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刚过世,我把他的旧书卖了四十二块。
收废品的大爷却抓住我:“黑皮无字书,翻过没有?没翻就烧,千万别看最后一页。”
我昨夜看了前三页。
他松开手,盯着我鬓角的白发。
“坏了,他们该来找你认祖宗了。”
【第一章】
大爷说完这句话,院门就被踹开了。
门板撞翻爷爷的香炉。
香灰扑到遗像上,刚插进去的三炷香折了两根。
领头的男人拿皮鞋碾住剩下那根。
“沈砚,老东西都烧成灰了,你还占着贺家的房子?”
贺承业。
贺氏集团董事长的独子,也是四天前开车撞断我两根肋骨的人。
我把收书的四十二块钱攥进手心。
“交警让你来谈赔偿,没让你来踹门。”
他把一张纸拍在供桌上。
“赔偿?你爷爷欠我们家的钱,够买你十条命。”
纸上写着八十六万。
借款人沈仲安。
下面的手印红得刺眼。
我盯着借款日期。
昨天。
昨天上午,爷爷的骨灰才从炉子里推出来。
“死人跟你借钱?”
贺承业拽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供桌前。
“旧债换新条。你爷爷生前答应的。”
“拿证据。”
“我坐在这儿,就是证据。”
他抬了抬下巴。
两个穿黑衣的男人进了卧室。
床板被掀起来,抽屉砸在地上。爷爷留下的药瓶滚到门槛边,有人一脚踩碎,药片混进泥里。
我堵住门。
“出去。”
贺承业扫了一眼我胸口的固定带。
“肋骨不疼了?”
我没让。
他拿起遗像,指甲刮过爷爷的脸。
“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爷爷吗?十八年前吞矿难赔偿,十八年后靠装神弄鬼骗钱。”
“他死了,欠的账你认。”
我伸手去拿遗像。
他把相框往地上一摔。
玻璃炸开。
那一瞬,我耳朵里只剩下碎玻璃落地的声音。
我抓住他右手,按向供桌边缘。
他刚喊出半个字,我抄起桌上的铜镇纸,砸了下去。
桌沿裂开。
镇纸停在他食指旁边,刮掉一层皮。
两个男人扑过来。
我将铜镇纸压住他的指节。
“再走一步,我砸的就不是桌子。”
贺承业的脸绷住了。
血从他指腹渗出来,流进供桌上的裂缝。
我把手机往前推。
屏幕亮着,录音已经进行了两分四十秒。
“欠条日期是昨天。你带人闯进来,说自己就是证据。”
“贺承业,你爸明天还要领慈善奖吧?”
他的眼皮跳了两下。
“你敢发?”
“先把遗像捡起来。”
他盯住我。
我抬起镇纸。
他弯腰,把相框从玻璃里捡出来。
“擦干净。”
他拿袖子蹭了一下。
“重擦。”
贺承业的牙咬得响。
他抽出纸巾,把爷爷脸上的香灰一点点擦掉。
院门外已经围了人。
有人举起手机。
他将遗像放回供桌,抽出手,退到门口。
“明天早上六点,这一片清场。”
“到时候你抱着骨灰盒,也得给我滚。”
他上车前,回头看向墙根的废纸堆。
“老东西的书,都在这里?”
一直没吭声的收废品大爷弯下腰,拽了拽麻绳。
“就些破账本,虫都咬烂了。”
贺承业踢开最上面一捆。
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他掏出电话。
“没见着。搜过了。”
车开走后,我的手才开始抖。
胸口的固定带已经湿了。
大爷把我扶到门槛上,扒开衣领。
我锁骨下面,多了三道细细的黑线。
昨晚还没有。
“你翻书时,手上是不是有血?”
我看向食指。
给爷爷整理遗物时,我被书匣里的铜扣划破了手。
那本黑皮书沾上血,前三页浮出几行字。我以为是爷爷玩的旧把戏,看完便放进了书堆。
“书在哪?”
大爷没答,先看了一眼院外。
“我姓赵,叫赵守义。”
“你爷爷临死前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
他从三轮车座板底下,抽出了那本黑皮书。
书皮上,刚才贺承业流下的血正从我的掌纹里渗进去。
没有人翻动。
第四页自己翘起一个角。
纸上浮出一行字。
贺承业,受命人。
【第二章】
我抓住书角,想掀,又被赵守义按住手。
他掌心全是汗。
“再显一页,你就少一年。”
我看向他。
他指着我鬓角。
我摸出手机,打开前置镜头。
右边鬓角有一小片白发。
昨天办葬礼时,照相馆的人还替我整理过头发,那时候没有。
“前三页,你看见了什么?”
“第一句,有据方显。”
“第二句,血契认主。”
“第三句……”
我喉咙发紧。
“一页一岁,落字不退。”
赵守义从裤兜里掏出药,干吞了两粒。
“不是你看错了。”
“那三年呢?”
“没了。”
我把书摔在门槛上。
赵守义没有去接。
书页合拢,黑色封皮贴着潮湿的砖,一滴水都没沾。
“烧得掉吗?”
“没沾血前,能。你昨夜已经开了契,现在烧,只会烧你。”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张折了四遍的纸。
上面是爷爷的字。
我只看一眼,便认出来了。
爷爷写我的名字,总把砚字右边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纸上只有几句话。
小砚若未开契,烧书。
若已开契,九债核清,方可翻末页。
债证、债主、受命人,缺一不可。
未核先开,执书人代偿余账。
我捏着那张纸。
“你怎么不早来?”
赵守义低下头。
“我怕。”
“怕什么?”
他捋起袖子。
左臂内侧是一片烧伤,边缘蜷着,腕子上还能看见半个红色印记。
“替贺家碰过这本书的人,没几个睡得踏实。”
我抓住他领口。
“我爷爷怎么死的?”
医院给的结论是突发心衰。
可爷爷住院前,还能扛着半袋米上三楼。
我被车撞进医院,他只是去找贺家讨一个说法。
回来两天,人没了。
赵守义抬头看我。
“他拿走这本书以后,贺秉仁去过病房。”
“你有证据?”
“有个人看见了。”
“谁?”
“你爷爷的责任护士,宋知秋。”
我松开他,拨出医院的电话。
电话转了两次。
接线的人说,宋知秋已经停职。
我追问理由。
对方停了一下。
“违规复制患者资料。”
电话刚挂,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沈砚?”
