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说我是沈鹤年的舔狗。
他和别人暧昧、传绯闻,我攥着婚约不放。直到热搜又挂上他和许棠热吻的照片,我把刚取回来的结婚戒指扔了。
那时我还站在珠宝店里。
导购替我把戒指戴上,笑着夸了好几句眼光好。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钻石,灯光一照,亮得晃眼。
“我眼光不怎么样。”我说。
走出店门,沈鹤年的电话打了进来。
“今晚回老宅吃饭,别忘了。”
他没等我答应就挂断了。
五年里,他一直这样。对我的耐心少得可怜,却从不担心我会拒绝。订婚之后,我对他的要求向来有求必应。
何况今晚是回老宅。沈老爷子发了话,沈鹤年再不情愿也会去,而我也从没驳过老爷子的面子。
车里,手机又亮了一下。
许棠靠在沈鹤年怀里,身后立着一架百鸟屏风。照片底下,沈鹤年的姑姑留言夸她手巧,说老太太喜欢得不得了,这才是能进沈家门的姑娘。
那架屏风是我绣的。
我花了三个多月,原本准备当作沈奶奶的寿礼。
我给沈鹤年发消息:“屏风怎么在许棠那里?”
他很快回了:“一件东西,追着问什么?”
“她说是自己绣的。”
“奶奶高兴就行,非得把你的名字刻上去?”
我没再回。车子停下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眼,才递来一张纸巾。
“黎小姐,手在流血。”
戒指盒的铁扣把掌心划开了。我用纸巾擦了擦,推门下车。
订婚五年,我替沈家照顾瘫痪的沈奶奶,应付家里的亲戚,连沈鹤年喝醉后弄脏的床单也洗过。
沈母总说:“既然要进沈家的门,这些就该提前学。”
沈鹤年则说:“没人逼你。不乐意,你可以走。”
我每次都留下了。
老宅的客厅里,许棠穿着红裙,站在屏风旁招呼亲戚。沈母握着她的手,指着那枚崭新的创可贴给人看。
“为了这份礼物,手都扎坏了。”
许棠看见我,先叫了声姐姐,随后挽紧了沈鹤年的胳膊。
“姐姐不会怪我吧?鹤年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她说得轻巧,眼睛却落在屏风上。
我把寿桃放到桌边,问她:“最下面那只白头鸟,为什么少了一根尾羽?”
许棠的笑停了停,回头看屏风。
沈母先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老太太过寿,你一进门就挑毛病?”
“我问她。”
沈鹤年将许棠挡在身后:“黎禾,适可而止。”
“我只是想听她说说。”
“棠棠为这份礼物忙了多久,你知道吗?”
我的右手食指缠着胶布。最后一晚收针时,针穿过指甲,半个指甲都掀了起来。沈鹤年看见过。那会儿他只把我的手从桌边拨开,说别影响吃饭。
他又看了一眼我的手,这次什么也没说。
席间,沈奶奶摸索着抓住我的手,指尖碰到了胶布。她嘴唇动了动,沈母立刻夹了块鱼送到她嘴边。
“妈,今天高兴,多吃点。”
许棠坐在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替我接下了亲戚们的夸奖。
厨房门边给我留了一张凳子,碗里是半碗凉汤。
沈母说:“你晚上还要给奶奶翻身,吃多了犯困。”
保姆端着炖盅出来,看了看我,又看向沈母:“太太,黎小姐的药膳放哪儿?”
“给棠棠吧,她这两天累着了。”
那盅药膳是我早上去医院开完药,自己买了材料炖的。胃出血刚出院,沈鹤年签的字。
我伸手去拿炖盅:“她不能喝,里面加了药。”
许棠赶紧把汤往回推:“姐姐不愿意就算了,我没那么娇贵。”
沈鹤年按住我的手背:“一碗汤也舍不得?黎禾,你现在怎么这么计较。”
“这是我的药。”
“那你再煮一份。”
沈奶奶忽然推开面前的碗。瓷碗落在地上,汤溅上沈母的裙摆。
她声音含混,反复说:“给禾禾。”
沈母拿纸巾擦裙子:“妈,您糊涂了,她在厨房尝都尝饱了。”
沈奶奶抓起筷子敲桌子:“给她!”
