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宿夜班时,听见老板心里那句:你父亲签下的那份合同,足够让所有人坐牢。
可他当众却指着我说,是我和弟弟妹妹合谋偷走了证据。
三天前失踪的父亲,最后一条定位就停在这座孤岛上。
第1章
台风封岛第三天夜里,沈砚川把手搭上沈知微的肩膀时,她听见了父亲失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去南岬——”
“沈知微。”
他叫她。
沈知微猛地回过神,面前的男人已经收回手,低头看着她。台风砸在民宿的铝合金窗上,闷响一阵接一阵。停电后,前台只剩一盏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他半张脸。
“发什么呆?”沈砚川皱眉。
“没什么。”
沈知微把手插进工作服口袋,指尖全是冷汗。
十分钟前,她还只是在前台核对入住单。沈砚川临时叫她去仓库搬酒,回来的路上,他说看不清台阶,伸手扶了她一下。
就那一下。
父亲的声音直接灌进她脑子里,连呼吸的停顿都清清楚楚。
沈砚川没再追问。他弯腰拎起地上的文件夹,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把合同拿进办公室,我要找旧账。”
沈知微看了一眼。
“现在?”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
她没接话,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台风夜,整层楼都没什么客人,只有走廊尽头的灯闪个不停。
办公室里也有电。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没锁。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烟头,一只旧打火机摆在烟缸边,黄铜外壳磨得发白。
沈砚川脱下外套,顺手把门带上。
“愣在门口干什么?把合同放桌上。”
沈知微把文件放下,故意压住那角发黄的纸。
“沈总,这是什么合同?”
“旧合同。”
“都多少年了?”
沈砚川抬眼:“你问得挺多。”
“前台的档案按年份放的,没编号,我不好归档。”
“放那儿。”
“我先拍个封面吧,省得明天又找不到。”
她拿出手机,还没按下拍摄键,沈砚川一把将合同抽走。
“你没有权限拍公司资料。”
“旧合同也要保密?”
“沈知微。”他把合同锁进抽屉,“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扣你工资?”
沈知微看着他。
来这里四个月,她被扣过三次工资。理由分别是客人投诉她态度不好、客房少放了洗护用品、擅自把空瓶补满。哪一条扣钱通知都没有,只有月底少掉的那几百块。
“我拍合同封面,不拍内容。”她说。
“出去。”
沈砚川拉开抽屉,想把合同锁得更深。沈知微借着俯身的动作,瞥见封皮右下角的一行字。
二十一年前。
签订人那栏写着沈正山。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没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父亲的工友都说他失踪前在一家建筑公司干短工,工地就在南岬附近。她一直以为那份合同只是普通用工协议。
“你认识签字的人?”沈砚川问。
“不认识。”
“你父亲不是建筑工人?”
沈知微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爸做什么?”
抽屉砰地合上。
沈砚川笑了一下:“岛上就这么大,你们家的事,码头卖鱼的都清楚。”
“码头上的人还知道你抽屉里锁着旧合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川盯着她:“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今晚有客人来。”
“我知道。”
“几点的船?”
“取消。”
“我问几点。”
“沈知微,”他把桌上的电脑合上,“你今晚是来上班,还是来审我的?”
沈知微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句:“站住。”
她停住。
“你刚才说南岬?”
“没有。”
“.contract 上没有南岬。”
“那可能是你看错了。”
沈砚川走到她面前。他个子高,挡住了走廊的灯,低头时离她很近。
“沈知微,你最好别碰你碰不起的东西。”
“我只想拿这个月被扣的工资明细。”
“找财务。”
“财务的邮箱密码是你生日。”
“你的观察力用错地方了。”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砚川立刻退开。他抓过桌上的烟灰缸,把烟灰胡乱扫进垃圾桶,又把那只旧打火机塞进衬衫口袋。
林绍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停电巡查表。
“沈总,二楼客房门缝下面有水,隔壁那间客人说隔壁一直有人敲墙。”
“知道了,我去看看。”
“监控是不是也停了?”
“停了。”
林绍安又看向沈知微:“知微,你还没下班?”
“沈总让我整理旧合同。”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沈砚川看向她,眼神冷下来。
林绍安却下意识瞥了一眼那只锁着的抽屉。
“你会整理啊?”他问,“正好帮我看看后院仓库的雨棚。我上次清点电缆,听老周说仓库里还有一批旧租房合同,都是十几年前的。”
沈砚川打断他:“仓库漏水,不准进。”
“合同受潮怎么办?”
“坏了正好。”
沈知微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急迫。
她笑了笑:“我先去拍个损坏清单,免得月底又算到我头上。”
沈砚川一把扣住她的手机。
动作很快,手机壳被捏出细响。
“把手机给我。”
“凭什么?”
“这里没信号,你拍什么?”
“合同损坏也能拍。”
他手上加力。
沈知微抬眼:“松手。你要是再用力,我明天就去派出所备案。”
这句话有用。
沈砚川松开了。
“行。”他退后一步,“你非要留下,就留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今晚所有进办公室的人,我都记着。”
门关上后,林绍安小声说:“你真要查合同?”
“查什么?”
“你爸的合同。”
沈知微低头整理巡查表:“林哥,旧租房合同在哪排架上?”
“仓库左手第三层,靠海那侧。不过那地方真漏水。”
“钥匙呢?”
“前台备用钥匙柜。”
“我拿一下。”
“沈总刚说不让进。”
“我拍损坏清单。”
林绍安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你别把我供出去。”
“不会。”
“还有,”他压低声音,“知微,仓库里不只有旧合同。”
“那还有什么?”
“一只铁箱子。”
沈知微拿起钥匙:“谁的东西?”
“不知道。沈总不让碰。”
“你见过签字的人吗?”
林绍安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知微没回答,拿着手电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台风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玻璃来回颤动。她走到前台,打开电脑里的员工管理后台。
账户登录正常,监控主机也能进去。
画面断在四十分钟前。
她调出缓存最后一段。
沈砚川正把一份合同塞进牛皮纸袋,桌上除了旧打火机,还有一张手绘海岛地图。
他用红色笔在南岬下面画了一个圆。
镜头只持续了七秒,随后彻底黑屏。
沈知微把视频复制到自己的私人邮箱,又复制进一个没有头像的云盘账号。
她刚点开后台的删除记录,屏幕忽然刷新。
新增文件。
发送人:沈知夏。
附件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沈砚川的办公室桌面,那份二十一年前的合同被翻到最后一页。父亲的签名旁边,多了一行此前没被合同封面遮住的字。
“见证人:沈砚川。”
日期,正是父亲失踪的前一天。
照片下方还附着一句语音。
沈知微点开。
知夏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门被撞响的动静。
“姐,快看合同背面。第三条。坐标还没说完。”
语音到这里中断。
沈知微立刻拨妹妹的电话。
无人接听。
她又拨沈知舟的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通。
“姐?”沈知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再联系我了。”
“知夏在哪儿?”
“不是我告诉你的。”
“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几秒后,沈知舟急促地说:“合同背面还有半句话,爸只来得及告诉我——”
一声重响。
电话断了。
沈知微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立刻用座机回拨。
忙音。
她又看向邮箱里的旧打火机照片。
铜壳底部刻着几道划痕,她放大后才发现,那不是装饰。
是一串不完整的数字。
“南纬?”
她拿出林绍安给她的仓库钥匙。
黄铜钥匙背面同样刻着数字。
“2、1、6。”
沈知微把两张图并在一起,手指点在合同照片右下角。
那里还有一行几乎被折痕盖住的小字。
“箱号216。”
前台外忽然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封闭的民宿里,不可能再有车进来。
紧接着,后院仓库的铁门被人推开。
钥匙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楚。
沈知微抓起座机。
“沈总?”
电话接通了。
沈砚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让人发冷。
“合同烧了吗?”
沈知微抬头看向监控屏幕。
恢复供电的监控里,一个穿雨衣的人站在仓库门口。
那人没有脸。
雨帽压得很低,手里拎着牛皮纸袋,正朝第三排货架走去。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又响起沈砚川的声音。
“烧掉不够。”
“知夏告诉我,你把照片发到了云端。”
仓库里的灯亮了。
穿雨衣的人扔下手电,抬起枪,对准了货架后面蜷缩着的女孩。
沈知夏尖叫了一声。
沈砚川低低笑了。
“最后一次,她替你把坐标说完了吗?”