是个女人。
“是。”
“有人在找你爷爷的一只旧保温杯。杯底贴着红胶布。还在吗?”
我看向供桌底下。
那只掉了漆的保温杯,被刚才的人踢到了墙角。
“在。”
“别打开,也别交给任何人。”
楼道里传来撞门声。
电话那边的女人吸了一口气。
“我在医院后面的小巷。有人跟着我。”
通话断了。
我抓起外套。
赵守义挡住我。
“你肋骨还没长好。”
我把铜镇纸塞进兜里。
“刚才他们砸的是我爷爷的遗像。”
“现在他们找的是他留下的东西。”
“我再坐着,等人把骨灰盒也拿走?”
赵守义的嘴动了动,最终让开。
医院后巷堆着纸箱。
我进去时,宋知秋被两个男人堵在卷帘门旁。
她的护士鞋掉了一只。
一个男人抓着她的包,另一个正在掰她的手指。
“拿了集团的东西,还想走?”
我抄起地上的灭火器,砸在旁边的铁垃圾桶上。
巷子里一声炸响。
两个人都回了头。
我举起手机。
“直播开着。再碰她一下,我把医院名字也喊出来。”
其中一个看清我的脸,伸手摸向腰后。
我按下灭火器。
白粉喷出去,呛得人连连咳嗽。
宋知秋挣脱出来,跑到我身边。
我们冲出巷口,拦住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她才把攥紧的手张开。
掌心是一枚小小的存储卡。
“你爷爷病房里的设备,原始记录被人删了。”
“我留了一份。”
她看向我。
“他不是突然心衰。”
“有人把他的输液管关了,又往里面接了别的东西。”
【第三章】
我们没回家。
宋知秋带我去了她舅舅关门的修表铺。
门落下以后,她用镊子撬开保温杯底。
里面没有钱。
只有半张矿工工资单,一枚带血的铜哨,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爷爷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边。
车门没关。
里面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男人,脸颊凹下去,手腕细得能看清骨头。
他抬着右手。
无名指缺了一节。
我盯着那只手。
小时候,我爸给我削陀螺,木料滑了,刀切掉他半截指头。
他把手藏在背后,还笑着哄我。
“小砚别哭,爸以后给你削个更大的。”
可我爸已经死了十八年。
矿上给的死亡通知,我年年清明都拿出来擦。
我翻过照片。
背面写着三个字。
他还在。
我扶住桌沿。
宋知秋伸手碰我的肩。
我躲开了。
“这照片哪来的?”
赵守义站在门边,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爷爷上个月去过仁寿院。”
仁寿院,贺氏集团捐建的养老机构。
贺秉仁靠它拿了十几次公益奖。
墙上的新闻照片里,他抱着失能老人,眼眶发红。
宋知秋把存储卡插进电脑。
“我就是在那里轮岗,才认识你爷爷。”
“他隔三差五来问一个人的名字。院里说查无此人。”
“后来,他给我看了一张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
屏幕亮起。
第一段画面来自爷爷病房门口。
贺秉仁走进去,身后跟着一名医生。
过了七分钟,医生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袋。
第二段是设备记录。
输液停止,监护数据突然下降。
宋知秋点住一个时间。
“这里有人切断了报警转发。护士站没收到提示。”
“这些东西能定罪吗?”
“单独不够。但原始文件、设备编号、操作账号都在,可以查。”
我把存储卡拔出来,交回她手里。
“备份。交警察。”
她点头,又打开手机里的另一段录像。
“还有这个。”
镜头晃得很厉害。
一扇铁门后,有人趴在地上。
声音很轻。
“仲安……别来……他们认出你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镜头靠近。
那个人把右手从门缝伸出来。
缺了一截的无名指,指甲里全是血。
我按住暂停。
半天没按下第二次。
赵守义把黑皮书放在桌上。
“铜哨是他的。工资单上有贺秉仁的签名。昨晚显的前三页是契例,后面九页,是九个人的命账。”
“你爸是第一笔。”
我把铜哨贴在第四页。
纸没有动。
赵守义看着我。
“你是他儿子。你得替他问。”
我将工资单铺上去。
上面除了我爸的名字,还有一行被爷爷用红笔圈出的字。
伤者安置,贺秉仁亲领。
我伸出被铜扣划伤的手。
血落在纸上。
“沈正川那笔账,我替他问。”
书页里传出一声轻响。
我后背骤然发冷,胸口的伤一抽,牙齿咬进舌尖。
血腥味涌出来。
纸上浮出字。
沈正川,出命十二载。
受命者,贺秉仁。
原债未清,命主拘押中。
我还没看完,宋知秋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按下免提。
一个女人压着嗓子。
“知秋,你让我照看的那个人,今晚要转走。”
“去哪?”
“地下旧楼。院长说,明天拆迁前全部处理干净。”
宋知秋握住手机。
“让他接电话,求你。”
那边传来鞋底拖地的声音。
接着,是喘气声。
我捧着手机,手指一根根收紧。
“爸。”
对面停了。
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我听见那个十八年没再听过的声音。
“小砚?”
“你爷爷呢?”
我张了张嘴。
一句话没出来。
电话里的人忽然急了。
“小砚,你听爸说。”
“别认贺家给你的亲。”
“他们不是要你当孙子。”
“他们要你替那个老畜生死。”
【第四章】
电话被人抢走了。
一声闷响后,只剩忙音。
我拨回去,关机。
赵守义伸手想拿书。
我按住他的手背。
“认亲是怎么回事?”
他不敢看我。
“贺秉仁没有父母在世,也没兄弟。明天的慈善宴,他准备认个干孙。”
“为什么是我?”
“你开了契,书就认你。九笔命账没查清,他让你翻最后一页,余下的账就落在你身上。”
我拿起那张爷爷的手书。
纸边被我攥出了裂口。
“他知道?”
赵守义点头。
“你爷爷知道,所以把书藏起来,不让你碰。”
“那为什么放在家里?”
“他没想到自己回不来。”
修表铺安静了几秒。
宋知秋将那段录音保存,发给了一个联系人。
“我同学在市局。他已经收到材料,让我们别单独去仁寿院。”
我看向手机。
下午四点二十。
从这里到仁寿院,要四十分钟。
“让他查。但我爸等不了。”
赵守义抓住我的胳膊。
“里面有门禁,地下楼不在养老院的公开平面图上。你进去也找不到人。”
“你找得到?”