保姆把炖盅端到我面前,低声说:“您趁热。”
沈鹤年的表弟唐越拉开旁边的椅子,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碗。
“为一碗汤闹成这样,真够寒酸的。”
他从钱包里抽了几张钱,压在我手边:“拿去买材料,别耽误大家吃饭。”
我把钱推回去。
“你妈住院那阵,我给她送了二十六天饭。你也觉得寒酸?”
唐越脸上的笑淡了。
“那是两回事。”
“哪两回事?”
“你别什么事都拿出来算。”
他把钱收回去,没再说。
沈母放下筷子,叫人拿来一个红盒子。里面是沈奶奶年轻时戴过的玉镯。
“原先说好给未来孙媳妇。棠棠回来了,东西也该物归原主。”
许棠没有伸手:“这样不好吧,姐姐等了五年。”
“她等的是沈家的好日子,又不是这个人。”
沈母亲自把镯子往许棠手上套。镯口有些紧,她试了两回才推上去。
我喝完药膳,把空盅放到一旁。
沈母看着我:“没什么要说的?”
“镯子是奶奶的,您问过她吗?”
“她老糊涂了,还能做什么主?”
厨房门边的保姆抬起头:“太太,老太太下午才吩咐我把镯子收好,说是给黎小姐的。”
沈母脸色沉下来:“谁让你多嘴?”
我把空盅递给保姆:“谢谢。以后不用单独给我做饭了。”
沈鹤年嗤了一声:“又拿不吃饭威胁谁?”
主位上的沈爷爷这才开口:“禾禾,吃完来书房。”
许棠摸着镯子,没再笑。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那天被我圈了五年,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书房门没关严。沈爷爷把茶推到我面前,问我:“今天受委屈了?”
“您都看见了。”
“你沈伯母嘴不好,心不坏。”
“她把奶奶的镯子给了许棠。”
“东西还在家里。”
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边角露出我母亲的名字。我伸手去拿,沈爷爷先把纸抽走,锁进抽屉。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我替你保管。安心跟鹤年过日子。”
“明天是什么日子,您记得吗?”
他端起茶:“日子过得好,何必计较几年。”
门被推开。沈母端着水果进来,许棠跟在她身后。
“爸,正好您在。棠棠有东西不见了,得请您做主。”
许棠两只手腕空着。那只玉镯不见了。
她说刚才洗手时把镯子放在洗手台上,出来就没了,还特意提了一句,我在她后面进过洗手间。
沈母看着我的包:“拿出来吧,别闹得难看。”
“洗手间外有人经过,为什么只问我?”
“别人又不缺这一只镯子。”
沈鹤年从走廊进来,没问我一句,拿起我的包拉开拉链。钥匙、药盒、钱包全倒在书桌上,一盒止血药滚到沈爷爷脚边。
我看着他:“满意了吗?”
他没答,转头问许棠:“是不是掉别处了?”
许棠眼泪落下来:“我不知道。我只是说姐姐进去过,没说一定是她。”
沈母指了指我的外套口袋:“那儿还没找。”
我脱下外套递给她:“找。找不到,你们挨个给我道歉。”
她接过外套:“你什么态度?”
“刚才什么态度,现在就什么态度。”
保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湿毛巾。
“镯子在这儿。许小姐擦完手,把毛巾一起丢进了筐里,我洗衣服时摸到的。”
许棠伸手要接,保姆没给,直接把毛巾放在沈爷爷桌上。
沈母把外套丢回给我:“找到了不就行了?一家人,非要分个输赢?”
“那我翻许棠的包,也不用道歉?”
沈鹤年弯腰去捡我的药盒。
“够了,今天就到这里。”
“放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我蹲下,把药盒一个个装回包里。
许棠忽然说:“姐姐这么生气,是还惦记那间绣坊吗?”
