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民政三年，什么离谱的都见过。
直到我未婚妻牵着她男闺蜜，站在了我的办公窗口前。
她说，帮个忙，走个形式，应付他家催婚。
我微笑着拿出表格，核对证件，按下钢印。
“恭喜。”
说完这句话，我当晚退了婚宴酒店。
他在朋友圈晒证，配文：终于脱单。
我在评论区回了一句：放心吧，民政局只发真的。
七天后，她红着眼来办离婚。
前台说，顾铮同志已调岗。
她问去哪了。
前台翻了翻记录：档案室，地下二层。
不办活人的业务。
【第一章】
我叫顾铮，在城南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工作第三年。
这份工作听起来挺体面，说出去也算半个公务员。
实际上，就是每天坐在窗口后面，看别人秀恩爱。
甜的、苦的、演的、装的，什么样的都有。
有头发花白的老两口来补办结婚证，老太太耳朵尖都红了，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镜头，老头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也有前脚刚办完结婚、后脚就在走廊里掐架的，婚纱都没脱就要闹离婚。
我都见过。
见得多了，也就麻了。
直到那天下午。
周四，三点半。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刚喝了一口老周泡的枸杞茶，差点没烫掉舌头。
舌尖还火辣辣地疼着，抬头一看，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穿了条白色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挂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
男的穿了件修身西装，头发抹了发胶，看起来是刚从理发店出来的那种新鲜。
我正要公式化地说“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嘴张开了。
又合上了。
因为我认出了那个女的。
姜薇。
我未婚妻。
不对。
我定了定神，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就是姜薇。
她身边站着的，是她口中那个“比亲哥还亲”的男闺蜜，陈逸。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困惑。
纯粹的、物理层面的困惑。
我在民政局上班，她知道的。
我在婚姻登记处的二号窗口，她也知道的。
我们下周六的婚宴酒店都订好了，十五桌，她更知道。
然后她现在带着另一个男人，走进了我的窗口。
旁边的老周也看见了，手里的保温杯顿了一下，捏枸杞的手悬在半空。
他认识姜薇，上个月她还给我送过饭，路过的时候跟老周打过招呼，“周哥”叫得可甜了。
老周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姜薇走到窗口前面，弯腰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
每次她想让我帮忙干家务活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铮子。”
她喊我小名。
在工作单位喊我小名。
旁边还站着一个抹了发胶的男人。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啊。”
每次女人说“你别生气”的时候，后面跟着的话一定能让你气到肺炸。
我端起枸杞茶喝了一口，这次没烫着，因为我发现我的血液温度可能比开水还高。
“陈逸他妈催婚催得可厉害了，都给他安排相亲了，他又不想去。”
姜薇拉了拉陈逸的袖子，陈逸冲我笑了笑，那笑容特别有礼貌，特别得体。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们想办个结婚证，假的嘛，就走个形式，让他拿回去应付他妈。”
她说得轻描淡写。
那语气，跟让我下楼取个快递没什么区别。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又看了看陈逸。
陈逸还在笑，笑得很无辜：“顾哥，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顾哥。
他喊我顾哥。
我未婚妻要跟他领证，他喊我顾哥。
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声音很大，意思很明显：兄弟，你没听错，我也没听错。
我放下茶杯，挺直了腰。
几秒钟的沉默里，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我未婚妻，带着她的男闺蜜，来我工作的窗口，当着我的面，要跟这个男人领结婚证。
她说是假的。
但民政局不发假证。
这个道理，她但凡读完九年义务教育都该明白。
她不明白？
还是她觉得我会拒绝，然后她就有台阶下？
还是她觉得，因为我是她未婚夫，所以我一定不会真的给他们办？
不管哪种，都让我觉得恶心。
不是心碎那种恶心。
