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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2:43

第一章

二零一二年的初秋,金陵大学第二食堂三楼,油烟混杂着黄焖鸡米饭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吊顶风扇吱呀作响,陆舟坐在红漆脱落的四人座长凳上,喉咙干涩。

他盯着自己搭在塑料餐桌上的双手。

指关节没有常年敲键盘敲出来的老茧,没有冬天骑电瓶车冻裂的暗红色冻疮,修长、干净,甚至还透着十九岁少年特有的清瘦。

前一秒,他还在三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因为下个月两千八百块的房租和姜禾争吵。

水槽里堆着昨夜没洗的油腻瓷碗,姜禾红着眼眶数落他买的特价鸡蛋碎了三个,他则烦躁地摔门而出,迎面撞上一辆逆行的电瓶车。

陆舟抬起头。

食堂嘈杂的人声像退潮的水,骤然涌进耳膜。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龙,系着油渍围裙的大妈手腕抖得如同触电,硬生生把勺里的两块排骨抖落回铁盆中。

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衬衫、浅蓝牛仔裤的姑娘端着塑料餐盘,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间梭巡。

姜禾。

齐肩的短发乌黑柔顺,素面朝天,眼角眉梢还没挂上十年后那种被生活磋磨出来的疲惫刻薄。

她是当年的外语系系花。

上辈子,陆舟就是在这个食堂、这个窗口前,看见她端着餐盘四处找座,鬼使神差地站起来喊了声同学这里有空位,从此开启了长达十年的孽缘。

两人相恋四年,结婚六年。

贫贱夫妻百事哀,那些曾经的山盟海誓,最终全被揉碎在水费电费、催款账单以及柴米油盐的鸡毛蒜皮里。

重活一次,还要再跳进同一个火坑吗?

陆舟果断从兜里掏出诺基亚手机,头一低,视线死死黏在黑白屏幕的贪吃蛇游戏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既然结局注定一地鸡毛,一开始就别开始了。

离得远远的,各自安好,发财致富才是正事。

脚步声停在桌边。

塑料餐盘重重砸在桌面,震得空汤碗晃了两晃。

陆舟头皮发麻,打定主意装聋作哑。

头顶传来一道清脆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语调平淡得毫无波澜:

「陆舟,你手机拿反了。」

陆舟手一僵。

低头看去,绿色的贪吃蛇正倒着往上窜,诺基亚的大号字在眼皮底下完全颠倒。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把手机倒转过来,正要随便敷衍两句抓紧开溜,额前却落下一片阴影。

姜禾倾下身子。

她身上的气味没有十年后那种刺鼻的特价洗衣液味道,反倒是一股极淡的肥皂清香。

两人相距不到二十公分。

姜禾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你也回来了,对吗?」

陆舟抬眼,对上了那双眸子。

那里面没有大一女生的青涩懵懂,满是饱经沧桑后的锐利、戒备,以及掩饰不住的算计。

陆舟喉结动了动:「姜同学,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姜禾冷笑一声,拉开对面的塑料椅坐下,筷子在黄焖鸡里扒拉了两下,挑出两块姜片甩在桌角:

「少装蒜。上辈子大一开学第三天,你帮我占座,开口第一句是同学你的眼睛很好看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土得让人胃部反酸。刚才你看见我,脖子缩得恨不得扎进饭盆里。上辈子你欠信用卡三万八不敢跟我说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

陆舟扯了扯嘴角。

装不下去了。

他索性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神里的伪装剥落得一干二净:

「既然大家都知根知底,那我直说了。上辈子过成那副鬼样子,你我都有一半责任。我赚不到大钱,你花钱没计划,到最后天天吵架,连买个西瓜都要比三家。现在老天给机会重新做人,咱俩井水不犯河水,桥归桥,路归路。」

姜禾把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得极慢:

「放心,我脑子没被门挤。谁乐意重蹈覆辙?找个富二代他不香吗?我就算单身一辈子,去养老院躺着,也绝不可能再跟你扯上半毛钱感情关系。」

陆舟敲了敲桌面:「那就击掌为誓,出了这个食堂门,当做不认识。」

「等会儿。」

姜禾筷子一顿,抬起眼皮打量他:「你兜里现在有多少生活费?」

「关你什么事?」陆舟警惕地缩手。

「我兜里只有六百块。」姜禾面无表情,「我爸上周打的,要撑到月底。你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大一刚来的时候,学费交完兜里就剩八百,第三周就因为请室友抽烟吃烧烤见底了,最后吃了半个月白饭拌辣酱。」

被揭了老底,陆舟脸色变了变。

他掏出破旧的黑色钱包,清点了一下夹层里的红色钞票:「七百二,外加三张饭卡充值收据。」

两人坐在食堂破旧的椅子上,大眼瞪小眼。

上辈子的怨偶,这辈子重逢,最大的共同点依然是——穷得叮当响。

「二零一二年。」

姜禾指甲敲着桌面,语速极快:「智能手机刚开始普及,移动支付马上要爆,微信刚刚推出公众号,明后年外卖大战,后年微商横行。随便踩中一个风口,哪怕只是喝口汤,都能在金陵买两套房。」

「说得轻巧。」陆舟嗤笑,「你有本金吗?你会写安卓底层代码吗?你懂高并发架构吗?咱俩现在就是俩穷逼大学生,连去注册个皮包公司的千把块代办费都凑不齐。」

姜禾沉默了三秒。

这确实是死穴。

上辈子的陆舟在一家小外贸公司做单证员,后来转行干房产中介;姜禾在外企做行政,后来辞职做代购。

两人都不是搞技术研发的料,知道未来大势所趋,手里却连一张入场券都买不起。

姜禾盯着陆舟,忽然开口:「虽然搞不了大科技,但大二那年,金陵大学城发生过一件大事,你记不记得?」

陆舟眼神一凝。

「大学城快递代取。」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二零一二年的大学城,各大快递公司还没设立菜鸟驿站,全靠快递员在食堂门口摆地摊,学生下课去领,乱作一团,丢件率极高。

直到大二下学期,一个大三学长包下了南门废弃的水房做统一代收代发,按件收费,半年时间狂赚二十多万,直接开上了大众帕萨特。

那可是二零一三年的二十万。

「那个废弃水房。」姜禾身子前倾,呼吸急促了些许,「现在归后勤处管,负责租赁的主任姓赵,出了名的爱喝酒打麻将,但水房还没人注意,租金只要五百块一个月,押一付一。」

陆舟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看着姜禾:「你打算怎么搞?」

姜禾伸出两根手指:「我出四百,你出六百,凑一千块先把水房拿下来。然后去找申通、圆通、中通驻大学城的分部,告诉他们我们免费提供场地帮他们分拣,条件是所有派件每件提成五毛,寄件利润五五分成。」

陆舟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遍账目。

这套模式在未来被驿站玩烂了,但在二零一二年的大学城,绝对是降维打击。

「分成怎么算?」陆舟问。

「本金我出四成你出六成,但我出商业点子,五五分。」姜禾寸步不让。

陆舟直接翻白眼:「点子是那个帕萨特学长的,你只是剽窃历史。水房搬运重活全得我干,找赵主任递烟套近乎也得我来,你坐办公室收钱?三七分,我七你三。」

「四六!你六我四!」

姜禾把筷子往盘子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半度,周围几个端着盘子找座位的学生齐刷刷看过来。