沈爷爷的杯盖轻轻碰了下杯沿:“棠棠。”
她闭了嘴。
沈母接过话头:“早晚要知道。你妈那间老绣坊,我们打算腾出来,给鹤年和棠棠办订婚宴。”
我抬头看沈爷爷:“您答应了?”
他没看我:“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里面的绣样呢?”
“旧东西,有什么舍不得的。”沈母理了理袖子,“棠棠已经叫人收拾了。”
许棠往沈鹤年身边靠了靠:“姐姐,阿姨说你妈妈欠沈家的,拿那点东西抵都不够。”
我把椅子往后一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沈爷爷终于抬头。
“这话,也是您说的?”
他没有回答,先让许棠出去。
沈母挡在门边:“她妈治病花了多少钱,你自己不清楚?供你吃、供你住,还给你一桩婚事,养出仇来了?”
“我在沈家吃过几顿不用自己做的饭?”
“你还想当少奶奶?”
“不是您说,我就是沈家的少奶奶,所以该替你们照顾老人?”
沈鹤年过来拉我:“跟我出去,别顶撞长辈。”
我抽回手,重新坐下:“沈爷爷,我们当年说好的,您还认不认?”
他把抽屉锁上:“人不能只认死理。”
“我只问您认不认。”
“禾禾,你母亲走得早,我总不能看你在外面受苦。鹤年答应娶你,已经是让步。”
书房外,许棠正问沈母,订婚时能不能穿我妈留下的红嫁衣。沈母说改一改腰就合适。
我起身拉开门:“不准碰那件衣服。”
许棠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嫁衣被剪开一道口子的照片。
“太紧了,师傅说不剪穿不了。姐姐,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她把照片举到沈鹤年面前:“你看,配不配那只镯子?”
我伸手去拿手机,沈鹤年攥住我的手腕。手机磕在门框上。
“黎禾,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把衣服拿回来。”
“一件旧衣服,值得你这样?”
“那是我妈替我绣的嫁衣。”
“棠棠只是喜欢那个样子,她又不知道。”
许棠躲在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是阿姨的遗物。可沈伯母说,姐姐以后嫁进来,什么都是沈家的。”
我掰开沈鹤年的手,把戒指盒放进他掌心。
他低头看了看,语气松下来:“取回来了?戴上吧,奶奶看见会高兴。”
我打开盒子,拿出戒指。
“沈鹤年,看好了。”
他伸手来抓,我已经扬起手。戒指飞过走廊窗户,落进院子里的荷花池。
“我们的婚约解除了。”
沈母先喊出声:“你敢!你拿什么还沈家的恩?”
我没停,绕过她去收自己的行李。
沈奶奶抓住我的衣角,另一只手努力去够枕头底下的东西。沈母追进房间,按住她的枕头。
“妈,您别添乱。”
老太太拍着床沿,急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替她拉好被角:“奶奶,我会再来看您。”
第二天,我去公司办离职。沈母把我替沈家做的五年杂事写成一行字,称我主动离开,今后不再讨要任何东西。
我没签,只拿回自己的身份证。
走出公司,孟晴把画具塞进我怀里。
“手没废,就继续画你的绣样。”
我背起行囊,重新拿起画笔。
在青山写生时,唐越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挂断,下一秒,画本却被人从身后合上了。
唐越站在台阶上,沈鹤年跟在他身后。
“电话不接,人总不能不认吧?”
孟晴拦在我面前:“谁家没拴好,跑山上咬人?”
沈鹤年把一只湿漉漉的戒指盒放到石桌上。
“捞了一晚上。差不多就行了。”
我把画本从唐越手里抽回来:“你们找我什么事?”
“棠棠把屏风送去参加山下的寿宴,有一块绣坏了。”沈鹤年说,“你去补一下。”
“她自己绣的,自己补。”
“她手伤了。”
孟晴拉起我的右手:“看清楚,她半个指甲还没长回来。”
唐越别开脸。沈鹤年皱眉:“你以前不是能忍吗?”
