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误闯总裁专用电梯那天,离迟到只剩四分钟。
一楼大厅的两部员工电梯都停了。维修围挡摆在门前,旁边贴着一张临时通行指引。我低头回完工作消息,跟着指引往右走。那边正好有一部电梯开着门,我以为是临时开放的备用梯,抬脚就进去了。
直到看见轿厢里那面熟悉的深灰色镜墙,我才意识到走错了。
这是总裁梯。
我转身想出去,电梯门却在面前合上。门缝只剩一掌宽时,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按住了开门键。
门重新打开。
林见微站在外面。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拿着文件夹。身后是等电梯的同事和两名刚到公司的客户。大厅里人不算多,却足够让这一幕被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栖格公司的总裁。
也是跟我领证十一个月的妻子。
我们在家里会为了谁忘了关厨房灯拌嘴,在公司却很少走在一起。她看见我时,视线先落在我胸前的工牌上,再落到我手里的保温杯上。
我侧过身,准备道歉出去。
“对不起,我看错指引了。”
她没有让开。
“老公,”她叫住我,“你的手怎么了?”
我的脚停在电梯门槛上。
大厅里刚才还有人低声讨论哪部电梯先修好。那两个字一出口,声音像被人按灭了。
站在最前面的罗青张着嘴,没把那句“许澈你上错了”说完。她手里的文件夹往下滑了一截,又被她匆忙抱住。
我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见微以前在家叫我名字,偶尔叫“许老师”,故意拿我爱检查冰箱日期的习惯开玩笑。在公司,她连“许澈”都很少当众叫。
她刚才叫的是老公。
我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神情并不轻松。
“你早上不是说不疼了吗?”她问。
这时我才发现,握保温杯的右手绷带边缘渗出一点红。早上给她倒热水时,我碰翻了杯盖,指背烫起一小片泡。我自己处理过,觉得没什么,就套了件外套来上班。
我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没事。你先上去吧,我坐别的电梯。”
“员工梯停了。”她说,“你先别碰那杯子。”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听见了,却不知道该先解释手,还是先解释那声“老公”。
罗青终于找回声音:“见微总……许澈,你们……”
林见微转向她,又转回我。她没替我回答,只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电梯门。
“先出来,”她说,“手要重新处理。等一下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我走出轿厢时,大厅里至少有七八双眼睛跟着我。
电梯门在林见微身后关上,空着升了上去。她本来要去参加九点的部门会议,现在却站在我旁边,像一个刚做了冲动决定、正在等后果的人。
罗青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们真结婚了?”
我点头。
她又看了一眼林见微,才说:“我先替你跟组里说一声,你晚几分钟到。”
“谢谢。”我说。
罗青走了两步,又回头。她显然还有一肚子问题,但最后只问:“你手需要我拿药箱吗?”
“不用,茶水间有。”
林见微接了一句:“我陪他去。”
大厅重新有了声音。有人去问维修人员什么时候能恢复通行,有人低头看手机。没人当面议论,但我知道,九点之前,刚才那两个字就会传遍整层楼。
我和林见微一前一后走进侧边走廊。
直到茶水间的门在身后合上,我才开口:“你为什么那么叫?”
她把文件夹放在台面上,没有马上回答。
我说:“你可以直接问我的手。”
“我知道。”
“也可以等我出去再问。”
“我知道。”她看了一眼我的手,“先让我看看。”
我把手递过去。她解开绷带,动作很轻。其实烫伤不重,渗出来的红色是早晨蹭破的一点皮,不是新伤。她看清后,肩膀稍微松了些,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敷料。
“现在可以说了吗?”我问。
她把旧绷带扔进垃圾桶。
“昨天晚上你说,在公司见到我,跟见到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
我记得那句话。
昨晚我们吃饭时,她提起周末公司有个开放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我已经答应罗青帮忙布置展示区,最好还是各走各的。
她问,连到了现场也要各走各的吗?
我说,跟以前一样就好。
林见微放下筷子,问我:“以前是哪样?”
