”
韩厂长笑了一下。
“那就回去准备。”
我没再搬回家。
何主席帮我办了正式的集体宿舍入住手续。
我的粮食关系按规定转到了食堂。
第一张自己保管的饭票发下来时,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老杜用筷子敲我的饭盒。
“看什么?再看,白菜帮子都没了。”
我去窗口,要了两个馒头,一份土豆烧肉。
打饭的师傅给我压实了一勺。
我端回桌边,先吃了一块肉。
没有人伸筷子夹走。
也没有人说,给你弟留着。
老杜把一只鸡蛋推过来。
“我家那口子煮的,让你补补。”
我往回推。
他把我的饭盒盖扣住。
“吃。等你学出来,替咱们把老设备弄利索点。”
我剥开蛋壳。
蛋白还热。
那顿饭,我连盒底的汤都蘸干净了。
补文化课的日子不轻松。
我四年没正经上过课,数学卷子做到后面,笔尖停了又停。
孙师傅把题挪过去。
“不会就问,别硬耗。”
“这一步怎么来的?”
他拿纸,一行行给我写。
我做错了三遍,第四遍才算出来。
技术复核那天,考官临时换了一台有故障的送料设备。
不是我改过的那台。
我蹲下去听了一会儿,先申请断电,再拆护罩。
卡料的位置不在导向套。
是送料棘爪磨损,行程不够。
我把问题指出来,把更换和修复方案分别画在纸上。
考官问:“为什么不用你原来那套办法?”
“毛病不一样。照搬,设备还得坏。”
考官把图纸收走。
“下一项。”
我擦掉手上的油,站到机床前。
这次复核,我没有拿满分。
有一道理论题,我把公式写错了一处。考官指出来时,我脸上发热,立刻重新演算,直到算出正确结果。
结束后,负责复核的师傅把卷子递给我。
“实操合格,理论还得补。”
“我记下了。”
“你不怕这次过不了?”
“怕也得把题做完。”
两天后,群众意见重新公示。
三车间的十七名工人,有十六人签了支持意见。
老杜签得最早。
孙师傅最后一个签。他把手印按下去,还在旁边写了一句:推荐周铮,材料真实,技术过硬。
另一名工人没签。
他把我叫到一边。
“你举报自己家里人,传出去不好听。”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举报?”
他低头看了看名单。
“该。”
“那就不用替我担心好不好听。”
他没再劝。
公示期结束,厂里召开推荐会议。
周跃没来。
郭有良也没来。
我爹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普通工装。原来胸前那枚车间主任的徽章已经摘掉。
会议宣布推荐结果时,我坐在长桌尽头。
“周铮,群众意见通过,文化复核和技术考核合格,推荐材料重新审核无误。厂里决定,推荐周铮参加工农兵学员选拔。”
屋里响起掌声。
我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
没有鼓掌的人,也没有被我盯着。
我爹走到门口时,叫住我。
“铮子。”
我没有停下。
他追了两步。
“你上大学后,家里怎么办?”
“厂里按规定发工资。”
“你娘身体不好。”
“她有你。”
“你弟的工作……”
“按厂里安排。”
他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只问:
“你以后还回不回家?”
我看着他。
“我会回去拿我的东西。”
他脸上的血色淡了。
“就这样?”
“你想让我忘了什么?”
他低下头。
我转身去领录取手续。
学校的通知没有来得那么快。
中间还有政审、体检、档案复核。
每一项,我都按要求准备。
家庭证明失实的更正材料,被放进了我的档案。
原推荐材料中的虚假事迹,也附了调查结论。
我没有让任何人替我把这一段抹掉。
不是为了让谁难堪。
是因为我的名字,不能再被别人随手涂改。
七月,录取通知送到厂里。
韩厂长把信封交给我时,办公室外站满了人。
老杜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条新毛巾。
“打开看看。”
“回宿舍再看。”
“现在就看。”
我拆开封口。
红色印章压在纸面上。
周铮,被录取。
老杜一拳砸在桌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好!”
我拿着通知书,手指沿着名字摸过去。
那两个字写得端正。
我没觉得自己突然成了什么人物。
我只知道,这一次,去哪里、读什么,名字下面是我自己的签字。
临出发前,我回了趟家。
门没换锁。
屋里少了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周跃的照片,桌面上却没有了他的奖状。
我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
看见我进门,她站了起来。
“东西收拾好了?”