是被人当傻子耍的那种恶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笑了。
“好啊。”
姜薇愣了一下。
陈逸也愣了一下。
老周的保温杯差点掉地上。
“办就办嘛，来，把证件给我。”
我拉开抽屉，拿出表格，摆到台面上。
声音稳得不行，手也稳得不行。
心跳一百八，脸上一丝看不出来。
三年了，天天面对奇葩，这点职业素养还是有的。
姜薇反而犹豫了。
“那个……真的可以啊？”
“可以啊。”我抬头看她，“你来民政局不就是办证的吗？我是工作人员，给你办是我的职责。”
我的语气特别真诚。
真诚到姜薇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但也只有一丝。
她很快就把身份证递了过来。
陈逸也跟着递了。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姜薇，女，二十六岁，未婚。
陈逸，男，二十七岁，未婚。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户籍信息，核验通过。
婚姻状态，核验通过。
两个合法的未婚成年人，自愿申请结婚登记。
从法律上讲，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从情感上讲？
我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上班时间，不讲情感。
“来，这张表格两个人都填一下，特别是这里，自愿结婚声明，要亲笔签字。”
我把表格推过去，指了指那一栏。
自愿结婚声明。
这几个字我每天念无数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今天觉得特别讽刺。
姜薇拿起笔，写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大概也觉得哪里不对。
但还是写了。
陈逸倒是干脆，唰唰签完，还问我：“顾哥，还有别的需要填的吗？”
“没了。”
我收回表格，核对了一遍。
“你们登记照拍了吗？”
“拍了拍了。”姜薇从包里掏出两张合照。
白底，红衣服。
她和陈逸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很标准。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去拍的。
但那件红衣服我认识。
上个月她从网上买的，到货那天还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留着结婚登记的时候穿。
原来，是和陈逸。
我把照片贴上去，一切手续办妥。
最后一步，盖章。
钢印压下去的时候，需要用点力。
我用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些。
啪。
钢印落下，清脆利落。
红色的章印嵌进那本小红本，结婚证上印着两个人的名字：
陈逸、姜薇。
我把两本结婚证递过去，一人一本。
然后，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正正经经地看着他们。
“恭喜。”
语气专业，微笑到位。
三年婚姻登记处的标准服务用语，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姜薇接过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点心虚，有点尴尬，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慌。
她大概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正常。
“铮子，这就是走个形式，过两天我们就去办……”
“下一位。”
我没等她说完，抬高了声音。
“叫号了，请下一位。”
姜薇的话卡在喉咙里。
陈逸拉了拉她的胳膊：“走吧走吧，别耽误顾哥上班。”
他们走了。
姜薇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我没看她。
我在低头整理表格。
旁边老周的保温杯终于掉地上了，枸杞水洒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杯子，抬头看我的眼神就四个字：你没事吧？
我冲他笑了笑。
“老周，枸杞都糟蹋了，晚上我请你吃饭。”
老周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干这行也好几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今天这种，头一回。
【第二章】
下班前，老周拦住了我。
“顾铮，你说实话，你刚才怎么想的？”
我收拾完桌面，把水杯冲干净。
“什么怎么想的？”
“你未婚妻带别的男人来领证，你还给她办了？你是不是疯了？”
老周压低了声音，隔壁窗口的小李竖着耳朵，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滚出来。
“我没疯。”我拉上工作包的拉链，“她来办证，我就给她办证，这是我的工作。”
“但那是你对象啊！”
“老周。”我看着他，“她自己填的自愿声明，她自己签的字，她是成年人，我尊重她的选择。”
