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红裙回到京圈名流的宴席上时,陆庭深正陪我堂姐颜真敬酒。
五年前,我追着他告白,他摸摸我的头,说:“笑笑,我只把你当妹妹。”
我信过,也闹过。后来他要和颜真订婚,我便出了国。
如今我替一位当红影星设计礼服,陪她出席陆家老爷子的寿宴。颜真身上的白梅礼服,也是我的设计。
陆庭深隔着人群看见我,没先问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只走过来攥住我的手腕。
“还记得有我这个哥哥?”
他手劲不轻。我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没挣。
颜真挽着他的胳膊,目光先落在我的裙子上,又抬起来笑道:“笑笑刚回来,你别吓她。”
她身上那件礼服裙摆缀着银线,远看像一枝白梅。刚才还有陆家长辈夸她穿得好,懂得替陆家撑场面。
我看向她:“这件衣服是我做的。”
颜真笑意没变:“你设计的,我穿得合适,大家都高兴。”
陆庭深松开我,视线扫过我身边的客户:“现在跟谁做事?”
“我自己接活。”
“女孩子别总在外面跑。颜家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不住颜家,也不靠颜家养。”
颜真轻轻碰了下他的袖口:“庭深是怕你辛苦。你以前总嫌他管得多,现在倒好,五年不见,连家都不认了。”
“我回来第一声就喊了哥哥。”我举杯朝陆庭深点了点,“还不够规矩吗?”
颜明川从旁边走近。他是我哥哥,今晚却像个专程来防着我惹事的人。
“笑笑,今天是奶奶的寿宴。”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找客户谈裙子的腰线修改。陆庭深在背后叫我,我没停。
我曾把他管我当成偏爱。现在想来,他愿意护着一个妹妹,却从没打算让她成为身边的人。
五年过去,他还是觉得我会乖乖听话。
颜家老宅摆着长辈为订婚准备的饭局时,我才知道婚期已经挑好了。
颜仲山把一碗长寿面推到颜真面前:“下个月初八,陆家那边也点头了。今天把日子定下来,省得拖。”
陆庭深替颜真摆正汤匙:“我没意见。”
颜明川低头吃饭,没接话。
颜仲山看向我:“你回来了正好。真真结婚的礼服交给你做,姐妹俩的事,不必算得太清。”
“我不做婚纱。”
颜真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你先别急着拒绝。你在国外学了设计,我穿你做的衣服,大家都知道是你手艺好。”
“那是你觉得好,还是我答应了?”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把筷子收回去。
颜仲山不耐烦地放下筷子:“一家人,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堂姐结婚,帮她做几件衣服能少块肉?”
“工钱怎么算?”
他皱眉:“家里供你读书、送你出国,现在让你出点力,你倒先谈钱。”
颜明川拿出一张纸推给我:“叔叔整理了这些年替你垫付的费用。你看一下。”
纸上列着一串开销,末尾标着“海外生活补贴”,每月五千,记了三年。
我抬头:“这是我在国外每个月花的钱?”
颜明川没看我:“账是叔叔做的,我当时忙公司的事,没细查。”
颜仲山说:“你在家吃住不要钱?生活费、学费、房子的维护,哪样不是钱?你父母走后,我没让你流落在外,难道不算照顾?”
“那你们是要我还钱,还是要我替颜真做婚纱?”
“都是一家人,哪有分那么清楚的。”
“纸上写得挺清楚。”
颜真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笑笑,你刚回来,别为了几笔账跟家里闹。婚纱我不会白要你的。”
“那你准备付多少?”
她看向颜仲山,没有马上回答。
陆庭深开口:“颜笑,别为一点钱让长辈下不来台。”
我把那张费用清单折好,收进包里:“你也觉得我欠他们?”