他没说话。
我盯着他的脸。
“赵守义,你到底给贺家干过什么?”
他弯下腰,从鞋垫下面抽出一把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九字。
“十八年前,那辆运伤员的车,是我开的。”
宋知秋站了起来。
“你送进去的?”
他点头。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赵守义撞到柜台,鼻血落在玻璃上。
他没有躲第二拳。
“他们说送去治病。我收了三万块。后来知道不对,我想退,他们拿我女儿堵我。”
“所以你就替他们瞒了十八年?”
“是。”
“我爷爷挨家挨户下跪,说他没吞赔偿。你在什么地方?”
赵守义扶着柜台,膝盖弯下去。
我揪住他衣服,把他提起来。
“站着。”
“别在我面前跪。”
“带路。把人救出来,再去跟警察说。”
我们到仁寿院时,院门口停着两辆商务车。
贺承业站在车旁,右手缠着纱布。
看见我,他嘴角抬了起来。
“想通了?”
我举起手机。
“你们给我的认亲请柬,刚送到手机上。”
车旁的秘书走过来,双手递上一份烫金册子。
上面印着我的照片。
标题写着,十八载慈善接力,贺氏再续祖孙情。
我翻开。
里面说,我爷爷十八年前侵吞矿难赔偿。
贺家没有追究,还替他养大遗孤。
如今老人离世,贺秉仁愿将我收为义孙,给我三百万。
代价只有一个。
明天当众念一份悔过书。
承认爷爷的罪。
感谢贺家的恩。
我把册子递回去。
“先让我见安置在这里的矿工。”
贺承业瞥向赵守义。
他脸上的笑没了。
“老赵,你嫌命长?”
赵守义握着钥匙,手背青筋凸起。
“把人放出来。”
贺承业抬脚踹向他。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顶在车门上。
他身后的保安围了过来。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们。
录像还在播放。
地下门缝里,我爸的手一寸寸往外伸。
“我把这段发出去了。”
“警察在路上。”
贺承业的肩膀僵了一下,随即抬手推开我。
“病人发病,你也信?他有精神病史,你爷爷没告诉你?”
他拍了拍手。
两个护工推着轮椅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头垂着,裤管空了一截,右手搭在扶手外。
缺了半截无名指。
我往前走了一步。
贺承业拦住轮椅。
“想接走,可以。”
他指着册子。
“先录视频,说沈仲安骗了大家,说贺家才是你的恩人。”
轮椅上的人抬起头。
他看着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别……念。”
护工按住他的肩。
贺承业俯下身,在他耳边说:“还以为自己是矿上的班长?你儿子现在给人拧螺丝,一个月那点钱,买不起你一天的药。”
我伸手去推轮椅。
贺承业扣住我爸的手腕。
我将铜哨放在黑皮书上。
“沈正川就在这里。”
“贺家的签名,就在这里。”
“人、证、债,齐了。”
纸上的字一笔笔渗红。
贺承业抓着我爸的那只手,突然松开。
他踉跄半步,捂住胸口。
一缕血从鼻孔淌下来。
我爸垂在扶手上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他抓住我的衣袖。
这次,有了力气。
【第五章】
贺承业跪到一半,扶住车门才没倒下。
他的鼻血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衣上。
秘书往前扑。
“贺总!”
“别碰我!”
他把人推开,盯着我手里的书。
“你从哪拿到的?”
我没答。
第四页最下面,又显出一行小字。
受命转分,子承三载。
贺秉仁借走的十二年里,有三年给了他儿子。
我将书合上。
贺承业的喘气声停了一瞬。
“这只是核债。”
赵守义站在我旁边,声音发哑。
“等翻到总契,才是讨账。”
贺承业抬脚想扑过来,腿一软,撞在车门上。
两个保安伸手扶他。
院门外响起警笛。
宋知秋迎过去,将手机递给警察。
“报案人是我。有人被非法限制自由,地下楼还有伤员。”
贺承业抹了一把鼻血。
“这是私人养老机构,病人转院手续齐全。”
带队的警察看向轮椅。
“这位老人叫什么?”
护工张嘴。
我爸先抬了头。
“沈正川。”
“原红石矿井下三班班长。”
“他们说我死了。”
他抬起右手,慢慢扯开衣领。
锁骨下面,是一串烙进皮肤的编号。
“我没死。”
院门口没人再说话。
警察蹲到他面前,问了出生日期和家庭住址。
我爸一字一顿报出来。
连老家门口那棵被雷劈过的枣树,都说得清楚。
贺承业抢着开口。
“他有认知障碍,院里有病历。”
宋知秋把一张打印纸递过去。
“这是去年他所谓的失语评估。”
“签字医生那天人在外省参加会议,会议照片还在医院公众号上。”
警察收起材料,转向院长。
“带我们去地下楼。”
院长往后退了半步。
“钥匙……保管员下班了。”
赵守义举起手里的钥匙。
“我有。”
地下门打开时,一股消毒水混着潮气的味道冲出来。
我推着轮椅,手心一直贴着我爸的肩。
门内排列着九张床。
其中三张空着。
另外五张床上,躺着五个人。
床头没有姓名。
只有编号。
最里面的男人听见声音,抬手遮住眼睛。
“又抽血?”
没人回答他。
宋知秋拉开窗帘。
窗外不是天,是水泥墙。
一个老人突然挣扎起来。
“别关门!求你,别关门!”
警察上前按住床沿。
“我们是警察。带你们出去。”
他盯着警服,手指慢慢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干瘦的手,去摸那枚警徽。
摸到了,才哭出声。
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进来。
贺承业站在院子里打电话。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把人接走,也养不起。”
我停下来。
“你今天最好多说几句。”
“为什么?”
我看向他的手机。
电话没有挂。
那头,贺秉仁的声音传了出来。
“沈砚,把书给我。”
我接过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不用慈善晚会上的腔调说话。
“你爷爷要是早点听劝,何至于进炉子。”
我握紧手机。
他接着说:“那些老人的治疗费,一天十几万。你能替他们撑几天?”
“你们凭什么拿别人的命?”