老周被我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点。
因为从程序上讲，我没做错任何一步。
两个未婚的成年人，带齐证件，自愿申请，工作人员依法办理。
教科书级别的流程。
只是结果比较有戏剧性而已。
我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晚上吃什么？我请。”
“你还有心情吃饭？”
“不吃饭难道喝西北风啊？又不是我结婚。”
老周看我的表情，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们去了单位门口那家兰州拉面，点了两碗牛肉面，四个小菜。
老周吃面的时候一直偷偷看我。
我吃得很正常，胃口比平时还好一点。
可能是因为心里某个东西放下了。
具体放下了什么，说不清楚。
但就是觉得轻了。
吃完面，我结了账。
出门的时候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
“喂，民政大酒店吗？我姓顾，之前预订了下周六的婚宴，十五桌。对，我要取消。”
电话那头的人很惊讶。
“先生您确定吗？下周六就办了，这时候取消定金没法退的。”
“确定。定金不要了。”
“方便问一下原因吗？”
“新娘今天刚跟别人领了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先生……您节哀。”
“谢谢，不用。”
挂了。
第二个电话。
“喂，周姐吗？我顾铮。上次约的婚纱照可以取消了，对，不拍了。退定金走什么流程麻烦你发我。”
第三个电话。
“妈，你吃了吗？嗯，下周六的事，别准备了。酒席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为什么？”我妈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姜薇那丫头怎么了？”
“她今天跟别人领证了。”
“她什么？！”
“领证了，结婚证，民政局发的，红本本那种。”
“跟谁？！”
“她那个男闺蜜。”
又是一阵沉默。
我妈消化了大概十秒钟。
“顾铮，你跟我说清楚，是她甩了你？”
“不是。是她觉得帮朋友领个结婚证是小事。”
“在哪儿办的？”
“我给办的。”
我妈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大概是拍桌子。
“顾铮！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你自己给她办的！”
“妈，我是工作人员，她来办我就得给她办。”
“你就不能说系统坏了？打印机没墨了？今天限号了？”
“民政局不限号。”
“那你就不能……”
“妈。”我打断她，“已经办了。她白纸黑字签了自愿结婚声明。她自己选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喘了好一会儿粗气。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该退的退，该取消的取消。”
“姜薇那边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的。”
“她爸妈知道吗？”
我顿了一下。
“应该还不知道。”
“我告诉他们。”我妈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倒要看看，她姜家是怎么教闺女的。”
“妈，先别急。”
“我急什么？我儿子被人当傻子耍了我还不能急？”
“没被耍。她说是假结婚。”
“结婚证都领了，哪来的假？你民政局的章是盖着玩的？”
我没法反驳。
确实，公章盖下去就是真的。
这话跟我想说的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面，把手机里和姜薇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没翻出什么异常。
她平时和我聊天很正常，撒娇发表情包催我下班买菜，说周末去哪吃饭，讨论婚礼流程。
就在昨天晚上，她还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老公，明天去你单位找你，有点小事。
小事。
她管这叫小事。
我把聊天记录看完，退出对话框，长按她的头像。
删除好友。
清空聊天记录。
三年的消息，几万条，清得干干净净。
然后打开备忘录，列了一个清单：
婚宴酒店，已取消。
婚纱照，已取消。
蜜月机票，明天退。
共同存折，明天销户。
房子加名预约，明天取消。
订婚戒指，退不了，当废品卖。
一条一条打了勾。
最后加了一条：
调岗申请，明天交。
我不想在婚姻登记处干了。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我怕下次她来办离婚的时候，正好又轮到我的窗口。
那场面，我实在编不出合适的服务用语。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陈逸发了条朋友圈。
九宫格，第一张是结婚证翻开的特写，第二张是他跟姜薇的登记照，剩下几张是他在民政局门口的自拍。
配文：终于脱单了，感谢缘分，感谢我老婆。
后面跟了一排爱心表情。
评论区炸了。
他那帮兄弟排着队起哄。
“卧槽，陈逸你小子居然脱单了！”