我收起画具,往山下走。
他跟上来,语气缓了些:“补好了,我带你回家。”
“我去拿我的东西。”
山下客堂里摆着寿宴,屏风立在主桌后。许棠正向几位长辈解释:“山路颠,碰坏了一点,不碍事。”
白头鸟的尾羽被粗线补上了,线结露在正面,旁边还扯出一道长口子。
一位老太太拿着放大镜问她:“姑娘,这里原本怎么落针?”
许棠看见我,立刻招手:“姐姐来了,帮我拿一下线。”
我从包里取出针包,绕到屏风背后。
沈鹤年压低声音:“别又说那些扫兴话。”
“你怕我说什么?”
许棠抢着笑:“鹤年怕姐姐累。我给姐姐递线。”
她拿起一团红线。我没接。
旁边的老太太看了看那团线:“补白头鸟,用红线?”
许棠把线放回去:“拿错了。”
我把散开的丝线逐根拢回去,针穿过破口。主桌那边渐渐没人动筷子。
老太太走到屏风旁:“这只鸟的尾巴为什么留一根不绣?”
“留的是老人的白发。”我说,“我奶奶头发稀,做这只鸟时,她说别绣满,还想再长几年。”
老太太看向许棠:“刚才你说,少绣一根是你故意留的雅趣?”
许棠把手藏到身后。
沈鹤年开口:“都是一家人,谁绣的有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老太太叫来女儿,“把刚才给她的两万元拿回来。我们买寿礼,不买谎话。”
许棠急了:“钱是订屏风的,不能退。”
“那你补好给我看。”
许棠站着没动。
唐越走过去,捡起那团红线:“你连线都认不出来,昨晚还教我妈怎么买绣品?”
许棠叫了他的名字。
唐越把线丢回筐里。
我剪断最后一截线,合上屏风:“这是我的,我拿走了。”
沈鹤年挡在门口。
“再拦,我就报警。”
他让开时,许棠把茶盏摔在地上。
“黎禾,你别忘了,你妈的东西还在沈家!”
我推开绣坊的木门。红嫁衣被扔在一堆旧布上,腰侧剪开了两掌长的口子。
孟晴抱起衣服:“他们拿剪刀的时候,怎么没先剪剪自己的脸?”
沈母从楼上下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门是我妈留下的,钥匙也是。”
“现在归沈家。”
许棠抱着一只木匣跟下来。我伸手,她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沈爷爷让我收的。”
匣子里放着母亲留下的针谱,还有她替我画的嫁衣样子。
我挡住楼梯:“放下。”
沈母把一叠纸拍在柜台上:“先还钱。你妈治病借了二十八万,房子抵给沈家,白纸黑字。”
孟晴伸手去拿,沈母按住纸:“你算老几?”
唐越从门口进来,把两万元现金放到许棠面前。
“屏风的钱人家不要,我替你退了。还我。”
许棠抓住他的袖子:“你也帮她?”
“我替你说话,不是替你付账。”
他扫到柜台上的纸,手停了下来。
“这不是我妈医院开的单子?”
沈母把纸翻过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
“我三十二了。”
唐越拿起最上面那张。沈母伸手来夺,他转过身念出上面的日期。
“这天医院还没搬新楼,怎么写的新地址?”
许棠撞翻旁边的茶杯,水泼上几张纸。我抱紧木匣,孟晴拿出手机拍下湿掉的单据。
沈母抓起抹布:“弄湿了,看什么看?”
唐越握住她的手:“舅妈,你刚才为什么怕我看?”
楼上的门开了,沈爷爷拄着拐杖下来。
“唐越,去接你妈。明天鹤年订婚,家里人都来,正好把事情说清楚。”
我抱着木匣:“为什么非得明天?”
“你想拿回你妈的东西,总得当着亲戚的面,把当年的事认下来。”
“认什么?”