他没答。
颜真接过话头:“庭深一直护着你,你才敢这么顶撞叔叔。以前你喜欢他,我们都看在眼里,可现在总该懂点分寸。”
“我喜欢过他,和我现在欠不欠你们的钱,是两回事。”
她的手在桌下拉住陆庭深的袖子。他站起来,伸手按住我的包。
“婚礼礼服你来做,账以后再算。”
我抽回包:“不做。”
“颜笑。”
他的语气像过去许多次一样,带着一句不必说完的命令。
我看着他:“你可以继续觉得我任性。”
颜明川放下筷子:“你刚回来,别把关系闹僵。”
“那你帮我把钱要回来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颜仲山叫佣人把那碗面端走。颜真跟到门口,手里拿着尺寸单,追上来塞给我。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我和庭深的婚事是长辈定的,不是我从你手里抢来的。你不能把所有事都怪我。”
我把尺寸单还给她:“婚纱找别人做。”
“你以前答应过要送我裙子。”
“我答应送一条裙子,没答应替你做婚纱。”
颜真没接那张单子。我把它放到她手里,出了老宅。
门口保安说颜仲山吩咐了,家里的车不能送我。我自己叫车,报了酒店地址。
等车时,我翻出那张费用清单。最后一行有笔转给颜真的钱,时间正是我出国第二年。
我没拍照,把纸重新收好。
第二天,陆庭深堵在酒店电梯口。我正要把礼服箱推出门,他伸手拦住了箱子。
“颜仲山说你不肯做婚纱。”
“他说得对。”
“你欠颜家的人情,我替你还。”
“你要替谁还都行,别替我做主。”
电梯门开了,我把箱子推进去。他跟了进来,站在我身侧,像以前一样替我挡开想进电梯的人。
“颜真不想跟你闹僵。”
“那她就别穿我的设计,还拿我的钱。”
陆庭深转过头:“你说清楚。”
“清单上有一笔转给她的钱。”
“那是颜仲山记的账,不一定准。他照顾你多年,你不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看。”
“所以拿我的补贴给颜真,也算照顾我?”
电梯到了一楼。我推着箱子往外走,他抓住我的手腕。
“你非要现在闹?”
“现在是谁要结婚?”
他松开手。
颜真从楼上下来,手机还亮着。她把屏幕递给陆庭深:“婚庆那边等尺寸图。笑笑,你再考虑一下好吗?我不想穿别人做的婚纱。”
“那就自己做。”
“你就一定要让我难堪?”
“你穿着我的设计,在寿宴上接受夸奖时,想过我难不难堪吗?”
颜真把手机收回去:“我找你,是因为你做得最好。十六岁那年,你还答应过,等我结婚要亲手送我一条裙子。”
“我答应的是送一条裙子,不是做婚纱。”
“你忘了?”
“我记得很清楚。”
陆庭深看着我:“一句话的事,没必要把旧账翻出来。”
“你们一句话就能把我的东西安排出去,我不翻,等着你们替我安排完吗?”
他把颜真往身后带了带:“婚纱先放一放。家里的账理清再说。”
颜真没跟他走。她站在酒店门口,助理弯腰去捡被风吹落的尺寸图,她先一步踩住了纸。
我回房后,前台送来一只牛皮纸袋,说有人放在柜台,留给我。
里面是父亲旧存折的复印件,最后一笔取款在我出国前一个月。我把纸袋锁进抽屉,没有拆里面夹着的信。
傍晚,颜明川约我去颜家祠堂,说颜仲山愿意把账摊开讲。
我到时,桌上已经放着一份手写的家庭分配清单。颜仲山把笔递过来。
“你父母留下的老宅,这些年一直是我在管。你哥现在也管不了颜家的事,房子放你名下没用。先签授权,后面手续再慢慢办。”
颜明川看着那张纸:“老宅是爸妈留给笑笑的。”
“我没说不给她。”颜仲山把笔又往我面前推了推,“授权给你哥管,和在你手里有什么区别?”
