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管骂我戴假绿水鬼,把我开除,转头去捧月薪九千的新总监。
我把刚买的百万真表扔进垃圾桶。
当晚,集团董事长掀了茶桌:“小少爷,你体验生活可以,别把分公司整破产啊!”
我递给他一张纸。
“先看看,他们拿我的签名干了什么。”
【第一章】
郑蓉把咖啡泼到我手腕上时,办公室里正好安静下来。
杯底磕着我的表盘。
烫咖啡顺着袖口往下淌。
“沈砚,戴块假绿水鬼,你装给谁看?”
她抽了两张纸,没给我,擦的是自己指尖。
“罗总今天上任。你穿成这样,是想抢谁的风头?”
我把手从桌上挪开。
“你碰翻的。”
“我说你态度有问题,你跟我讨论咖啡?”
郑蓉提高声音,把旁边几个工位的人都叫了过来。
“都看看。试用期还没过,先学会跟领导抬杠了。”
我没动。
屏幕上是刚做完的库存核对表。
红色标注,一共十七处。
十七批货,同一个仓位,同一天入库,仓库照片连墙上的污渍都没变。
郑蓉刚才让我把红色删掉。
我没删。
她手里的咖啡就倒了。
“小沈,先给郑主管道个歉。”
刚上任的罗峻站在门口,手腕上戴着一块钢表。
郑蓉立刻转身。
“罗总,您别管,我教育新人。”
她说话的声音变了,连桌上的杯子都扶正了。
“罗总一个月底薪九千,算上项目提成,养你们几个都够。人家戴真表,不显摆。你一个月四千五,倒把假货戴公司来了。”
罗峻抬了抬手腕。
“人要知道自己的位置。”
我抽纸擦掉表带上的咖啡。
“先看报表。”
他嘴角往下一压。
“我在跟你谈做人。”
“我在跟你谈一千八百万的货去哪了。”
有人碰倒了笔筒。
郑蓉的脸绷住。
罗峻走到我电脑前,伸手就要合上笔记本。
我按住屏幕。
“公司电脑。数据没保存。”
“你还知道是公司的?”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
“未经主管批准,私自调阅其他部门资料,你想干什么?”
我点开任务记录。
“上周五,郑主管让我核库存。权限是信息部开的,工单在这里。”
郑蓉伸手拔掉电源。
屏幕没黑。
笔记本还有电。
后排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她耳根发白,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拍在我面前。
“别浪费大家时间。签字,走人。”
解除通知。
原因是严重违反公司纪律,伪造业务数据,扰乱办公秩序。
最后还有一句。
本人确认,在职期间经手项目均真实、完整,不存在尚未披露的风险。
我看着那句话。
“开除我,还需要我保证一千八百万的货是真的?”
罗峻把笔推过来。
“正常离职手续。”
“开除和离职,你选一个。”
“沈砚!”
郑蓉一掌拍在文件夹上。
“给你留体面,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你以为戴块假表,就真有人替你撑腰?”
她抬起手机,对着我的手腕拍。
“来,拍下来,让大家长长见识。以后招人,先查查有没有这种装富二代的毛病。”
镜头推到我脸前。
我把表解下来。
咖啡黏在表扣里。
这块表不是绿水鬼,是原厂绿宝石镶嵌款格林尼治,刚从合规寄售商那里买回来,成交价一百零六万。
单据还放在我车里。
我没解释。
解释一块表,解决不了那十七批货。
旁边垃圾桶刚套了新袋子。
我把表扔了进去。
金属碰到桶底,响了一声。
郑蓉举着手机,停了两秒。
接着笑出声。
“看见没有?心虚了。”
罗峻指向门口。
“保安,收他的门禁卡。”
我拿起手机,拨通集团内控举报电话,开了免提。
“晋衡供应链,库存核对岗位,沈砚。”
“我实名报告存货真实性异常。相关电子记录即将被停权,请登记并启动数据保全。”
郑蓉伸手来抢。
我把手机抬高。
电话那头报出受理编号。
我重复一遍,看向罗峻。
“现在,你可以收卡了。”
他脸上的笑没了。
“你会为今天这通电话付代价。”
我把门禁卡放到桌上。
“你最好也记住这个编号。”
【第二章】
电梯还没到,手机先响了。
工资卡被冻结倒没有。
公司账号被冻结了。
办公软件、邮箱、内部工单,全部被踢下线。
紧接着,郑蓉把一段视频发进工作群。
镜头从她泼完咖啡之后开始。
只剩我摘表、扔表、拒绝签字。
配文是,虚荣员工戴假表被揭穿,当场发疯,现已清退。
我还没点开,她就把我移出了群。
电梯门开了。
采购部的许宁站在里面,手里抱着一摞合同。
她看见我,又看见我空着的胸口。
工牌刚被收走。
“他们真把你开了?”