我没想好怎么答,只说:“在公司见到你,跟见到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原本想说的是,我们不用刻意制造碰面的机会。可她听见的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昨晚我们都没把话说完。
“所以你今天就在大厅叫我老公?”我看着她,“见微,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对。”她说,“我没先问你。这件事我做得不对。”
她承认得太快,我准备好的下一句反而卡住了。
她把新敷料贴好,才继续说:“我看见你发现走错电梯,脸色一下就变了。你宁可忍着手疼,站到所有人面前道歉,也不想让别人觉得你跟我有关系。我当时很难受。”
“我确实走错了,该道歉。”
“我知道。”她抬头,“可你看我的眼神,像是我会让你更难堪。”
茶水间的空调出风口发出一点细响。
她说得不全对,却也不是全错。
我在公司入职快一年。进来前,我们已经结婚两个月。我面试的岗位是用户体验组的流程专员,负责整理客户反馈、核对服务流程中的断点。面试是部门自己组织的,林见微没有参加。人事知道我们的关系,她也按公司的回避要求,不参与我的招聘、考核和薪酬决定。
这些安排我们做过。
可在同事眼里,只要她喊出“老公”,我以前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都可能要重新被看一遍。
“我不是不想跟你有关系。”我说,“我是怕从今天起,我在这里做的每件事,都被解释成跟你有关系。”
她听完没有反驳。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放慢,又走远了。
林见微把我的保温杯拧开,看了眼里面的水温,放回台面。
“我明白你为什么担心。”她说,“刚才我没顾到你要面对什么。对不起。”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还是叫了?”
“因为我没办法再装作没看见你。”
她停了一下。
“也因为我以为你昨晚那句话,是在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承认你。”
我愣住。
昨晚说完那句话,我没解释。她也没问。我们带着各自的理解睡了一夜,今早又匆匆出门。到了大厅,我以为她会责怪我走错电梯;她却以为我在等她表态。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现在我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的会已经开始。
“我会跟吴宁说清楚,”她说,“公开关系是事实,回避安排也要让相关部门知道。刚才是我先叫出口的,别人有问题,不能让你一个人接。”
我点头,却没觉得事情一下就解决了。
她也没有催我原谅她。
“今天先各自工作。”她说,“晚上回家再谈。你要是想现在就说,我们也可以现在说。”
“晚上吧。”
她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澈。”
我看她。
“我刚才叫你,不是为了逼你在所有人面前回答。”
“可他们都听见了。”
“是。”她说,“这就是我要承担的后果。”
她走后,我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手机上已经有罗青发来的消息:员工梯恢复了一部。组长知道你处理烫伤,会议资料我放你桌上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别急着解释。先把手弄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工位走。
路上有人跟我打招呼,和平时一样。也有人原本在说话,见我走近就停下来。我能理解他们的好奇。换成我在场,也会被那声“老公”惊住。
到了座位,罗青把资料推过来,视线在我的手上停了一秒。
“重新包了?”
“嗯。”
她拉开椅子,没再问我家里的事,只指了指屏幕:“上午那份客户流程图,第三步跟现行做法对不上。我标出来了。”
我打开文件,发现她连需要核对的地方都写好了。
这份图是我前一周整理的。下午要给几个部门看,如果第三步的描述不准确,后面的建议也站不住。
我把注意力拉回工作,跟她逐条核对。快到中午时,我才察觉一上午居然过去了。
也许事情不会像我想的那么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罗青就问:“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我停下鼠标:“问吧。”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十一个月前。”
她眨了眨眼:“那你来面试的时候,就已经是她丈夫了?”
“是。”
罗青沉默了一会儿:“难怪你一次也没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这事确实不好随便说。”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我问,不是想核你的资历。早上她叫你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你们两个人以后在公司怎么站着说话。”
我笑了一下:“我也在想。”
“想出答案了吗?”
“还没有。”
“那先别急着装作有。”她说,“下午流程会照开。该你讲的部分,还是你讲。”
我看着她:“你不担心别人说你帮我?”