“拿完就走。”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叠钱,放到桌上。
“这是还你的存款。少了的部分,我从工资里慢慢补。”
我数了一遍,一百六十八块。
“我写了欠条。”她把纸递过来,“每月还你十块,直到还清。”
我收下欠条。
她把针线放下,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你爹这几天不怎么说话。”
“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我知道。”
她看着我的箱子。
“你弟还在等调查结果。那个量具的事,厂里说要继续处理。”
“这是他自己的事。”
她点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没递手帕。
桌上放着我小时候的奖状。边角卷了起来,玻璃框里积着灰。
我把它取下来,塞进箱子。
我娘忽然叫住我。
“铮子,妈以前总觉得,你是哥哥,就该让着弟弟。”
“我知道。”
“我也觉得你能干,吃点苦没什么。”
“我也知道。”
“我没想到……”
她的话停在喉咙里。
我把箱子扣好。
“你不是没想到。你是觉得我扛得住。”
她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再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旧钳子。
是我入厂时买的第一把钳子。
钳柄上的漆磨掉了一块。
“你忘了这个。”
我接过来。
“还有两本笔记。”
“都在箱子里。”
“钱还差多少,你自己记清楚。”
“记清楚了。”
我提起箱子。
我爹往旁边让开。
“到了学校,写信回来。”
我把钳子放进箱子,锁好。
“有事按规矩写。”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我娘站在门里,眼泪落到鞋尖上。
我没有回头。
厂门口,老杜和孙师傅已经等着。
老杜接过我的箱子。
“重不重?”
“还行。”
“到了学校,记得给我们回信。”
“记得。”
火车站里人挤人。
检票员撕下车票,把我让进站台。
车窗里映出我的脸。
这张脸没有伤,也没有血。
我把录取通知收进胸前的口袋,手掌按着纸角。
汽笛响起。
车厢向前移动。
站台上的人慢慢退远。
我没有再去看家里的方向。
九月开学后,我选了机械专业。
第一学期,我给车间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说学校已经报到。
第二封寄回了新的设备结构图。
第三封附了一份旧送料机改造建议。
老杜回信说,厂里已经试用,三车间那台设备运转稳定,班组少停了两次工。
信的最后,他写:
你现在学的是自己的本事,别急着还谁的情。
我把信折好,夹进笔记本。
周跃的处理结果,是冬天才寄到学校的。
他因材料造假和栽赃行为受到厂内处分,先进称号撤销,推荐资格取消。量具一事另作处理,赔偿了工具损失,并在班组会上作了检讨。
郭有良因违规干预推荐、收取钱款,被撤销职务,工资待遇下调。厂里把他经手的材料重新核查,相关问题移交上级处理。
我爹调离管理岗位,回车间做普通工人。
我娘按欠条每月寄钱,一封信里也不再替谁求情。
每次寄来的信封都很薄。
钱一笔一笔少。
我的账本上一行行写着日期和数目。
钱还清那天,她最后一封信里只写了六个字。
欠款已清,请你收好。
我把那张信纸夹进账本。
没有烧掉。
也没有撕掉。
第二年暑假,我回厂实习。
机修班那台送料机已经重新做过加固,设备旁边贴着检查表。老杜站在机床边,手里拿着测量工具。
“回来了?”
“回来了。”
“先别忙着认亲,看看这个振动。”
我把行李放到墙边,卷起袖口。
检查、测量、拆检。
换下磨损件后,我重新校准了送料行程。
设备重新启动,金属声一下一下落进车间。
孙师傅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这回对了。”
下班时,工人们往食堂走。
我把工具擦干净,一件件放回柜子。
老杜从后面喊我。
“周铮,饭去不去?”
“去。”
食堂窗口还留着最后一份土豆烧肉。
打饭师傅问我要不要加饭。
我点头。
端起饭盒时,手指碰到边缘的一道裂纹。
我把饭盒放回桌上,换了一个新的。
老杜坐在对面,夹起一块肉。
“你以后打算留学校,还是回厂?”
“毕业再说。”
“你爹想让你回家。”
“他可以写信。”
“你娘也想你。”
“她的信我会看。”
老杜咽下饭,没再往下问。
我吃完最后一口,拿起饭盒去水池冲洗。
院墙外传来工人下班的车铃声。
我把洗净的饭盒倒扣在架子上。
窗台那边,夕阳照着一排刚修好的设备零件。
没有谁替我签名。
没有谁替我决定去哪里。
我把手擦干,拿起书本,走回宿舍。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喜欢这类故事的话点点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