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从五个人干到上市。
工资?一分没涨。
我把辞职信摔在她桌上,转身要走。
她一把揪住我领带,踮脚凑到我耳边说——
“这七年工资,我全换成股份了。公司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我愣在原地。
脑子嗡的一下。
等等……所以这七年,我到底是社畜,还是被包养了?
【第一章】
辞职这件事,我想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冲动。
是攒够了失望。
七年前我来这家公司的时候,加上我一共五个人。
办公室租在城中村的民房二楼,隔壁是麻将馆,楼下是烤鱼店。
每天上班伴随着“碰!”“自摸!”和孜然味儿。
那时候公司账上只有八万块,老板叫宋知意,比我大两岁,一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女人。
说不太靠谱,是因为面试我的时候,她迟到了四十分钟。
来了之后第一句话不是“不好意思”,而是——
“你中午吃了吗?楼下烤鱼不错,我请你。”
我说我是来面试的。
她说:“我知道啊,吃完再面。”
面试就在烤鱼店完成的。
她问我:“你觉得一家公司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说:“现金流。”
她笑了,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
“行,你来吧。月薪八千。”
八千块在那个年代不算少了。
我没犹豫就答应了。
那时候我刚毕业,觉得跟着一个有想法的老板,苦几年,总能出头。
但我没想到,这个“苦几年”,一苦就是七年。
七年。
从五个人的草台班子,到三千人的上市公司。
营销方案是我写的。
客户是我一个一个谈下来的。
融资PPT是我熬了多少个通宵做的。
上市那天敲钟的照片里,我站在最后一排,笑得比谁都灿烂。
但工资条上的数字,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八千。
一分没涨。
我不是没提过。
每次年底述职,我旁敲侧击说加薪的事,宋知意就给我倒杯茶,然后说——
“再等等,公司还在爬坡期。”
第一年我信了。
第三年我半信半疑。
第五年我笑都笑不出来了。
到第七年,公司上市了,市值六十二个亿。
我工资还是八千。
而那些后来招进来的总监、副总,年薪都是七位数起步。
有个新来的市场总监,叫韩旭,比我小三岁,简历倒是漂亮,什么海归MBA,什么五百强经验。
来了第一天就拍着我肩膀说:“江哥,以后多带带我啊。”
三个月后,他年薪一百二十万的事儿全公司都知道了。
而我,连年终奖都没见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没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工资条看了很久。
八千。
整整七年。
我把辞职信打印出来,工工整整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顶楼的总裁办公室。
宋知意正在看文件。
她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对着整个CBD的天际线。七年前我们挤在城中村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看到最好的风景。”
现在风景是看到了。
可惜跟我没关系。
我把信封放在她桌上,往前推了推。
“辞职信,签字吧。”
她没抬头。
手里的笔还在文件上划拉。
“怎么了?”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宋总,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从五个人到上市,该做的我都做了。”
“嗯。”
“工资七年没涨。”
“嗯。”
“所以我要走了。”
她的笔终于停了。
抬起眼看我,表情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确定要走?”
我冷笑了一声。
“留下来继续当免费劳动力?宋总,我虽然老实,但不傻。”
她没说话。
放下笔,站起来,绕过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很脆。
她比我矮大半个头,得仰着脸看我。
然后她伸手,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带。
力气不大,但很果断。
我整个人被拽得往前倾。
“你——”
她踮起脚,嘴唇几乎贴上了我的耳朵。
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脖子上,我浑身一僵。
“江衍,这七年的工资,我全换成股份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
“公司是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脑子里。
然后她微微后退,仰脸看我,眼底带着点笑意,还有点……委屈?
“我也是你的。”
我愣在原地。
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信息量太大了。
什么叫工资换成股份了?
什么叫公司是我的?
什么叫……你也是我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你什么意思?”
宋知意松开我的领带,退后一步,双手抱胸。
“字面意思。”
“不是,你等一下——”
我一把扯松领带,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工资七年没涨,是因为你把钱拿去买股份了?”
“你的那部分期权加原始股,我用你的薪资差额和奖金逐年认购的。”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财报,“七年前公司估值两百万的时候就开始了。现在上市,你名下的股份——”
她顿了一下。
“大概值四个亿。”
四个亿。
我的八千块月薪,变成了四个亿。
我脚下一软,扶住了她的办公桌。
“这……这合法吗?”
宋知意翻了个白眼。
“当然合法,你入职第一天签的那份合同里就有附加条款,你没看?”
我没看。
我入职第一天是在烤鱼店面试的,吃完鱼她递给我一沓纸,我蘸着烤鱼的油就签了。
当时鱼太好吃了。
我哪顾得上看合同。
“所以——”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的意思是,我这七年不是打工?”
“你是股东。”
“最大的那种?”
“上市公司第二大自然人股东。”
“第一大是谁?”
“我。”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说:“那你说的‘我也是你的’,是什么意思?”
宋知意的耳朵突然红了。
那种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跟她平时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女总裁形象完全不搭。
“你听错了。”
“我耳朵好使。”
“你听错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硬邦邦的,但眼神飘忽,根本不敢跟我对视。
“我说的是——”
她清了清嗓子。
“公司……是你的一部分。”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你幻听。”
她一把抢过桌上的辞职信,三下两下撕碎了。
“辞职不批。回去上班。”
说完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但笔拿反了。
我盯着她拿反的笔,突然觉得七年的郁闷劲儿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
就是心跳有点快。
“宋总。”
“说。”
“你那杯咖啡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她动作僵了一下,没抬头。
“随便。”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装作在看文件的样子,但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出了办公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四个亿。
我摸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半天。
八千块月薪,按七年算,总共67.2万。
67.2万变四个亿。
这投资回报率……巴菲特看了都得管宋知意叫老师。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这七年,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员工?合伙人?还是……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算了。
先上班吧。
毕竟我现在可是身价四个亿的高级打工仔了。
不对。
是身价四个亿的股东。
月薪八千的那种。
【第二章】
上午十点,公司例会。
这是每周一的固定项目,各部门负责人坐在长桌两侧,汇报上周数据和本周计划。
以前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不是没有更好的座位,是因为我来得最早,但存在感最低。
今天也一样。
我端着从茶水间接的白开水——对,连咖啡都没有,因为公司茶水间的咖啡机只有总监及以上才有权限用——坐在老位置上。
韩旭坐在我对面。
新来的市场总监,海归MBA,年薪一百二十万。
今天穿了一身定制西装,袖口的纽扣在灯光下反光,一看就不便宜。
他正在翻手里的iPad,准备等会汇报用。
旁边坐着财务总监李蔓,四十出头,精明干练,是宋知意的老班底。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平时她看我的眼神跟看空气差不多,今天却多了点什么。
我没在意。
宋知意最后进来的。
黑色西装裙,头发挽起来,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女总裁做派。
跟半小时前对着我耳朵红到脖子根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移开了。
“开始吧。”
各部门依次汇报。
运营、技术、产品,都是些常规内容。
轮到韩旭的时候,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上周我们的品牌联名活动数据非常亮眼,曝光量突破三千万,转化率4.7%——”
他讲得眉飞色舞。
PPT做得花里胡哨,各种数据图表一顿输出。
我安静地听着,喝了口白开水。
因为那个品牌联名活动的初版方案,是我三个月前写的。
韩旭接手之后改了个名字,把“破圈计划”改成“品牌共振战略”,PPT从二十页扩充到八十页,本质上的执行路径一个字没变。
但这不重要。
以前不重要。
现在嘛……
好像也不重要。
毕竟我都身价四个亿了,跟一个打工仔计较这个?