“我帮的是这份流程图。”罗青说,“它哪儿错了,我也会照样说。”
下午的会,林见微没有参加。
她原本就不参加这类流程讨论,我却忍不住留意会议室的门。轮到我讲时,喉咙有点发紧。我说完客户在第三步反复等待的情况,问各部门有没有不同意见。
有人提出,造成等待的不一定是流程,也可能是客户收到的提示不清楚。
这个意见很有道理。我记下,当场把结论改成待核实,没有硬撑。
会后,一位同事走过来,问我:“新版本周五能给吧?”
我说能。
他点点头就走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先问起大厅的事。
等我回到工位,吴宁发来一条消息,请我第二天上午到人事那边谈一下。消息写得很明确:核对已经登记的亲属关系及回避范围,也听听我对今后协作的顾虑。
我盯着“已经登记”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当初办入职手续时,我在那张表上签过字。林见微也签过回避说明。纸上的事都清楚;难的是纸外面的日子。
下班后,林见微没有发消息催我。
我坐员工电梯到一楼。总裁梯就在不远处,门前已经重新立好“专用”的指示牌。早上那张指引贴错了方向,维修人员后来挪回了原处。
我站在大厅,想起自己跨进那部电梯的那一步。
当时我只想赶快出来。
现在我知道,即使早上没有走错,昨晚没说完的话也还在。那声“老公”只是让我们不能再绕过去。
回家时,林见微正在厨房洗菜。
我们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房子不大,进门就能闻到饭菜味。她平时下班比我晚,今天显然提前回来了。
“手别碰水。”她听见开门声,先说了这句。
我换鞋:“知道。”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我们谁都没提白天的消息,先把饭吃完。洗碗时,她让我坐着,我说另一只手没伤。她没跟我争,只把擦碗的布递给我。
等厨房收拾好,我们坐到客厅。
“吴宁约了我明天谈。”我说。
“她也约了我。”林见微说,“时间分开。”
“你跟她说了什么?”
“说今天大厅发生的事。还告诉她,早上是我先在公共场合叫你的。她说会核对原来的回避记录,再判断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
她端起水杯,又放下:“你今天怎么样?”
“上午有人看我,下午会还是照开了。”
“你担心有人不信你的工作是自己做的。”
“会有人这么想。”我说,“也可能有人本来没这么想,现在开始想。”
林见微没有说“不会的”。
她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好一阵。
“我不想你替我向全公司解释我有多能干。”我说,“那会更像在替我背书。”
“好。”
“我也不想我们以后在走廊碰见,还要假装没看见。”
她转过脸,认真听着。
我低头看手上的敷料:“早上我往外跑,一部分是怕别人议论,一部分是我自己觉得丢人。你看到了后面那部分。”
“我不觉得你丢人。”
“我知道。可我当时就是那样。”
林见微伸手碰了碰我的左手,没有握紧,像在等我决定要不要把手留下。
我没有躲。
“以前有人问起你的工作,”我说,“我总说你在公司做管理。不是因为你的职位有什么见不得人,是我怕说了以后,别人再看我,就只看见你的丈夫。”
“我也做过差不多的事。”她说。
我看向她。
“有人问我家里怎么样,我说我结婚了,可很少提你在公司工作。”她说,“一开始我觉得是尊重你的意思。后来我发现,我也在躲。我怕自己一说,大家会对你格外客气;又怕你以为我拿关系替你安排位置。”
“我们两个倒是躲到一块儿去了。”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淡了。
“昨晚我问你开放日的事,不是要你跟我一起站在台上。”她说,“我只是想,活动结束后我们能不能一起回家。别等人都走了,我才敢走到你身边。”
我想起去年开放日。那天我刚入职不久,在展示区待到傍晚。林见微忙完,从另一侧门出来。我们都看见了对方,却没有打招呼。我等她先走,过了十分钟才出门,最后在附近的路口碰头。
当时我觉得那样省事。
她没有说过不喜欢。
“你应该告诉我。”我说。
“你也应该告诉我,昨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继续追究是谁先没说清楚。
她问:“你现在还想保密吗?”