姜禾立刻压低身子,咬着银牙:「陆舟,你还是跟上辈子一样抠门!买把芹菜非要把叶子薅光了再称重!」

「我那是勤俭持家!不抠门我们早被房东扫地出门了!」

陆舟毫不示弱,反唇相讥:「四六可以,但账目必须公开透明,每天闭店盘点,当天结清,绝不拖欠。另外,丑话说在前面。」

陆舟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高数草稿纸,啪地摊开在桌面上,摸出圆珠笔:

「搞钱归搞钱,咱们白纸黑字立个规矩。第一,纯商业合伙关系,禁止产生任何私人情感羁绊;第二,谁要是产生复合念头,主动退出并放弃所有资产所有权;第三,对外统一宣称彼此是远房表兄妹,杜绝一切桃花债牵扯。」

姜禾夺过圆珠笔,刷刷两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差点把草稿纸划破:

「字字诛心,正好也是我想说的。陆先生,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要是敢多看我一眼,你就是狗。」

陆舟冷笑一声,同样签下大名:「放心,姜女士,我就是去看校门口的流浪狗跳舞,也不会看你一眼。」

第二章

下午两点半,金陵大学行政楼二楼。

后勤处办公室里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吹得办公桌上的红塔山烟灰四处乱飘。

赵主任挺着发福的肚子,半靠在破皮转椅上,手里端着紫砂保温杯,茶叶沫子在杯沿漂浮。

他斜眼看着站在桌前的两个年轻学生。

「你们俩大一新生,不好好军训,跑来租南门那个废弃水房?」

赵主任抿了一口茶水,语气漫不经心:「那里漏水三年了,里面全堆着破桌椅烂铁皮,学校正准备改建成杂物间呢。不租不租,别瞎胡闹。」

陆舟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局促与讨好,半弓着背走上前一步。

他没空手来。

刚才在校外超市,他咬着牙从七百块生活费里抠出一百二,买了两条硬盒金陵,顺带买了一瓶中档的洋河大曲。

塑料袋放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陆舟动作极快,身子微微一侧,正好挡住了门外走廊的视线,把袋子往赵主任桌斗方向推了推。

「赵叔,您看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敢胡闹。」

陆舟开口就是老江湖的口吻,半点大学生的青涩都没有:「我是机械工程学院的大一新生陆舟,这是我表妹姜禾,外语系的。我们老家都是宿迁的,出来前,我二叔特意交代,到了金陵大学,遇上事儿就找同乡的赵主任,说您最照顾晚辈。」

赵主任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皮挑了挑。

宿迁老乡?

他确实是宿迁人,但这事儿除了人事档案,平时极少跟学生提起。

陆舟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大二那年赵主任因为违规收礼被全校通报批评,处分通告里清清楚楚写着籍贯。

赵主任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塑料袋里的烟酒,面色稍霁,嘴角往上撇了撇:

「你二叔是哪位?」

「我二叔在宿迁水利局,陆建国,不知道赵叔还有没有印象。」陆舟满嘴胡诌,陆建国是他村里一个早就过世的远房堂伯,反正死无对证。

赵主任皱眉思索了两秒,似乎想起了某个模糊的影子,又似乎完全没印象,但他显然很受用这套人情世故。

「小陆啊,不是叔不帮你。」

赵主任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那水房荒废太久,电表早就拆了,学校有规定,外租给校外人员得走招投标。」

站在后头的姜禾忽然走上前,手里捏着一份连夜打印的计划书。

她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外企白领职业微笑,嗓音轻柔却逻辑清晰:

「赵主任,我们不是外校人员,我们是本校在读贫困生自主创业。这份是大学城绿色校园物流中转站方案,我们打算引进物流规范化管理,解决学生快递堆在校门口影响市容和安全隐患的问题。只要您批复,这就是后勤处支持大学生勤工俭学的创新典型案例,年底评优,后勤处至少能添上一笔大学生创新创业基地扶持成果。」

姜禾把计划书双手递了过去。

赵主任愣了愣。

他接过来翻了两页,虽然字句看得半懂不懂,但上面那些提升校园环境秩序、消除消防隐患、帮扶特困学生的字眼,全精准踩在了高校行政干部的考核点上。

不仅有油水拿,还能捞政绩。

赵主任看向陆舟和姜禾的眼神彻底变了。

现在的大学生,都精成这样了?

「咳。」

赵主任清了清嗓子,拉开抽屉,顺手把桌角的塑料袋扫了进去,脸色严肃起来:

「年轻人有想法,想通过双手自食其力,学校还是要支持的。不过丑话说在前面,租金不能少,一个月五百,押一付一。水电费你们自己按商业用电去物业处办充值卡。要是闹出火灾或者丢了学生的包裹,责任全在你们自己头上。」

「您放心,出了岔子,我陆舟提头来见。」

陆舟毫不犹豫,掏出一千块现金拍在桌上。

签了简单的场地租赁使用协议,拿到那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时,陆舟的裤兜彻底空了,比脸还干净。

走出行政楼大门,午后的烈日烤得柏油路直冒热气。

姜禾抬手遮着阳光,白皙的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斜睨着陆舟:「陆建国?你还真能编。连亲戚都咒,你下辈子指定没好果子吃。」

「我不编,赵扒皮能松口?」

陆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搞定了场地,接下来是硬骨头。大学城那几家快递的老大,全是地头蛇,平时在校门口摆摊收五毛一件的摆摊费都跟看门大爷吵得不可开交。让他们把包裹交给我们代发代收,无异于虎口拔牙。」

姜禾从包里摸出一包两块钱的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额头,顺手把剩下的塞回包里,完全没有分给陆舟一张的意思。

陆舟嘴角抽搐:「十年了,你这抠门的毛病真是一点没改。」

「节约是美德。」姜禾扬起下巴,「搞定快递员的事交给我。申通和圆通在大学城的总承包商是个三十多岁的离异妇女,姓周,最讨厌油嘴滑舌的男人。你去了准吃闭门羹,得我去。」

陆舟挑眉:「你怎么知道承包商是个离异妇女?」

「上辈子大三,我兼职帮她发过传单,她女儿生病,我帮着看了半天店。」

姜禾眼神里闪过一丝老辣的自信:「女人最懂女人需要什么。她要的是效率和零赔偿,学生摆摊经常丢件,她每个月赔给客户的钱不少于两千块。我只要帮她把丢件率降到零,再帮她做单据电子表格化,她求之不得。」

陆舟看着面前十九岁模样的姜禾,神情恍惚了一瞬。

前世的姜禾,下班回家总是瘫在沙发上抱怨老板刻薄、同事甩锅,连下楼拿个外卖都推三阻四。

如今换了一个赛道,这具年轻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职场杀伐气,居然有点刺眼。

「看什么看?」姜禾迅速抱起手臂,眼神充满警惕,「违约条款第一条,禁止对合伙人产生多余情绪,你刚才眼神不对劲。」

陆舟啐了一口唾沫:「我是在想,你脑门上那颗刚冒出来的青春痘,真够显眼的。」

「陆舟,你去死吧!」

第三章

南门水房的清理工作比想象中还要折磨人。

水泥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黑色的油污,废弃的铁皮柜烂得只剩框架,角落里甚至还有几窝死老鼠干。

陆舟脱了上衣,套着一条破大裤衩,光着膀子在里面挥汗如雨。

水管爆裂锈死,他咬着牙用扳手硬生生拧开,铁锈混着脏水喷了他一脸。

姜禾则穿着旧T恤,戴着两层医用口罩,拿着扫帚和抹布疯狂清扫灰尘,嘴里不停碎碎念:

「脏死了,真脏死了……要不是为了搞钱,本姑娘这辈子都不会进这种地方……」

「少废话,手脚麻利点。」陆舟搬起一块烂木板扔出门外,「周老板那边谈妥了?」

姜禾停下手里的活,扯下口罩,有些得意地挑起眉梢:

「搞定。申通和圆通的件全部并进来,明天下午开始往水房卸货。我答应她,派件每件我们抽四毛,比原本答应你的五毛降了一毛,但换来的是独家代理,整个金陵大学南校区的件,只能进我们这儿。」

陆舟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停下动作,深深看了她一眼:

「降了一毛?你疯了?每天少赚几百块!」

「你懂个屁的流量变现。」

姜禾扔下扫帚,叉着腰走到他面前,指尖戳着他的锁骨:

「四毛是薄利多销,能彻底把校门口那些零散摆摊的同行挤死。只要独占了南校区每天一千两百个包裹的取件人流,水房门口这片空地,我们干什么不行?摆台打印机收打印费,弄个自动贩卖机卖饮料,或者摆个货架卖卫生纸洗发水,哪一样不比这一毛钱赚得多?」

陆舟揉了揉被戳疼的锁骨。

他不得不承认,做过几年微商和代购的姜禾,在流量思维这块确实比他这个搞机械和中介的敏锐。

「行,算你聪明。」

陆舟重新抓起拖把:「但我们现在买不起打印机,也没有贩卖机。」

「那就先做实体小卖部。」姜禾眼里闪着精光,「大学生取快递都要排队,夏天口渴,冬天想吃热的。校超市一瓶可乐卖三块,我们批发价一块七,卖两块五,薄利多销。南门离大超市有一公里路,近水楼台先得月。」

正说着,水房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刹车声。

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地探头进来。

打头的是个胖子,满脸横肉,穿着一身盗版耐克,手里甩着宿舍钥匙串,正是陆舟前世的大学室友,外号包子的张建飞。

「老陆!你小子真在这儿啊!」

包子大呼小叫地冲进来,眼珠子刚落到屋里的姜禾身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金陵大学外语系的系花姜禾,全校男生军训时暗戳戳议论的焦点人物,此刻正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白皙的脸颊上蹭着一块黑炭般的灰尘,站在全是烂木头的水房里。

而陆舟,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线条在汗水浸润下清晰分明,手里握着一把满是泥浆的扳手。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奸情与狂野。

「卧……卧槽。」

包子咽了口唾沫,扯着陆舟的胳膊往外拉,压低声音狂吼:「舟哥!陆爷!你特么深藏不露啊!开学才几天?三天!你把外语系女神拐到这破水房里来……干体力活?你们这是什么奇怪的情趣?!」

陆舟一脚踹在包子屁股上:「收起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这是我远房表妹,姜禾。我们在勤工俭学,做正经生意。」

「表妹?」

包子揉着屁股,满脸写着信你个鬼:「我怎么没听说你在金陵还有个长成这样的表妹?陆舟,你小子不厚道,大家都是单身狗,你背着兄弟偷偷脱单!」

姜禾已经戴回了口罩,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模样,冲包子微微点头:

「学长好,我和陆舟确实是表兄妹。这里灰大,你们聊。」

说完,她继续低头擦窗户,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一个。

这副高冷做派反而让包子深信不疑,立刻肃然起敬。

「舟哥,真做生意啊?」包子凑上来,「做啥生意能带上系花?」

「快递代收代发,外加平价日用品。」

陆舟从兜里摸出包子扔过来的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眼神闪烁了一下:「包子,你大伯是不是在下关搞食品批发?」

包子一拍大腿:「对啊!下关最大的干果零食调味品批发市场,我大伯管着两个大棚!」

「借我两千块钱货款的货,不压现钱,月底连本带利还,我给你抽成百分之五。」陆舟直接切入主题。

包子愣了:「空手套白狼啊?」

「不是空手套白狼,是带你发财。」

陆舟一把勾住包子的脖子,拖到水房门口,指着来来往往下课的学生大军:

「看清楚没有?南校区六栋宿舍楼,六千多号人,每天从这个门进出的至少三千。快递一到,全得老老实实来这儿排队。排队无聊不无聊?口干不干?你大伯那些积压的临期饮料和小零食,拿过来两个小时给你清空。你赚零花钱,我赚利润,你大伯清库存,三赢。」

包子被陆舟眼里的杀气镇住了。

在他眼里,刚进大学的同龄人还在为晚上去哪家网吧包夜纠结,陆舟身上却散发着一种老练的压迫感,像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子。

「行!」包子一咬牙,「我给我大伯打电话!要是亏了,你得去宿舍给我洗一个学期的袜子!」

「滚蛋,老子只赚不赔。」

搞定了货源,水房在傍晚时分终于被收拾出了模样。

四排从旧货市场低价收来的二手铁架子靠墙排开,上面贴着用白纸打印的编号。

水泥地冲洗得干干净净,门口摆了一张二手写字台作为柜台,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两本厚厚的登记簿。

夜幕降临,大学城的路灯逐一亮起。

陆舟和姜禾精疲力竭地并排坐在水房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两人中间隔着足足半米的距离,界限分明。

陆舟从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最便宜的冰镇矿泉水,递给姜禾一瓶。

姜禾接过来,拧开盖子猛灌了半瓶,长长舒了一口气。

晚风吹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陆舟。」

「说。」

「上辈子要是刚结婚那会儿,咱俩有这股劲头,是不是就不至于走到离婚那一步?」姜禾看着远处操场闪烁的灯光,声音很低。

陆舟握着塑料水瓶的手指微微用力,塑料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没有转头,只是冷冷地盯着地面上的影子:

「姜禾,违反合同条款第一条。别煽情,煽情解决不了下个月的电费,也买不起金陵的一平米砖头。」

姜禾自嘲地笑了一声,将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光,把空塑料瓶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尘,语气重新变得冰冷如铁:

「明早七点半,第一批申通的货车就到。陆合伙人,迟到一分钟扣十块钱分红。」

「你先管好你自己别睡懒觉吧,前妻。」

第四章

开业第一天,场面直接失控。

下午四点半,大课结束的铃声敲响,大学城南门的人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申通和圆通的两辆依维柯小货车准时停在水房门口,车门一拉开,密密麻麻的包裹像小山一样倾泻而下。

「南区一到六栋的!申通圆通全部移步水房取件!按短信编号取!排队登记!」

陆舟站在写字台上,手里拿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

原本在泥地上乱哄哄找包裹的学生们,被这阵势震住了。

虽然要排队,但水房里按编号排列的货架一目了然,姜禾坐在写字台后,手里握着圆珠笔,核对学生证、报编号、划钩,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

「尾号4321,架子B区第三层,自己拿了出门复核!」

「尾号8890,超重大件,在墙角,报名字!」

不到半小时,队伍就排了三四十米长。

九月的金陵依然闷热难耐,学生们顶着大太阳排队,个个烦躁得擦汗。

就在这时,包子带着两个同寝室的男生,推着两辆小推车从后方杀到。

推车上堆满了冰镇绿茶、可乐,还有大包的辣条和薯片。

「冰镇饮料两块五一瓶!买饮料送辣条一小包!边喝边排队啊!」包子扯着嗓子大吼。

这招绝了。

原本焦躁的队伍瞬间分流出一批人掏钱,两块五一瓶的饮料比超市还便宜五毛,学生们毫不犹豫,甚至有人一次性买三瓶带回宿舍。

写字台后的抽屉里,一块、五块、十块的纸币迅速堆满,硬币撞击铁盒的声音清脆悦耳。

忙碌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半,货架上的包裹终于见底。

写字台上的三盏大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水房大门咣当一声关上,插上门栓。

屋里只剩下陆舟、姜禾和包子三个人。

三个人累得几乎虚脱,包子直接瘫坐在装货的塑料筐上,伸着舌头喘气。

陆舟反锁好门,走回写字台前,把那个沉甸甸的铁皮饼干盒拿了出来。

哗啦啦——

所有钞票被一股脑倒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杂乱的小钱山。

在这个移动支付尚未普及的年代,满桌红红绿绿的纸币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极度震撼的。