“嫂子漂亮啊，几号请吃饭？”
“速度快的，上次还说没对象呢。”
“恭喜恭喜，老铁请客啊！”
我是从老周那看到的截图。
“你看看你看看。”老周把手机怼到我面前，枸杞茶都顾不上喝了，“这不要脸的还发朋友圈了。”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遍。
表情很平静。
心里也很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他没屏蔽你？”我问老周。
“我俩之前加了好友，上次他来给你送东西的时候加的，估计忘了。”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老周，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
虽然删了姜薇的好友，但陈逸的朋友圈我还能看到。
他确实没屏蔽我。
大概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毕竟在他看来，这是“假”结婚嘛。
我点开评论区，翻了翻，一百多条评论，全是祝福和起哄。
我思考了两秒。
然后打了一行字。
恭喜。放心，民政局的证都是真的。
ID：顾铮。
发送。
老周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你评什么了？”
我把手机给他看。
老周看完，嘴巴张成了O型，保温杯再次脱手，好在这次他接住了。
“顾铮，你是个人才。”
我笑了笑，继续填手头的调岗申请表。
评论区里，有人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
“顾铮是谁啊？”
“等等，民政局？这个顾铮不会就是在民政局上班那个吧？”
“好家伙，这什么瓜？”
然后有认识我的人跳出来了。
“哥们儿们，这个顾铮，是陈逸老婆的前未婚夫。对，就是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你们自己品。”
这条评论一出来，底下瞬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彻底爆了。
“什么？？？”
“前未婚夫？？婚姻登记处？？亲手给办的？？”
“我把这个瓜给大家掰开——就是说，这哥们亲手给自己未婚妻和别的男人办了结婚证？”
“离谱到我需要站起来走两步消化一下。”
“这是什么修罗场啊朋友们。”
“陈逸你赶紧出来解释解释啊！”
陈逸大概也看到了。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别瞎说，这就是帮个忙，走个形式，不是真的。”
我没再回。
我不需要再回了。
因为我那条评论底下已经有人帮我说了。
“兄弟，民政局只发真证，法律承认那种。恭喜你，已婚人士。”
另一条更绝：
“所以你以后要离婚的话，得走正规程序，冷静期三十天起步。兄弟，跟嫂子好好过吧。”
我坐在窗口后面，看着评论区的战火越烧越旺。
面前放着一杯新泡的菊花茶。
喝了一口。
嗯，不烫。
温度刚好。
【第四章】
朋友圈那条评论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我的手机就开始被轰炸。
姜薇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不是赌气，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她开始发短信。
第一条：顾铮，你发什么疯？赶紧把评论删了！
第二条：我说了是假的，你为什么要搞得全世界都知道？
第三条：你能不能接一下电话？我们好好说！
第四条：顾铮，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完四条短信，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她全程没有道歉。
一个字的歉意都没有。
她觉得这件事里，有错的那个人是我。
因为我把事情闹大了。
而不是她做了那件事本身。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继续填调岗申请。
到了下午，她来了。
直接来了民政局。
站在大厅门口，眼圈泛红，手里还攥着手机。
老周第一个看到她，赶紧跑过来通风报信。
“来了来了，你那位来了。”
“前。”我纠正他，“前那位。”
“行行行，前那位来了，你怎么办？”
“上班呢。她要办业务就排队，不办就请她去休息区坐着。”
老周看了我一眼，默默竖了个大拇指，转身去截人。
我没抬头，但听到了老周在外面说话的声音。
“姜薇是吧？顾铮现在上班呢，你要聊天等他下班行不行？别在这闹，影响不好。”
姜薇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周哥，我就说两句话，两句话就行。”
“那你快点说，后面排着队呢。”
然后她就出现在我窗口前面了。
和昨天不同，今天她没化妆，眼睛肿着，鼻头发红。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好几下才开口。
“顾铮，我知道你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在朋友圈说那种话？”