“他们的命,是我救的。”
“矿塌的时候,是我把他们从里面运出来。没有我,他们十八年前就死了。”
我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父亲。
他听见了。
他的下颌绷紧,牙齿咬得发响。
我按下免提。
“爸,听清了吗?”
我爸抓住手机。
“贺秉仁。”
那边安静下来。
“那天,我们明明能走主井。”
“是你下令关的门。”
电话被掐断了。
不到十分钟,我手机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沈氏祖孙敲诈慈善企业,伪造失能老人身份,勒索巨款。
配图是我拿镇纸压着贺承业的手。
我爷爷的遗像,被裁在画面正中央。
【第六章】
医院走廊里,很快来了记者。
一个话筒伸到我嘴边。
“你爷爷侵吞赔偿的事,你知不知情?”
另一个人把手机怼到我爸脸上。
“老人家,你是不是拿了钱配合演戏?”
我挡住轮椅。
“让开。”
那人继续往前挤。
“公众有权知道真相。贺氏已经出示了你父亲十八年前的死亡证明。”
我抓住他的手机,转向我爸的手。
“拍清楚。”
“死亡证明上没有尸检,没有遗体辨认,只有矿方盖章。”
“现在人坐在这里,你问他收没收钱?”
他伸手来抢。
走廊另一头,护士带着保安赶到,把人隔开。
宋知秋替我爸接好氧气。
他的手一直攥着被角。
我坐到床边。
“爸,我爷爷到底背了什么债?”
他看向门口。
“其他几家,来了吗?”
“通知了。”
“等他们来,一起说。”
第一个来的,是刘树根的儿子。
他四十出头,穿一件没来得及换的工服,手上都是机油。
看见病床上的父亲,他停在门口。
“我爸……不是肝癌死的吗?”
刘树根抬起胳膊,指了指他眉毛上方。
“你六岁,抢人家的木枪,被砖头砸的。”
男人抹了一下眉骨。
下一秒,他跪在床边,伸手摸他父亲的脸。
后面的人陆续到了。
有人哭。
有人不敢进门。
还有三家,等来的是空床位和死亡记录。
我爸看着那三个家属,把头低下去。
“孙成是去年走的。”
“李德生,前年冬天。”
“老韩……上个月还跟我说,他孙女该上大学了。”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人群后面。
她从书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摊在掌心。
“他知道吗?”
我爸看着那张纸,眼泪沿着鼻梁滑下去。
“知道。你爷爷给我们送过照片。”
我抬起头。
“我爷爷见过你们?”
“隔着门,见过两回。”
“他说找到办法了,让我们再撑几天。”
我爸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小块布。
布上有几个血字。
别接书,带小砚走。
“我塞给他的。”
“他没听。”
赵守义站在墙角,手指抠着裤缝。
刘树根认出了他。
老人抓起水杯砸过去。
杯子撞在他额头上,水顺着脸流进领口。
“你还有脸来!”
赵守义没有擦。
他向病房里的警察走过去。
“我有话要交代。”
“十八年前运人的路线,谁给的钱,谁换的车牌,我都记得。”
警察带他出去时,刘树根的儿子拦了一下。
“你以为说了就算完?”
赵守义摇头。
“不算。”
他将家里钥匙放在床边。
“房子是拿那笔钱付的首付。查出来多少,退多少。”
人走后,我爸才继续说。
“井下塌方不是事故。”
“贺秉仁找了个姓许的人,说有办法续命,要九个还活着的人。”
“我们困在下面,他让人送下来一份安置书。”
我把那半张工资单拿出来。
我爸点头。
“就是这个。”
“上头说,签字就开救援通道。我们签了。”
“门开了,送来的不是救援队,是针管和车。”
刘树根抬起手。
“我们都以为家里拿了钱,不敢死。死了,怕他们把赔偿收回去。”
另一个老人捂住脸。
“他们每年给我们看家人的照片。谁不配合,就把照片烧掉。”
我胸口发紧。
“爷爷为什么不报警?”
我爸摇头。
“他报了。那时候他不知道我们还活着,只查赔偿款去哪了。”
“贺家拿出他签的代领单,说钱都被他领走了。”
“我们九个人的印,九家的签名,全是照着安置书做的。”
我看向三位死者家属。
其中一个女人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我还去你家门口泼过粪。”
“你爷爷跟我说,他没拿,我不信……”
我伸手挡住她第二下。
“该挨打的人,不在这里。”
手机震了一下。
贺氏的律师发来一份正式文件。
涉嫌敲诈勒索告知函。
最后附着一张照片。
爷爷被人按在病床上,右手悬在一张纸上方。
文字只有一句。
明晚之前,认罪认亲,老人们的治疗费照付。
我将照片放大。
爷爷那只手,没有按下去。
他五指蜷着,掌心全是血。
【第七章】
第二天凌晨一点,我回到老屋。
院门被贴了封条。
门口坐着两个男人,看见我,他们把烟扔到脚下。
“里面东西归贺氏接管了。”
我举起手机。
“警方让取涉案物证。你们要拦,我现在打电话。”
其中一个瞥见我身后的警察,立刻站了起来。
宋知秋跟在我旁边。
她已经把完整的设备资料交了出去。
警方根据父亲和赵守义的口供,对仁寿院相关人员展开调查。贺家的律师忙着办手续,一时没能再派人来医院。
可明天早上六点,老屋依旧要清场。
征收文件是真的。
贺家把动手的时间,卡在了办案之前。
我打开爷爷的卧室。
被砸烂的柜子旁边,有一只木匣。
昨晚我卖书时,里面已经空了。
宋知秋蹲下来,摸了摸匣底。
“你爷爷做什么的?”
“修旧书,补字画,也替人刻印章。”
她按住匣子内壁。
“这里的木纹接不上。”
我用铜镇纸撬开夹层。
里面包着九个纸袋。
每个纸袋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铜哨、工牌、钥匙、烟盒、半截皮带扣。
还有九张发黄的收据。
最底下,是爷爷用复写纸留下的一封信。
我没有先看。
我将九袋东西逐个拍照,交给现场警察登记。
宋知秋拿起一张收据。
“不是赔偿收据。”
我凑过去。
纸上写的是器官与生命支持项目款。
收款方,是一家早已注销的研究所。
付款人,贺秉仁。
后面列着九个编号。
与病床上的编号一致。
“他把这些藏了多久?”