包子的眼睛瞬间直了:「卧……卧槽,这么多?!」

「数钱。」

陆舟言简意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熟练地开始清点。

姜禾坐在对面,动作更快,把零钱按面额分类码齐,手指翻飞如蝶。

两人上辈子在菜市场、小摊贩前磨练出来的数钱本领,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半个小时后。

账目彻底理清。

姜禾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出算式:「申通件六百二十个,圆通件五百八十个,总共一千二百个包裹,按每件四毛算,派件收入四百八十块。寄件收了二十四个,净赚一百六十八块。快递总收益六百四十八块。」

包子吞了口唾沫:「那零食饮料呢?」

「冰红茶卖了八箱,可乐六箱,矿泉水五箱,零食杂项一大堆。」

陆舟敲了敲桌面上的另一叠厚厚的毛票:「扣除给你大伯的批发底价和运输损耗,小卖部净利润三百四十二块。」

「加在一起……」包子掰着手指头,呼吸粗重,「九百九十块?!一天?!」

在二零一二年,普通大学教授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五六千,一个普通家庭给学生的生活费一个月撑死一千块。

而他们三个,仅仅用了不到五个小时,就净赚了近一千块钱。

包子的手开始发抖:「舟哥……我们发财了!我们要成大富豪了!」

「淡定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陆舟面无表情地拍掉包子的爪子,抽出其中的五十块递过去:「这是你的提成。另外,明天继续让你大伯送货,量翻倍。饮料要冰透,不冰的学生不买账。」

包子攥着那五十块钱,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今晚就睡我大伯仓库去!」

打发走了感恩戴德的包子,水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剩下的九百四十块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姜禾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叠钱,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亮光。

那是穷怕了的人看到希望时的本能反应。

「扣除水电分摊三十,水房折旧损耗十块。」姜禾的声音有些发紧,「净利润九百。按四六分,你五百四,我三百六。」

「公道。」

陆舟没有废话,手指将钞票分成两叠,把属于姜禾的那份推了过去。

姜禾伸出手,一把将钱抓在手心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低着头,死死攥着那叠钱,身子轻轻颤动。

陆舟看着她,没有嘲讽,也没有说话。

他太懂这种感受了。

上辈子他们最窘迫的时候,卡里只剩七块五毛钱,连一碗八块钱的牛肉拉面都吃不起。姜禾为了省下五毛钱的公交车费,在大雨天硬生生走了三站路,鞋底磨穿了,脚后跟全是血泡。

「陆舟。」姜禾低着头,声音闷在掌心里。

「嗯?」

「这辈子,我们真的能有钱吗?」

「能。」陆舟将自己的那份钱叠整齐,塞进牛仔裤贴身的口袋里,语气平静却坚定,「不仅会有钱,还会很有钱。只要你脑子别发热去搞什么纯爱,只要我们一直按规矩办。」

姜禾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嘴角却挑起一抹极其冷艳的弧度:

「谁要跟你搞纯爱?老娘现在只想搞钱。明天周六,快递量会翻倍,光靠我们两个人工登记,效率太低了。」

「你想怎么做?」

「买台二手电脑,装个扫码枪。」姜禾眼神冰冷而专业,「我认识计算机系一个搞私活的师兄,让他写个最简单的局域网条码录入系统,一百块钱搞定。只要扫码入库,短信自动群发,能省下一半的人力成本。」

陆舟笑了。

不愧是上辈子在外企当过项目主管的女人,只要把精力从内耗的家务事里抽离出来,搞起事业来简直六亲不认。

「电脑我来解决,二手市场两百块能淘到能开机的组装机。」陆舟站起身,「不过在买电脑之前,我们得先解决门外的麻烦。」

姜禾眼神一动:「什么麻烦?」

陆舟指了指水房窗外。

夜色下,三个染着黄毛的年轻混混正蹲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抽烟,眼睛时不时往水房这边瞟,目光阴鸷。

「校门口摆地摊搞黑快递的那几个人。」

陆舟冷冷道:「我们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要是能咽下这口气,就不是地头蛇了。」

第五章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夜风里多了一丝凉意。

晚上十点,南门水房的卷帘门刚刚拉下一半,外面就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一只空啤酒瓶狠狠砸在卷帘铁皮门上,玻璃碎屑炸裂开来,绿色的残渣溅得到处都是。

「开门!里面的,给老子把门打开!」

粗暴的拍门声震耳欲聋,夹杂着污言秽语。

水房内,正在核算账目的姜禾手腕一抖,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线。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站起身,退到了陆舟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是上辈子养成的肌肉记忆——每当遇到危险或者冲突,她总是习惯性地躲在这个男人身后。

但下一秒,姜禾猛地反应过来,咬了咬牙,硬生生又往前迈了一步,与陆舟并排站立。

「都重生了,别指望我跟以前一样当缩头乌龟。」姜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伸手抓起桌角的一根实木拖把棍,咔哒一声在膝盖上别断,递给陆舟半截,自己手里留着带铁皮包头的那半截。

陆舟掂了掂手里的半截木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长进了啊,姜合伙人。」

「少废话,开门还是报警?」姜禾眼神凌厉。

「报警?」陆舟嗤笑一声,「片区派出所过来至少二十分钟,等他们到了,这帮人早把我们的货架砸烂跑了。在大学城搞生意,第一道坎要是靠警察跨过去,以后天天有人来水房泼大粪。」

陆舟一把拉起卷帘门。

哗啦!

门外站着五个人。

带头的是个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根掉色的粗金链子,手里拎着半截钢管。

正是之前在校门口摆野摊、垄断韵达和天天快递派件的刺头,外号黄毛斌的混混头子。

「小子,胆子挺肥啊。」

光头吐掉嘴里的烟头,钢管在卷帘门框上敲得当当响:「带着个妞,就敢在南门立山头?赵胖子收了你们多少钱,敢把快递全揽到这破水房来?」

陆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木棍垂在身侧:

「学校正规招投标租的场地,后勤处盖了公章的勤工俭学项目。几位大晚上不睡觉,跑来砸门,是想进去蹲几天?」

「公章?拿公章压我?」

光头狞笑一声,上前一步,手里的钢管直接指到陆舟鼻尖上:「老子在南门混了三年,连赵胖子见了我都得递根华子。你们断了老子手底下兄弟的饭碗,今天要么把水房让出来,要么……」

光头的目光越过陆舟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姜禾身上,眼神猥琐地上下扫视了一圈:

「要么,让你这漂亮表妹陪哥几个去后街喝几杯,赔个两千块医药费,这事儿就算翻篇。」

话音刚落,光头身后的几个混混哄笑起来。

姜禾的眼神瞬间冷得能掉出冰渣。

上辈子在大排档,也有流氓这样调戏过她,当时陆舟抄起酒瓶就跟人拼命,结果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医药费掏空了两人半年的积蓄。