嗯,格局要大。
韩旭讲完,环顾四周,表情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以上就是市场部上周的成果。宋总有什么指示?”
宋知意面无表情。
“转化率4.7%,及格线。但用户留存数据呢?”
韩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留存……我们还在追踪中——”
“三千万曝光,如果七日留存低于15%,那这就是一次性的烟花。”宋知意翻了一页文件,“下周例会我要看到留存和复购的交叉数据。”
“明白。”韩旭坐下来,表情有点讪讪的。
然后宋知意看向了我。
“江衍,上周客户那边什么情况?”
全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里的我。
我放下水杯。
“万和集团的年度合作框架已经谈完了,总金额一点二个亿。合同在走法务流程,预计本周三签约。”
安静。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韩旭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一点二个亿。
他忙活了一个月的品牌联名,总预算三百万。
李蔓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宋知意点点头。
“万和那边谁对接?”
“他们CEO何劲松亲自拍板的。”
“嗯。辛苦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
辛苦了。
三个字。
没有表扬,没有鼓励,没有“江衍你真棒给你加薪”。
但我已经习惯了。
这七年她就是这个风格。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她不是不在乎,她是把所有的“在乎”都折算成了股份,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散会之后,韩旭在走廊上叫住了我。
“江哥,那个万和的项目——”他搓着手,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有空的话能不能给我讲讲?我来公司时间短,很多老客户关系还不熟。”
“行啊。”我说,“下午有空你来找我。”
“好嘞,谢谢江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我也笑了笑。
然后李蔓从会议室出来,走过我们身边时,突然说了一句:“江衍,一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很平。
但我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李蔓的办公室在财务部最里面,门一关隔音效果很好。
她示意我坐,然后给我倒了杯茶。
这是头一回。
以前都是我给她倒茶的。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她问。
“不知道。”
“宋总让我跟你交个底。”李蔓打开电脑,转过屏幕让我看,“这是你名下的股权架构。”
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持股明细表。
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
“你目前持有公司4.3%的股份,通过两个持股平台间接持有。”李蔓的语气很专业,“按今天的收盘价算,市值大约四点一个亿。”
“这些股份是怎么来的?”
“一部分是你入职时签的原始股权协议,对价极低。另一部分是宋总每年用你应得的绩效奖金和调薪差额,以你的名义追加认购的。每一笔都有你的签字授权。”
“我没签过——”
我顿住了。
想起那七年里,宋知意偶尔会让我签一些文件。
每次都是厚厚一沓。
每次她都说“例行的人事流程,签个名就行”。
我每次都签了。
看都没看。
因为我信她。
虽然她不给我涨工资,虽然她对我冷冷淡淡,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七年了,她从来没有坑过我。
“所以——”我缓缓开口,“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李蔓合上电脑,看着我。
“江衍,你以为你工资七年不涨,是因为宋总不重视你?”
我没说话。
“全公司高管的薪资方案都是我定的,唯独你的薪资,是宋总亲自管的。”李蔓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钱放在工资卡里只会贬值,放在公司里才能增值。’”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李蔓笑了一下。
“她说你这个人太实在,知道了股份的事肯定不会安心工作,天天盯着股价看。”
好吧。
她说得对。
我确实会。
从李蔓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消化了一会儿。
四个亿。
一个听起来跟我毫无关系的数字。
但它确确实实写在了我名下。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宋知意发来的。
只有两个字。
“中午吃什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七年了。
她每天中午都会问我这句话。
以前我以为这只是老板关心员工的客套。
现在回想起来——
哪个老板会连续七年、每天中午问一个基层员工吃什么?
我打字。
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出去一句:“你请。”
她秒回。
“你现在身价四个亿,还让我请?”
我又打了一句:“我月薪八千,穷。”
这回她没秒回。
过了大概半分钟。
“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日料。”
又过了十秒。
“我请。”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笑了一下。
说不上为什么。
就是忍不住。
【第三章】
中午那顿日料吃得很沉默。
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
是两个人都在想心事,但谁也不先开口的那种。
宋知意点了刺身拼盘和一份鳗鱼饭。
我点了一碗乌冬面。
她看了我一眼。
“就吃这个?”
“习惯了。”
“你现在身价四个亿,能不能吃点好的?”
“四个亿又不能当饭吃,我卡里余额三千七。”
她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低头继续吃她的刺身,没说话。
我后来想,她那一瞬间是不是有点愧疚。
毕竟我卡里只有三千七,某种意义上是她造成的。
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
“万和的签约仪式你来主持。”
“我?”
“你谈下来的客户,你去签。”
“以前不都是你签吗?”
她抬起眼看我。
“以前是以前。”
我嚼着乌冬面,没吭声。
她又补了一句:“签约那天穿正式点。你那几件衬衫都旧了,下午去买两件新的。”
“没钱。”
“刷公司卡。”
“不合适吧,这算公款消费——”
“你是股东。”
我被噎了一下。
好吧。
身份转换得太快,一时适应不过来。
下午我没去买衬衫。
不是舍不得刷公司卡。
是因为出了点事。
三点钟的时候,韩旭来我工位找我。
不是来请教万和项目的。
他拿了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江哥,这个你看看。”
我打开一看。
是一份人事调整方案。
把我从“客户拓展负责人”调整为“市场部高级顾问”。
听着像升职。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高级顾问”是个虚职。
没有团队,没有预算,没有客户资源。
说白了,就是边缘化。
“这是……谁的意思?”我看着韩旭。
韩旭表情很微妙。
“宋总的意思。今天上午刚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上午她刚知道我要辞职,还跟我说公司是我的。
怎么转头就把我边缘化?
“你确定是宋总批的?”