第2章
枪口抵上沈知夏脑门时,沈知微握着座机的手全是汗。
“把手机放下。”沈砚川在电话里说,“你妹妹还能少受点罪。”
监控里,知夏缩在第三排货架旁,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嘴上塞着胶带,鞋边扔着一部摔坏的手机。
沈知微没敢挂断。
“沈总,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想要你签一份东西。很公平。”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保密协议,一份岗位调整通知。通知已经盖了章,保密协议却空着。
她扫了一眼,第十七条写着:乙方对甲方交付的内部资料承担连带保密及赔偿责任。
这哪是保密协议。
卖身契都写得没这么含糊。
“你拿知夏逼我,这叫公平?”
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知夏只是来帮你送资料。你昨晚发消息叫她过来,以为没人看见?沈知微,你高估自己了。”
监控中,雨衣人扯掉知夏嘴上的胶带。
她喘了口气,哭着喊:“姐,我错了,我不知道他们会抓我。”
“闭嘴。”沈砚川说。
知夏立刻不敢出声。
沈知微盯着那份协议,右手已经开始发抖。她有胃病,这会儿疼得直冒冷汗,可她不敢乱动,更不敢让知夏看出她撑不住。
“行,我签。”
“用座机摄像头拍清楚,念出条款。”
沈知微拿起笔,故意慢了半拍。
“第一条,甲方为沈氏文旅……”
“停。”沈砚川打断她,“第十七条一并念。”
“我念了,你就放人?”
“先把协议签了。”
她咬着牙签下名字,又把镜头对准第十七条。
念到最后几个字时,仓库里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雨衣人转头骂了一句。
知夏趁这一瞬间撞开货架,抓起地上的美工刀。
“知夏,别动!”
枪声响起。
不是仓库里,是门口。
值班室的灯彻底灭了。
沈知微眼前一黑,耳边只剩嗡鸣。她撑着桌子才没摔倒,胃里一阵翻涌。
监控画面也断了。
“你以为断电就有用?”沈砚川的声音还在电话里,“这只是民宿,地下室有备用发电机。你能关一次,还能关几次?”
她喘着气问:“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不怕。我只是不喜欢麻烦。”
“合同、照片,还有我爸留下的那批账。你费这么大劲,是因为里面有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你爸那个人,什么都往外说。”沈砚川的语气终于变了,“他死得也不干净。”
沈知微握紧手机。
“你杀了他?”
“别乱说。我只是让合同继续生效。”
雨声压住了其他动静,她什么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门被推开。
程雪梅披着前台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手电。
“沈小姐,仓库那边出事了。”
沈知微看着她:“你不是值班吗?怎么现在才来?”
程雪梅避开她的眼睛:“我刚才在地下室修线路。”
“发电机不是好好的?”
“短路了,我去找保险。”
沈知微盯着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停电后,她碰过程雪梅的手腕。那一瞬间,程雪梅没说出口的话全涌进她脑子里。
一阵阵针扎似的疼。
她能听见对方没说出口的念头,却听不全。情绪最重的时候,碎片最多。
这也是她父亲出事后才有的毛病。
“你撒谎。”沈知微说。
程雪梅脸色变了:“什么?”
“你根本没修线路。你把备用发电机的钥匙给了穿雨衣的人,还从仓库后门放他进来。”
“你胡说什么!”
程雪梅转身要走。
沈知微抓住她的手腕。
疼意猛地钻进太阳穴。
程雪梅藏在心底的几句话同时冒出来。
——她只是来拿照片。
——那女孩手机里有定位。
——沈总答应给我两千块。
——不,不是两千,是两万。
沈知微喘了口气,松手。
程雪梅跌坐在椅子上。
“谁给你钱?”沈知微问。
程雪梅抱着胳膊,嘴唇动了动。
“是沈总。”
“他让你拿了什么?”
“没拿什么,我只知道有人来取一只旧打火机。”
沈知微心里一沉。
那只打火机根本不在她手里。
知夏拍下来的照片也只拍到铜壳。
除非有人提前拿走了原件。
“钥匙呢?”她问。
程雪梅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最下面那把,挂着216号铝牌。
沈知微抓起钥匙,冲进雨里。
仓库铁门虚掩着,里面没有枪声。
穿雨衣的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知夏的鞋。
“知夏!”
她打开手电,光扫过第三排货架。
知夏靠在木箱后,脚踝被划开一道口子,手里死死攥着手机。
“姐,他们抢了手机。”
“手机可以再拿,人没事就行。”
她蹲下检查伤口,听见仓库深处传来滴答声。
不是雨。
是手机录音的计时声。
沈知微顺着声音走过去,在废弃的冰柜上找到知夏的备用手机。
屏幕还亮着。
录音界面里,一个男人正在说:“……她以为把原件藏在民宿就能拖住我。蠢。等她签完,216号箱一开,谁都说不清。”
沈知微按下播放。
录音的人却不是沈砚川。
是周谨言。
那段声音她听过。
半小时前,周谨言还在网上安慰她,说自己也是被朋友利用了,还劝她赶紧认错,别让家里人受到牵连。
评论已经超过两万条。
有人扒出她的学校、工作单位,连小时候住过的巷子都翻了出来。
骂她是贼的人里,有人根本没见过那段所谓的父亲犯罪证据。
他们只看见沈砚川哭诉自己被下属敲诈。
沈知微点开昨天那段被剪辑过的视频。
画面里,她从档案室拿走牛皮纸袋,还把保险柜钥匙塞进包里。
原视频有三分钟,公开的只有二十七秒。
她逐句核对,喉咙发紧。
“这是假的。”
她给周谨言发消息。
“你拿到的原始视频是谁发的?”
周谨言很快回复:“沈小姐,我知道你难受,但别再挣扎了。砚川哥已经报警了,你爸留下的证据也不在你手里。你现在公开承认,也许还有补救的机会。”
沈知微盯着“砚川哥”三个字。
她把录音发过去。
“这是你吗?”
对方撤回了消息。
再发,已经被拉黑。
她将录音保存三份,又把伪造视频的剪辑点逐个截图。胃痛还在往上顶,她吃了颗药,吐在仓库门口。
太贵了。
一盒四十八块。
以前她舍不得。
“姐。”
知夏扶着货架站起来,声音发抖。
“他们说爸爸的犯罪证据就在这个箱子里。”
“箱子里不是证据,是合同。”
知夏低下头。
“姐,你是不是……拿了爸的东西?”
沈知微抬起手。
这一巴掌没落下去。
她想起父亲出事后,家里欠下的债。沈砚川拿出工资流水、借款记录,证明知夏和知舟都动过父亲留下的钱。
知舟被吓得不敢说话,知夏也一直觉得,是她害死了父亲。
可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回去再说。”
沈知微用钥匙打开216号箱。
里面果然放着一只铜壳打火机,底部刻着216。
知夏抢着拿起来。
里面塞着一张折叠的纸。
两人同时展开。
纸上是一份借款合同的补充协议。
乙方签名处写着沈砚川。
甲方那一栏,只有父亲的指印,没有名字。
“这是什么?”
知夏翻到背面,脸色突然变了。
“姐,这里还有一行。”
沈知微凑过去。
补充条款最后写着:原始债权转让后,沈氏文旅及其指定人员对知微一家享有追索权。
落款日期,是明天。
她第一反应是圈钱。
沈砚川想把父亲留下的债务一次性转给他们,知夏知舟还不起,他就能拿债逼他们闭嘴。
可再往下看,她发现了不对。
合同编号后三位是171。
箱子里这份协议,编号却是216。
就像有人临时复制了一份。
知夏忽然抓住她的袖子。
“姐,你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沈知舟。
她接通。
知舟没有说话,先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姐,沈总让我把爸的账本交给他。”
“你拿到了?”
“没有。”
“那你在哪?”
知舟压低声音:“仓库外面。”
沈知微抬头。
隔着雨幕,216号箱外的铁门缓缓合上。
有人在门外落下锁。
知舟的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姐,我刚才看见沈总了。他手里拿着枪,可枪里没有子弹。”
“那他拿枪干什么?”