「陆舟,别冲动,他们有钢管。」姜禾低声警告,手指死死攥着木棍,指节发白。

陆舟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极其平淡地看着光头:

「黄斌,家住大学城后街十二号院,家里有个开小卖部的老娘,去年脑中风瘫痪在床。你还有个弟弟,在金陵三中读高二,成绩不错,正准备考大学,对吧?」

光头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握着钢管的手猛地一紧,眼角抽搐了一下:「你特么调查我?!」

陆舟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掏出一盒五块钱的红杉树,抽出一根点燃,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喷在光头脸上:

「我没空调查你。但你弟弟下个月是不是要交一千二的高考补习费?你今晚要是动了手,我保证,五分钟之内,保卫处和派出所就会把这里围死。聚众斗殴,毁坏学校公私财物,涉案金额超过三千,够你在里面蹲一年半载了。」

陆舟上前一步,直接用胸膛顶住那根冰冷的钢管,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血的漠然:

「你进去了,你瘫痪的老娘谁喂饭?你弟弟在三中还能抬得起头做人吗?一个有坐牢哥哥的复读生,哪个大学敢录取他?」

字字诛心。

光头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原本凶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看上去文弱清秀的大一新生,开口不是求饶也不是放狠话,而是极其精准、冷血地捏住了他的软肋。

那是他混迹社会唯一的底线。

「你……你到底是谁?」光头声音发涩。

「我是个想安安稳稳搞钱的学生。」

陆舟吐出烟圈,伸出两根手指,把顶在胸口的钢管轻轻推开:

「韵达和天天的件,明天开始也送进水房。我给你留两条出路。」

陆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第一,继续在校门口摆摊,只要你们敢摆,我让保卫处天天去抄你们的货,丢一件投诉一件,罚得快递公司直接取消你们的加盟资格;第二,你们的货进水房,我按每件两毛钱给你们结算分拣费,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担惊受怕,每个月稳拿一千五以上。」

光头身后的几个小年轻面面相觑。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这一套胡萝卜加大棒砸得稀烂。

「斌哥……」后面的一个小黄毛低声道,「一个月一千五,比我们摆摊强啊,上个月天天被城管撵,才分了八百……」

「闭嘴!」光头低喝一声。

他死死盯着陆舟,目光在陆舟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光头啪的一声把钢管扔在水泥地上,咬着牙道:

「行,小子,算你狠。明天早上八点,韵达和天天的车会开过来。要是敢少我一分钱,老子拼着进去,也弄死你。」

「明天见。」陆舟淡淡道。

几个混混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水房门前终于恢复了死寂。

一阵夜风吹过,陆舟后背的T恤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扔掉烟头,用鞋底狠狠碾灭,身子晃了晃,顺势靠在门框上。

啪嗒。

姜禾手里的半截木棍掉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陆舟,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他家里的情况?连他弟弟读高二都知道?」

陆舟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上辈子大四,这光头因为抢劫学生被抓,金陵晚报登了整整半个版面,深度报道他的家庭悲剧,标题叫《不良青年的沉沦之路:瘫痪的母亲与优等生弟弟》。我当时在报摊前看了三遍,碰巧记住了。」

姜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脸上,原本紧绷的五官瞬间柔和下来,美得不可方物。

「陆舟,你真阴险。」

「这叫知识改变命运。」陆舟直起身子,没好气地敲了敲卷帘门,「行了,赶紧关门算账。明天四大快递齐聚水房,每天进出包裹至少两千五百件,我们要发大财了。」

姜禾收敛了笑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炽热:

「明天开始,每天净利润能破两千。陆舟,一个月内,我要在金陵买下第一套小户型首付。」

「先买电脑吧,财迷。」

第六章

十月中旬,金陵大学的银杏树叶开始泛黄。

南门水房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破旧斑驳的外墙被刷成了干净的乳白色,门头挂着一块铝合金灯箱招牌——【驿家校园服务中心】。

两台二手长城电脑并排摆在加长的工作台上,扫码枪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嘀嘀声。

光头黄斌成了这里的编外主管,带着两个小弟穿着印有【驿家】字样的蓝马甲,老老实实地在货架间穿梭分拣,连烟都不敢在屋里抽一根。

短短一个月,水房吞并了整个大学城南区的所有快递业务,甚至连北区的两所专科院校也开始主动联系他们,希望加盟。

账面上的资金以每天两千块的速度疯狂膨胀。

但这天下午,水房的办公室里却弥漫着硝烟味。

一张折叠桌前,陆舟和姜禾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两份厚厚的账本和两台计算器。

「不行,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姜禾将计算器按得噼啪作响,细长的手指指着其中一页:「这是上周的外包兼职人员工资,总共一千四百块。包子带的那三个体育系学生,出勤表上有两天缺卡,你凭什么全额发放?」

陆舟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

「那两天下了大暴雨,北区送过来的货全泡在泥水里,要是没有那几个体育生扛着沙袋堵门,价值三万块的包裹全得泡汤。这是应急补贴,属于公关运营成本。」

「公关运营成本?」

姜禾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发票拍在桌上:「那这笔呢?两瓶海之蓝,外加三盒软中华,总共八百六。陆舟,你拿合伙公款去送礼,发票上连个具体事由都没有,你当我是瞎子?」

「那是送给校团委李书记的!」

陆舟声音拔高了几度:「下个月全省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金陵大学只有三个推优名额。李书记手里卡着初审权,不打点到位,我们这个没有导师背景的草台班子,连初赛网申都过不去!」

「双创大赛?」姜禾眉头紧锁,「一个虚头巴脑的比赛,拿了奖能当饭吃?有这个闲钱,不如直接在北校区再租一个门面!」

「头发长见识短。」

陆舟直接把笔拍在桌上,身子前倾,目光逼视着她:

「你真以为赵胖子能保我们一辈子?现在学校后勤处已经有人眼红了,说我们占用学校公共资源搞营利。只要拿到省双创大赛的金奖,我们就是挂牌的大学生孵化重点项目,享受免租金、免税收政策,校领导亲自站台!到时候谁敢动我们?」

姜禾被呛得一窒。

她咬着唇,死死盯着陆舟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良久,她抓起计算器,在上面狠狠按了几下,把八百六的数额划归到特殊公关支出一栏。

「算你有点远见。」姜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但下不为例,超过五百块的单笔支出,必须由我签字复核。」

「可以。」

陆舟抽出一根烟,刚想点,看到姜禾微微蹙起的眉头,手停在半空,又硬生生把烟塞回了盒子里。

这个细节让姜禾愣了愣。

上辈子两人吵架,陆舟总是把屋里抽得乌烟瘴气,任凭她怎么咳嗽也不肯掐灭。

有些习惯,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喂。」姜禾低下头,假装整理发票,声音低了几分,「今天周五,晚上你室友是不是要去联谊?」

陆舟一愣:「你怎么知道?」

「外语系那几个女生在宿舍聊了一下午,说机械系有个叫包子的请客,在学校后街的避风塘包厢,请了我们班四个女生。」

姜禾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包子把你也报上去了吧?听说机械系的大才子、校园创业新星陆舟学长,现在在外语系很抢手啊。」

陆舟嘴角抽了抽。

包子那个大嘴巴,确实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今天硬拉着他去联谊凑数,说是为了终身大事。