“白纸黑字,上面有宋总的签字。江哥你自己看。”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里确实有宋知意的名字。
但是——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
“这不是她的笔迹。”
韩旭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怎么可能?这是从宋总办公室拿出来的。”
“她签名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这份是往下拖的。”
七年了。
宋知意的签名我见过上万次。
每一笔每一划,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韩旭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江哥真是细心。那可能是我搞错了,我再跟宋总确认一下。”
他拿起文件,转身走了。
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我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看着他的背影。
韩旭这个人,我之前一直当他是个普通的空降兵。
有点能力,有点圆滑,但也就这样了。
现在看来——
他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长。
一份伪造签名的人事调整方案。
如果我没看出来,直接认了。
那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高级顾问”。
万和的项目会被他接手。
我七年攒下的客户关系,会全部移交给他。
然后——
他只需要再搞几次类似的操作,就能把我彻底架空。
一个月薪八千的“高级顾问”。
谁会在意呢?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现在不是月薪八千的打工仔了。
我是身价四个亿的股东。
只不过,这件事目前全公司只有三个人知道。
我、宋知意、李蔓。
下午四点,我去找了宋知意。
她正在办公室接电话,看到我进来,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我等她挂了电话。
“韩旭拿了一份人事调整方案给我看,上面有你的签字。”
她皱了下眉。
“什么方案?”
“把我调去当高级顾问。”
“我没签过这个东西。”
意料之中。
“他伪造了你的签名。”我说,“但模仿得不到位。”
宋知意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是直接进入暴风雨的那种。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蔓,把韩旭入职以来经手的所有财务单据调出来。”
顿了一下。
“全部。今天之内。”
挂了电话,她看向我。
“你怎么发现的?”
“你签名最后一笔往上挑,他写的往下拖。”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对我的签名这么熟?”
我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工作需要,经常看到。”
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发誓,她嘴角那一下上扬,绝对不是我的幻觉。
“这件事我来处理。”她说,“你不用管。”
“我是股东。”
她抬起眼。
“四个亿的股东。”我说,“公司有人伪造CEO签名,我有权知道处理结果。”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看了我好一会儿。
“行。”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觉得韩旭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我一怔。
“什么意思?”
“他来公司才三个月,敢伪造我的签名调整元老级员工的岗位。”宋知意的声音很冷,“要么他胆子大到没边,要么——他有人撑腰。”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韩旭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来抢功的空降兵。
但宋知意看到的层次,显然比我深。
“你怀疑谁?”
“还不确定。”她拿起笔,在记事本上随手画了个圆,“但上市以后,盯着这家公司的人,比你想象得多。”
她画的那个圆,被她重重地戳了一下。
“你今天回去之后,把你手上所有客户的对接记录整理一份给我。”
“干嘛?”
“备份。”她看着我,目光很沉,“万一有人要动你的东西,我至少得有底牌。”
我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住我。
“江衍。”
“嗯?”
“衬衫买了吗?”
”……没有。“
”明天我让助理给你带两件。“
”不用——“
”这是命令。“
我无语地关上了门。
身价四个亿的人了,连买衬衫的自由都没有。
【第四章】
韩旭的财务单据在当天晚上八点就调出来了。
李蔓的效率,向来惊人。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调出来的东西,远比一份伪造签名严重得多。
晚上九点,宋知意的办公室。
李蔓把一沓打印材料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
”三个月,韩旭经手的市场预算总额一千四百万。其中,有四笔合计三百二十万的外包付款,流向了同一家公司——深蓝创意传媒。“
我扫了一眼。
”这家公司什么来头?“
”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时间——“李蔓翻了一页,”恰好是韩旭入职前两周。法人代表叫韩磊。“
”韩磊?“
”韩旭他表弟。“宋知意的声音从椅子后面传来,很平。
”查到了?“
”不用查。“宋知意转过椅子面对我们,”韩旭的简历上写过,他有个表弟在广告行业。当时面试他的时候我就留意了。“
我看了她一眼。
”你那时候就起疑了?“
”没有。只是习惯性记录。“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上个月的品牌联名活动。“
韩旭那个”品牌共振战略”。
“三千万曝光,花了八百万预算。”宋知意背对着我们,“但你的原版方案里,预估预算是三百万。”
多花的五百万——
其中三百二十万流进了他表弟的空壳公司。
剩下一百八十万大概率也有问题,只是李蔓还没查完。
“这就是个蚂蚁搬家的套路。”李蔓推了推眼镜,“金额不大不小,拆成多笔走账,不容易触发财务预警。如果不是江衍今天发现那份伪造文件,我们可能要等季度审计才能注意到。”
宋知意转过身来。
“所以他想边缘化江衍,不只是为了抢客户。”
我接了她的话。
“是因为万和项目。”
“一点二个亿的合同。”宋知意点了下头,“如果你被调走,万和的对接人就变成他。以他的操作手法,这一点二个亿里至少能被他截走一两千万。”
我攥了一下拳头。
三百二十万已经够恶心了。
一两千万?
“报警吗?”我问。
“还不够。”宋知意摇头,“三百二十万的证据能让他进去,但他背后的人会缩回去。我需要他们全部露出来。”
又是“背后的人”。
“你到底怀疑谁?”
宋知意没回答。
她看了李蔓一眼。
李蔓会意,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韩旭入职的推荐信。”
我接过来看。
推荐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周德成。
宋知意看着我的表情,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这个人是谁?”我问。
“公司董事。”宋知意说,“也是我们上市时引入的战略投资人。持股比例6.8%。”
比我多。
“他推荐了韩旭进来,同时韩旭就开始挖公司的墙角。”我把推荐信放回桌上,“你觉得周德成是故意的?”
“我不确定。但我不相信巧合。”
宋知意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韩旭的事先不打草惊蛇。李蔓,财务那边继续查,把剩下一百八十万的流向也摸清楚。”
“明白。”
“江衍。”
“嗯。”
“万和的签约仪式提前到本周五。”
“为什么提前?”
“因为我不想给韩旭更多的操作空间。”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猎人盯上了猎物,“签约那天,你代表公司签字。”
“我只是客户拓展负责人——”
“我今天下午已经签了一份新的任命书。”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文件推到我面前,“战略合作副总裁。向我直接汇报。”
我低头看那份任命书。
签名栏里,最后一笔稳稳地往上挑。
是她的笔迹。
“这次不用别人替你签了。”她说。
我抬头看她。
她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接不接?”