颜真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婚纱样图:“以后我和庭深结婚,老宅修好了也方便住。都是颜家的房子,谁住不一样?”
我没拿笔:“那你为什么非要我签?”
她捏住样图边角:“奶奶想把老宅修好,做我们的新房。”
“拿我的房子做新房,还要我给你做婚纱?”
陆庭深起身:“颜真不是那个意思。”
“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颜仲山把授权书按在桌上:“签不签你自己想。你父母留下的东西一直是我管着,闹到最后,累的是你哥。”
颜明川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随即把屏幕按灭。
颜仲山伸手:“谁发的?”
“没什么。”
“拿来。”
颜明川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颜真忙说:“今天是商量婚事的,别弄得像审人。”
颜仲山没理她,重新看向我:“你把婚纱做好,旧账我也不跟你计较。你签了,房子让你哥管。”
我拿起笔,笔尖落在授权书上方。
颜明川忽然说:“笑笑,别签。”
颜仲山盯住他:“刚才问你,什么都没有。现在又怎么了?”
我放下笔:“那就先看账。”
颜仲山收走授权书:“你今晚回去。明天奶奶过寿,亲戚都在,我会把你父母留下的东西一项项讲清楚。”
他让颜明川主持明天的事,又补了一句:“谁再护着她,老宅的事就一起交给长辈决定。”
颜明川没再看手机。
我出了祠堂,陆庭深追到院门口。
“明天别跟你叔叔硬顶。房子真到了他手里,你拿不回来。”
“你不是说替我还人情吗?”
“这是两回事。”
“在你们那里,钱、房子、我的名字,都能一件件分开拿走。”
他沉下脸:“颜笑,别逼我站到你对面。”
“你早就站在那边了。”
我绕过他,走进夜里。
第二天,颜家老太太寿宴,老宅里摆了六桌。颜仲山把授权书放在主桌中央,说趁亲戚都在,把老宅的归属定下来。
颜明川坐在我旁边,筷子几乎没动。
颜真穿着我设计的白梅礼服,挽着陆庭深给长辈敬酒。有人夸她裙子好看,她笑着说:“笑笑替我做的,她知道我喜欢什么。”
我打断她:“我没有替你做。”
她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停。
颜仲山笑着接过去:“姐妹间闹了点别扭。礼服是笑笑答应送给真真的,大家别当真。”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颜真说:“你十六岁时说过,等我结婚,亲手送我一条裙子。”
“那是裙子,不是婚纱。”
“现在做衣服,裙子和婚纱有什么区别?”
“你想穿我送的裙子,可以问我。你要我做婚纱,也该问我愿不愿意。”
颜仲山敲了敲桌面:“寿宴上说这些,像什么样子?”
奶奶面前放着父亲生前常用的旧茶盏,杯沿缺了一小块。我伸手去拿,颜仲山先把茶盏挪开了。
“旧东西放着碍事,回头让人收拾掉。”
“那是我爸的东西。”
“家里的东西,自然由长辈安排。”
颜明川站起来:“老宅和茶盏都该留给笑笑。”
颜仲山转向他:“这几年你拿着颜家的差事,替她守住过什么?”
颜明川没有坐回去:“我没守住。今天不该再装没看见。”
颜仲山把授权书推到我面前:“那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老宅要不要?”
“要。”
“你一个人住得过来吗?”
“住不住得过来,不归你管。”
旁边的姑妈压低声音劝我:“真真马上要嫁进陆家,老宅空着也是空着。你叔叔也是为家里好。”
我看着她:“让她拿自己的房子做婚房。”
颜真脸上的笑淡了:“你是要毁了我的婚事吗?”
“你的婚事不是我定的,我也毁不了。”
陆庭深把她往身后带:“今天先不谈这个。”
颜仲山却将授权书举起来:“庭深,明天要娶的就是颜家女儿。你说说,老宅是不是该留给真真?”