知舟沉默了一下。
“为了让你签第二份东西。”
电话里忽然多出沈砚川的声音。
“知舟,开摄像头。”
画面亮起。
沈砚川坐在车后座,膝上放着那份保密协议。
协议旁边,压着知舟的身份证。
而驾驶座上的人,正是周谨言。
沈知微盯住那张脸。
周谨言没有看她,正盯着后视镜。
他看见沈知微后,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沈知微却看懂了。
他说的是:快跑。
下一秒,周谨言猛地踩下油门。
汽车冲进雨里,直奔海边悬崖。
沈砚川没有阻止。
他甚至笑了一声。
“合同签了,他们就能走。”
沈知微看着监控里远去的车尾灯,指尖冰凉。
周谨言明明是她带头网暴她的人。
现在却带着沈砚川唯一的纸质合同,替她逃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气,知舟又开口了。
“姐,悬崖下面……有人。”
镜头被雨水糊住。
沈知微擦了一下屏幕。
山脚下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门开着。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雨衣的女人。
她手里拿着那只旧打火机。
沈知微认出了她。
程雪梅。
程雪梅刚才明明和她一起站在仓库里。
监控里的女孩抬起头,隔着雨幕,准确地对准了摄像头。
她举起手。
手里有三根手指。
三、二、一。
仓库外传来发动机声。
停在门口的越野车,无人驾驶,缓缓驶离。
沈砚川看着镜头,低声说:“看见了吗?她比你更急着拿到合同。”
沈知微还没听懂,监控画面再次黑掉。
恢复时,屏幕下方多出一行刚跳出的系统时间。
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猛地看向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六分。
监控里的时间,比现实早了九分钟。
而山脚那辆车,已经消失在沈砚川车的同一个方向。
沈知微低头看手机。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别相信周谨言。”
紧接着,第二条弹出。
“他不是第一次替你骗人。”
第3章
监控断电后,沈知微把那段视频来回放了三遍。
山脚的雨衣女人、无人驾驶的越野车,还有沈砚川那句“她比你更急着拿到合同”,全都对得上。
唯独对不上时间。
她给沈知夏发消息:“把昨晚拍的全部视频发我,别动云端。”
知夏没有立刻回复。
五分钟后,电话打了过来。
“姐,你是不是怀疑沈砚川?”
“他让你拍的?”
“是。”知夏压着声音,“他说拍下程雪梅抢合同的过程,就能证明是谁偷了东西。我以为他只是想留证据。”
“他有没有碰你的手机?”
“碰了。他说帮我把视频备份,还让我把定位权限打开。”
沈知微闭了闭眼。
“你把原文件发过来。”
“不行。”知夏的声音忽然变大,“他昨晚剪过视频。里面有一段,周谨言根本不在仓库。”
沈知微重新按下播放。
画面里,周谨言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下一帧,他已经坐到车里。
衣服没换,手里的手机却从黑色变成了白色。
她盯住背景里的钟。
那只钟挂在员工后院,门房长期没人,夜里不会有人走动,更不会有人专门去敲。
她拨通林绍安的号码。
“昨晚四点二十左右,后院的钟响过吗?”
林绍安睡意很重,嘟囔了两句才听清。
“响过。程雪梅敲的,说钟芯坏了。”
“你确定?”
“我就在旁边住的。”林绍安清醒了些,“姐,出了什么事?”
沈知微没回答,又问:“视频是什么时候剪的?”
“不知道。”
她挂断电话,调出民宿后院的平面图。
监控所在的位置与旧钟隔着一堵墙,拍不到钟面。
沈知川曾说过,仓库监控坏了。
现在看来,坏掉的只是钟。
她给知夏发消息:“把你发给沈砚川的那一版也找出来。”
“找不到了。”
“他转发给了谁?”
“周谨言。”
沈知微立刻拨出周谨言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那边先传来汽车引擎声。
“你还想找合同?”
“知夏发给你的视频,看过吗?”
“没看过。”
“你说谎。”
周谨言笑了一声:“沈知微,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替沈砚川骗过你一次?”
这次轮到沈知微没说话。
陌生短信说得没错。
他不是第一次替沈砚川骗人。
周谨言声音压低:“那段视频里,有一段是我故意剪掉的。你想看,就得拿合同来换。”
“合同不在我手里。”
“在你弟弟手里。”
电话断了。
沈知微立刻给沈知舟打过去。
没人接。
她再拨,仍然没人接。
民宿门口忽然停下电动车。林绍安跑进来,鞋底全是泥。
“知舟没回宿舍,车也不在。”
沈知微抓起外套:“他去哪了?”
“有人看见他往后山去了。”
后山只有一条路,通向废弃的冷库。
沈砚川曾经带她去过一次,说那里信号不好,也没人经过。
她刚跑出门,知夏的电话又来了。
“姐,我把两个版本都找到了。”
“发给我。”
“沈砚川删了其中一个。”
“哪个?”
“知舟偷拍沈砚川把合同交给周谨言的那一段。”
沈知微脚步一顿。
知舟偷拍过沈砚川?
知夏喘着气继续说:“还有一段,是沈砚川逼周谨言删掉你的名字。他说只要周谨言替他办一件事,就替周谨言还清赌债。”
“什么事?”
“让所有人都以为,合同是你主动交给周谨言的。”
冷风钻进衣领,沈知微却没觉得冷。
她问:“知舟知道这些吗?”
“他以为沈砚川手里有爸犯罪的证据。”
“所以他一直替沈砚川做事?”
知夏没回答。
沈知微低声道:“你把原视频发我,现在。”
“姐,你跟知舟要吵起来了。”
“他如果真替沈砚川办事,那就不只是姐弟吵架的事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
视频到了。
沈知微站在屋檐下,一帧一帧看。
知舟拍的是仓库角落,位置很低,画面晃得厉害。
沈砚川把合同递给周谨言,随后又把一张纸压在上面。
纸上写着:沈知微自愿以合同换取沈知舟安全。
最下面还有沈知舟的签名。
沈知微气得手抖。
她给知舟发消息:“你签的?”
一分钟后,知舟回了。
“是。”
“沈砚川告诉你爸犯罪了?”
“是。”
“证据呢?”
“他不肯给我看,只说放在冷库。我签了合同,他答应不动你。”
沈知微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她直接拨过去。
知舟终于接了,声音很低。
“姐,周谨言拿到合同以后会走。你别去拦。”
“你以为我真让你签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知夏在旁边急道:“知舟,姐知道视频被剪过!你在冷库对不对?那里还有另一段拍到的,周谨言根本没去仓库!”
知舟的呼吸变了。
“姐,你说什么?”
沈知微把知夏拉到镜头前。
“你拍到沈砚川造假了吗?”
知夏摇头。
“拍到知舟和爸爸了吗?”
知夏又摇头。
知舟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沈砚川让我签的是另一份东西。我没看见你出现在仓库。”
“他没给你看?”
“他只给我看了半页。”
“那你凭什么签?”
“他说不签就公开爸杀人的证据!”
沈知微骂了句脏话。
“你脑子被门夹了?就算真有证据,也轮不到他沈砚川来判我们全家死刑。”
知舟不说话了。
沈知微听见冷库门被风吹得哐哐响。
她放缓语气:“合同是假的,对吧?”
“纸上那句是你的意思,我没有签。签名是沈砚川让我照着你书桌抽屉里的旧合同签的。”
“旧合同还在吗?”
“在冷库夹层。”
沈知微立刻往外走。
知舟却突然说:“姐,别进去。”
“又怎么了?”
“里面有人。”
林绍安已经发动了停在门口的面包车。
沈知微坐进副驾驶,知夏也挤了上来。
“把定位开着。”她说。
知舟在电话里道:“我看见的是沈砚川。”
“周谨言呢?”
“也在。”
“他们知道你拍到了?”
知舟沉默了两秒。
“知道。”
下一刻,三个人都听见一声闷响。
像重物落地。
不对。
是仓库里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知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姐,他让我按红色按钮……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知舟!”
“我按了!”
紧接着,知夏的手机响起视频通话。
画面里,知舟站在冷库中央,身后全是纸箱。
红色按钮旁边还有另一个摄像头。
沈砚川坐在屏幕前,整理了一下衣领。
“知微,你比我预想的快。”
知夏立刻挂断。
沈知微让他重新拨通知舟。
无人接听。
车冲进雨里。
五分钟后,知舟终于回消息,只有一个地址。
废弃民宿的旧厨房。
沈知微把地址发给警方,又从后视镜里看向知夏。
“你还藏了什么?”
知夏脸色发白。
“沈砚川在云端留了一份备份。”
“什么备份?”