从月薪八千的基层,到副总裁。
跨度比坐火箭还大。
“接。”
没什么好犹豫的。
她这七年替我攒下四个亿,我总不能连个副总裁都不敢当。
“但我有个条件。”
她挑了下眉。
“加工资。”
“你身价四个亿——”
“四个亿是股份。我卡里还是只有三千七。明天还要还花呗。”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
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绷不住了的那种。
她用手背挡住嘴,肩膀微微抖动。
七年了。
我头一次看到她笑成这样。
“行。”她好不容易忍住笑,清了清嗓子,“月薪给你涨到——”
她想了想。
“一万。”
从八千到一万。
涨了两千。
身价四个亿的副总裁,涨薪两千。
“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一脸正经地看着我,“步子不能迈太大,容易扯着。”
我深吸一口气。
行吧。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但至少花呗能还上了。
【第五章】
周三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整理万和项目的签约资料。
整栋楼几乎都走空了,只有我工位上的台灯还亮着。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手机震了。
微信消息。
是韩旭。
“江哥,听说你升副总裁了?恭喜恭喜啊。”
后面跟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没有立刻回。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改天请你吃饭,庆祝庆祝。”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韩旭消息灵通。
我的任命书今天下午才正式发的,公司内部邮件五点钟才群发。
他晚上八点就来套近乎了。
说明他一直在盯着公司的人事动向。
更准确地说——他一直在盯着我。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没抬头。
“还没走?”
宋知意的声音。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到我旁边,把纸袋放在我桌上。
“吃了吗?”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忘了。”
“猜到了。”她从纸袋里掏出一盒寿司,“附近那家日料的外卖,你上次不是说他们的鳗鱼饭不错——”
“我上次吃的是乌冬面。”
她手顿了一下。
“那我记错了。”
她说记错了,但那盒寿司里确实有一份单独包装的鳗鱼。
鳗鱼是她喜欢的。
不是我的。
所以这到底是给我带的,还是——
“你吃不吃?别愣着了。”
我拆开包装,不再纠结这种无聊的问题。
她从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下来,也从纸袋里掏出一盒。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吃寿司。
顶上的日光灯太亮了,照得人脸色发白。
“能关几盏灯吗?”她突然说。
“为什么?”
“太亮了。”
我站起来关了几盏。
只剩一盏灯和我的台灯。
办公室暗了下来,莫名多了几分不该有的氛围。
我赶紧坐回去,低头吃寿司。
“签约的流程确认完了吗?”她问。
“基本确认了。何劲松那边会带三个人来,法务、CFO和他秘书。我们这边——”
“我会到场。”
“还有谁?”
“李蔓。”她咬了一口鳗鱼,“韩旭不要通知。”
“他那边会不会有反应?”
“会。”宋知意放下筷子,“但我就是要他有反应。”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锐利。
“你在下套。”
“不算下套。”她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只是给他机会表演。一个人在紧张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如果他直接去找周德成呢?”
“那更好。”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正想看看周德成到底什么态度。”
宋知意做了七年的CEO。
我在她手底下干了七年。
以前我以为她只是个运气好、眼光准的创业者。
现在才发现——她每一步棋都算得比我以为的远。
只是她从来不说。
做完就做完了。
就像那四个亿的股份。
“资料我整理完了。”我合上笔记本电脑,“你也早点回去吧。”
她没动。
“怎么了?”
“江衍。”
“嗯?”
“你那天说要辞职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看我,“是认真的吗?”
我想了想。
“认真的。”
她手指微微收紧。
“我那时候不知道股份的事。”我说,“只觉得干了七年,什么都没得到。”
“你觉得什么都没得到?”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我看着她的侧脸。
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以前觉得。”
她的手指不再收紧。
“现在呢?”
“现在觉得——”
我顿了一下。
“亏了七年,好像也不算亏。”
她转过头看我。
就那么几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走了。”
“等一下。”
她回头。
“你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看着她,“‘我也是你的。’到底什么意思?”
她的耳朵又红了。
在昏暗的灯光下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我说过了。你幻听。”
“我录音了。”
她瞳孔缩了一下。
“你——”
“骗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
拿起桌上吃剩的寿司盒,精准地朝我扔了过来。
我偏头躲开,寿司盒飞过去砸在隔板上。
“江衍。”
“嗯。”
“扣你这个月工资。”
她摔门走了。
我坐在原地,笑了好一会儿。
刚涨到一万的月薪,又没了。
这辈子可能就攒不下钱了。
但无所谓。
反正有个人,帮我攒了四个亿。
【第六章】
周五。
万和签约日。
公司会议室被布置得很正式。长桌上铺着深色桌布,两份合同摆在正中间,旁边是签字笔和公司的铜制印章。
我穿了新衬衫。
宋知意的助理昨天送来的,两件,一白一蓝。
白色的尺码刚好。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我的尺码。怕答案太让人心脏受不了。
上午十点,万和的人准时到了。
何劲松走在前面,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六十岁的人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好。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我,笑着伸出手。
“江总,恭喜升职啊。”
“何总客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老实说,你们宋总给你升职这事,我一点都不意外。这几年跟你打交道,我心里有数——你是这家公司真正的顶梁柱。”
我笑了笑。
“何总过奖了。”
宋知意和李蔓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寒暄过后,直接进入签约流程。
法务条款逐条确认,没有任何分歧。
万和这个项目我前期铺垫了大半年,每一个条款都是反复磨出来的。到了今天,只剩签字这一步。
我代表公司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何劲松带头鼓掌。
一点二个亿。
白纸黑字。
宋知意坐在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
但当我签完抬头看她时——
她对我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但那个点头里包含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重。
签约仪式结束,何劲松团队离开后,我回到自己的新办公室。
是的,新办公室。
升了副总裁之后,宋知意给我安排了一间独立办公室,在她隔壁。
隔壁。
我总觉得这个安排有什么深意,但又说不上来。
刚坐下没多久,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
韩旭。
他脸上的表情管理得很好,笑容依旧是那副谦逊的样子。
“江总——哦不,应该叫江副总了。”
“叫什么都行。”
他走进来,双手插在裤兜里,环顾了一圈我的新办公室。
“不错啊,跟宋总隔壁。以后汇报工作方便了。”
他语气里有一点微妙的意味。
“有事?”
“没什么大事。”他在我对面坐下,“就是万和那个项目,签了?”
“签了。”
“恭喜。一点二个亿的大单子,够你吹一年了。”
他笑着说,但眼底没有笑意。
“韩总,有话直说。”
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江副总,你从基层直接跳到副总裁,这事……公司里很多人有看法。”
我靠在椅背上。
“什么看法?”
“觉得你跟宋总关系不一般。”
我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摆手,“我就是好心提醒你,树大招风。你升得越快,被人盯得越紧。”
“谢谢提醒。”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周董后天要来公司考察。他对这次签约很重视,想跟具体负责人聊聊。”
“跟我聊?”