「正常的寝室社交,我不去包子能念叨我一个月。」陆舟语气平淡。

姜禾手里的签字笔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

「联谊可以,但提醒你一句,合同条款第二条,搞事业期间禁止搞复杂男女关系,更不能影响公司形象。要是让我发现你借着公款泡妞,分红全扣。」

陆舟笑了,笑得有些讥讽:

「姜禾,你管得未免太宽了。咱俩现在是纯粹的商业合伙人,我跟谁联谊、谈不谈恋爱,好像不在合同管辖范围内吧?难不成,你吃醋了?」

最后三个字吐出来,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姜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荒谬与恼怒:

「吃醋?我会吃你的醋?陆舟,你脑子坏了吧!我巴不得你明天就找个千金大小姐入赘,省得天天在我面前晃悠!」

「那就最好。」

陆舟收起桌上的公文包,拉开门大步走出去:「账目没问题就抓紧打款,晚上不用等我对账,我可能很晚才回寝室。」

砰的一声,水房的木门重重关上。

姜禾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桌上那盒被陆舟塞回去的红杉树香烟,抓起计算器狠狠砸在桌垫上,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狗男人,装什么大尾巴狼!」

第七章

后街避风塘包厢里,劣质霓虹灯管闪烁着暧昧的粉紫色光芒。

点歌机里循环播放着凤凰传奇和周杰伦的老歌,茶几上摆满了大号塑料杯装的珍珠奶茶、果盘和几瓶廉价的干红葡萄酒。

包子正扯着公鸭嗓对着麦克风鬼哭狼嚎,旁边坐着两个外语系的大一女生,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陆舟坐在最靠门的光线昏暗处,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神情疏离。

这种大学时代典型的联谊局,对于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多岁的老油条来说,简直是一场精神酷刑。

「陆舟学长,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喝水啊?」

一道甜腻的声音响起。

一个留着齐刘海、画着淡妆的女生端着红酒杯坐到了陆舟身边。

女生叫陈萌,外语系的新生,据说开学军训时被评为系花候选人之一,虽然比不上姜禾那种清冷绝尘的气质,但也算小家碧玉,身材凹凸有致。

陆舟放下柠檬水,客气地点了点头:「有点感冒,不方便喝酒。」

陈萌身子往他这边凑了凑,身上带着浓郁的廉价香水味:「学长,你们那个【驿家】现在在学校可火了,大家都说你是咱们大一最厉害的创业男神。平时看你总跟姜禾在一起,你们……真的只是表兄妹吗?」

女生眼里闪烁着探究和毫不掩饰的崇拜。

十九岁的年轻女孩,对这种在校园里呼风唤雨、甚至能指挥校外混混的男生,天然没有任何抵抗力。

陆舟身子往后靠了靠,避开了对方蹭过来的肩膀:

「对,纯粹的亲戚加合伙人。」

陈萌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搭在陆舟放在沙发上的手背上,声音又轻了几分:

「那我……能要个你的私人手机号吗?平时有什么快递或者学习上的问题,想请教学长。」

包厢里的音乐正好切到一首慢歌。

周围几个男女生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包子在远处挤眉弄眼,拼命给陆舟比大拇指。

陆舟看着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纤细白嫩的手。

年轻、漂亮、主动。

这在任何一个十九岁男生的眼里,都是无法拒绝的艳遇。

但陆舟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姜禾那张总是带着算计、抠门到极致、却在暴雨天陪他一起扛沙袋的脸。

真是见了鬼了。

陆舟正准备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包厢厚重的磨砂玻璃门突然被一把推开。

砰!

包厢里的说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姜禾站在门框下。

她换下了一贯穿的宽松T恤,破天荒地穿了一件黑色修身针织衫,下身配了一条深色高腰阔腿裤,脚踩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黑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

即便没有化妆,那张精致清冷的脸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依然美得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瞬间将包厢里的几个女生衬得黯淡无光。

包子手里的麦克风差点掉在地上:「姜……姜禾同学?」

姜禾看都没看包子一眼。

她的目光精准地扫过整个包厢,最后像雷达锁定一样,死死钉在角落里陈萌搭在陆舟手背上的那只手上。

那一瞬间,陆舟敏锐地感觉到,包厢里的温度骤降了五度。

陈萌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姜禾踩着帆布鞋,一步一步走到两人面前。

她的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陆舟,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语气冷得像金陵深冬的冰碴:

「陆总,打扰你的雅兴了。」

陆舟挑眉,仰头看着她:「有事?」

「有事,天大的事。」

姜禾一把将公文包甩在茶几上,震得酒杯乱颤:「苏宁易购大学城校园代理的招商经理现在就在水房办公室,指名道姓要找法人谈入驻合作,给半个小时时间,过时不候。」

苏宁易购?

二零一二年的苏宁正是如日中天的电商巨头,能拿到他们的校园独家代理,意味着每个月至少有五万以上的流水支撑。

陆舟眼神一凝,立刻站起身。

姜禾转过身,目光淡淡地从脸色煞白的陈萌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位学妹,不好意思,借用一下你们的男神。另外提醒一句,他的手机号每个月要接几百个投诉电话,你打进去大概率只能听到占线提示音。」

说完,姜禾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包厢。

陆舟抓起外套,冲目瞪口呆的包子使了个眼色,大步跟了上去。

走出避风塘的大门,外面的冷风一吹,陆舟快走两步追上了前面步履匆匆的姜禾。

「苏宁的经理在哪儿?」陆舟拉住她的胳膊。

姜禾一把甩开他的手,停下脚步,冷笑着看着他:

「哪有什么苏宁经理。我编的。」

陆舟愣住了:「你编的?你大老远跑过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砸场子,就是为了编个谎把我叫出来?」

「是又怎么样?」

姜禾扬起下巴,月光下,她的眼角微微发红,胸口起伏不定:

「陆舟,你答应过我的!创业阶段禁止在身边招蜂引蝶!那个陈萌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大二的时候为了买个苹果手机,借校园贷借了八千块,最后还是外语系导员垫付的!你跟这种女人搅和在一起,信不信明天学校论坛上就能传出【驿家】老板包养学妹的丑闻?!」

陆舟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理直气壮的模样,沉默了两秒。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姜禾恼羞成怒。

「姜禾。」

陆舟走上前一步,逼近她的面孔,直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

姜禾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背却抵在了冰冷的香樟树干上。

陆舟伸出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将她圈在方寸之间,目光深邃得像夜空:

「陈萌借校园贷是后年的事,你现在拿后年的事来审判她,不觉得太牵强了吗?你真正生气的,到底是怕丑闻影响生意……还是看到别的女人摸我的手,你吃醋了?」

姜禾的呼吸骤然急促,喉咙发干。

她能清晰地闻到陆舟身上淡淡的柠檬水味道,还有那一丝熟悉的体温。

十年的夫妻生活,他们曾在这个距离接吻过无数次,拥抱过无数次,最后又在同样的距离互相恶语相向。

姜禾的手指死死扣着掌心,强装镇定地仰着头,眼神毫不退缩地撞进他的眼里:

「陆舟,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上辈子我为你流的眼泪已经够洗一辆卡车了。这辈子,我这颗心就算拿去喂狗,也绝对不会为你跳动哪怕一下。我找你,纯粹是为了钱。你要是再敢用这种恶心的话试探我,明天我们就清算资产,散伙!」

两人在昏黄的路灯下对视着。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深秋的落叶在水泥地面上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陆舟眼里的探究慢慢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厚重的理智。

他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散伙就免了,我还想靠你多赚几套房呢。走吧,既然把我都骗出来了,宵夜你请。后街拐角那家鸭血粉丝汤,不加辣油。」