宋知秋问。
我拆开信。
爷爷写道:
小砚,这些东西,不是我十八年前就有。
别让他们再说我知情不报。
我替贺家修一批旧书,认出你爸的字,才知道他们把矿难伤员做了抵命的人。
这些收据,是从旧书衬页里揭下来的。
书,是我偷的。
物证,也是我偷的。
我报过案,材料还不全,他们先找上门了。
小砚,爷爷不是好汉。
他们拿你照片问我,要书,还是要孙子。
我把东西藏下了,没敢把全部实情告诉你。
我想先把你送走。
没想到他们先撞了你。
我把信纸按在膝上。
宋知秋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我继续往下看。
九页命账,只认实证。
遗物证明出命的人,原契证明受命的人,当面对质可定账。
死者由直系亲属代问。
原件别毁,拿给警察。
书里的账能讨,世上的罪,也得追。
最后一句,墨迹被水泡开了。
别为爷爷少活。
我将信折回去。
警察封存原件后,允许我们留下核对用的照片和不涉案的日用品。
九件遗物仍归各家所有。
早上四点,九家人在病房里围成一圈。
我把黑皮书放在桌上。
“有件事,你们可以不信。”
“但接下来我要做什么,你们得知道。”
我给他们看鬓角的白发,也给他们看第四页。
刘树根盯着上面的字。
“这东西,我们见过。”
“当年那个人拿着它,让贺秉仁滴血。”
我翻到第五页。
宋知秋按住我的手。
“九页全看完,你就要少十二年。加上最后一页,是十三年。”
我看着她。
“我知道。”
“先等警察,行不行?”
床边,我爸撑着身体坐起来。
“小砚,把书给我。”
“爸,开契的是我。”
“那就别讨了。”
他抓住我的腕子,指甲顶住皮肤。
“人接出来了。你还有日子要过。”
我把书挪开。
“你们的命还在他身上。”
“今天他能拿治疗费压人,明天就能拿别的压。”
“他不给这笔账见底,九家人就还得看他的脸。”
我爸想再抓,手到半空,又落在床沿上。
我将第五件遗物贴上纸。
刘树根的儿子走到桌前。
“刘树根那笔账,我陪我爸问。”
纸上浮出字。
我左手的小指抖了一下。
接着是第六页。
第七页。
我每翻一页,就有一名老人或者家属上前,说出一个名字。
到第十页时,我眼前的字开始发虚。
宋知秋把水递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咽下去,嘴里还是铁锈味。
第十一页。
那名拿着录取通知书的女孩走过来。
她把爷爷的工牌放在书上,声音发颤。
“韩有福的账,我问。”
最后一张债页落定,桌边忽然响起手机铃声。
是贺氏秘书。
“沈先生,董事长愿意让步。三千万,所有人签和解。”
我开了免提。
“再说一遍,谁签?”
“九家一起签,承诺不再追究仁寿院。”
我看向病房里的人。
刘树根将氧气管拿下来。
“叫他来。”
“钱,我们拿。”
“罪,他照认。”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窗外,天刚亮。
我把九张命账推到桌子中央。
“带句话给贺秉仁。”
“他的账,我看全了。”
【第八章】
早上六点,挖掘机停在老屋门口。
司机刚把铲斗抬起来,警车横在了前面。
屋内发现涉案原始材料,现场需要继续勘验。
施工暂停。
贺承业站在路边,连着打了三个电话。
没有人替他把警车挪走。
七点半,宋知秋陪我去医院做检查。
医生看着我身份证,又看我。
“你确定年龄没登记错?”
我没接话。
胸口的骨折没有变好。
手背却多了几条过去没有的细纹。
花出去的十二年,没有给我换一副不怕疼的身体。
我照样得吃药,照样会喘,抬胳膊时肋骨照样扎着疼。
宋知秋将检查单折起来。
“最后一页,能不能不翻?”
我看向走廊。
父亲坐在轮椅上,正试着自己端水杯。
杯子抖得厉害。
他用左手托住右手,一点点送到嘴边。
“能。”
宋知秋看着我。
“但他还欠着。”
我拿出手机。
贺秉仁终于打来了电话。
“沈砚,你真舍得。”
他的声音比昨天哑。
我没出声。
“你爷爷把账本偷走,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我没想到,他养出个拿寿命赌气的孙子。”
“我爷爷没让我赌。”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查账。”
对面传来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让承业跟你谈?”
“你怕亲自见债主。”
贺秉仁没有否认。
九张债页核定后,书上最后一条规矩已经清楚。
总契必须在主受命人面前打开。
他可以躲。
可他躲的每一天,名下所有受过转分寿数的人,都无法再从旧债里受益。
贺承业昨天流鼻血,只是第一回。
“我可以出国。”
他说。
“你走一个试试。”
“你拿书拦得住飞机?”
“警察拿的是边控申请。”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我把宋知秋刚收到的消息读给他听。
“仁寿院院长交代了地下楼的用途。”
“你们伪造的死亡证明,十八年前的经办人也找到了。”
“你怕的那本书,我会带。你以为没人查的账,他们也在查。”
贺秉仁吸了一口气。
“晚上七点,慈善宴。”
“当着所有人的面谈。”
我挂断电话。
不到半小时,贺氏发了第二份声明。
不再说我敲诈。
改成了内部管理存在问题,董事长将公开说明,并设专项救助基金。
刘树根的儿子拿着手机冲进来。
“他开始甩锅了!”
我接过手机。
声明里,十八年前的矿长、已经注销的研究所、现在的养老院院长,都有名字。
唯独贺秉仁自己,没有任何责任。
“他还没认输。”
我将手机还给他。
“他在挑谁替他坐牢。”
下午三点,贺承业来了医院。
他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份股权赠与协议。
跟昨天踹我家门时不同,这次他先敲了门。
“我跟你单独谈。”
“就在这里说。”
他看了一眼病床。
“老人听不了这些。”
我爸把床摇起来。
“你关了我十八年,现在知道我老了?”
贺承业把协议摔在桌上。
“仁寿院归你。地、楼、设备,全给你。”
“你要多少,开个数。”
我翻开协议。
第一页,附带条件。
受赠人确认,贺氏及相关人员已履行全部补偿义务,双方不存在其他债权债务。
我把那一页举起来。
“你爸还是惦记让我认账。”
贺承业一把抽回协议。
“沈砚!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们家弄死!”