“对。毕竟你现在是负责人了嘛。”韩旭笑了笑,“周董这个人不太好说话,到时候你注意点。”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先这样,不打扰了。”
他转身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关上的门。
韩旭来这一趟,信息量不小。
第一,他在试探我是否知道伪造签名的事。
第二,他在暗示我的升职是因为跟宋知意有不正当关系——这是在给我下套。如果这个传言扩散开来,对我和宋知意都会造成困扰。
第三,他把周德成搬出来了。
“想跟具体负责人聊聊。”
这不是聊。
是施压。
我拿起手机,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
“韩旭刚来找过我。周德成后天要来。”
她秒回。
“我知道。周德成上午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什么?”
“说对公司近期的人事变动有些疑问,想当面聊聊。”
“他是在给你施压?”
这回她没秒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
“江衍,明天加班。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弹药。”
周六。
宋知意、李蔓和我,三个人关在总裁办公室里开了整整一天的会。
桌上铺满了打印材料。
李蔓把调查结果做了一份完整的报告。
“韩旭通过深蓝创意传媒套取公司资金,三个月合计金额三百二十万。剩余一百八十万,我查到流向了另外两家公司,分别叫恒创数字和云翰策划。”
“也是韩旭的人?”
“恒创数字的法人是韩旭大学同学,云翰策划的实际控制人是韩旭前女友的弟弟。”李蔓推了推眼镜,“关系都不远,但需要绕一两道弯才能查到,普通审计不一定能发现。”
“所以三个月,五百万。”我说。
“五百万是直接套取的。”李蔓又翻出一页,“但还有间接损失。韩旭经手的三个营销项目,实际效果都远低于预期。他虚报了数据,用假的第三方监测报告来糊弄汇报。如果按真实ROI计算,这三个项目总共浪费了大约八百万的预算。”
一千三百万。
三个月。
如果让他继续干下去,万和那个一点二亿的项目——
我不敢想。
“证据够了吗?”我看向宋知意。
“够送他进去了。”宋知意说,“但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
“周德成。”
她把一份股权结构图摊在桌上。
“上市之后,周德成通过二级市场增持了两次。目前持股6.8%。加上他影响力范围内的几个小股东,合计能控制大约12%的投票权。”
“而你呢?”
“我个人持股18%。加上你的4.3%,我们是22.3%。”
“所以他动不了你?”
“目前动不了。”宋知意用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但如果他继续增持,或者拉拢更多中小股东,到明年的股东大会——”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周德成不只是在通过韩旭捞钱。
他在布局。
吃一口是一口,同时慢慢积攒力量,等到时机成熟——
换掉宋知意。
“他要夺权?”
“上市公司,没有谁会嫌自己的话语权太大。”宋知意把笔放下,“周德成是传统地产商出身,投我们是看中了科技公司的估值溢价。但他不懂这个行业,所以他需要一个‘自己人’在公司内部。”
“韩旭。”
“对。韩旭是他的眼睛和手。”
“那后天他来,你打算怎么办?”
宋知意看着我。
“正面刚,还是迂回?”我问。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
“如果正面把韩旭的事捅出来,周德成会立刻切割,说自己不知情。韩旭进去了,但他全身而退。”
“然后呢?”
“然后他会换一个人进来。换一个更隐蔽的韩旭。”
宋知意点了下头。
“所以——”我说,“不能让韩旭一个人倒。得让周德成自己伸手。”
“怎么让他伸手?”
“给他一个他拒绝不了的诱饵。”
我和宋知意对视了三秒。
然后我说了一个方案。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蔓也沉默了。
“风险很大。”宋知意说。
“我知道。”
“如果他没上钩呢?”
“那至少韩旭是肯定能收拾掉的。不亏。”
她看着我。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算计了?”
“跟你学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七章】
周一上午。
周德成来了。
六十出头,身材微胖,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皮鞋锃亮。
派头很足。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还有一个——
我注意到了。
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一个公文包。
律师。
带律师来“考察”。
宋知意在大堂迎接的。
“周董,欢迎。”
周德成笑着握了握手。
“宋总,好久不见。公司越来越气派了。”
客套话。
他的目光从宋知意身上移到了我身上。
“这位就是新任的江副总?”
“江衍。”我伸出手。
他握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
“年轻有为啊。听说万和的大单子是你谈下来的?”
“团队的功劳。”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
一行人上了电梯,直奔顶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宋知意坐在主位。
我坐在她右手边。
李蔓坐在左手边。
周德成坐在对面,他的律师和助理分坐两侧。
韩旭没被邀请。
但我知道他此刻一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周董今天来,主要是想聊什么?”宋知意开门见山。
周德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件事。第一,公司上市后的战略方向,我想听听你的规划。第二——”
他放下茶杯。
“最近的人事变动,我有些想法。”
“请说。”
“江副总的升职,是不是太快了一点?”他看了我一眼,“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从公司治理的角度——跳级提拔容易引起内部不稳定。”
宋知意不动声色。
“江衍在公司七年,业绩有目共睹。万和的项目就是最好的证明。”
“七年确实不短。但从基层直接到副总裁,中间没有过渡——”
“中间的过渡就是这七年。”宋知意的语气平淡但坚定,“他该拿的,之前欠着。现在一次性补上。”
周德成笑了笑。
“宋总说的有道理。那我换个角度——公司上市以后,管理层的变动应该通过董事会讨论。副总裁的任命——”
“副总裁的任命属于CEO权限范围。”李蔓开口了,“公司章程第十四条第三款,我可以念给您听。”
周德成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好,那我们聊第二件事。”他往后靠了靠,“战略方向。”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宋知意做了一次完整的战略汇报。
PPT是我和她周六一起做的。
但这份PPT里藏了一个东西。
在“下半年重点项目”那一页,列了三个大项目。
第一个是万和的后续合作。
第二个是一个政府数字化转型项目。
第三个——
“星链计划?”周德成念出了名字,“这是什么?”
宋知意翻到下一页。
“一个跨境电商数据平台项目。预估投资三个亿,预期回报率超过200%。”
周德成的眼睛亮了。
我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他的瞳孔扩大了大约零点五毫米。
“三个亿?”
“对。目前在洽谈阶段。”宋知意说,“但这个项目需要额外融资,公司现有现金流不够支撑。”
“融资的话——”周德成身体微微前倾,“你们考虑什么方式?”
“定向增发。”宋知意说,“面向现有股东优先认购。”
周德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定增的价格呢?”
“还没定。得看项目进展。”
“如果我有兴趣参与呢?”