“通知拿了,字没签。”
她想说话,又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监控。
“楼下说。”
保安拦住了她。
“郑主管通知,工作时间不许随便离岗。”
许宁的手指收紧,纸边把指腹压出一道白印。
我按着电梯开门键。
“先回去。别用工作账号找我。”
她没有动。
“那份验收单,不是你签的吧?”
我抬起头。
“什么验收单?”
保安已经伸手挡在我们中间。
“别让我难做。”
许宁从合同里抽出一张快递回执,折了一下,塞进电梯门边。
“我的报销票据掉了,你帮我捡一下。”
门合上的前一秒,我弯腰拿到了那张纸。
背面只有一行手写字。
今天下午四点,财务凭你的验收单付款。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七。
还有七十三分钟。
楼下雨刚停,保洁阿姨正推着车收门厅垃圾。
她看见我,叫了一声。
“小沈,你那表……”
我停下。
“还在楼上?”
“我去换纸,回来就不见了。郑主管说是假货,让我别多嘴。”
她把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
“我没拿。”
“我知道。”
我当着她的面给物业打电话,请对方保留相关监控。
“有争议物品,不是投诉保洁。”
阿姨嘴唇动了动,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们还说,你要是追究,就让我赔。”
我看着玻璃门里映出来的那排工位。
郑蓉站在窗边,正在打电话。
她也看见了我。
手一抬,把百叶窗拉了下来。
我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里的文件袋,拍下购表合同、编号和付款凭证。
随后给律师发了消息。
工作手机很快又响起来。
这次是罗峻。
“你在楼下干什么?想堵领导?”
“把有我签名的验收单发来。”
电话里停了半拍。
“公司资料,你一个离职员工有什么资格看?”
“你刚才说我是违规开除,现在又成离职了。”
“少跟我抠字眼。你的事可以不闹大,回来签个责任确认书,工资给你结。”
“不同意呢?”
“你那两千块项目奖金,也别想要了。”
他压低声音。
“沈砚,出来混,四千五的工作不丢人。丢人的是不知道谁能让你吃饭。”
我按下录音结束键。
“谢谢,你说得够清楚。”
他骂了一句,挂了。
我翻到私人通讯录,拨给谢衡。
电话刚通,他先笑了。
“三个月轮岗结束了?准备回总部?”
“谢叔,我被开除了。”
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哪家公司的负责人这么有眼光?”
“晋衡。”
他没再笑。
我接着说。
“你们下午四点,有笔一千八百万的采购尾款要付。付款依据里,有我的签名。”
“你签过?”
“没有。”
谢衡的呼吸停了一下。
“先别挂。”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
“通知资金中心,对晋衡这笔付款做临时风险复核。不是取消,是复核。”
我听见他报出金额,听见对面核对申请编号。
几分钟后,他重新对我开口。
“款还在。你在哪里?”
“停车场。”
“等车来接。还有,别私下找供应商,别再碰内部资料。”
“我知道边界。”
“你最好真知道。”
我把快递回执展开。
纸背面还有一个被折住的小字。
许宁写的是,原件。
【第三章】
谢衡见到我时,第一眼看的是手腕。
烫过的地方起了一片红印。
“谁弄的?”
“开除我的人。”
“先去处理。”
“药买了。先看文件。”
集团法务负责人梁棠也到了。
她坐下就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资金中心留存的扫描件。你先辨认签名,不要猜其他内容。”
验收负责人那一栏,写着沈砚。
字是我的。
纸不是我签的。
我把扫描件拉近。
右下角有一个残缺的小圆点。
我指着那里。
“这张签名来自入职培训签到表。签到那天,我用的笔漏了一滴油,在名字下面。”
梁棠抬头。
“原始签到表在哪里?”
“人事部。培训教室有监控,但过去两个多月,未必还在。”
“先调原件和档案扫描记录,不靠记忆下结论。”
她起身打电话。
谢衡盯着验收金额,牙关绷了一下。
“你查到多少?”
“账上三千二百万存货,抽核的一千八百万有问题。下午还要再付一千八百万尾款。货值和付款是不是同一批,需要原始合同核实。”
“为什么到今天才报?”