陆庭深没立刻答。
颜真贴近他:“你答应过我,老宅会留给我们。”
“我答应帮你办婚事。”
“你还说过,颜家最后都会是我的。”
桌边有人放下了酒杯。颜仲山看她一眼,颜真立刻补道:“我不是说房子现在就归我。”
我问:“那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颜仲山收起授权书:“笑笑,跟我去书房签。”
“我不去。”
“你不签,我就把你父母留下的账全拿出来对。”
“好,我等着。”
他朝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过来请我离开,说老太太要休息。
我看向奶奶。她抬起茶盏,没看颜仲山,只把茶盏推到我面前。
“笑笑,拿走。”
颜仲山脸色沉下来:“妈,您别添乱。”
“她父亲的东西,轮不到你送人。”
我把茶盏放进包里。颜仲山将授权书收进文件夹:“明早我把老宅材料送去。你不签也得签。”
出了门,颜明川追上来,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预约单:颜仲山预约了第二天上午办理老宅更名。
“手续不是明天才开始准备的。”他说,“我刚知道他已经约了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他把我从颜家赶出去,也怕他把你剩下的东西都拿走。”
“所以你坐在里面看他逼我签字?”
他低下头:“我以为还能拖几天。”
“我已经等过五年了。”
院门外停着一辆车。司机没下车,只把一只文件袋交给门房。门房转交给我,里面有旧房契复印件和一封写着我名字的信。信封被拆过,边角有重新粘过的痕迹。
我没有当场打开。
陆庭深从宴厅出来,拦在我面前:“先别走。”
“要替颜仲山劝我签字?”
“我想知道文件袋里是什么。”
“我的东西。”
“别拿家里的事赌气。”
我握住信封:“你凭什么觉得我的事都是赌气?”
他没答。
我绕过他,走向车门。他跟了两步:“明天你还来吗?”
我隔着车窗看他:“你不是一直把我当妹妹?明天陪堂姐去领房子就好。”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老宅地址。
信封正面有母亲的字:笑笑亲启,家里的话不要全信。
第二天九点,我拿着文件袋进了老宅。
颜仲山带着几位亲戚等在厅里。颜真穿着便装,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见我进来,先把钥匙收进包里。
桌上摆着一叠材料。颜仲山指着最上面那份:“这是家里共同签的说明,证明你父母去世后老宅由我代管。你签了,后面的事就好办。”
“你昨天还说房子是给颜真做新房。”
“你听谁说的?”
颜真赶紧接话:“我是想先修整,婚后偶尔回去住。房子还是你的。”
我看了眼她的包:“那钥匙为什么在你手里?”
“叔叔让我保管。”
颜仲山将笔推过来:“你把房子交给你哥管,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颜明川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放着身份证和旧文件夹。
颜仲山看见了:“你带这些来干什么?”
“我想把爸妈留下的东西对清楚。”
“我养你们这么多年,你现在跟我翻脸?”
“我没翻脸。我想看账。”
颜仲山把那份说明拿起来:“账有什么好看的?她读书、出国,哪样不是颜家出钱?”
我把文件袋放上桌:“我来拿房产材料。”
“东西都在我手里。”
“所以我来拿。”
他笑了一声:“一张旧纸就想拿走房子?”
我打开袋子,取出房产证明。纸上盖着旧印章,登记人是我父母。
颜真摸钥匙的手停住了:“这是旧材料。房子这些年一直是叔叔在管。”
“在管不等于归他。”颜明川说。
颜仲山拍了下桌子:“你们兄妹商量好了来逼我?”
“没人逼你,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他转向在场的亲戚:“你们看看,出国几年回来就跟长辈要房子。她要算,我就陪她把每笔钱都算到底。”
颜真望着我:“你拿着房子也没用。我们结婚后,你随时能回来住。”
“先把婚结了再说。”
“你就非要和我争?”