“认沈家的恩,认你母亲借过的钱,认你这五年在沈家没受过亏待。”
沈鹤年站在门外,听见这话才进来:“爷爷,没必要闹这么难看。东西给她,我跟她谈。”
沈母打断他:“她今天让棠棠丢了多大的脸,你还替她说话?”
许棠擦掉眼泪:“姐姐拿走东西,我没意见。可她不能拿着去外面,说我们欺负她。”
沈爷爷推来一张写好的纸:“签了,匣子你带走。房子和其他东西,再商量。”
孟晴拿起来看了两行,撕成两半。
沈母抬手要打她,我挡到孟晴前面,接住她的手。
“明天我来。”
“空口说不算。”沈爷爷盯着我。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孙阿姨,您明天有空吗?我想请您来一趟我妈的绣坊。”
沈爷爷的拐杖撞翻了脚边的凳子。
电话那头只回了一句:“那本账,你终于肯问了。”
第二天,绣坊挂上订婚用的红绸。
沈母把亲戚安排在前排,给我留了张靠门的凳子。桌上放着纸和笔。许棠穿着新红裙,伸手要接我的木匣。
“姐姐来了就好,大家都等着呢。”
我绕过她,把匣子放在母亲从前坐过的绣架旁。
孙阿姨随后进门,怀里抱着一本发黄的账簿。她是母亲以前一起做活的姐妹。
沈爷爷扶住桌沿:“你怎么来了?”
“你孙媳妇请我来的。”
“这是家事。”
孙阿姨看着他:“那你为什么拿我们绣坊的钱做人情?”
沈母抓起桌上的借款纸:“有话看这个,她妈签过字。”
孙阿姨戴上老花镜:“拿近点我看看。二十八万?”
她翻开账簿,指给我看:“禾禾,你妈住院一共花了三万八。绣坊出了两万,我垫了八千,你妈卖了一幅绣品,得一万。”
沈鹤年从许棠身边走过来:“您确定?”
“医院还存着单子,昨天我陪禾禾去取了,盖着章。你要看哪一张?”
我把借款纸摊平,用那枚旧针顶压住一角。
唐越挤到桌边,指着其中一张发票:“就是这个,我昨天看见了。日期没改,地址换了。”
沈母伸手来收,唐越按住纸:“别再泼茶了。”
许棠轻声叫他:“今天是我订婚。”
“所以就该让人家替你认假债?”
沈爷爷坐回椅子上:“那阵子事情多,记错了也有可能。”
孟晴举起借款纸:“二十四万两千块,记错了?还顺便记错了借钱人的签名?”
孙阿姨从账簿里取出一封信:“你母亲让我留下的。她怕自己走了,你小,守不住绣坊。”
沈爷爷突然开口:“别念!”
我按住信纸:“您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没再说话。
孙阿姨念道:“沈大哥,绣坊钥匙暂交你保管,等禾禾满二十三岁,务必还她。她性子软,若不喜欢你家鹤年,千万别为难她。”
沈鹤年转头看沈爷爷:“您告诉我,她拿着母亲的救命债,非要嫁进来。”
沈爷爷几次伸手去拿茶杯,都没拿起来。
“她一个小姑娘,嫁进来,不比在外头做针线强?”
我问他:“我二十三岁那年,您说我妈欠了二十八万,让我照顾奶奶五年抵债。您还说订婚是为了不让外人说闲话。现在五年到了,您又让我还钱?”
沈母站起来:“奶奶养着她,她照顾几年怎么了?”
保姆推着沈奶奶进门。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冲沈母伸过去。
“拿去。”
沈母上前拦她,老太太却把布袋砸到她身上。袋子落在地上,掉出一本存折。
保姆弯腰捡起:“老太太每月给黎小姐三千块护理费,都是太太去取的。黎小姐一次没拿过。”
沈奶奶拍着轮椅扶手:“给禾禾!”