“知舟偷拍的那段,不止一份。”
沈知微想起知舟说过,红色按钮旁边还有摄像头。
那不是防盗录像。
是直播。
她猛地抬头。
面包车的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越野车刚刚跟了上来。
车灯照进车厢,照亮知夏苍白的脸。
沈知夏的手机忽然自动亮起。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沈知微,别去旧厨房。”
“你弟弟已经在里面了。”
落款不是沈砚川。
是周谨言。
第4章
“门后有电,你们别进来。”
林绍安堵在地下设备间门口,脸白得发灰。
沈知微推开他,按住还在渗血的肋下。
“合同维修单呢?”
“在这。”
他递来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只有三页纸。封面被油污泡过,日期是三年前七月十二日。
沈知微扫了一眼。
维修项目写着:冷库线路老化,监控主机更换。
签字栏里有两个名字。
林绍安。
还有沈砚川。
“他签的?”
“不是。”林绍安急忙摇头,“那天他在场,让我代签。我当时就觉得不对,设备间的旧监控根本没坏。”
沈知微抬眼。
“什么意思?”
“我没敢问。后来我想删掉这单子,档案却进了公司总柜。沈总……沈砚川说,谁再提这件事,就让谁滚蛋。”
走廊里的应急灯闪了两下。
知夏从后面扯住我的袖子。
“姐,周谨言发消息了。”
“说什么?”
“他说旧厨房只是饵,真正的证据在设备间。”
知夏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还有一条刚发来的定位,就停在民宿地下。
沈知微盯着那个红点。
周谨言知道林绍安在等我。
这条消息,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在引我下去?
“先报警。”知夏说。
“报了。知舟的位置还没查到,警察在去旧厨房的路上。”
我拿过手机,拨知舟的号码。
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林绍安吞了口唾沫。
“沈小姐,这下面真有东西。我以前清理废品时见过一只铁柜,里面全是旧盘。监控主机拆走后,系统一直没删干净。旧厨房断电太快,硬盘启动不了,只能来这里取。”
“备用电源呢?”
“有柴油发电机,但只有沈总知道开关在哪。”
我看向设备间门上那把新锁。
“谁锁的?”
“今天下午锁的。”
“钥匙呢?”
“他没给。”
我抬脚踹了一脚。
门没动,鞋底却传来一阵麻。
疼是真的。
我停下来,换手按住伤口。
林绍安往后退了半步。
“姐,真进去吗?”
“合同都送到我手上了。”
我把文件袋塞进外套内侧。
“总不能白挨这一刀。”
知夏要跟,我按住她的肩。
“你留在楼梯口。看见沈砚川就报位置,别露面。”
“姐——”
“听话。”
设备间里的黑暗没有完全落下来。
墙边堆着旧床垫、断裂的排风管和两箱矿泉水。空气里有霉味,混着柴油味。
林绍安走到最里面,掀开一块脏布。
墙上果然有一台老式配电箱。
箱门后贴着褪色的标签。
“紧急发电机。”
他刚碰到拉杆,头顶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压下来的一瞬间,我听见门锁咔哒一响。
有人从外面锁住了门。
“林绍安!”我压低声音。
“在,我在这儿。”
“你手机还有多少电?”
“百分之十二。”
“打开手电。”
光亮起来的一瞬,配电箱前多了一个人。
沈砚川穿着深色雨衣,湿头发贴在额前。他手里拿着遥控器,拇指压着一个红色按钮。
“知微,”他说,“你比你父亲难管。”
我停在原地。
“你一直看着我?”
“知己知彼,不难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
“别动那个拉杆。”
林绍安往旁边让开。
沈砚川看向他。
“合同拿出来了?”
林绍安脸色变了。
“你不是让我们别说出去吗?”
“话是他逼你交的,不算你违约。”
我盯着他手里的遥控器。
“红色按钮控制什么?”
“你弟弟按过一次,你没理由不知道。”
“控制冷库的温控?”
“也控制电闸。”
“停电以后,监控会自动覆盖旧录像?”
“对。”
沈砚川笑了笑。
“你来晚了,知微。硬盘现在应该已经烧了。”
我的手摸到外套里的手机,悄悄按下录音。
“你费这么大劲锁我,就为了烧几块旧硬盘?”
“那就要看你爸爸留下了什么。”
“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没回答。
林绍安忽然开口。
“三年前那晚,冷库不是单纯断电。”
沈砚川脸色沉下来。
“闭嘴。”
“维修单上写的是线路老化,可我修过冷库。那条线根本没老化,是被人剪断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自己心口跳得重。
“谁剪的?”
林绍安看着我。
“不知道。我到的时候,门已经锁了。第二天沈总说是工人操作失误。”
“哪个工人?”
“姓陈。”
沈砚川抬起遥控器。
“你爸当年也非要多管闲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认识我爸?”
“这不重要。”
“我爸怎么了?”
“他在那场事故里死了,对吧?”
他盯着我的眼睛。
“可事故记录上写的不是触电。是煤气泄漏。”
身后的配电箱突然发出嗡鸣。
沈砚川按下按钮。
墙上几盏红灯同时亮起。
“知微,这里没有信号。你叫不进来,也出不去。”
我拿出手机。
果然,没有一格信号。
“你想逼我签什么?”
“签一份声明。承认三年前的设备事故与你父亲有关,并且承认你最近的报警属于诬告。”
“你拿我的命换你自己?”
“死人才不会翻供。”
我看向配电箱。
柴油发电机的震动越来越重。
沈砚川把遥控器举高。
“最后一次机会。”
“你把开关给我,我签。”
“开关在我手里。”
“那你怕什么?”
他没说话。
就在这时,林绍安忽然扑向配电箱。
沈砚川立刻按下红色按钮。
墙角的旧设备接连启动,尖锐的电流声灌满房间。
林绍安被电缆绊倒,肩膀撞上铁柜。
柜门弹开。
里面全是旧硬盘。
我冲过去,抓起最上面一块。
屏幕上闪过一行字。
“主电源中断,磁头损伤,数据恢复率百分之七十三。”
“烧了?”沈砚川冷笑,“可惜,还有一块没接入。”
我将硬盘塞进外套,抬眼看他。
“够不够赔你三年?”
他朝我走来。
我后退,手指摸到门边那根拆下来的排风管。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没有信号,消息却弹了出来。
发送人是知舟。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事故鉴定报告。
标题已经被人用红圈圈出。
“三年前冷库事故,非操作人员沈云川违规进入设备间,疑似破坏监控设备,致一人死亡。”
日期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
“见证人:陈国平。”
沈砚川看见屏幕,脚步停了。
“知舟什么时候……”
我把手机按灭。
“沈总,我爸不是你害死的吧?”
他盯着我,没有回答。
头顶的应急灯重新亮起。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砚川忽然笑了。
“你以为警察找到这里,就能带走所有人?”
林绍安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掉出来的旧合同残页。
“姐,这上面……”
“念。”
他看了一眼,脸色更白。
“甲方是青屿疗养院。”
沈砚川猛地转身。
林绍安的声音在发抖。
“三年前死的那个工人,不是沈云川。”
“死者叫陈国平,对不对?”
我看向沈砚川。
“你拿自己的员工顶了谁的名字?”
他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门外的人开始撬锁。
下一秒,我的手机又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
知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全是风声。
“姐,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沈砚川还没拿到那块硬盘。”
沈砚川骤然转头。
“你弟弟在楼顶。”
“还有,千万别相信——”语音突然断掉。
紧接着,备用发电机轰然停止。
整层楼再次陷入黑暗。
锁被撬开的同时,楼顶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从上面摔了下来。
第5章
楼顶那声巨响之后,整层楼安静了两秒。
我盯着门口,手心全是汗。
“沈砚川,你弟弟要是摔死了,这笔账算谁的?”
他没理我,弯腰去捡遥控器。
撬锁声又响了一下。
林绍安忽然挡在门前,后背抵着门板。
“都别动!谁出去,我就把这份合同从窗户扔下去!”
沈砚川抬眼看他。
“林绍安,你合同上盖的章是假的。真合同在旧档案柜第二层,柜子密码还是你生日。”
林绍安脸一下没了血色。
沈砚川走到桌边,按亮手机屏幕。
“你以为报警就赢了?楼上那个蠢货,手里没有硬盘,只有我让他传出去的几张照片。等警察来,他会先告诉警察,沈知微藏了多少钱,又准备把谁推出去顶罪。”
门外有人喊:“里面的人开门!我们是青屿疗养院安保处!”
我心里一沉。
青屿疗养院。
三年前死在冷库设备间的人,登记的名字就是青屿疗养院。
沈砚川侧过脸,冲我笑了一下。
“你爸当年也这么爱管闲事。拿个破打火机到处跑,觉得自己谁都能救。”
我口袋忽然硌了一下。
那是爸留下的旧打火机。
昨晚从遗物袋里取父亲遗物时,我顺手塞进了外套。壳子早锈了,底部贴着一小块发黑的胶布。
“你说的打火机,就是这个?”