这个问题很具体,我却一时答不上来。
保密,早上已经不可能了。
可不保密,不等于我立刻能习惯所有人的目光。
“我不想再撒谎。”我说,“但我需要你答应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人问到我的工作,让我自己答。你别因为心疼我,就替我解释。”
林见微点头:“我答应。”
“我也会当着你的面承认,我们是夫妻。不让你一个人承受今天那句话。”
她握住我的手。这次我回握了她。
我们聊到很晚,又谈了许多小事。比如早上出门时要不要一起走,公司的饭局上该怎么称呼对方,遇到认识我们的客户时如何介绍。许多问题没有现成答案,我们就一件一件说。争论了一次,又把话说清。直到厨房的灯忘了关,她起身去关灯,我才发现已经过了十一点。
第二天,吴宁先见了我。
她把之前的登记记录放在桌上,只让我核对,没有让我重新讲一遍婚姻经过。
“招聘和考核回避都已经有记录。”她说,“今天找你,是因为关系从非公开变成了公开。制度上需要确认的,是后续工作有没有新的交叉。”
我告诉她,用户体验组的汇报线没变,我参与的客户流程项目也没有经过林见微直接审批。
吴宁记下来,又问:“你个人有什么顾虑?”
我想起昨晚答应林见微的话。
“我怕别人觉得我得到特别照顾。”我说,“如果有工作上的疑问,我希望按平常的方式来。项目该质疑就质疑,结果该复核就复核。我不希望她替我说话,也不希望别人因为她不敢跟我说话。”
吴宁看着我:“这个要求合理。但你也要接受,别人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我知道。”
“还有,”她说,“你们的婚姻不用向所有人逐一说明。谁有职责上的疑问,可以来找我核对安排。谁只是好奇,你有权不回答。”
走出人事办公室时,我心里并没有突然轻松。至少有一件事明确了:我可以说哪些事,也可以不说哪些事。
午休,罗青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谈完了?”
“谈完了。”
“还在这儿上班吧?”
我被她问笑了:“当然。”
“那下午帮我看一下开放日的展示说明。”她说,“原来写得太像内部汇报,来参观的人看不懂。”
她低头扒了口饭,过了一会儿才抬头:“许澈,我昨天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你愿意回答,是你给我面子。往后不想答的,就别答。”
我看着她:“有人找你问?”
“有。”罗青说,“我告诉他们,想知道流程图怎么改,可以问我;想知道你们晚上吃什么,我不知道。”
我差点呛住。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没你们在大厅直接。”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笑过之后,她又认真起来:“不过我得跟你说个事。明天展示说明过稿时,组里有人提议先让你别讲,免得大家把注意力放错地方。提议的人也是怕你难受,不是说你做不了。我没替你答应。”
我放下筷子。
“我会讲。”我说。
“好。那你自己跟组长说一声。”
这件事不大,却正好碰到我最在意的地方。
如果我因为那声“老公”退出自己准备的部分,所有人都会更小心地绕开我。时间久了,我也许真的会变成一个不能被正常对待的人。
下午我去找组长,告诉他展示说明仍由我来讲。组长问我能不能应付现场,我说可以;如果有人对内容提意见,我照常修改。
他答应了。
回工位时,我远远看见林见微从会议室出来。走廊上还有其他人,她看见我,脚步放慢了些。
我也停下来。
昨晚我们才谈过,不想再假装不认识。可真到了这一刻,我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自然。
林见微先开口:“手好点了吗?”
“好多了。”
她看了眼我的绷带:“下午别一直攥着笔。”
“知道了。”我问,“你的会结束了?”