“我说什么了？我说恭喜，说证是真的。哪句不对？”
她被噎住了。
“你是故意的。”
“我是就事论事。”
“你明知道那是假结婚！”
我放下笔，看着她。
“姜薇，这里是婚姻登记处，不是过家家。你自己填的表，自己签的声明，自己拍的照片。那件红衣服，上个月你买的时候跟我说，留着跟我领证穿。”
她的脸白了。
“你告诉我，哪个环节是假的？”
姜薇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站在后面排队的一对小情侣偷偷举起手机，眼睛亮得吓人，大概觉得自己赶上了年度连续剧。
我站起来。
“姜薇，我现在上班。你要办业务就取号排队，不办请去休息区。下一位。”
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已经在看下一对的证件了。
她走了。
这次没回头。
老周从旁边递了杯水过来。
我接了，喝了一口。
“你真狠。”老周说。
“不是我狠。”我说，“是她觉得我不会狠。”
【第五章】
朋友圈事件持续发酵了两天。
我那条评论底下的回复已经破了三百条，比陈逸原文的热度还高。
有人把截图搬去了微博，标题是：民政局员工亲手给未婚妻和别的男人办结婚证，评论区只回了一句话。
热搜没上去，但同城话题里挂了小半天。
陈逸先扛不住了。
他删了那条朋友圈。
但截图早就满天飞了，删不删都一样。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了。
“顾哥，那个，这事弄得有点大了，我跟你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
“真的就是帮忙应付我妈，我跟姜薇之间清清白白。”
“嗯。”
“你能不能跟那些人说一下，让他们别传了？”
“说什么？说结婚证是假的？”
“对对对。”
“那不行。那是造谣。证是真的。”
电话那头卡壳了。
我继续说：“你要觉得不方便，可以来办离婚。带上姜薇，双方到场，填表签字，三十天冷静期之后来领离婚证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提醒你一句，根据现行规定，离婚冷静期三十天，不能缩短。你好好跟你妈解释一下，新婚一个月就离，她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陈逸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凉气。
他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假结婚”这三个字在法律面前有多苍白。
结了很容易，一个钢印的事。
离就不一样了。
需要双方到场。
需要三十天冷静期。
需要再签一堆文件。
更重要的是，这一个月里，在法律上，他跟姜薇就是合法夫妻。
想买房？婚内共同财产。
想贷款？需要配偶签字。
有纠纷？夫妻共同债务。
我是民政局出来的，这些东西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才说，民政局不发假证。
挂了电话，我把调岗申请交给了科长。
科长看了一眼。
“要调走？为什么？”
“换个环境。”
科长盯着我看了五秒，大概也听说了点什么。
“行，正好档案室缺人，下周一你就过去。”
“谢谢科长。”
我收拾了窗口的东西，把枸杞茶杯还给老周。
“杯子还你。”
老周没接。
“你别走啊，你走了谁陪我上班摸鱼？”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你下来找我聊天。”
“地下二层那个破地方你也愿意去？”
我笑了笑。
“清净。”
【第六章】
调岗之前，还有一件事发生了。
姜薇她妈给我打了电话。
不是姜薇让她打的，是我妈先打过去的。
我妈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通风报信第一名。
她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姜薇她妈。
包括姜薇带陈逸来领证，包括我亲手给办的，包括朋友圈那条评论。
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姜薇她妈的反应，我是后来听我妈转述的。
据说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传来一声巨响。
我妈说那动静，应该是拖鞋拍桌子。
紧接着就是连珠炮的怒骂，声音大到我妈把手机拿远了半米还能听清每个字。
具体骂的什么，我妈没学，只说了四个字：不堪入耳。
当天晚上，姜薇家就炸了。
这些事是后来老周告诉我的。老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消息，他的八卦情报网比国安还靠谱。
据说姜薇她爸拍着桌子问她是不是疯了。
她妈拿着擀面杖在客厅追了她三圈。
姜薇哭着说是假的，就是帮忙。
她爸问，帮什么忙？你有未婚夫你知不知道？你把顾铮当什么了？
姜薇说，我以为他不会介意。
她爸差点没背过气去。
不会介意？
你跟别的男人领了结婚证，你未婚夫不会介意？
这个逻辑已经不是钢铁直女能解释的了。
这是觉得对方是空气。
姜薇她妈当晚就给我打了电话。