沈砚川的表情变了。
“放下。”
我后退一步,按亮打火机。
没有火。
可机身里传出一阵细碎的电流声。
知舟说过,爸留下的旧手机和云盘账号被人动过。他没提打火机。
我按了几下侧面的小按钮。
“姐,别按。”
是爸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
录音断断续续,背景里有风,还有机械运转的嗡鸣。
“九月十七日,青屿地下室……违规施工,定位在……冷库后方……”
沈砚川朝我走来。
“把机子给我。”
林绍安压住门板:“别过去!”
我按下播放键,录音继续。
“设备间管道后面有空腔……土里有……他们用的是……工程渣土……”
门板被撞得向内凸起。
林绍安咬着牙,肩膀一抖一抖。
我死死盯着沈砚川。
“三年前的冷库事故,是你做的?”
“关掉。”
他的声音还是平稳,右手却已经攥住了桌边的玻璃杯。
录音忽然清晰起来。
“陈国平发现施工记录后要举报,他去了……定位……”
“砰”的一声,杯子砸在墙上。
我手一抖,差点把打火机扔出去。
沈砚川盯着我,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狠意。
“他不是事故元凶。”
我喉结动了动。
这句话,爸在死前提过。
沈砚川拿陈国平换掉真正的责任人,不是因为两人长得像。
他们在保护某个必须被藏起来的人。
录音里出现一阵杂音。
“沈砚川……只是负责处理现场……他不是……真正的……”
后面的话被电流声吞掉了。
门外的人开始撞门。
“沈知微,最后警告。”
我抬起头。
“你急什么?”
沈砚川没说话。
我把手里的打火机举高一些。
“处理现场的人不是你,那你替他处理什么了?”
他慢慢松开手。
“沈知微,你爸死前跟你说过什么?”
“我爸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吧?”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录音继续响。
“真正的……在青屿疗养院……董事会名单……有一个代号……”
忽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几秒后,爸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微,如果你听见这段话,说明他们已经找到我了。别去找沈砚川问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替谁办事。”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拿稳打火机。
门锁终于崩开。
林绍安被撞得摔到地上。
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冲进来,身后跟着警察。
“所有人退开!有人受伤吗?”
我看见沈砚川抬起手。
“警官,我要举报沈知微非法持有公司财务资料,并涉嫌伪造证据。”
其中一个男人立刻走到我面前。
“手机和存储设备交出来。”
我没有动。
沈砚川说:“她手机里有一段剪辑录音。她父亲当年精神状态不稳定,长期酗酒,任何人都能证明。”
警察看向我。
“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旧打火机。”
我把外壳打开,露出里面的存储芯片。
“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里面是原始录音。”
沈砚川往前走了一步。
“也可能是从公司设备里剪切出来的。”
“你刚才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我看着他,“现在怎么知道里面有录音?”
他顿住。
警察伸手要拿打火机,我却没有交。
“先查指纹,再做数据恢复。里面的录音有施工定位、死者身份,还有三年前事故现场的处理记录。”
“定位在哪?”
我看向林绍安。
“旧档案柜第二层。”
林绍安爬起来,嘴唇发白。
“合同……我把合同放回去了。柜子密码是我的生日……不对,是沈总让我改成的,0417。”
“开柜。”
他走到角落,拨开一块木板。
旧柜子露了出来。
警察带人打开第二层,找到一个防水袋。里面有施工草图、通讯录,还有一张盖着青屿疗养院公章的内部调令。
日期正是我爸死亡的前一天。
签收人一栏没有姓名,只有一枚椭圆形的红色印章。
“QH-07。”
沈砚川看见那枚章,额角跳了一下。
他终于慌了。
我盯着他。
“你是签字的人,还是盖章的人?”
他没回答。
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
有人跑进来喊:“楼顶找到沈知舟,人还活着,腿骨折了,正在固定担架!”
我腿一软,扶住桌子。
知舟没死。
沈砚川也松了口气。
我把打火机收进衣袋,对警察说:“我还有一段录音没放完。”
“放。”
我重新按下按钮。
爸的声音终于从杂音里挤了出来。
“真正的责任人代号QH-07,他不是青屿疗养院的人,他是——”
录音戛然而止。
打火机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张自动保存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爸的办公桌。
桌面上摊着一份名单。
沈砚川的名字被红笔圈住。
而名单最下方,写着我妈的名字。
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年前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
我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沈砚川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慌乱没了。
“你妈不是死了吗?”
我猛地抬头。
“你认识我妈?”
他盯着照片,第一次笑得真心。
“何止认识。”
楼顶有人喊我的名字。
“姐!硬盘不在我这里!”
知舟的声音顺着破掉的窗户传下来。
“有人拿着名单去找妈了!”
第6章
“不可能。”
沈知夏的声音从楼外传来,带着哭腔。
她刚被警察扶进民宿,手臂全是灰,手机还攥在掌心。
“妈根本没死。姐,我看到她了!”
沈砚川猛地转向她。
“你看错了。”
“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沈知夏把手机递给我,“妈穿着那件灰色针织衫,右手腕上有颗黑痣。三年前她失踪时穿的就是这件。”
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监控画面。
时间戳停在三年前,地点标着青屿疗养院员工后院。程雪梅站在水泥墙边,正给一个弟妹模样的女人包扎伤口。
沈砚川站在两米外。
他没有靠近,只低头看着手表。
几秒后,他抬起脸,冲镜头外的人说了句什么。
云端原音损坏严重,只能听清最后两个字。
“带走。”
我盯着画面,胃里一阵发紧。
程雪梅不是意外坠崖。
她和我妈一起出现在这里。
“知夏,谁让你恢复这些照片的?”警察问。
“自动备份。”沈知夏抹了把脸,“以前我哥总让我清缓存,说云盘占地方。我留了一手,没删原始文件。”
沈知舟在旁边听完,苦笑了一声。
“我也留了一手。”
所有人看向他。
“我没把硬盘给他。”他靠着担架,声音发虚,“我拷了三份。一份在警察手里,一份让我妹藏起来,还有一份……”
他停住,视线落到沈砚川身上。
“我爸当年让我妈签过一份旧合同。”
沈砚川脸色沉下来。
“这里不是问案的地方。”
我问:“那什么地方才是?”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你想拿录音换什么?”
“我妈在哪。”
“你手里的东西,只能证明我认识你父亲。”他整理了下袖口,“至于是谁盖的章,谁签的字,录音里没有。”
我把打火机握紧。
“你怕了。”
“我怕你死得太快。”
沈砚川说得平静,警察却同时皱起眉。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伸向裤袋。
我立刻开口:“录音已经上传了。超过十秒没收到我的消息,知夏就会发出去。”
沈知夏抬起头。
“姐,没上传。”
沈砚川的手停住了。
我差点骂出声。
“录音在哪儿?”他问。
“我妹骗你的。”
“那你刚才是在诈我。”沈砚川盯了我两秒,忽然笑出声,“沈知微,你比我以为的聪明一点。”
警察把他按回椅子上。
我低头看手机,知夏正冲我眨眼。
根本没上传。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沈砚川不知道录到了多少。
“我换一段完整的录音。”我说,“前提是让我们去员工后院。”
“那里塌了。”
“塌的是后院,不是地下室。”
沈砚川没说话。
我把照片放大,指向墙角的排水栅栏。
“这里有一扇铁门。旧疗养院的平面图上,标着九号房。”
林绍安站在门边,突然开口:“没有第九间房。”
所有人看向他。
他喉结动了动。
“疗养院对外只有八间客房。后院那间锅炉房一直封着。”
“你见过平面图?”我问。
“修空调的时候看过。”
“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攥紧工作证,半天没出声。
沈砚川忽然说:“让他带路。进去之前,把录音交出来。”
“成交。”
我点开云盘,点到录音文件。
沈砚川盯着进度条。
文件只有三分钟。
他不知道,这三分钟里,我放的是昨晚和周谨言对峙的录音。
他更不知道,原件在知夏那里。
林绍安带我们绕到后院。
雨还没停,碎砖堆在墙根。知舟腿伤,不能动,留在楼上。警察分出两个人守着他和沈砚川,其余人跟我们进去。
后院停着两辆报废的面包车,车身锈得发红。程雪梅出现的位置,就在两车之间。
我蹲下摸了摸地面。
有新鲜轮胎印。
“车刚走不久。”警察说。
我顺着轮胎印走到排水沟旁,蹲下扒开杂草。
栅栏下面果然有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挂着生锈的链条。
林绍安掏出钥匙,手指抖得厉害,钥匙掉了两次。
“你怎么有钥匙?”我问。
“修设备时配过一把。”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说?”