“刚结束。”
旁边经过的同事放慢脚步,又很快走远。
我们都看到了,却没有因为这点目光把话截断。
“晚上我可能晚一点。”她说,“要看一份修改稿。”
“我也要改展示说明。你走的时候发我消息。”
“好。”
我们各自往前走。没牵手,也没装作偶遇的陌生人。
那天晚上,我比她先做完工作,在一楼大厅等。总裁梯的门开过两次,每次出来的都不是她。我站累了,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见微下来时,手里拿着电脑包,走得很快。
“等久了?”她问。
“十来分钟。”
“你可以先回。”
“说好一起走的。”
她没再说什么,只把步子放慢,跟我并肩穿过大厅。
门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着我们的影子,肩膀隔着一点距离,却一直在同一个方向。
开放日那天,我到公司很早。
展示区要在九点前整理好。我和罗青核对完指示牌,逐句检查要讲的内容。她负责接待,我负责解释客户反馈怎样进入改进流程。说的是我做了将近一年的事,并不难,难的是我总觉得有人会在听到我名字时,先想起那部电梯。
九点半,第一批参观的人来了。
我讲到一半,发现其中一人一直盯着我胸前的工牌。他等我说完,问:“你是许澈?”
“是。”
“听说你跟林总是夫妻?”
周围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罗青站在一旁,没有替我打岔,也没有接话。她只是把刚才展示用的文件放回桌上,等我自己回答。
我握着指示笔,指腹又碰到还没完全好的伤口。
“是。”我说。
那人点点头,似乎只是好奇:“那你刚说的改进方案,是你负责的吗?”
“前期反馈整理和这版流程说明由我负责。后面要跟几个部门一起核实。”我把指示笔移到图上,“您刚才提到的等待时间,也在我们要核实的范围里。”
他听完,继续问起页面上的内容。
我回答了两处,一处我知道,一处还没有结果。我告诉他第二处还在测试,没把猜测说成结论。
人群离开后,我手心全是汗。
罗青递来一杯水:“刚才答得挺清楚。”
“我以为他要接着问家里的事。”
“他可能会问。”她说,“你也可以不接。”
下午展示结束,我发现林见微来过一趟。
她站在靠后的位置,只听了几分钟就走了。我讲的时候看见了她,也看见她没有走到前排,更没有向谁介绍我。
回家路上,我问她:“你听见那个人问我了吗?”
“听见了。”
“你觉得我回答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把工作讲清楚了。”
“他问我们是不是夫妻的时候呢?”
“你说了是。”她看向我,“我很高兴。但你如果当时不想答,我也不会怪你。”
我走了几步,说:“我昨天一直在练怎么回答。”
她有些意外:“在家里怎么没说?”
“怕你觉得我把你当成难题。”
林见微停下脚步。
路边的灯照着她的脸,她的神情比在公司柔和许多。
“这本来就是一个难题。”她说,“我们以前觉得,什么都不说就不会为难对方。结果你一个人练怎么回答,我一个人猜能不能跟你一起下班。”
我也停下来。
她伸出手,我握住了。
那晚回家,我们把开放日剩下的半盒点心当作夜宵。林见微说她听我讲到“客户等不到明确回复”时,突然想起我们这十一个月。她问过我很多次“这样行不行”,我也回答过“行”,可我们都没问清楚对方指的究竟是哪一种“行”。
“所以以后你问我,”她说,“我得说具体点。”
“我也一样。”
我们把这句话记住了。
可真正考验它的,不是开放日,而是紧接着那个星期一。
我负责的流程说明要进入下一轮核对。会上,有人指出一段措辞会让接待同事承担原本不属于他们的确认责任。那段话是我写的,我得改。
散会后,组长让我和罗青当天出一版修改稿。我答应下来。临近下班,林见微发来消息,问我是否一起回去。我告诉她,今天要晚些。
她回了一个“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大厅等你,还是我先回?