“房子写着我父母的名字。你拿着钥匙,我才来争。”
这时,奶奶请来的街道办工作人员进门,手里拿着一份盖章的查询结果。
“颜笑在吗?”
我应了一声。
她把文件递过来:“老宅一直登记在你父母名下,继承人是你和你哥哥。没有办理过转让,也没有其他授权。”
颜仲山站起身:“她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
“谁给她的材料?”
“我自己查的。”
“你连我也瞒?”
“你一直没告诉我实情。”
颜真攥紧钥匙:“叔叔只是替你们安排房子,不是想占。”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钥匙不代表产权。房屋修缮也需要继承人签字。”
颜明川把身份证放到桌上:“我同意把房子交还给笑笑,不签给别人。”
颜仲山盯着他:“颜家公司的事,你以后也别碰。”
“好。”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呢?”
“我会管。先把笑笑的东西还给她。”
颜仲山抓起桌上的材料,摔下一本手写账目:“她出国时拿了家里三十万,后来每个月还要补贴。要房子可以,先把钱还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笔转给颜真的钱,名目写着“婚前置办”。
颜真立即说:“这是叔叔借给我的,我会还。”
颜明川盯着账目:“你上个月收了家里一笔装修款,说要修老宅,钱去哪儿了?”
“我没有拿。”
“账上有你的名字。”
颜仲山把话截断:“这跟笑笑的账无关。”
颜明川看着他:“是你把她的补贴记成她欠家里的钱,再把钱转给真真。我昨晚查过,几笔出入的日期都对得上。”
颜仲山把账本抽回去:“你拿不出证据,少在这里说这种话。”
我把母亲的信放到桌上。他伸手来拿,我先按住信封。
“这封信先不拆。”
“你什么意思?”
“等人到齐。”
颜仲山没再伸手。
门外传来车声。奶奶的车停在院口,司机送进来一只旧木匣,上面贴着父亲的名字。奶奶随后进屋,坐到我身边。
她看着颜仲山:“你不是说她父母什么也没留给她?”
颜仲山没答。
奶奶把木匣推给我:“打开吧。你爸妈的东西,我替你保着。”
我拆开信封,里面有两页母亲的信:
“笑笑,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留下的东西被人动过。老宅留给你和明川,家里的存款也分成了两份。你的出国费用已经单独留好,不该算在颜家头上。若有人说你欠家里的钱,让他拿当年的账本出来。”
颜仲山说:“你妈走得急,家里的事都是我安排的。这封信证明不了什么。”
奶奶打开木匣。里面有一本旧账本和一台录音机。
“别碰。”她对颜仲山说,“这是你哥临走前交给我的。”
账本里记着父亲留下的存款分给我和颜明川,出国费用另行存放。母亲去世后,颜仲山从家里账户取过三笔钱,其中两笔转给颜真,另一笔用于老宅修缮。
颜真看着账目:“叔叔,你当时说这笔钱是你自己的。”
“账本年代久了,谁知道还准不准?”
奶奶按下录音机。父亲的声音传出来:
“仲山,笑笑那份别动。她还小,等她回来,钱和房子交给她自己安排。明川要是在家里难做,就带妹妹出去住几年。”
录音结束后,颜仲山没再说账本不准。
颜明川打开自己的文件夹,里面是一叠账目复印件。
“去年我发现几笔钱不对。叔叔说是替笑笑垫的,我信了。后来我核了转账时间,才知道钱转给了颜真。昨晚我把账单发给叔叔,是想看他会不会连房子也拿走。”
我看向他:“你拿我来试他?”
他握着文件夹:“我怕他赶我出颜家,也怕自己站错边。对不起,这话补不了什么。”
颜仲山拍桌而起:“你们兄妹合起来算计我?”