“我说有用吗?”他低头看着门,“我说了,院长会让我滚蛋。沈砚川也会让我滚蛋。”
“所以你就闭嘴?”
“我儿子学费还差四千。”
他声音很低,说完便不再看我。
我没再骂他。
日子把人逼成什么样,我在场馆见过太多。可这不代表我认同。
警察剪断链条,撬开铁门。
里面没有床,也没有柜子。
只有一道向下的水泥楼梯。
墙上钉着一块褪色的门牌。
“九。”
沈砚川没跟进来。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袋里,目光一直盯着黑暗深处。
“地下室是设备间。”他说,“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先下去再说。”
警察打着手电走在前面。
楼梯很窄,走了十几步,空气里便有股潮湿的铁锈味。墙上管线密布,中间还挂着几盏坏掉的应急灯。
知夏突然拽住我。
“姐,门牌不对。”
我抬头看了一眼。
“九号房”的牌子下方,还有一块被水泥盖住的铁牌。
知夏用指甲刮掉表层灰。
露出一行编号。
“QH-07。”
我的手一下冷了。
录音里,父亲说的责任人代号。
就在这里。
我按下手机录音,低声说:“继续走。”
警察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里面果然是设备间。
旧变压器、锅炉管道、成排的电缆,全被搬到了两边。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地面有新铺的水泥,边缘还没干透。
沈砚川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到此为止。”
我回头看他。
他走到门边,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撑不住了。
“把那部手机给我。”
“为什么?”
“因为你爸也是从这间房下去的。”
空气一下安静。
我看向脚下。
新水泥旁边,有一道很窄的缝隙。
我蹲下去,用指甲抠了抠。
下面不是实心地面。
是一块可以掀开的活动板。
警察示意我退开。
两名警员把撬棍插进缝隙,合力一抬。
板子翻开。
一股冷风从下面涌出来。
不是地下室该有的风。
是风。
底下有出口。
手电照下去,能看见一段斜向下的铁梯。梯子尽头连着一条狭长通道,墙边亮着一盏红灯。
沈砚川转身要走。
沈知夏挡在门口,手机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刚恢复出来的监控。
程雪梅给人包扎完伤口后,沈砚川从背后走向她。
她身边的弟妹女人抬起头,正是照片里那个女人。
她手腕上也有同样的黑痣。
沈砚川脚步停住。
视频继续播放。
女人开口:“砚川,东西已经转移了。你答应过,不会动雪梅。”
这段原声比上一段清楚。
警察也听见了。
沈砚川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看着我。
“录音只能换到这儿。”
“下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第一次没有撒谎得太快。
我走到洞口,低头往下看。
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两下敲击声。
很轻。
停顿后又敲了两下。
知夏抓紧我的袖子。
“姐,有人。”
我盯着那条黑漆漆的通道。
“沈砚川,”我问,“我爸三年前到底签了什么合同?”
他盯着我,没回答。
下面第三遍敲击声响起来。
这次不是两下。
是三下。
我心里一沉。
那是我和知夏小时候约好的暗号。
有人在地底,知道我们会来。
第7章
警员刚把铁梯上的安全绳扣好,灯塔方向就传来三声闷响。
不是雷。
间隔太准了。
沈知微盯着黑漆漆的洞口,后背发凉。那是她和知夏小时候约好的暗号,两长一短。
刚才明明是三下。
现在却变成了两长一短。
“有人。”沈知夏抓住她的手腕,“姐,暗号被改了。”
“别下去。”
一名警员刚开口,无线电里便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总台呼叫,所有单位注意。台风外围提前登陆,通信即将中断。请立即确认人员位置,重复,立即确认——”
滋啦一声,信号断了。
岛上彻底没了网。
手机右上角从五格变成一格,几秒后直接显示无服务。沈知微给父亲发过的最后一条定位还停在地图上,坐标落在岛北端的旧海雾灯塔。
沈砚川说父亲在那里。
可父亲已经失踪三年了。
警员重新固定安全绳,准备下井。绳索刚绷紧,底下的红灯突然灭了,紧接着传来金属碰撞声。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沈砚川。”沈知微转向他,“三年前那份合同,是不是和灯塔有关?”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沈砚川抹掉额角的汗,声音很稳:“我说了,我只知道你爸签过东西,不知道内容。”
“那谁知道?”
“你母亲。”
沈知微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母亲五年前就死了,死前精神一直不好。家里没人愿意提她,提了都说她是被债务逼疯的。
警员朝洞里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沈知夏忽然打开手机相册,往下滑了很久,停在一张拍糊的照片上。
“这是雪梅姐发给我的。”
照片里是一份合同的末页,签字栏有两个名字,一个被水泡得看不清,另一个很清楚。
沈砚川。
拍摄时间是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
沈知微抬头。
“你签的是我爸的合同?”
沈砚川盯着照片,喉结动了一下。
“我当时只是经手人。”
“经手什么?”
“灯塔维修和事故赔偿。”
“事故?”
“船难。”
洞底的敲击声停了。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带着铁锈和咸腥味。警员打开照明,光柱照到十几级台阶,往下什么也看不见。
沈知夏按住沈知微的胳膊。
“姐,先找雪梅姐。林绍安说,她住在旧灯塔那边。”
沈知微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
“她说那座塔的值班室能避开风浪。林绍安今晚见过她。”
一名警员接上话:“官方搜救队天亮前登岛,接应点就在旧灯塔。错过接应,岛上的人撑不了多久。”
沈砚川低声说:“现在过去也未必来得及。”
“你这么清楚?”
“我看过海况图。”
沈知微盯着他。台风登陆时间提前,搜救队却不知道。除非有人故意把错误时间发给了他们。
井口深处忽然亮起一盏灯。
昏黄的灯光在墙后晃了一下,随即消失。
警员立刻喊话,井底有人回应。
声音断断续续。
“……六号灯室……坐标……别信……”
无线电同时响了。
滋啦,滋啦。
“这里是基地台,收到旧灯塔呼号。请报人数和位置。”
那不是警用的频道。
沈知微听不懂呼号,却听懂了最后四个字。
别信。
她抓起警员的对讲机:“旧灯塔目前是不是有一个人?”
“收到两名。”
对讲机里的女声很清晰。
接着,另一个声音切了进来。
“我是周谨言。旧灯塔已被海雾包围,搜救船十五分钟后抵达东侧码头。重复,东侧码头。”
沈知夏脸色变了。
“东侧不能停船。”林绍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洞口,“那边全是礁石,浪一大就散。”
警员按住耳机:“收到,另有人报告东侧接应,请核实。”
对讲机里的周谨言还在重复。
沈知微忽然明白,这段无线电不是搜救台发出的,而是有人混了频道。
父亲留下的坐标在灯塔东北角。
官方船只却被引向东侧码头。
“他在给搜救队指错路。”沈知微说。
沈砚川终于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
“雪梅姐两年前在海上救过我爸。”沈知微看着他,“我爸出事后,她退出救援队,是因为有人拿雪梅的命威胁她,对吗?”
沈砚川沉默。
“你用同一套办法,控制了所有人。”
“我没伤害过他们。”
“拿债主催债,冒充受害者,把知舟骗到你面前,这也叫没伤害?”
洞里又传来敲击声。
两长一短。
这次沈知夏听懂了,脸色反而更白。
“不是求救。”她低声说,“姐,这是警告。”
警告他们别再靠近灯塔。
一名警员已经翻身下了铁梯。
“我跟下去。”
沈知微抓住绳子,被知夏和另一名警员一起拦住。
“你不能下去。绳子只够一个人,到底下所有人都会困在通道里。”
警员落地后喊了一声。
片刻后,他的声音顺着铁梯传上来。
“这里有岔路!墙上写着坐标,和你手机里的一样。还有一支录音笔。”
他刚说完,井底的红灯再次亮起。
录音笔里传出程雪梅的声音。
“十一月十七日,救援船在东南礁区触礁。船长不是沈明远,是沈砚川安排的人。沈明远发现船上多了一批没有登记的油桶,他拿走交易记录准备报警,却在返航时失去联系。沈砚川说记录藏在六号灯室,密码只有沈明远和两个女儿知道。”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父亲失踪前,确实问过她和知夏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们会怎么找我?”