我站起来。
“你踹我家门的时候,想没想过里面供着死人?”
“你拿我爸逼我骂爷爷的时候,想没想过他也是你爸的债主?”
“你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了?”
他嘴唇抽动,忽然抬手,将协议撕成两半。
“我爸活不了,你爸也别想好!”
病房门被推开。
两名警察站在门口。
“贺承业,关于沈砚遭遇车辆撞击,以及你涉嫌参与非法拘禁等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看着门口,第一反应是拿手机。
电话拨出去。
没接。
他又拨。
还是没接。
我看着那块不断亮起的屏幕。
“你爸现在忙着写声明。”
“这回,可能轮到你名字了。”
【第九章】
晚上七点,慈善宴准时开始。
贺承业没能到场。
主桌上,他的名牌被撤掉,换成了一盆花。
我推着父亲进门时,所有镜头都转了过来。
贺秉仁站在台上。
头发梳得整齐,胸前别着一枚公益奖章。
他看见我爸,握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随即,他走下台。
“正川,十八年不见,你受苦了。”
我爸抬起头。
“你上个月才来抽过我的血。”
附近一名端酒的服务员停住。
托盘碰在杯沿,叮的一声。
贺秉仁的脚步顿了顿。
“你的身体情况,我也是刚刚知道。”
我打开手机。
录音里,他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
他们的命,是我救的。
矿塌的时候,是我把他们从里面运出来。
没有我,他们十八年前就死了。
贺秉仁转头看向音控台。
工作人员没动。
这场宴会为了宣传公益,从进门开始就有媒体全程拍摄。
是他自己请来的。
我把手机收回去。
“还要重新认识一遍吗?”
他望向我身后的九家人。
刘树根坐着轮椅。
另一个老人拄着拐杖。
三位死者的家属抱着照片,站在人群最前面。
贺秉仁的嘴角向下压了压。
“先坐。有什么问题,都能谈。”
“先把我爷爷的名字擦干净。”
我将那份烫金认亲册子扔在桌上。
“你说他吞赔偿。钱呢?”
贺秉仁看向律师。
律师拿起文件。
“历史材料存在争议,我们愿意本着人道主义……”
“钱呢?”
我盯着贺秉仁。
他抿住嘴。
宴会厅一片静。
我拿出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警方今天联系到了当年的经办人。所谓代领款,从你公司的账户出去,转了一圈,又回到你控制的企业。”
“我爷爷没拿过。”
“你要在这里说清楚。”
律师伸手来挡。
我把黑皮书放在桌面。
贺秉仁抬起手。
律师停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上,喉结动了两下。
“沈仲安……没有领取那些款项。”
“谁做的假账?”
“财务处理失当。”
我翻开第一页债账。
纸上,贺秉仁的名字透了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椅子撞在桌脚。
我看着他。
“谁做的假账?”
他的呼吸重起来。
“我授意的。”
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指着台上的大屏幕。
“说进话筒。”
贺秉仁看向那些摄像机。
没人替他关掉。
他拿起话筒。
“当年的矿难赔偿,沈仲安没有侵吞。”
“相关材料,是我让人做的。”
话说完,刘树根的儿子抬起胳膊,捂住了脸。
我爸盯着台上的字。
慈行十八载,善泽千万家。
他抓着轮椅扶手,指甲一寸寸嵌进皮套。
“我爸死的时候,街坊还在问,他是不是拿脏钱遭了报应。”
“贺秉仁,你给他磕一个。”
律师立刻伸手。
“沈先生,注意……”
贺秉仁把话筒砸在他手边。
“你闭嘴。”
他看向我。
“磕了,你就收手?”
“你欠他的,先还。”
贺秉仁慢慢弯下膝盖。
膝盖触地时,他用手撑了一下。
摄影机挪近。
他抬头,嘴唇失了血色。
“这里没有他的遗像。”
我从包里拿出那只裂过的相框。
玻璃换过了。
木框上的伤还在。
我把爷爷的照片放在桌上。
贺秉仁看了一眼,额头贴向地面。
第一下,很轻。
我没说话。
他停了几秒,重新叩下去。
额头碰地的声音传遍前排。
“是我对不起沈仲安。”
我把遗像收起来。
“还有九家人的赔偿。”
“我安排了基金。”
“不要基金。不要你管。款项交由依法设立的受害人赔偿专户,数额和后续责任接受调查。”
律师的额角开始冒汗。
贺秉仁撑着地站起来。
“账户里没有那么多现金。”
我拿起桌上的资产清单。
这是贺家下午为和解主动提供的,列了房产、股权和数笔存款。
“你有。”
他盯着清单。
那是他原本打算拿来诱我签免责协议的东西。
现在,九家人都看见了。
“可以冻结,可以处置,可以抵。”
“你做慈善时说,一分钱都要花到该花的人身上。”
“今天轮到你兑现。”
贺秉仁的手开始抖。
律师接到电话,脸色变了。
他走到贺秉仁耳边,说了几句。
我只听见两个词。
账户。
保全。
贺秉仁猛地推开他。
“谁让你们动那些钱!”
九家人的律师从人群里走出来。
“相关申请已经依法提交。债权证据和你刚才的公开陈述,我们会一并补充。”
我把黑皮书翻到第十二页。
九个名字排列在纸上。
有六个人活着。
有三个人只剩照片。
我抬头。
“贺秉仁,下面还命。”
他突然冲上来。
桌边的酒杯被撞翻。
红酒淌过桌布。
他抓住书脊,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
“你不能翻!”
我扣住他的腕子。
胸口的伤被扯开,疼得眼前一黑。
宋知秋上前扶住我。
贺秉仁另一只手抓起酒瓶,刚抬起来,便被刘树根的儿子按住。
椅子翻倒。
瓶子落地。
宴会厅里一片惊呼。
警察从门口走进来。
贺秉仁看见他们,突然不挣了。
他转头盯着我,嗓子里挤出一声笑。
“你翻一页,少一年。”
“最后这一年,你也舍得?”
我按住最后一页。
他扑通跪下。
这次,没有谈条件。
“我不借了。”
“沈砚,我把他们都还给你。”
“你爸不是已经活着出来了吗?”