“是你先拿她的名字记账。”颜明川说。
颜真把钥匙放到桌上:“叔叔,你说老宅会给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婚后我们能搬进去。”
“我说的是修好了大家都能回去。”
颜真盯着他:“你还说过,笑笑在国外待这么多年,不会回来争。”
这话让几位亲戚都不再看她。
陆庭深从门口进来。他本来是来接颜真,听见最后一句,停在门边。
颜真走向他:“庭深,你听我说。钱是叔叔管的,我不知道那是笑笑的。”
“你是不知道钱是她的,还是拿钥匙时没想过房子是谁的?”我问。
颜真没有回答。
陆庭深看向颜仲山:“老宅不属于颜家,不能拿来谈婚事。”
颜仲山冷笑:“现在才知道?”
“我以前以为是长辈安排的。现在知道不是。”
颜真攥住陆庭深的袖子:“那订婚呢?你还娶不娶我?”
陆庭深没看她:“我不能娶一个把别人的房子当婚房的人。”
颜真转头看我:“你跟她说得清楚吗?你追着她管了这么多年,现在才发现她不是妹妹?”
陆庭深没有辩解。
我把信收进文件袋:“你们的婚事跟我无关。”
“你要为了她退婚?”颜真问。
“不是为了她。”陆庭深说,“我拿关心当理由替她做决定,你也一样。你们都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颜仲山把账本推到一边:“婚事是陆家的事,轮不到你们在这儿做主。”
奶奶把账本收回木匣:“婚事由他们自己决定,房子归笑笑和明川。你拿了多少,按账本还多少。”
“妈,我是你儿子。”
“所以我才给你机会还。”
颜真退到门边,包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她没捡。
我把产权查询材料装好,准备离开。陆庭深追了出来。
“颜笑,等一下。”
“就在这儿说。”
“我欠你一句道歉。”
“你欠我的不止一句。”
“我知道。”
“以前你说只把我当妹妹,现在呢?还觉得替我做决定是为我好吗?”
他没有回答。
我把文件袋放进车里。陆庭深取出婚戒,递给颜真。
“婚事到此为止。首饰和订婚礼,我会让家里送回去。”
颜真接过戒指,眼睛落在我身上:“你赢了。”
“我从没跟你争陆庭深。”
“你从小就会装乖。后来装不在乎,所有人都觉得你受了委屈。”
“小时候我装乖,是因为喜欢他。现在不喜欢了,就不用装了。”
她攥着戒指,没再说话。
颜明川站在院门边:“老宅的事我会和你一起办。账我也会跟叔叔对。”
“你不用替我还钱。”
“我知道。我也得为以前不肯说话负责。”
我坐进车里,摇上车窗。陆庭深还站在台阶上,叫了我一声。我没有回头。
奶奶让人把旧茶盏送到车上,说老宅以后我想回来就回来,不必问谁。
三个月后,颜家按账本还回了那几笔钱。颜明川搬回老宅,奶奶每天让人送汤,嫌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颜仲山在家族饭桌上向我道歉。我拿回账本,没接受他的道歉。
颜真取消婚事后去了南方,重新开始做衣服。陆庭深寄来两封信,我都没拆。
冬天,我在老宅办了场小型展览,展出父母留下的旧家具和自己的设计。一个年轻女孩问我,那件白梅礼服后来去了哪里。
“送回去了。”
“你不后悔?”
“衣服送错了人,拿回来就行。人不必。”
展厅门口,陆庭深放下一只旧木匣,没有进来。
“你母亲的信还有一页。当年颜仲山把它给我,我一直没还。今天该交给你了。”
我接过木匣:“谢谢。”
他站了一会儿,才问:“我能重新认识你吗?”
“不能。”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木匣里果然还有一页信。母亲写着:笑笑,往后别为了留住谁,把自己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我把信收进抽屉。
奶奶问我还等不等陆庭深。
“不了。”
她给我添了半碗汤:“不等也好,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把旧茶盏洗净,放回父亲常坐的位置。那间屋子里的东西,该归谁,终于没人替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