“小顾啊，阿姨跟你道个歉，这事是我们薇薇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阿姨，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们是不是还能……”
“不能了。”
“小顾……”
“阿姨，她已经是已婚了，法律上跟陈逸是夫妻。这事不是我说了能算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那这不是能办离婚嘛，等她离了，你们再……”
“阿姨。”我说，“我调岗了，婚姻登记处不归我管了。您让他们自己去办吧。”
说完就挂了。
关了手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没有失眠，没有辗转。
就是有点饿。
起来煮了碗泡面，加了两个蛋。
吃完洗了碗，继续睡。
【第七章】
陈逸那边的情况比姜薇还精彩。
他发那条朋友圈的初衷，是给他妈看的。
他妈看到了。
非常高兴。
高兴到第二天就拎着两条大鲤鱼和一箱牛奶杀到了城里。
要见儿媳妇。
陈逸慌了。
他给姜薇打电话，让她配合演一下。
姜薇正被自己爸妈追着骂呢，哪有心情陪他演。
“你自己想办法！当初说好只是应付催婚，现在搞成这样，你自己收场！”
陈逸只好硬着头皮跟他妈说，媳妇出差了。
他妈不信。
“刚结婚就出差？什么工作这么忙？”
“她那个工作特殊……”
“什么工作？在哪上班？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爸妈干什么的？”
陈逸招架不住了。
那条已经删掉的朋友圈，他妈早截了图，转发了整个家族群。
七大姑八大姨全知道了。
大伯发来语音：逸子结婚了？啥时候办酒？
二舅发来红包：恭喜恭喜，红包先收着。
表姐发来消息：弟妹照片发来看看，模样怪俊的。
陈逸的手机响个不停，每一声都在提醒他：兄弟，你结婚了，全家都知道了，跑不了了。
他开始慌了。
不是一般的慌。
是那种闯了大祸、窟窿越捅越大、根本堵不住的慌。
他想赶紧办离婚。
但姜薇配合不了。
不是不想离，是她妈把她关在家里了。
手机没收了，门锁了。
她妈说，哪也别去，等你爸想好怎么处理再说。
陈逸联系不上姜薇。
离婚需要双方到场。
他一个人去，民政局不给办。
他在民政局大厅里转了三圈，最后走到二号窗口。
坐在那里的是个陌生面孔。
“你好，请问顾铮在吗？”
新来的姑娘抬头：“顾铮？他调岗了。”
“调去哪了？”
“档案室。”
“在哪儿？”
“地下二层。那边不对外办公。”
陈逸愣在那。
旁边老周抱着保温杯经过，看了他一眼。
“哟，新郎官来了。恭喜啊，今天办什么业务？”
陈逸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老周喝了口茶，慢悠悠补了一句：
“离婚得两个人来。你一个人，办不了。”
【第八章】
这场闹剧持续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陈逸的妈来了两趟城里。
第二趟带了被子和锅，说要住下来照顾小两口。
陈逸差点当场两眼一翻。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妈忽悠回去，说媳妇出差去了外地，等回来再聚。
他妈临走千叮咛万嘱咐：“逸子，媳妇回来了拍个视频给妈看看，妈想看看儿媳妇长什么样。”
陈逸满口答应，送走他妈之后在小区门口蹲了半个小时没起来。
据老周说，有居民报了警，以为有人要出事。
姜薇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被关了三天之后终于被放出来，但她爸给她下了死命令：
第一，立刻去办离婚。
第二，离完婚回来写检讨。
第三，以后不许再提陈逸这个名字。
姜薇红着眼同意了。
第七天上午，她来了民政局。
一个人来的。
我不知道她来了，因为我在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里整理旧卷宗。
档案室很安静。
没有叫号机的声音，没有新人的笑声，没有拍照的闪光灯。
就是一排一排的铁皮柜子，和积了灰的旧文件。
我在这干了一周，觉得挺好的。
清净。
楼上的事是老周后来告诉我的。
姜薇到了之后，先去了二号窗口。
窗口换人了她是知道的，但大概还是想确认一下。
新来的小姑娘问她办什么业务。
她说办离婚。
小姑娘让她取号排队。
她取了号，坐在等候区。
等了四十分钟。
叫到她的时候，她走上去，把结婚证拍在窗口台面上。
“办离婚。”
小姑娘看了看证。
“女士，离婚需要双方到场，您丈夫呢？”
“他在路上了。”
“那等他到了一起办。”
姜薇又坐下了。
二十分钟后，陈逸来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
七天前在这个大厅里，他们并肩而立，手里接过崭新的结婚证。
七天后在同一个大厅里，他们隔着一个座位，谁也不看谁。
轮到他们的时候，小姑娘让他们填离婚申请表。
两个人低着头填。
填完，小姑娘例行通知：
“根据规定，离婚设有三十天冷静期。今天提交申请，三十天后双方再来，才能正式领取离婚证。”
姜薇的笔停了。
“三十天？”
“对，法律规定，不能缩短。”
陈逸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天。
也就是说，接下来一个月，他们在法律上还是夫妻。
陈逸的妈随时可能再来。
家族群随时可能追问婚礼日期。
而姜薇的爸妈，会用这三十天反复提醒她犯了多大的蠢。