他的手扒住桌沿,指甲折了一片。
我看向父亲。
父亲的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
“小砚。”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了。
我朝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翻开最后一页。
掌心一阵发麻。
宴会厅里的声音猛地远了。
纸上的九条血线汇到一起,贺秉仁的名字从最底下浮了出来。
不是什么神号。
也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称呼。
只有三个字。
总欠人。
下面,是一行字。
受命一百零八载,转分及耗用已记。余命归原主,恶契即销。
贺秉仁抬手去抓自己的脸。
他鬓边梳好的黑发,一点点失了颜色。
皮肤贴着颧骨收紧。
脖颈上的筋露出来,西装领口空了一圈。
他张嘴,牙齿磕在一起。
“不……不对……”
“那些命是我买的……”
“我花了钱的!”
我爸的背缓缓挺直。
刘树根抓着轮椅,站起来半寸。
另外几名老人捂住胸口,喘出的气终于不再带着断续的哨音。
三张遗像没有动。
我盯着那三张照片。
书页上,没有他们回来。
已经耗掉的岁月,没有人能吐出来。
贺秉仁瘫在地上,裤腿下的两条腿不断抽动。
他看见刘树根站起来,忽然伸手去抓他的裤脚。
“树根……你帮我说句话。”
刘树根把裤脚抽走。
他又看向我爸。
“正川,我们同村出来的。”
“我还吃过你妈做的饭……”
我爸扶着轮椅站起身。
他的腿抖得厉害。
宋知秋要扶,他摆了摆手。
他一步一步走到贺秉仁面前。
“我妈临死前,还托人去矿上问过。”
“她说,正川怕黑,尸首找不到,给他点盏灯也行。”
贺秉仁的嘴僵住。
“你收了她两千块。”
我爸盯着他。
“她捡纸壳攒的两千块。”
贺秉仁垂下头,喉咙里开始发出断续的哭声。
警察俯身,扣住他的手腕。
他突然用另一只手抓住我鞋面。
“沈砚,我认你当祖宗。”
“你把书合上。”
“求你,把书合上……”
我低头看他。
“你姓贺。”
我把脚抽出来。
“别往我家认。”
【第十章】
贺秉仁被抬出宴会厅时,还在念我的名字。
念到门口,声音忽然断了。
他看见了另一副担架。
贺承业躺在上面,胸前接着监护仪,缠着纱布的手死死攥住被单。
父子俩隔着几步远。
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片刻,贺承业抬起胳膊,指向他父亲。
“你说过,那些钱都是干净的。”
贺秉仁偏过头。
“你先治病。”
“我问你钱干不干净!”
贺承业撑着担架要坐起来,被医护人员按住。
他的口罩掉了。
不过一天,颧骨就凸了出来,眼角挤着皱纹。昨天还绷在他腕子上的手表,现在顺着小臂往下滑。
“你让我去撞沈砚,说吓住他,老头就肯交书。”
“你让我签转院单,说都是自愿入住。”
“现在你跟警察说,全是我干的?”
贺秉仁嘴唇哆嗦了一下。
“闭嘴。”
贺承业抄起掉在身边的手表,砸了过去。
表盘撞在担架边上,裂出一道缝。
“你还想拿我填账!”
走廊里的警察打开执法记录设备,示意医护人员将两人分开。
贺承业抓住其中一名警察。
“我手机里有录音。”
“撞车前,是他给我打的电话。”
“还有那个医生……钱是我转的,可人是他找的!”
贺秉仁猛地伸出手。
担架晃了一下。
他没够到儿子,只抓住了医护人员的一截袖口。
“承业,你想清楚……”
没人再把两副担架停在一起。
电梯门关上前,贺秉仁扭头看我。
他的嘴还在动。
我没有走近。
父亲扶着轮椅站了太久,膝盖开始打弯。
我伸手去扶,胸口猛地一抽。
父亲立刻扣住我的胳膊。
“小砚!”
我弯下腰,缓了好几口气,才把那阵咳嗽压住。
宋知秋将轮椅推过来。
“他坐,你也别撑了。”
我爸没有争。
他坐下后,却一直拉着我的手。
我想抽出来推车。
他没松。
“爸,得出去。”
“让我看看。”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又看手背。
从前握扳手磨出的茧还在。
几条细纹横在指根。
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没搓掉,又去碰我的头发。
指尖停在鬓角。
“十三年?”
我点头。
他眼睛里的水一下落了下来。
“我都没给你过几回生日。”
我从兜里拿出那枚铜哨,放进他手里。
“先欠着。”
“以后补。”
他攥住铜哨,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
宋知秋背过身去,替我们挡住了还在靠近的镜头。
黑皮书留在桌上。
九个名字已经褪去。
最后一页只剩一行字。
旧债已结,执契所耗不归。
我伸手摸了一下。
纸没有再烫,也没有再吸走指尖的血。
翻页时,边缘裂开了一个小口。
这一次,它只是一张放了太久的纸。
我把书交给现场警察,说明它与原始契据一同藏在爷爷的木匣里。
工作人员将它装入证物袋。
封口压下去的时候,我松开了手。
第二天上午,爷爷的病房里那名医生被带来辨认现场。
宋知秋正在护士站补交资料。
我陪父亲做完检查,从电梯出来,正好撞见他。
他看见我,先低下头,接着往警察身后缩了一步。
我停在几米外。
“我爷爷那天说话了吗?”
警察看向我。
我没有往前走。
“我就问这一句。”
那名医生盯着地面。
走廊里有人推药车经过,车轮碾过砖缝,咯噔一声。
他肩膀抖了一下。
“他说……他孙子在楼下住院。”
我喉咙发干。
“还有呢?”
“让我别告诉你,他病得重。”
我爸的手搭上我的肩。
我站着没动。
医生抬起头,眼泪挤出来。
“我不是想害他。我欠了钱,贺家说只是让他睡一觉,拿个指印……”
“你是医生。”
他张着嘴。
“你知道那是什么药。”
他的嘴慢慢闭上了。
警察带着他往前走。
他经过我身边时,膝盖突然弯下去,被两边的人架住。
“对不起……”
我没看他。
我看着那间病房。
门口的床位牌已经换了名字。
四天前,我扶着墙挪上来,问值班的人,沈仲安去哪了。
那时有人让我先坐下。
我没坐。
我以为只要自己还站着,就不用听那句话。
父亲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走吧。”
我转过身,推着他的轮椅离开。
这一回,身边有人陪我。
下午,九家人的律师在医院借了一间空会议室。
没有酒,没有横幅,也没有烫金的名牌。
桌上铺着赔偿申请和证据目录。
律师把每一家对应的材料分开。
“冻结的是涉案财产,不代表今天就能全部分下来。”
“先核实权属,再核算损失。刑事责任照查,谁也不用签免责。”
刘树根的儿子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几遍。
“真不用写谅解?”