“上周开始核,昨天发现照片重复。今天拿到完整清单,准备走异常流程,人被开了。”
谢衡拿起我的解除通知,看到末尾那句保证,直接把纸拍到了桌面上。
茶杯翻了。
热水沿着桌边流下来。
他伸手去挪插线板,茶桌一侧被他带得掀起来,文件落了一地。
“小少爷,你体验生活可以,别把咱们分公司给整破产了啊!”
我弯腰捡起那张验收单。
“我现在不管,它才会破产。”
“我说的是你上周递给投资委员会的报告!”
谢衡把另一份文件拽出来。
我的名字,确实在封面。
那是我以家族投资平台观察员身份提交的意见。
晋衡供应链申请三千二百万增资,我反对按现有材料放款,建议独立核验库存后再审。
我看着谢衡。
“这不是经营周转,是拿新钱填旧账。”
他按住额角。
“如果今晚不通过,明天他们有一千四百万银行借款到期,供应商也在催。你爸答应过,不给你无限兜底,你记得吧?”
“记得。”
这是我来轮岗的条件。
不能亮家里身份干预管理,不能调用家族资金救自己经手的项目,发现问题要留下能被第三方核验的依据。
我把解除通知放回桌上。
“我没有让你给钱。我让你别把钱付出去。”
谢衡看了我几秒,重新坐下。
“行。那就按流程查到底。”
梁棠回来了。
她没坐。
手里多了一份打印件。
“培训原件已经封存。签名位置与验收扫描件高度重合,需要鉴定。还有一件事,你们先看。”
打印件是一个内部邮件附件。
我认出了照片。
那是入职前,在集团股东会议室拍的证件照。
照片下面,写着我的姓名、轮岗安排、家庭关系。
发送日期,是我入职前一天。
收件人,集团财务负责人杜绍成。
附件访问记录显示,他在那天下载过。
谢衡的手停在杯子上。
“他知道?”
梁棠把第二页放下。
“更麻烦的是,这份增资申请的风险说明里写着,沈氏股东方代表已参与现场验收,认可相关库存真实性。”
我看着那行字。
咖啡留下的黏腻还在袖口,蹭着手腕。
我原本以为,他们拿一个基层员工顶账。
现在,那份名单和验收单摆在一起。
我伸手,把两张纸对齐。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是谁。”
谢衡看过来。
我指着股东方代表五个字。
“他们就是冲我来的。”
【第四章】
下午五点半,郑蓉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沈砚,你是不是给集团打了举报电话?”
我没回。
第二条很快来了。
“别以为你会写两封邮件,就能吓唬人。罗总上面有人,你上面有什么?”
我把语音转交梁棠。
她听完,问我。
“今晚回晋衡,你跟不跟?”
“跟。”
“以材料提供人身份,不是去接管公司。调查时由我们问。”
“可以。”
六点十分,我们到晋衡门口。
办公室没下班。
每个人桌上都多了一张说明。
标题是关于沈砚扰乱公司经营秩序的联合情况说明。
周师傅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笔,一直没落下。
他负责仓库装卸,五十多岁,手背上都是小口子。
郑蓉站在他身后。
“大家都签,你为什么不签?”
“我没看见他扰乱什么。”
“那你奖金也别看见了。”
我推开门。
她转过身,先看见我,脸立刻拉下来。
“谁放他进来的?”
保安跟在我们后面,没有拦。
罗峻从经理室出来。
“沈砚,你找几个穿西装的,就想冒充律师?”
梁棠出示证件与授权文件。
“集团专项合规调查。请停止收集与事实不符的联合说明,相关原件交由调查组保管。”
郑蓉伸手去拿周师傅桌上的纸。
梁棠挡住了。
“现在收回去,会增加你解释的内容。”
她的手悬着,慢慢缩了回去。
罗峻扫了一眼授权书上的章,走到一旁打电话。
“舅舅,集团来了几个人……”
他没说完。
谢衡从门外进来。
大厅里一连响起好几声椅子碰撞。
前台想站,又被桌角绊了一下。
“谢董。”
罗峻握着手机,脖子僵住。
谢衡看着满屋的联合说明。
“我听说,新总监上任第一天,工作很有成效。”
郑蓉挤出笑,迎上去。
“谢董,我们正在整顿纪律。这个沈砚……”
“谁批准你们开除他的?”
“他不服从管理,还戴假表影响公司形象。”
谢衡转向人事经理。
“劳动纪律里,哪一条规定员工不能戴假表?”
人事经理嘴张了一下。
没声。
我伸手。
“先不谈表。我的工资明细呢?”
郑蓉看了看谢衡,又看了看我。
“四千五的工资,你非要闹到董事长面前?”