我正在改文件,想都没想就回:你先回吧,免得别人又看见我们一起走。
消息发出去,我自己先停住了。
屏幕上那句话很刺眼。我并不是担心她等得久,真正让我犹豫的,还是别人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复。
十分钟后,我拿着修改稿去找罗青复核。回来时,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林见微说:我可以先回,因为我累了,或者因为你要忙。但如果只是怕人看见,我们晚上得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刻打字。
罗青把复核过的文件发给我:“那段责任边界现在清楚了。你再看一遍,我们就提交。”
我把手机放下,先把手上的工作做完。提交后,我给林见微回:你先回。我还要整理会议记录。晚上说清楚。
她回:好,路上注意手。
我回到家时,客厅还亮着灯。
林见微没有坐在那里等着质问我。她在桌前看文件,听见开门声才合上电脑。我们吃了留在锅里的饭,吃完再谈。
“今天那条消息,”我先开口,“我说错了。”
她说:“你告诉我,你想表达什么。”
“我有时候还是怕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我没有绕开,“早上在大厅,我已经能承认我们是夫妻。可到了要一起走、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好像在故意让人看见。”
“我们平时也会一起走。”她说,“以前只是要错开时间。”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问:“你担心的是工作,还是别人觉得你配不上我?”
我抬头。
她没有移开眼睛。
我很想说只是工作。那样听起来有道理,也更容易谈出办法。可我想起开放日那个人盯着工牌的眼神,想起有人提议让我别讲展示说明。我在意的不只是他们会不会质疑我的方案。
我也在意,他们看到林见微站在我身边,会不会替她感到奇怪。
“都有。”我说。
林见微把手放到桌上,离我很近,却没有碰我。
“这件事,我替你证明不了。”她说,“我知道我喜欢你什么,但我说给别人听,也不能让你不再怀疑自己。”
我盯着桌上的木纹。
我跟她认识四年,结婚十一个月。在认识她以前,我做过几份普通的工作,有喜欢的,也有做得不顺的时候。她开这家公司之前,也经历过忙得没空吃饭、对着一桌修改意见发愁的日子。我们认识时,她不是我公司的总裁,我也不是她公司的员工。
后来她的公司一步步走稳,我的工作换了方向。我们都变了,却没有谁能替另一个人活。
这些道理我明白。可每次听见“林总的丈夫”,我还是会下意识检查,自己今天有没有把事情做好。
“我不能要求你等我完全不怕了,才跟我一起出门。”我说。
“我也不能要求你从明天开始一点都不怕。”
我看向她。
“今天我看到你的消息,第一反应是生气。”她说,“不是气你想让我先回,是气你明明跟我说过不想再装不认识,遇到人多的时候,还是想把我推开。”
“对不起。”
“我也想了一下。”她说,“早上在电梯口,我没问你就叫了‘老公’。你还没准备好,却被我一下推到所有人面前。现在你愿意回答别人,也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不该因为你偶尔害怕,就说你又退回去了。”
我们坐了很久。
后来我说:“下次要加班,你可以先回。别因为我等着,也别因为怕人看见先走。”
“好。”
“我也是。如果我想跟你一起走,我就说。想独自待会儿,也说。”
她点头。
我伸出左手,碰了碰她的手指:“今晚我其实想让你等我。”
“那你怎么没说?”
“怕你等得累,也怕别人看见。”我老实交代,“两样都有。”
林见微笑了,又有点无奈。
“我今天确实累了。”她说,“下次先问我,再替我决定。”
从那以后,我们没有突然变成形影不离的人。
有时我先下班,去买菜;有时她开会到很晚,我不等她。有时我们在大厅遇见,就一起往外走。公司里熟悉我们的同事渐渐习惯了,遇到我们说话,也不会立刻停下脚步。
仍有人好奇。有人问我们怎么认识,有人开玩笑说我藏得真深。我愿意说的就说两句,不愿意说的就笑着把话题带回工作。
罗青依旧会改我的文档。她看见不清楚的地方,照样在批注里写“这里读不懂,请重写”。我改完给她,她有时夸一句,有时继续指出问题。
有一次我开玩笑说:“你现在比以前更不留情面。”
她回我:“以前留过吗?”