“欢迎。”宋知意笑了一下,“毕竟周董是我们最重要的战略投资人。”
会议结束后,周德成离开的时候,握着宋知意的手多停留了两秒。
“星链计划的详细材料,麻烦发一份给我。”
“没问题。”
他走进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让我有点不舒服。
不是敌意。
是评估。
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值多少钱。
电梯门关上。
宋知意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上钩了。”
我点了点头。
星链计划。
这个项目——
是假的。
不完全假。
确实有这么个项目的雏形,但远没到PPT上写的那个阶段。宋知意把它包装成了一个看起来利润丰厚、急需融资的大项目。
目的只有一个。
让周德成主动要求参与定向增发。
如果他只是正常投资,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如果他想趁机大幅增持,甚至试图在定增中做手脚——
比如利用信息不对称压低增发价格,或者通过关联方来吃下更多份额——
那就是违规操作。
证监会对上市公司定增的监管非常严格。
任何利益输送的痕迹,都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不需要他犯多大的错。
只需要他露出那只伸出来的手。
下午三点。
韩旭出现在了我的办公室门口。
他脸色不太好看。
“江副总,周董今天来是不是聊了什么重要的事?”
“战略规划。”
“什么战略?”
“这你得问宋总。”
他咬了咬嘴唇。
“江哥——”他换了个称呼,“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最近升得快,也知道宋总很看重你。但周董那边——”
他压低声音。
“周董不是好惹的人。你别站错队。”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他的表情很认真,“宋知意不会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没说话。
看了他五秒钟。
然后笑了。
“谢谢提醒。但我劝你也想清楚。”
“什么意思?”
“五百万。”
他脸色变了。
“深蓝创意、恒创数字、云翰策划。”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要不要我把转账流水给你看看?”
他的脸在三秒钟之内变了三种颜色。
白。
红。
又白。
“你——”
“这些东西目前只有三个人知道。如果你聪明的话,应该在它变成更多人知道之前,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我没有威胁他。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但事实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韩旭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步伐很快。
几乎是在小跑。
我知道他出了这扇门之后第一个电话会打给谁。
周德成。
好。
就是要他打这个电话。
因为——
周德成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我们都会看到。
李蔓在韩旭的办公电脑和手机里埋了审计监控。
合规合法的那种——上市公司的内部审计系统有权限监控涉嫌财务违规的员工设备使用记录。
韩旭不知道。
周德成更不知道。
晚上八点,我又在办公室加班。
宋知意推门进来,没敲门。
“李蔓那边有动静了。”
“怎么说?”
“韩旭下午四点十二分给周德成打了个电话,通话十一分钟。之后周德成的助理给韩旭发了一份加密邮件。”
“邮件内容?”
“还在解析。但从邮件标题看——”宋知意把手机递给我。
标题写着:《星链项目定增方案(内部讨论稿)》。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四十分。
也就是说,周德成在接到韩旭电话后不到半小时,就让团队起草了定增方案的讨论稿。
这个速度——
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就在等一个机会。
“他动了。”我说。
“嗯。”宋知意收回手机,“现在就看他怎么动。”
她站在我办公桌旁边。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锐利的光影。
“江衍。”
“嗯。”
“这件事结束之后——”
她停顿了一下。
“之后怎么了?”
“请你吃顿好的。”
“不是日料。”
她挑了下眉。
“你上次请我吃日料,给我点了你自己爱吃的鳗鱼。”
她耳朵又红了。
“那你想吃什么?”
“烤鱼。”
她愣了一下。
“就城中村那家。虽然搬到了别的地方,但还开着。”我关掉电脑,“七年前你在那里请我吃了第一顿。”
她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
是有太多话想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行。”
一个字。
但够了。
【第八章】
接下来的一周,暗流涌动。
表面上,公司一切照常。
各部门正常运转,万和项目进入执行阶段,股价稳中有升。
但水面之下——
周德成动作频繁。
李蔓每天晚上都会发一份监控日报给我和宋知意。
周二:周德成的律师联系了三家券商,咨询定向增发的认购流程和价格机制。
周三:韩旭以“市场调研”为名,要求财务部提供公司近三年的核心财务数据,被李蔓以“审批流程未完成”为由挡了回去。
周四:周德成通过他控制的另一家投资公司,在二级市场小幅增持了我们的股票——大约两百万股。
增持的动作不大,但信号很明确。
他在为定增做准备。
持股越多,在定增谈判中的话语权就越大。
如果他能在定增中以较低价格拿到足够多的新股——
他的持股比例可能从12%跃升到18%甚至更多。
逼近宋知意。
到那时候,谁是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不一定了。
周五晚上。
宋知意、李蔓和我又聚在了总裁办公室。
“邮件内容解出来了。”李蔓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那份定增方案讨论稿。
“周德成计划通过他名下的两家公司联合认购,目标是拿下定增总量的60%。同时,他要求韩旭在公司内部推动——”
她指了指文件中的一段。
“推动什么?”
“推动董事会通过一项议案:在定增完成后,增设一个‘联席CEO’的职位。”
联席CEO。
两个CEO。
一个是宋知意,另一个——
由周德成提名。
“他要架空宋总。”我说。
“还没到那一步。”宋知意的声音很平,“联席CEO只是第一步。有了人在管理层,他就能逐步控制核心决策。到时候定增的价格、项目的去向、利润的分配——全都可以做手脚。”
“那现在怎么办?”
“到这一步就够了。”宋知意站起来,“他的方案里有三个违规点。”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了三条。
第一:利用内幕信息在二级市场增持,涉嫌内幕交易。星链计划尚未公开披露,他通过韩旭获取了项目信息后立即增持。
第二:关联交易未披露。深蓝创意等三家公司与韩旭的关系已经查实,这些交易应当作为关联交易披露但未披露。
第三:定增方案中的认购安排涉嫌利益输送,定价机制存在人为操控空间。
“第一条足以让他被证监会立案调查。”李蔓说,“第二条是韩旭的,但可以牵出周德成作为幕后推手的证据链。第三条——”
“第三条是预防性的。”宋知意说,“定增还没实际发生,但他的书面方案已经构成了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有操纵定增的意图。”
“什么时候动手?”
“下周一。”宋知意放下笔,“我已经约了证监会的朋友,下周一上午提交举报材料。同时——”
她看向我。
“你去找何劲松。”
“万和的何总?”
“对。告诉他我们公司内部出了问题,但已经在处理。请他在万和项目的执行层面给我们一些支持——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在必要的时候,公开表达对我们公司管理层的信任。”
“为什么?”
“因为周德成一旦被查,股价会波动。万和作为我们最大的合作方,如果他们公开力挺,市场信心就不会崩。”
她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我看着白板上那三条违规点,又看了看她。
“宋知意。”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算计了?”