“工资多少,和该不该给,是两件事。”
我把解除通知放到她桌上。
“哪条制度,哪次告知,哪份证据。写清楚。”
罗峻结束通话,肩膀重新撑起来。
“谢董,杜总马上到。基层员工越级举报,公司总要管理。就算他认识您,也不能搞特殊吧?”
谢衡点头。
“这句话对。”
罗峻嘴角刚抬起,谢衡又说。
“所以我今天带了调查组,不是带一张任命书。”
梁棠让人封存电脑与纸质资料。
郑蓉挡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我的私人物品也要搜?”
“私人包不搜。工作电脑、公司档案按制度交接。涉及私人物品,我们请你自愿配合,或者交由有权机关处理。”
她把包抱紧。
我看了一眼那只包。
拉链没拉到头,里面露出一截绿色的表圈。
我没有伸手。
只拨通了此前联系的律师电话。
“争议物品找到了。请联系警方,按既定方式处理。”
郑蓉的脸白了。
“垃圾桶里捡的!你扔了就是不要!”
“那你为什么告诉保洁,是她拿的?”
周师傅抬起头。
旁边两个同事也看向她。
她把包往背后藏。
“谁说我说过?”
保洁阿姨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拖把。
“我说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我记着,要赔也是我赔。小沈去物业留监控,你又让我说,根本没见过那块表。”
郑蓉抬手指她。
“你一个打扫卫生的,知道什么?”
谢衡把桌上的联合说明拿起来。
“她至少知道,没看见的事不能签。”
【第五章】
杜绍成赶到时,警方也到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先对民警点头,再朝谢衡走过来。
“经营纠纷,弄这么大,不合适吧?”
梁棠接过话。
“警方处理的是手表争议。公司调查是另一件事。”
杜绍成笑了一下。
“专业。”
他看向我。
“小沈,受委屈了。”
我没有接他的手。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他的手停了一瞬,收回去整理袖口。
“轮岗资料我当然看过。没对外讲,是尊重你的安排。”
“那验收单上的股东方代表,是谁写的?”
“下面报上来的材料。我不可能每个字都核。”
罗峻已经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站得很近。
杜绍成侧过脸。
“怎么回事?”
罗峻喉结动了动。
“都是郑主管经手的。”
郑蓉的嘴一下张开。
“罗总,明明是您……”
“我今天才上任!”
罗峻瞪着她。
“你别乱攀咬!”
桌边的民警敲了敲笔。
“先处理这边。女士,请说明手表来源。”
郑蓉看看罗峻,又看看杜绍成,最后把包放到桌上。
表被装在一个纸杯里。
上面还有干掉的咖啡渍。
我当着民警的面提交购买凭证和编号资料。
对方说明,物品先核实,是否构成违法,结合丢弃经过、监控、当事人陈述判断。
我点头。
“我主动扔过,不回避。她是否有权取得,请依法认定。我不把这件事混进库存调查。”
郑蓉抬头看我,眼睛里刚有了点亮光。
梁棠把一份打印件放到她面前。
“但你伪造员工处分依据、威胁保洁作不实陈述,需要另行说明。”
她低头,不动了。
杜绍成拍了拍罗峻的肩。
“年轻人做事急,管理方法欠妥。我让他们给你赔礼,恢复岗位,这事先放一放。”
“哪件事?”我问。
“今天这些不愉快。”
“咖啡可以洗,工资可以算。那一千八百万的货,你带我看一眼。”
他的笑没了。
“货在异地监管仓,今晚看不了。”
“第三方仓储确认呢?”
“业务部门在调。”
“原始入库单?”
“沈砚。”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你可以有情绪,但不能拿一家公司的现金流撒气。”
他转向谢衡。
“今晚八点前,增资必须有结论。明早银行到期,下午供应商来要钱。资金中心现在把采购款也压着,员工工资怎么办?”
谢衡没有答。
大厅里有人低声问,工资不会也没了吧。
另一个人摸出手机,看了眼房贷提醒。
杜绍成看着我。
“少爷来基层,大家陪你折腾了三个月。最后不满意,拍屁股走人。可他们还得养家。”
郑蓉猛地抬起头。
罗峻也转向我。
“什么少爷?”
杜绍成没解释,只把手机递给谢衡。
“银行经理的消息。不是我吓唬谁。”
罗峻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郑蓉抱着包,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没看他们。
我看着大厅里那几十个人。
“杜总,工资账户余额多少?”
“财务正在核。”
“你是集团财务负责人。拿工资压我之前,连余额都没问?”