她们当时只顾着玩游戏,谁也没正面回答。
录音继续。
“黑匣子还在灯塔。六号灯室的夹层里——”
砰。
一声重响。
对讲机立刻炸开电流。
“有人在吗?六号灯室失火,重复,六号灯室失火!”
另一个频道里,周谨言的声音却清晰起来。
“搜救船已转向东侧码头。沈先生让我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沈砚川猛地扑向对讲机,被警员一把扣住。
他挣了两下,哑声说:“沈知微,你爸是自杀。他留下那些东西,只是为了拖累我。”
“你怎么知道是自杀?”
沈砚川没有回答。
沈知微胸口发闷,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父亲不是去找证据。
父亲是把证据藏了起来。
她对井口喊:“密码是不是我生日!”
没有回应。
沈知夏忽然开口:“不对。”
她盯着手机里那张糊掉的照片。
“爸爸没问过我们生日。他问的是,如果我们走散了,要去哪里找他。”
井底再次响起敲击。
这一次,三短,两长。
沈知夏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姐,这是爸爸的暗号。”
“什么意思?”
知夏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井里的警员忽然喊:“有人!六号灯室有人!”
灯光照过去,一个男人被绑在铁椅上,额头全是血。
他抬起头。
沈知微整个人僵住。
那张脸她在遗照里见过无数次。
三年了。
沈明远还活着。
他嘴唇开合,没有声音。
警员靠近后,猛地回头冲上面喊:“不是沈明远!他们用硅胶做的脸!”
话音刚落,旧灯塔顶部的探照灯骤然亮起。
一道光束扫过民宿,照亮了礁石边停着的搜救船。
船头站着一个人。
风雨里,他朝沈知微抬起手,手里握着一部仍在通话的手机。
沈知夏下意识喊了一声:“姐。”
沈知微看过去。
知夏的手机屏幕上,正同步着一段刚刚收到的云端视频。
视频里,父亲站在灯塔里,对镜头说:“知微,如果沈砚川用我的脸去找你,千万别让他带你上灯塔。”
沈砚川的脸还在视频里。
就在父亲身后。
而现在,沈砚川就站在她旁边。
他擦掉手心的汗,慢慢笑了。
“知微,”他说,“你没发现吗,从进民宿开始,你每一步,都是我让你走的?”
第8章
“沈砚川就在我旁边。”
沈砚川擦掉手心的汗,慢慢笑了。
“知微,从进民宿开始,你每一步,都是我让你走的。”
警报声压过海浪。探照灯的光扫过礁石,搜救船上的人正在放绳。
我盯着沈砚川,先没说话。
他在等。等我慌,等我质问他。
手机还贴在耳边,我按了静音,把刚才那段云端视频拖回去。画面里,父亲站在灯塔内,身后的沈砚川只露出半张脸。
“沈总,”我开口,“三年前那场事故,原始监控是你拿走的吗?”
他笑得更从容。
“知微,有些话不能乱说。”
“那我换一句。”
我点开录音。
父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知微,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
录音到这里,被一声撞击截断。
我只放了前半段。
沈砚川盯着屏幕,拇指在裤缝旁敲了一下。
“假录音。”
“哪里假?”
“明远出事前不可能录这个。”
“你怎么知道他出事前?”
灯塔下安静了一瞬。
沈砚川很快开口:“我是他女婿,他出事前,我当然知道。”
这回答没毛病。
可他敲裤缝的那只手停了。
之前每次提到父亲,他的右手都会动一下。紧张时敲两下,撒谎时攥紧,再若无其事地松开。
三年里,我靠给人修手机、查旧账挣生活费,这点本事没丢。
“是吗?”我按下播放键,“那你告诉我,出事前他在哪?”
沈砚川没有回答。
知夏突然抬起头。
“姐,爸爸出事前说要去六号灯室。”
“她听错了。”沈砚川立刻打断,“明远那天喝过酒,说的话不能当真。”
“你也喝了?”
“什么?”
“你身上有酒味。”
他低头闻了闻袖口,眉头压下去。
“他喝没喝,和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我点开知夏保存的另一段录音。
“沈总,你刚才说自己闻到了酒味。那天六号灯室是不是也有人喝过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你!”
他终于抬高声音,礁石上的海风都跟着响了一下。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僵了。
沈砚川这些年最会装可怜。三年前父亲失踪,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哭到脱水,转头就拿我父亲的债务合同逼我签了和解书。
现在他盯着我,眼底的恨意没藏住。
“沈知微,”他说,“你以为拿到一段剪坏的录音,就能翻案?”
“不能。”
我收起手机。
“所以我没打算只靠它。”
我转头看向六号灯室。
那个被绑在铁椅上的人已经被解开。硅胶头套扯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额头还在流血。
“林绍安呢?”我问。
没人回答。
知夏指向灯塔下方。
“在那儿。”
林绍安蹲在配电箱旁,抱着一个塑料文件袋。他脸色发白,手抖得厉害。
沈砚川也看见了。
他大步朝那边走。
“林绍安,把东西放下。”
林绍安站起来,袋子却死死压在怀里。
“沈、沈总,监控坏了以后,原始硬盘还在柜子里。”
沈砚川停住脚。
“你说什么?”
“我没拆假监控。”
“林绍安!”
他冲过去要抢。
我先一步挡住他,攥住他的手腕。
“你敢再动一下,我就把你刚才说的话发给所有人。”
“你发什么?一段假录音?”
“还有你承认知道事故发生时间的录音。”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知夏的云端视频已经被同步到民宿大厅。刚才搜救船上的人,应该也录了下来。
沈砚川甩开我的手。
“你爸当年违规进入灯塔,旧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如果没事,反而是民宿亏了。”
林绍安突然抬起头。
“不是你违规。”
沈砚川猛地看向他。
林绍安咽了口唾沫,还是把文件袋递给了我。
“当年的合同是假的。真正签过的原件在我这里。灯塔封停以后,我爸赔了钱,沈总说只要我不把原件交出去,就一直给我留工作。”
“你偷的?”沈砚川问。
“我只是没扔。”
我抽出合同。
封皮泡过水,边角发皱。签字页上有我父亲的指纹,下面还有沈砚川的签名。
日期,比父亲出事早两个月。
“沈总,”我说,“你签合同的时候,怎么知道他以后会违规进入灯塔?”
“我——”
“是不是合同本来就写了,他进去就有责任?”
沈砚川盯着那页纸,额角开始冒汗。
远处传来汽笛声。
两艘快艇穿过雨幕,停在民宿外。船上下来的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封存设备证和执法记录仪。
“沈砚川先生,”领头的人亮出证件,“我们接到举报,涉及三年前灯塔事故及原始监控数据失窃。请配合调查。”
沈砚川看了看合同,又看我。
“这些材料都是假的。有人伪造我的签名。”
“先带走再说。”
他被按住双臂时还在挣扎。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才是受害者,我被人敲诈了三年!”
我忽然觉得可笑。
三年了。
这句话他说了三年。
知夏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姐,爸还活着吗?”
“不知道。”
“爸爸说走散后去哪里找他。”
“什么地方?”
“东边礁石下面,有个红色浮标。”
我心里一沉。
父亲留下的暗号,从来不是什么密码。
是位置。
警员很快封锁灯塔。搜救队朝东侧礁石推进,沈砚川也被押上快艇。
我站在雨里,盯着海面。
半小时后,东边浮标被拖了上来。
浮标下面绑着一个防水箱。箱子里没有父亲,只有一部老式录音机和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上是六号灯室。
父亲坐在那张铁椅上,硅胶脸套还没摘。
背面写着一行字。
“知微,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开始骗他了。”
落款时间是明天。
现在是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冷。
录音机突然亮了。
里面传出父亲的声音。
“知微,下一次,不要用我的声音。”
紧接着,背景里响起我的声音。
“沈砚川,下一次,你最好别再拿爸爸说事。”
可我从没说过这句话。
录音里传来沈砚川的笑声。
然后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父亲在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去找十三号房。”
我抬头看向民宿。
三楼最东边,那间房明明一直锁着。
走廊尽头,十三号房的门缝下面,却透出了一线灯光。
第9章
十三号房的门没有锁。
沈知微推开门,屋里的灯还亮着。
床、桌子、衣柜,全是民宿统一的旧木家具。墙角放着十三号房的客用品,桌上有半杯凉水,水面浮着一片细灰。
录音里的声音不是从这间房传出来的。
她蹲下,摸了摸墙边那块凸起的踢脚板。
“咚咚。”
里面是空的。
知舟蹲到另一边,用螺丝刀撬了两下。木板翘起一条缝,下面露出老旧的排风井盖。
“姐,爸说的十三号,会不会不是房号?”