她愣了一下。
认出了这是她之前问我的话。
然后她笑了。
“七年前就这样了。”
“那我之前为什么没发现?”
“因为你那时候只顾着吃烤鱼。”
我哑然。
好吧。
这个锅我背。
【第九章】
周一上午。
九点整。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机放在桌上。
等。
九点十五分,宋知意的消息来了。
“材料已提交。”
三个小时后,事情开始发酵。
首先收到消息的是韩旭。
中午十二点,他被公司法务部和外部律师团队请进了一间会议室。
门关上。
两个小时后,他签了一份自愿离职协议书。
以及一份承诺配合调查的书面声明。
据李蔓后来跟我说,韩旭在看到那份完整的证据链时——
包括转账记录、关联公司的工商信息、虚假数据报告的对比分析,以及他和周德成的通讯记录——
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一句话没说。
脸色灰白。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最后签字的时候,笔掉了两次。
不是因为不配合。
是手在发抖。
韩旭的事处理得很快、很安静。
没有在公司内部引起太大波澜。
对外的口径是“个人原因离职”。
真正的风暴,在下午来临。
下午两点。
我正在跟何劲松通电话,汇报情况。
何劲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江,你们宋总是个狠人。”
“她只是在保护公司。”
“嗯。你告诉她,万和这边她放心。后续有任何需要,我给她站台。”
“谢谢何总。”
“不客气。你们公司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别让那些蛀虫给祸害了。”
挂掉电话,我长出一口气。
万和这条线,稳了。
下午四点。
宋知意的助理来找我。
“江副总,宋总请你过去一下。”
我去了她办公室。
一进门,就看到宋知意站在落地窗前。
背对着我。
她的姿势有点不对。
肩膀微微紧绷,双手交叉抱在身前。
“怎么了?”
她没转身。
“周德成刚才打电话来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是我举报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然后呢?”
“他说他不会坐以待毙。如果我要把事情做绝——”
她终于转过身。
我看到她的表情。
很平静。
但手指微微发白。
“他说他手里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抿了下唇,“但他的语气很笃定。不像虚张声势。”
我走到她面前。
“你怕吗?”
她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从来没有怕过。但你会紧张。”
她没说话。
“宋知意。”我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不管他手里有什么,我都在。”
她的眼神微微波动。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我是股东。”
“又拿股东说事。”
“我是身价四个亿的股东。”我说,“而且你说过——”
我顿了一下。
“你也是我的。”
她的耳朵一瞬间红透了。
“我没说过——”
“你说过。”
“我说的是公司——”
“你说的是‘我也是你的’。主语是‘我’,不是‘公司’。”
她瞪着我。
嘴唇微微张开,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等了一周。
不对。
等了七年。
“宋知意。”
“你闭嘴。”
“你都不让我说完?”
“你说什么我都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你不用说。”
“那我不说了。”
“嗯。”
“但我想做一件事。”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伸手,把她攥成拳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手指掰的。
她的手心全是汗。
女总裁。
杀伐果断。
算无遗策。
手心全是冷汗。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抽开。
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然后——
手指慢慢地,反握了过来。
很轻。
但很紧。
“江衍。”
“嗯。”
“你再敢提辞职——”
“我不提了。”
“你给我发誓。”
“我发誓。”
她低下头。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我看到了她肩膀在抖。
很轻。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又或者——
终于松了一口气。
七年。
她把四个亿攒在了暗处。
把所有的在乎藏在了冷淡的表情后面。
假装不近人情。
假装只谈工作。
假装每天中午问我“吃什么”只是领导关心下属。
我也够迟钝的。
七年才发现。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夕阳把所有的高楼染成了金色。
七年前她说:“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看到最好的风景。”
现在我看到了。
不是窗外的天际线。
是站在我面前的人。
一直都是。
【第十章】
周德成的反击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周二上午,一篇匿名帖出现在了某个知名财经论坛上。
标题是:《某上市公司CEO涉嫌利益输送,将巨额股份暗中转移给情人》。
帖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指向了宋知意和我。
什么“女CEO将公司股份通过隐蔽通道转移给入职七年的基层男员工”。
什么“该男员工无任何突出业绩,却突然被提拔为副总裁”。
什么“两人存在不正当关系,涉嫌损害中小股东利益”。
信息之详细,口径之精准——
只有内部人士才写得出来。
帖子发出两小时,阅读量突破了十万。
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的手机从上午九点开始就没停过。
各种媒体的求证电话,投资者的质询邮件,甚至有几个自称是小股东的人直接打到了公司前台。
宋知意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她脸色很难看。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难受。
“我看到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周德成的手笔。”
“帖子里的股份转移细节,只有调过我们财务系统的人才知道。”宋知意的声音很冷,“韩旭走之前,一定把相关数据带走了。”
“或者更早之前就给了周德成。”
“都一样。”
她看着我。
“你的名誉——”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帖子里说你是我的——”
她没说出那个词。
但我知道。
“随便他们怎么说。”我说,“我在乎的不是这些人怎么看我。”
“那你在乎什么?”
“你怎么样。”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低下头,看着桌面。
“帖子要不要处理?”
“不急。”我在她对面坐下来,“让它先飞一会儿。”
她抬起眼。
“你有主意?”
“帖子里的核心指控是‘利益输送’和‘不正当关系’。这两个指控,一个可以用数据证伪,另一个——”
我顿了一下。
“另一个怎么说?”她盯着我。
“另一个不需要证伪。”
“什么意思?”
“不正当关系这个指控,成立的前提是‘关系是不正当的’。”我看着她,“但如果关系是正当的呢?”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
“宋知意,你是上市公司CEO,我是公司副总裁兼第二大自然人股东。如果我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关系,那应该通过正规的信息披露流程向市场公开,而不是被人用匿名帖来泼脏水。”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把这件事正式公开。”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要把我扔出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开意味着——”
“意味着证监会可能会额外关注我们之间的交易是否合规。没关系,所有的股权操作都有合法手续,李蔓可以出具完整的合规报告。”
“还意味着——”
“意味着全市场都会知道,你这七年——”
我没说下去。
因为她的眼眶红了。
宋知意。
我认识她七年。
看着她从城中村的民房里白手起家。
看着她面对投资人的刁难一句话不让。
看着她在上市敲钟那天笑得云淡风轻。
我从来没见她哭过。
这是第一次。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
“这不是表白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
她瞪了我一眼。
但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拒绝。
门被敲响了。
李蔓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宋总,证监会那边来电话了。”
宋知意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
“进来。”
李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证监会受理了我们对周德成的举报,已经进入初步调查阶段。同时——他们也注意到了论坛上的帖子,来电确认情况。”
“怎么回复的?”