姜薇突然站起来，环顾四周。
“那个……顾铮呢？顾铮在哪个窗口？”
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顾铮同志调岗了。”
“我知道他调了，但他调去哪了？我能找他说两句话吗？”
老周那时候恰好端着保温杯路过。
他停下来，看了姜薇一眼。
“找他干嘛？”
“周哥，我想跟他当面说清楚。”
老周喝了口茶，想了想。
“他在档案室，地下二层。不过那边不接待办事群众。”
“我不是办事，我是找他说话。”
“你现在跟他什么关系？”
姜薇愣住了。
是啊，什么关系？
前未婚妻？
但未婚妻这个身份，是她自己弄丢的。
路人？
法律上她现在是陈逸的妻子。
她跟顾铮，没有任何法律关系。
连朋友都算不上，因为好友已经删了。
姜薇站在大厅中央，手足无措。
老周叹了口气。
“姑娘，我说句不该说的。顾铮那天给你办完证，出了大厅之后，在停车场坐了半个小时，车没发动。”
姜薇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些了。”
老周转身走了。
保温杯里枸杞翻了个滚，又沉了下去。
【第九章】
冷静期的三十天，我没有见过姜薇。
也没有见过陈逸。
每天早上八点到档案室，整理卷宗，分类归档，录入系统。
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继续干活。
五点下班，回家做饭。
日子比以前简单了很多。
没有人让我下班顺路买菜。
没有人让我周末陪着逛商场。
没有人在微信上发一堆语音让我挨个听。
省事。
老周有时候会下来找我，带两杯茶，坐在档案室的折叠椅上聊天。
“你知道吗，陈逸这个月过得可精彩了。”
我翻了一页档案，没抬头。
“怎么了。”
“他妈又来了。这回不是带鱼了，带了一套金首饰，说是给儿媳妇的见面礼。陈逸差点跪下来求他妈回去。”
“嗯。”
“还有，他那个家族群里有人开始张罗酒席了，说老家的饭店已经定好了，就等他带媳妇回去敬酒。”
“他没解释？”
“解释了。说还没想好日期。他大伯说，想什么想，结都结了，国庆就办，不准推。”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周看我笑了，也跟着乐。
“还有更绝的。姜薇那边，她妈给她报了个公园相亲角，说等离了婚赶紧找个靠谱的。姜薇她爸呢，直接去找了陈逸。”
“找他干什么？”
“问他打算怎么负责。”
“他怎么说？”
“他说不用负责，是假结婚。姜薇她爸把茶杯摔了，说你不负责你为什么跟我女儿领证？你不负责我告你骗婚。”
我放下档案，看着天花板。
这件事正在朝着一个极其荒诞的方向发展。
一场所谓的假结婚，正在生成一连串真实的法律问题和家庭矛盾。
结婚证是真的。
冷静期是真的。
亲家上门是真的。
唯一假的，是当初那句“走个形式”。
我继续翻档案。
翻到一份旧卷宗。
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
顾铮、姜薇，婚姻登记咨询预约。
那是三年前我们第一次来民政局，提前了解结婚流程。
当时姜薇还拉着我在门口拍了张照，比了个耶。
她说，以后咱们的证件照一定要拍好看的。
我把那份卷宗合上，放回了柜子里。
归档完毕。
【第十章】
三十天冷静期满的那天，我没有特意关注。
是老周下来告诉我的。
“办了。”他说。
“嗯。”
“陈逸全程没说话，签完字就走了。姜薇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整理手里的文件，没接话。
“她问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最近好不好。”
我想了想。
“你怎么回的？”
“我说挺好的，就是档案室灰大，让他注意保护肺。”
我看了老周一眼。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他喝了口枸杞茶，站起来准备走。
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她哭了。在大厅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我没说话。
等老周走后，我把最后一摞档案归了位。
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下班没直接回家，去了单位门口那家兰州拉面。
点了一碗牛肉面，四个小菜。
以前是两碗。
现在是一碗。
吃完面，出门，路灯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很长。
我没打开看。
不是不想看。
是不需要看了。
有些事情，盖了章就是真的。
有些关系，删了号就是完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初秋的晚风里。
面馆老板在后面喊：“哥们儿，下次还来啊？”
“来。”
“还是老样子？”
“就一碗就行。”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人的影子，比两个人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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