唐越的母亲摘下包,放到桌上。
“嫂子,你每年还跟我们收老太太的护理钱,说专门请了人,一个月八千。”
沈母后退半步,撞上许棠。
许棠忙说:“这些事我不知道。”
我打开木匣,拿出一张纸:“那这件呢?我妈的嫁衣是旧物不要了,还是你想卖掉?”
那是许棠和买家的聊天记录。嫁衣八万,针谱五万,连屏风一起送走。买家要看原稿,她便拍下了母亲写在布边的名字。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些东西不是沈家的。”
许棠扑过来抢纸。沈鹤年拦住她:“你说只是喜欢那件衣服。”
“我还不是为了跟你订婚!”她推开他,“你妈说,办完订婚宴,房子里的东西随我处置!”
门口来了两名警察。孟晴往旁边让开。
沈母抓住我的胳膊:“一家人,你真要做绝?”
我把她的手拿下来。
“你们在借款纸上写我妈的名字时,记得我们是一家人吗?”
订婚宴没办成。
许棠当着亲戚的面摘下玉镯,塞进沈母手里:“你们自己做的事,别往我头上推。”
沈母追着她骂:“没有我帮你,你连沈家的门都进不来!”
警察分别询问她们,谁也没能先走。
沈鹤年捡起桌上的借款纸:“黎禾,我陪你去。”
“不用。”
“这些事我真不知道。”
孟晴把那盒止血药放到他面前:“这个你知道吧?她胃出血,是你签的字。出院第二天,你叫她回家照顾奶奶。”
沈鹤年看着药盒,没伸手。
我抱起木匣,走出门槛。身后沈奶奶叫我。我回头,把她膝上的毯子拉好。
“奶奶,您给我的钱,我会拿回来。以后请个真正领到工资的人照顾您。”
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事情查清了。
沈家还回绣坊的钥匙,补回被拿走的东西。假借款纸从哪里来、谁拿它逼我签字,也都有了交代。
沈母退护理费时,数了三遍。唐越站在旁边。
“舅妈,少两千。”
她把钱拍上桌:“一家人,你倒算得精。”
“我妈交钱的时候,您算得更精。”
沈爷爷最后一个进门,手里拿着那只戒指盒。
“鹤年在外面,让我给你。”
我没接。
他把盒子放到旧绣架上,环顾一圈:“你妈在的时候,总说我这个大哥靠得住。”
“所以她把钥匙给您。”
他低着头,用拐杖沿砖缝划了两下。
“禾禾,爷爷老了。鹤年也知道错了。你们要是能好,以后我这点家业都给你。”
孟晴站在门边,没有替我说话。
我把算好的清单推过去:“嫁衣修补的钱,少了六千。”
沈爷爷抬头:“一定要这样?”
“您不认,我们按原来约好的办法走。”
他拿出银行卡,放在清单上:“让鹤年进来见你一面吧。”
“钱转完,您就可以走了。”
门外的沈鹤年还是进来了。他穿着我从前替他熨过的衬衫,领口歪着,手里提着保温桶。
“你胃不好,我煮了汤。”
“这里有饭。”
“就喝一口。”
孟晴伸手去接,他没松手,只看着我。
“我学了一个星期。”
我把保温桶推回去:“我给你做了五年饭,你也没因此喜欢过我。”
沈鹤年把桶放到地上,蹲下来扣搭扣,弄了很久才扣上。沈爷爷叫他,他才起身。
戒指盒留在绣架上。
我叫住他们,把盒子递回去。
绣坊重新开门那天,唐越陪母亲来订寿礼。他站在柜台前,先把钱付了。
“以前说的话,我认。你不想接我的活,可以拒绝。”
我翻开本子:“排到明年春天。”
“行,我等。”
孟晴在后面笑出声。
傍晚收工,我把母亲那件红嫁衣铺在绣架上。破口已经补好,旁边添了一枝新开的石榴花。
孟晴问:“还留着?以后结婚穿?”
我拿起剪刀,裁掉旧里衬。
“改成外衣。”
“嫁衣也能改?”
“我的衣服,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开春第一天,我穿着它,去看山上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