“不用。”
他拿起笔,签下名字。
其他几家也依次签了。
轮到那个拿录取通知书的女孩,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
“我爷爷的死亡记录,我能要一份吗?”
律师点头。
“可以申请。”
“我要放在家里。”
她抿了一下嘴。
“我奶奶总说,他是不是嫌日子苦,自己躲起来了。”
“我得告诉她,他没躲。”
我把韩有福的工牌递过去。
她用两只手接住,把挂绳绕整齐,放进书包最里面。
那天,没有人提原谅。
也没有人替三张遗像说一句算了。
赵守义的笔录一直做到晚上。
他的女儿来医院交还我家的备用钥匙,还带来一只帆布包。
里面是爷爷托他保管的几件工具。
包口塞着一张收条。
十八年前那笔三万元的来路,他已经全部交代。房产和账户,也交由办案人员核查。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
“我爸说,不求你们替他讲话。”
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提他年纪大。
走之前,她向病房里的人鞠了一躬。
刘树根背过身。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离开。
父亲看着那只帆布包。
“你爷爷替人修书,工具不让乱碰。”
我打开包。
刻刀、骨尺、排笔,一样不少。
最下面,还有一块没刻完的木头。
一头粗,一头细。
是陀螺。
父亲伸出手,摸过上面的刀痕。
“他也给你做这个?”
“我小时候吵着要。”
“他说自己手笨,赶不上你。”
父亲将那块木头握在掌心。
过了一会儿,他问:“小刀呢?”
我把刻刀递给他。
他试着推了一下。
刀刃只削掉一层薄薄的木屑,手腕便撑不住了。
宋知秋从门口进来,看见了,伸手将刀收走。
“今天的康复量够了。”
父亲抬头。
“就再一下。”
“不行。”
她把刀装回包里,拉好拉链。
父亲看了看我。
我也把包挪远。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靠回枕头。
“现在都不听我的。”
我把木头放在他床头。
“你先把手练好。”
“以后家里的东西,都等你修。”
他看向那块木头,伸出手,摸了一下。
窗台上有一线太阳。
照着他的指节。
没有铁门。
没有编号。
也没人催他把手伸出去抽血。
三天后,警方出具了阶段性情况通报。
没有替任何人喊冤的长篇文章。
几个姓名,几项涉嫌犯罪,几条正在核实的资金去向。
沈仲安没有侵吞矿难赔偿。
这句话写在里面。
我把那一页打印出来,带回了老屋。
院门口贴过的脏纸还剩一角。
我拿水浸湿,蹲下去一点点铲。
隔壁的周婶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饭。
她看着我铲了半天,终于出声。
“小砚,你爷爷那事……我们以前……”
我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门边多了一把小铲子。
她蹲下来,去刮墙角那几个洗不净的字。
陆续又来了几个人。
有人提水。
有人拿刷子。
那个曾往我家门口泼过粪的女人,带来了两桶墙漆。
她没说话,卷起袖子,先把泼脏过的墙面刷了一遍。
我把打印纸贴在门口。
等他们走近,能看清每一个字。
供桌重新擦过。
爷爷的遗像摆回原来的地方。
那张八十六万的假欠条已经作为证据带走,桌上留下一道被铜镇纸砸出来的裂缝。
我没有补。
父亲说,留着。
“让你爷爷看看。”
“咱家有人敢跟他们算账了。”
傍晚,父亲第一次走着进了家门。
从车边到门槛,只有十几步。
他拄着拐,走一步,停一下。
我站在他侧后方,手始终悬在他背后。
他跨门槛时,鞋尖碰住木沿,身体往前一倾。
我刚伸手,他自己撑住了门框。
“没事。”
他抬起脚,跨了进来。
供桌就在正对面。
他看见遗像,手里的拐杖滑了一下。
我替他接住。
他扶着桌沿,缓缓跪下去。
“爸。”
只有一个字。
后面的话,全堵住了。
我跪在他身旁,把香递过去。
父亲试了两次,才将香插稳。
烟往上升。
他伸出那只少了半截手指的手,擦掉相框边缘的一点灰。
“我回来了。”
我低下头,额头抵住冰凉的地面。
那天我们没有待很久。
父亲还需要回医院,走路也不能太多。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灯留着。”
我伸向开关的手收了回来。
院门关上时,屋里仍亮着。
又过了几天,父亲能自己端稳水杯了。
我到病房时,他坐在床沿,膝盖上铺着一张报纸。
宋知秋站在旁边,给他数时间。
“五分钟到了。”
“最后一下。”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
父亲赶紧推了一刀。
一小片木屑落在报纸上。
他把刻刀交出去,拿起膝上的东西,递给我。
那只陀螺削好了。
底部装着一颗旧钢珠,边缘还留着一道浅痕。
我接过来,手指在那道痕上停住。
“怎么没磨平?”
父亲搓了搓手。
“手还不稳,削深了。”
“等我练好了,再给你做个大的。”
我拿着陀螺,没有说话。
他看向我的鬓角,伸到一半的手停了停,又落到我肩上。
“小砚。”
“爸这回不走了。”
窗外传来几声孩子的笑。
我从抽屉里找出爷爷留下的棉线,绕上陀螺,走到病房门口的空地。
父亲扶着拐杖跟出来。
宋知秋站在他另一侧。
我弯腰,把线拉直。
肋骨还疼。
手也没从前稳。
第一下没转起来。
陀螺滚到墙边,撞出一声轻响。
我捡回来,重新绕线。
父亲指了指我的手腕。
“别硬拽,顺着送出去。”
我照着做了。
木陀螺落在地砖上,晃了两下,立稳了。
钢珠贴着砖面,发出细细的响声。
父亲撑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
“成了。”
我蹲在旁边,看它转。
他也弯下腰。
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这次,没有人来把他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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