“我说公司正在准备官方声明,今天之内会通过交易所信息披露系统发布。”
宋知意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向李蔓。
“声明里加一条。”
“什么?”
“公司副总裁江衍先生持有公司4.3%的股份,相关股权认购手续合法合规,已通过审计机构独立审计。”
顿了一下。
“同时披露,江衍先生与本人存在——”
她停了两秒。
李蔓等着。
我也等着。
“存在恋爱关系。”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李蔓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我倒是很平静。
也没那么平静。
心跳一百八十。
但表面上。
很平静。
“这——”李蔓看看我又看看她,“宋总,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的。”宋知意坐正了身体,拿起笔在文件上签字,“上市公司高管关联关系披露,这是合规要求。早该做了。”
她说得冠冕堂皇。
但耳朵红得快要冒烟了。
“好的……”李蔓拿着文件出去了,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小子可以啊。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人。
沉默了大概五秒。
“所以——”我开口。
“闭嘴。”
“我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装作很忙的样子,“不需要说。去上班。”
“哦。”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江衍。”
我回头。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文件。
但嘴角微微上扬。
“下班之后,去吃烤鱼。”
“好。”
我出了门。
靠在走廊的墙上。
深呼吸。
七年。
这大概是效率最低的一次表白了。
但也是我人生中,分量最重的一次。
我看了眼手机。
花呗账单还有三天到期。
身价四个亿,卡里三千七。
但现在有个人说她是我的了。
不亏。
一点都不亏。
下午五点,公司声明通过交易所系统正式发布。
核心内容三条。
第一:关于网传匿名帖的回应——公司副总裁江衍先生持有的股份系合法合规认购,已通过第三方独立审计,全部文件可供监管机构查阅。
第二:关于人事变动——原市场总监韩旭因违反公司财务管理制度已解除劳动关系,相关违规行为已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第三:关于高管关系披露——公司CEO宋知意女士与副总裁江衍先生确认存在恋爱关系,相关关联交易均符合上市公司信息披露规定。
声明发出后十分钟。
股价跌了3%。
二十分钟后。
万和集团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消息:
“万和集团与XX公司的战略合作稳步推进中。我们对合作伙伴的管理团队充满信心。——万和集团CEO何劲松”
股价回升。
半小时后,另外两家重要客户也通过不同渠道表达了对公司的支持。
这些都是我和宋知意在过去几天里提前沟通好的。
到收盘的时候,股价不仅没有跌,反而微涨了0.5%。
而论坛上那个匿名帖,因为公司声明中直接公布了韩旭的违规事实——
评论区的风向彻底转了。
“原来发帖的才是贼喊捉贼。”
“CEO和副总裁恋爱,人家正式披露了,哪里不正当了?”
“这个周德成怕是要完。”
人心是秤。
真相一出来,谣言不攻自破。
晚上七点。
城中村那家烤鱼店。
搬了新地方,但招牌没换。
一样的老旧招牌,一样的孜然味儿。
连老板都还是同一个人。
“哟,你们俩又来了?”老板端着菜单走过来,“七年前就你们俩来吃过。”
“你还记得?”我有点意外。
“当然记得。那姑娘说请你吃烤鱼,结果吃完之后说没带钱包,是你付的。”
我转头看宋知意。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菜单。
“你记错了。”
“我记性好着呢。”老板嘿嘿笑着走了。
我盯着她。
“七年前那顿烤鱼是我付的钱?”
“可能吧。记不清了。”
“你说你请我的。”
“我说过吗?”
“说了。”
“那可能后来忘了带钱包。”
“所以你从第一顿饭就开始欠我钱了。”
她放下菜单。
“我用四个亿还你了。”
“四个亿是股份,不是现金。”
“你怎么这么计较。”
“我月薪一万的人。你得理解我。”
她憋了半天。
“加到两万。”
“三万。”
“你够了。”
烤鱼端上来了。
跟七年前一样的味道。
孜然、辣椒、滚烫的油。
我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
“你从来没给我夹过菜。”
“以前你是老板,我是员工。不合适。”
“那现在呢?”
我看着她。
“现在你是我的。”
她脸红了。
红得比辣椒还厉害。
“吃你的鱼。”
我笑了。
低头吃鱼。
窗外是城中村改造后的新街道,灯火通明。
七年前我坐在这里,以为自己只是找了一份工作。
七年后我坐在这里,发现这辈子最好的投资,不是那四个亿的股份。
是那个面试迟到四十分钟,请我吃烤鱼又让我付账的女人。
“宋知意。”
“嗯?”
“七年前那顿烤鱼,三十八块。加上七年的利息——”
“闭嘴,吃鱼。”
好。
吃鱼。
其他的,来日方长。
【尾声】
三个月后。
证监会对周德成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内幕交易罪名成立。
关联交易未披露违规成立。
合计罚款一千二百万,五年市场禁入。
同时,他名下的股份被强制转让。
接手方——
是我。
宋知意一手安排的。
她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在股权变更完成的那天,我名下的持股比例从4.3%变成了11.1%。
仅次于宋知意的18%。
公司前两大股东,一对情侣。
加在一起29.1%的投票权,铁板一块。
谁也动不了。
当天晚上,宋知意在办公室等我。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股权变更确认书。
另一份——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结婚申请表。
没有填。
但她把她自己的那一半已经填好了。
我抬头看她。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表情很正式。
像是在主持一场董事会。
但耳朵红得像要着火。
“这也是合规要求吗?”我问。
她咬了下唇。
“上市公司高管的配偶关系需要披露。”
“所以你这是为了合规?”
“当然。”
“不是因为喜欢我?”
“纯粹是公司治理需要。”
“那如果我不签呢?”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我扣你十年工资。”
我笑了。
坐下来。
拿起笔。
填好了我那一半。
“行。十年就十年。”
她低头看那份表格。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江衍。”
“嗯?”
“七年前我在烤鱼店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你说了好几句。哪一句?”
“我问你——‘你觉得一家公司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说现金流。”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答错了。”
“那正确答案是什么?”
她的眼睛很亮。
比七年前还亮。
“是人。”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灯火辉煌。
那是我们一起建起来的风景。
“走吧。”我站起来,把结婚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
“去哪?”
“民政局明天才开门。今晚——”
我伸出手。
“先请你吃烤鱼。这次我请。”
她握住了我的手。
站起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
“你月薪两万,请得起吗?”
“请不起。但你不是说了吗——”
我拉着她往门口走。
“你也是我的。”
这次,她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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