我想了想,确实没有。
我们真正把公开关系后的工作边界说清,是在两周后的一次讨论会上。
我提出的流程改动需要额外安排一轮核对。时间紧,大家意见不一致。有人觉得先试着改一小部分,有人认为会拖慢接待。林见微那天是来听各组汇报的,她坐在桌子另一头,全程没有替我说话。
轮到我时,我把客户反馈里反复出现的问题讲完,再说我们试行时观察到的情况。我没有说这套办法一定好,只建议先选一段流程试用,看看等待有没有缩短,以及接待同事会不会增加负担。
一位同事问得很细:“如果试用后工作量反而增加,谁来决定停?”
“参与试用的两个组先对记录,”我说,“结果再按原来的审批流程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定。”
他又问:“那现在的记录够不够支持试用?”
“够支持小范围试,不够支持全面改。”
说完,我发现林见微也在看我。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是她开会时惯常的样子,我以前总想从里面看出她对我的评价。那天我没有。
讨论结束,大家同意先做小范围试用。我留下来收拾资料,林见微跟其他人一起出门。
快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我正拿着自己写满修改意见的纸,冲她点了下头。
她也点头,走了。
晚上回家,她才问我:“今天那个问题,你是不是提前想过?”
“想过。”我说,“罗青昨天问得比他还细。”
她笑:“那我下次可以少担心一点。”
“你还担心?”
“当然。”
她说得理所当然,反而让我心里一热。
“我也会担心你。”我说,“只是以前总觉得,你不需要。”
“我需要。”
她坐在餐桌前拆头发上的发夹,拆到一半停住,看着我:“我也会怕说错话,怕会议开完事情还没定,怕回家太晚你又把饭热了一遍。”
“饭热一遍有什么可怕的?”
“怕你等我,又不告诉我你在等。”
我把发夹从她手里接过来,替她放好。
“今天我在等。”我说,“没热饭。等你回来一起做的。”
她起身去洗手。我跟在后面,问她要不要把早上剩的菜用掉。她说要,又提醒我烫过的那只手别急着端锅。
伤早好了,她仍记着。
一个多月后,员工电梯又停了一部。
这次不是故障,只是例行检修。早上大厅比平时挤,大家排队等另一部。总裁梯的指示牌放在原处,箭头清清楚楚,不会再指错。
我站在员工电梯队伍里,低头回罗青的消息。她问我昨天改过的说明能不能上午发,我说可以。
有人从旁边走过,我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林见微停在我身侧。
“早。”她说。
“早。”
她看了一眼排队的人,又看了看我:“你这边要等一会儿。”
“还好。”
总裁梯就在几步之外,门正好打开。她走过去,按住开门键,回头问我:“一起上去吗?”
旁边排队的两名同事抬起头,又很快看向别处。没人露出早上那种完全反应不过来的表情,但他们显然在等我回答。
我看了眼那部电梯。
第一次走进去时,我是误闯,恨不得门立刻开。林见微站在门口叫我“老公”,大厅里的人懵了,我也懵了。那天我以为最难的是所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后来才发现,更难的是知道以后,我们还要一天天上班,一天天相处。别人会有疑问,我们自己也会有。它们得靠我们亲自回答,不能靠那部电梯一趟就送到答案那里。
“今天不了。”我对林见微说,“我跟罗青约好上去就对稿,排到这儿了。”
她点点头:“好,晚上见。”
“晚上见。”
她走进电梯。门快合上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往前迈了一步。
“见微。”
她按住开门键:“怎么了?”
“午饭你别忘了吃。”我说,“昨天你忙到下午才想起来。”
排队的人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林见微也笑了:“知道了,老公。”
这次我没僵在原地,也没急着向谁解释。
“好。”我说,“我也按时吃。”
门关上后,员工电梯的队伍向前挪了一小步。我站回原处,继续等。手机里罗青又发来一条:第三段别忘了改,昨天说好的。
我回她:记着呢。
过了一会儿,员工电梯到了。我跟同事一起进去,按下我们楼层的按钮。门合上前,我看见总裁梯的指示牌还好好立在大厅里。
我已经认得那条路了。
今天我有自己要走的这条。晚上下班,再和她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