姜禾靠在树干上,悄悄松开了被冷汗浸湿的手心。

「凭什么我请?各付各的!」

「你骗了我,你得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八块钱的粉丝汤,少废话。」

「陆舟,你还是那么扣!」

两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慢慢融入大学城的夜色之中。

第八章

十一月下旬,全省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总决赛在金陵国际博览中心举行。

大礼堂内座无虚席,聚光灯打在巨大的LED背景墙上,前排坐着省教育厅、科技厅的领导,以及来自红杉、经纬等顶级风投机构的投资人。

后台候场区,陆舟整理着身上的深蓝色西装。

这套西装是他花了三百块钱在商场特价区买的,虽然版型一般,但穿在他一米八二挺拔的身架上,倒也显得沉稳干练。

姜禾站在他身侧,一身合体的女士小西装,脚踩五公分的高跟鞋,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改了整整十遍的PPT翻页笔。

「手怎么这么凉?」陆舟扫了她一眼。

姜禾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口,瞪了他一眼:「会场冷气开太大了。」

陆舟没拆穿她。

上辈子姜禾只要一遇到重大面试或者年终述职,手心就会冰凉发僵,这个毛病过了三十岁都没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热水,兑了一点红糖,喝两口。」

姜禾接过杯子,热气腾上来,氤氲了她的睫毛。

她抿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冰凉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一丝知觉。

「下一组,金陵大学代表队,项目名称:【驿家——基于大学城生态的校园末端物流综合体】,请上台展示!」

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姜禾深吸一口气,将保温杯塞回陆舟手里,眼神瞬间切换成进入战场的冷冽状态:

「走吧,陆总。今天要是拿不到金奖,你那八百六的烟酒钱我就从你分红里扣双倍。」

「放心,拿不到金奖,我把工博会的讲台吃了。」

两人并肩走上舞台。

刺眼的聚光灯骤然打在脸上。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数十位评委面色严肃地看着他们。

在前排的一众评委中,坐着金陵大学校团委的李书记,此刻正神情紧张地看着这两个大一学生。

陆舟拿起麦克风。

没有那些泛泛而谈的宏大叙事,也没有假大空的互联网概念。

大屏幕上的PPT第一页,赫然是一张巨大的对比照片:

左边是混乱不堪、包裹散落一地、学生在泥泞中翻找快递的校门口;右边是灯光明亮、货架井然有序、学生扫码秒取包裹的【驿家】服务中心。

「各位领导,各位评委,大家下午好。」

陆舟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大学生的笃定气场:

「在所有互联网巨头都在争夺干线物流和干线电商的时代,没有人注意到,全国三千万在校大学生的最后一百米,正在沦为脏乱差的法外之地。」

姜禾优雅地按动翻页笔,图表、数据流线精准切换。

从每日两万五千件的包裹吞吐量,到整合四大民营快递的加盟协议,再到利用取件高频流量带动的实体快消品零售转化率。

两人一唱一喝,陆舟负责宏观商业逻辑与战略扩张推演,姜禾负责微观财务模型、现金流闭环与风控机制。

十年职场沉淀下来的老练与默契,在这一刻化作了对全场所有高校团队的降维打击。

其他团队还在讲概念、画大饼、讲情怀,而他们展示的,是已经在大学城稳定运转了两个月、月净利润突破六位数的成熟商业实体。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一位中年评委——金陵本土最大天使投资机构的合伙人陈总,原本一直在低头翻看文件,此刻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二十分钟的陈述与答辩结束。

全场死寂了三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李书记在台下兴奋得狠狠挥舞了一下拳头。

毫无悬念。

总决赛金奖第一名,附带五十万的省级青年创业扶持无息贷款,以及校级最高规格的大学生创业示范基地挂牌资格。

领奖台上,闪光灯疯狂闪烁。

巨大的金色奖杯被塞进两人手中。

陆舟和姜禾同时握着奖杯的两侧,肩膀紧紧挨在一起。

「恭喜啊,陆合伙人。」姜禾在闪光灯的掩护下,从牙缝里挤出低语,「五十万无息贷款,够我们把全金陵五所大学城全部拿下了。」

「同喜,姜合伙人。」陆舟微笑着面对镜头,眼角的余光落在她微扬的唇角上,「这下不用去养老院躺着了吧?」

「少得意,回去立刻开会,拟定扩张计划。」

庆功宴开在金陵饭店的包厢里。

校领导、团委老师、投资人坐了满满两大桌。

陆舟作为核心项目主导人,成了众人敬酒的焦点。

二零一二年的酒桌文化依然盛行,面对各路神仙,陆舟不能不喝,也不敢不喝。

白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到了后半场,陆舟的眼神开始有些发直,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脚步虚浮。

「来,小陆,这杯必须喝!省科技厅的领导对你们的项目非常看好,这一杯代表我们金陵大学的诚意!」李书记满面红光地端着分酒器走过来。

陆舟深吸一口气,刚想去拿酒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突然横空伸出,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杯口。

姜禾端着自己的果汁杯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得体微笑:

「李书记,陆舟今天胃溃疡犯了,刚才在后台就一直在吃胃药。这杯酒,我替他敬您和各位领导。」

说完,姜禾根本不给李书记推脱的机会,直接拿过陆舟面前那杯满满的三钱白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剧烈收缩,白皙的脖颈瞬间泛起一层淡粉色,眼角逼出了一点泪花。

但她面不改色,倒扣酒杯示意,随后端庄地坐下。

李书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巾帼不让须眉!小陆,你找了个好表妹啊!」

陆舟坐在椅子上,侧过头看着姜禾。

姜禾在桌子底下死死抓着餐巾,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女人,上辈子明明滴酒不沾,连喝一罐啤酒都会头晕半天。

陆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沉闷地发疼。

第九章

凌晨一点,金陵饭店门外。

深秋的夜风如刀割般吹在脸上,街上的出租车寥寥无几。

代驾还没到,包子和其他人早就醉得不省人事被送回了学校。

饭店旁边的花坛边,姜禾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剧烈地干呕着。

她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整个人虚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脸色苍白如纸。

陆舟脚步踉跄地走过来,手里攥着一瓶热矿泉水和一盒刚从全家便利店买来的醒酒药。

他蹲下身,单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将水拧开递到她嘴边:

「喝点水,把药吃了。」

姜禾虚弱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被酒气熏得水雾蒙蒙。

她推开陆舟的手,声音沙哑微弱:

「不用你管……你走开……」

「别闹了!」陆舟罕见地低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暴躁和心疼,「不能喝逞什么能?!那帮老狐狸劝酒你看不出来吗?一杯白酒直接闷,你不要命了?!」

姜禾看着他发红的双眼,突然扯出一个凄凉的冷笑:

「我不要命?陆舟,我特么是为了谁啊?!”