“是机关。”
沈知微盯着井盖上的锈迹。有人经常开合,边缘已经磨亮。
“哥,报警,让搜救队带热成像下来。”
“好。”
知舟刚拨通号码,知夏却抢过他的手机。
“姐,周谨言发消息了。”
沈知微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段公开视频。周谨言坐在车里,脸色很差,眼下两片青。
“之前发布的全部内容都是假的。沈砚川给我发过伪造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我信了,才会引导网友攻击沈知微。现在我已经向警方提交原始文件,也会在个人账号上持续澄清。”
视频下方,清一色都是道歉。
沈知微只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知夏。
“让他把原始文件交给警方,别再在网上自说自话。”
“好。”
警员很快赶到。
排风井盖被撬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涌上来。井道狭窄,只能容一个人爬下去。
“知微,你留在上面。”
“我带路。”
“下面情况不明。”
“我爸在里面。”
警员还要劝,沈知微已经戴上头灯,钻进井道。
“别争了。真塌了,谁也赔不起你们耽搁的时间。”
膝盖磨在水泥壁上,疼得发麻。爬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块编号牌。
九号房。
沈知微贴近门缝,里面没有呼吸声,只有机器低低的电流声。
她按下门铃。
没人回应。
又按了一次。
“谁?”
她僵住了。
是父亲的声音。
“爸,是我,知微。”
门里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来了?他找到这里没有?”
“沈砚川被警察带走了。”
“不可能。”
“他还在网上发录音,说你教唆我偷东西,还打伤了他。”
父亲笑了一声,笑到一半便咳起来。
“那个人最怕的不是别人发现他有罪,是别人不信他会受罚。”
沈知微看着门锁,手心全是汗。
“开门。”
“我这里有机关。”
“爸。”
“沈砚川进来以后,我不能再冒险了。”
她咬牙,把录音机里那句“去找十三号房”放了一遍。
父亲没说话。
沈知微抬手砸门。
“沈砚川拿你的声音骗我一次,我差点把知夏推出去顶罪。你再不开门,我就把这扇门拆了。”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左边第三块砖,往里按。”
砖面陷进去,门锁弹开。
铁门后是一间狭窄的地下室。
父亲坐在墙边,鼻子上挂着氧气管,手腕缠着纱布。旁边的医疗监护仪亮着绿点,电量只剩百分之三。
沈知微腿一软,跪在他面前。
“爸。”
“别哭。”父亲抬手碰她的脸,“我还能撑一会儿。”
警员和医护人员从后面跟进来,迅速给父亲戴上简易供氧设备。
沈砚川被带到井道口时,还在喊。
“我是被敲诈的!他们没有证据!”
他看见父亲,脸色一下变了。
沈砚川转身要退,被知舟堵住。
“你还想跑?”
警察将他按回地上。
沈砚川盯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忽然开始发抖。
“沈先生,你涉嫌伪造证据、非法拘禁、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还有哪些问题,需要你自己交代。”
“不是我,是程雪梅!是她录的像,是她把我父亲送进来的!”
警员神色没变。
“程雪梅已经在接受调查。”
沈砚川彻底失控,扑向医护人员脚边。
“我爸是沈远山!是他让我做的!他说沈知微一家会毁了他!”
沈知微怔了一下。
父亲撑起身体,盯着他。
“我没做过。”
“你闭嘴!”沈砚川吼得嗓子都劈了,“你装什么好人!当年你让我签字,说只是民宿保管协议,我哪知道里面藏了地下房?”
父亲闭上眼,不再看他。
救护人员把沈砚川拉开。他一路挣扎,被押上快艇时还在喊自己受讹诈。
沈知微没追出去。
她扶着父亲,回头看那间九号房。
桌上摆着硬盘、合同、录音笔,还有知夏云端照片里那只旧保险箱的钥匙。
“所有东西都带回去。”她对警员说,“电子设备别只拍照,要做完整封存。”
警员点头。
“这份合同不对劲。”父亲低声说,“十三年前,这份地皮根本不是沈砚川的。他拿一份假合同盖了九号房,还把我骗进来。”
“你为什么签?”
“他说那是我弟弟留下的遗嘱。”
沈知微看向他。
“叔叔?”
“不是沈砚川的父亲。”父亲喘了口气,“是你亲叔叔。他死的那个晚上,沈砚川拿走了遗嘱,也拿走了我的身份证。”
她没说话,只把钥匙攥进掌心。
岛上的人被统一安置在码头。
天快亮时,救援艇靠岸。程雪梅没有逃,她坐在派出所门口,双手抱着一个文件袋。
“这三年我替他发过威胁短信,也替他保存过你的照片。”她看见沈知微,嘴唇动了动,“我愿意作证,但那份原始合同不是我做的。”
警察让她把文件袋交进去。
“做不做证,不影响你接受调查。”
程雪梅点头,经过沈知微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沈知微没回应。
她没资格替受害者原谅,也没必要替自己原谅。
知夏把手机递给她。
“姐,爸的账户、沈砚川的转账、那些假截图,都对上了。还有知舟拍到的井道和地下房间。警察说可以结案。”
知舟站在旁边,耳朵红着。
“姐,之前的事……我信了沈砚川的话。”
“你信得挺快。”
“对不起。”
“道歉留着,帮我把证据目录整理完。”
“……好。”
她先处理证据,再处理情绪。
这是她在岛上学会的。
三天后,父亲转入省城医院,脱离危险。
沈砚川被批准逮捕,涉嫌伪造证据、非法拘禁等多项罪名。他在看守所内彻底崩溃,承认十三年前偷走遗嘱、利用地下房转移侵占的财产,也承认曾用父亲的声音剪辑录音,企图继续控制她。
周谨言公开更正后,仍要为自己的转发和网络攻击接受处理。他没有逃,也没有再发长文解释,只在账号首页置顶了警方的案件通报。
程雪梅因受胁作证和参与非法拘禁接受调查。她的证词帮助还原了地下房的使用记录,但那并不能抹掉她做过的每一件事。
沈知微洗清偷窃和伤害父亲的嫌疑后,第一件事不是接受采访,而是和知夏、知舟一起补齐证据清单。
知夏把她拉到医院楼下。
“姐,以前他们说只要我听话,爸就会回来。”
“现在回来了。”
“可我们不能什么都听他的。”
“也不能什么都信我。”沈知微说,“证据摆出来,再决定信不信。”
知夏看着她,慢慢点头。
知舟在旁边笑了一声。
“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办案的。”
“少贫。把爸的药拿上去。”
“我请个假还不行?”
“请假可以,药拿错一样不行。”
父亲坐在病房里,脸色仍然苍白,却已经能自己喝水。
沈知微把旧合同放在床边。
“爸,地下九号房已经拆了,底下的东西也都移交给警方。”
父亲点了点头。
“你妈当年为什么把遗嘱交给你叔叔?”
“因为她知道这份地皮有问题。”父亲看着窗外,“她死后,我叔叔改过一次名字,想把民宿连同下面那批东西一起转走。”
“什么东西?”
“旧矿道里的保险箱。里面不只有钱,还有民宿这些年的账。”
沈知微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看见父亲的签名旁边还有一枚模糊的印章。
“你为什么没报警?”
父亲沉默片刻。
“我以为只要拖住他们,就能等知夏和知舟长大。”
“然后你一个人被关在地下室。”
“是。”
“这理由很烂。”
父亲低下头。
“嗯,烂透了。”
沈知微没再骂他。
她把合同收进证物袋,编号,签字,封口。
有些账算得清,有些算不清。
但至少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拿他们一家人当钥匙。
一个月后,法院对沈砚川案公开开庭。
宣判那天,沈知微没有去。
她正在陪父亲做最后一次复查。
走出医院时,知夏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十三号房已经被拆掉,旧露台重新加固,门口挂上了施工围挡。
周谨言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证据收到。”
沈知微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座岛终于不用再藏秘密了。
至于父亲封存的旧矿道账本,还有什么没查出来,等警方通知就好。
她不信沈砚川,也不再需要相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
账本可以慢慢翻。
日子也能慢慢过。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