姜禾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往下砸:

「上辈子!你就是这样喝!天天为了拉业务陪客户喝到胃出血!大半夜被救护车拉走抢救,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有多害怕?!我有多怕你就那么死在手术台上!」

姜禾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深夜街道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十年积压的痛楚与绝望。

陆舟僵在原地。

那场胃穿孔大出血,发生在他二十九岁那年。

他只记得自己醒来时躺在惨白的病房里,姜禾红着眼睛把账单摔在他脸上,骂他是个没用的酒鬼,连医药费都要刷信用卡。

他一直以为,那个女人眼里只有钱,只有对贫困生活的厌烦和刻薄。

他从来不知道,那天夜里,她在手术室外坐了六个小时。

「陆舟,我恨你。」

姜禾抓着他的衣领,将额头抵在他冰冷的西装布料上,浑身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我恨你没本事,我恨你死要面子,我更恨我自己……重活一次,我明明发过誓再也不要管你的死活,我明明只想搞钱……可为什么看到别人逼你喝酒,我还是忍不住……」

酒精的麻痹彻底击垮了这个女人坚硬如铁的伪装。

那些刻薄的、算计的、冰冷的防线,在这一刻崩塌得干干净净。

露出来的,依然是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陆舟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没有系统,没有重生者的全知全能与冷血残酷。

他们只是两个被生活碾碎过一次的普通人,在这操蛋的人间重新挣扎求生。

陆舟伸出手,手臂颤抖着,终于打破了那道冰冷的合伙人界限,将那个缩成一团的单薄身躯紧紧抱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陆舟闭上双眼,滚烫的眼泪终于从眼眶滑落,砸在她冰凉的脖颈上。

「对不起。」

陆舟的声音哽咽沙哑,带着两世为人的悔恨与释怀:

「姜禾,对不起。上辈子是我没用,让你吃了一辈子的苦。」

姜禾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双手死死揪着他背后的西装布料,仿佛要把十年的委屈、恐惧和疲惫,全部哭进这深秋的寒夜里。

过了许久,街角的风渐渐停了。

姜禾的哭声慢慢变成小声的抽泣,酒劲彻底上涌,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瘫在陆舟怀里,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陆舟脱下自己尚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

他转过身,将姜禾背在背上。

十九岁的女孩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

陆舟一步一步,踩着金陵街头的梧桐落叶,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趴在他背上的姜禾动了动,嘴唇贴在他的耳边,带着浓重的酒气,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

「陆舟……违约条款……第二条……你……你破防了……你是狗……」

陆舟背着她,踩过一片泛黄的银杏叶,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他嘴角泛起一抹极其温柔的苦笑,低声道:

「嗯,我是狗。」

第十章

二零一八年,初冬,金陵。

整整六年的时间,移动互联网的浪潮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全国。

当年从金陵大学南门废弃水房起家的【驿家校园服务中心】,早已褪去了泥土气。

历经五轮顶级资本注资,横扫全国两千多所高校,业务从校园末端配送延伸至智能快递柜制造、冷链前置仓以及社区团购,成长为估值超过两百亿人民币的独角兽巨头——【驿家互联科技集团】。

这一天,是驿家科技在纳斯达克挂牌敲钟的日子。

金陵紫峰大厦顶层的超五星级行政酒廊被全包了下来,落地窗外是繁华璀璨的玄武湖夜景。

酒会现场名流云集,红酒香槟穿梭,投行精英与科技新贵们谈笑风生。

巨大的电子屏上,纳斯达克的开盘倒计时只剩最后五分钟。

陆舟站在落地窗前,一身剪裁极度讲究的高定黑西装,腕上是一只低调的百达翡丽,曾经清瘦的脸庞如今棱角分明,眼神沉稳如深潭,早已是名震业界的青年商业巨擘。

身后传来高跟鞋踏在昂贵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

姜禾走了过来。

一袭香槟金色的抹胸拖地晚礼服,长发微卷垂在肩头,颈间一条极简的钻石项链,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当年在水房里擦桌子算账的女孩,如今是执掌两百亿帝国财务与投资大权的CFO,气场全开,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姜禾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杯巴黎之花香槟:

「陆董,开盘预测市值二十三亿美金。按照股权结构,敲钟之后,你个人身价突破五十亿人民币,正式跻身胡润百富榜金陵前五。」

陆舟接过香槟,与她轻轻碰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姜总也不差,三十亿身价,全国三十岁以下白手起家女富豪榜首位。」

两人相视一眼。

从二零一二年的七百块钱本金,到如今的百亿帝国。

这六年里,他们打过最恶心的商战,撕过最贪婪的资方,熬过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系统崩塌,在无数个濒临破产的悬崖边缘互相拉扯着爬了上来。

但他们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协议,被锁在公司总部一号保险柜的最底层。

没有告白,没有复合,甚至没有牵过一次正式的手。

商界所有人都知道,驿家科技的两个创始人是彼此最信任的灵魂战友,配合默契如同一人,但私底下却分居两处,甚至在公开场合连半点绯闻都捕风捉影不到。

「陆舟。」姜禾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开口。

「嗯?」

「我们彻底有钱了。」姜禾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一丝恍如隔世的虚幻感,「我们买得起金陵所有的房子,不用看特价菜的标签,不用为五毛钱的公交费发愁。上辈子的遗憾,全补上了。」

陆舟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是啊,彻底有钱了。」

陆舟转过身,从怀里的内袋掏出一份文件,递到姜禾面前:

「所以,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姜禾低头看去。

文件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合伙人退出与资产独立清算协议】。

里面的条款详尽冰冷,将两人的投票权、信托资产、海外离岸基金全部切割得清清楚楚,只要签字,两人在法律和商业上,将彻底成为互不相干的独立个体。

「当年我们立过字据,上市之日,就是散伙之时。」

陆舟看着她,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出喜怒:「你有你的商业帝国,我有我的投资版图。姜禾,你自由了。这一世,你再也不用被任何贫困和琐碎绑架,你可以去找你想找的人,过你想要的生活。」

酒会大厅里的倒计时开始读秒。

十、九、八、七……

周围的掌声和欢呼声开始酝酿。

姜禾看着那份厚厚的清算协议,红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六秒,五秒,四秒……

姜禾突然笑了。

她抬起手,当着陆舟的面,抓起那份价值数十亿资产的清算协议,双手用力,咔嚓一声,直接撕成了两半!

漫天的白纸碎片在两人的视线间飘落。

陆舟瞳孔骤然收缩:「姜禾,你干什么?!」

姜禾踩着高跟鞋上前一步,几乎贴在陆舟的西装上。

她反手从随身的昂贵手包里抽出一个深红色的小本子,啪的一声狠狠拍在陆舟坚硬的胸膛上!

那是一本崭新的、刚从金陵市民政局盖章拿出来的结婚申请登记表。

男方栏空着,女方栏上,早已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姜禾】两个大字。

「陆舟,你脑子是不是敲钟敲坏了?」

姜禾眼眶微红,嘴角却挂着不可一世的骄傲与霸道:

「五十亿的资产进行独立分割清算,国内资本利得税和契税加起来要交百分之二十!十几亿的现金税款,你替税务局打工呢?!」

陆舟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申请表,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那你想怎么样?」陆舟的声音哑得厉害。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绿色的数字疯狂狂飙!

酒会大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香槟喷洒的声音,掌声雷动!

在一片喧嚣与光芒的最中央,姜禾踮起脚尖,伸出双臂死死勾住陆舟的脖颈,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笑容却美艳得不可方物:

「我想合法避税!陆合伙人,夫妻共同财产转移不用交税,这笔账,你算不明白吗?!」

陆舟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

两世为人,跨越十六年的时光长河。

那个在食堂里把手机拿反的姑娘,那个在暴雨里陪他扛沙袋的女孩,那个在病房外坐了六个小时的妻子,最终还是站在了他的生命里。

陆舟扔掉了手里的香槟杯。

任由昂贵的酒水在地毯上泼洒出大片深色痕迹。

他伸出手,一把揽住那具纤细柔韧的腰肢,狠狠将她揉进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吻碎了所有的伪装、算计、骄傲与防线。

「这笔账,我用下半辈子跟你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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