他把手机收回去。
“你别偷换概念。”
“那就查。”
谢衡开口。
“梁棠,让资金中心把工资、税款、到期借款分开列。真实经营款按授权审,存在争议的采购款继续复核。”
杜绍成转过脸。
“现在拆账,来不及。”
我看着他。
“今晚来不及,过去三个月,你在忙什么?”
【第六章】
八点前,资金明细出来了。
工资专户的钱够发本月工资。
税款也已预留。
明天真正到期的,是一千四百万借款。
剩下申请增资的一千八百万,被标注为应付供应商款。
付款对象,是同一家贸易公司。
汇丰源。
许宁在走廊尽头找到我。
她的手机一直亮着,屏幕上是郑蓉发来的消息。
再乱说,你弟弟转正的事就别想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弟弟也在这里?”
“仓库临时工。郑蓉介绍的。”
她把一只文件袋抱在胸前。
“我上午只敢塞张纸。我怕你直接把单子发群里,最后查出来是我说的。”
“你现在过来,也会查到。”
“我知道。”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份催款函。
“可他们让我明天去供应商那里盖章,说货都验过了。我没见过那些货。”
梁棠走过来,没有接文件。
“先告诉我,这是你职责范围内保管的材料吗?”
“是。原件登记在采购部,今天让我拿去催签。”
“好,我们做移交记录。你讲亲历事实,不需要替任何人下结论。”
许宁坐进会议室。
空调开得低,她两只手扣在一起。
“上个月,汇丰源催了三次付款。第三次是杜总办公室直接打电话,让我们别走普通询价流程。”
“谁接的?”
“我。座机录音按制度保存。”
“入库单呢?”
“仓库不肯盖。后来送回来一套新的,说沈砚已经现场核过。”
我问。
“那天我在哪里?”
许宁抬起头。
“你在隔壁培训室,帮人事搬椅子。那天消防培训,我还借你剪刀拆过箱子。”
梁棠把时间记下来。
“门禁、培训签到和会议室预约都查,不只靠口供。”
门被敲响。
周师傅站在外面。
他没有进来,先把工作服口袋翻开。
里面装着一张发皱的调岗通知。
“明天让我去夜班,搬重货。说不服从就走。”
我想接,他又把纸收了一下。
“我不是来求你给我安排轻松活。”
“我知道。”
他这才递过来。
“那几批入库单,我没盖过。仓库章上个月换过一次,旧章缺口在左边,新章在右边。他们拿来让我补签的,还是旧章。”
梁棠起身,叫调查人员跟他去封存印章登记。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
罗峻把手机摔在茶水间的桌上。
“你们都想干什么?觉得抱上一条腿,就能踩我头上?”
他指着许宁。
“合同是你采购部经手的,真有问题,你以为你跑得掉?”
许宁缩了一下肩膀。
我没有替她答。
她盯着他,慢慢把文件袋放平。
“所以我来交原件。”
罗峻往前迈了一步。
梁棠站到门边。
“刚才的威胁,我们已记录。你若有异议,也可以提交材料。”
他看向我。
“你真姓那个沈?”
“我入职身份证写得很清楚。”
“你故意的?”
“故意核库存,还是故意不签假验收?”
罗峻的手攥紧,又松开。
“你早点说,谁会弄成这样?”
许宁原本低着头,这时抬了起来。
我看着罗峻。
“我早点说,你们就换个四千五的人签字,是吗?”
他没答。
走廊里的员工也没再说话。
十点,杜绍成递来第二套方案。
他不要求增资了。
改成由集团为晋衡提供担保,再向外借三千二百万。
担保函的风险确认栏,仍然给我留了位置。
我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
“他还没打算停。”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晋衡楼下堵了六辆车。
来的不只是汇丰源。
还有运输、包装、设备维修几家供应商。
有人拿着欠款单,直接坐在门口。
“听说你们老板儿子一句话,公司不干了?”
“欠我们的钱怎么办?”
前台被挤到墙边,桌上的登记簿掉了。
我和梁棠刚进门,就被叫住。
“就是他!”
罗峻站在人群后面。
手机对着我。
“大家把话说清楚,别动手。我们是正常讨款。”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走到我面前。
“我十几个司机,三个月没拿齐运费。你家有钱,你不能拿我们的钱练手。”
他把对账单拍过来。
我没躲。
“你叫什么?”
“韩立。”
“欠多少?”
“四十二万六。”
“对账有没有公司盖章?”
他翻到最后一页。
我看完,把单子还给他。
“会议室坐。今天逐笔核验,真实、到期、无争议的债务,给明确付款安排。”
罗峻马上插话。
“听见没?还是不给。他一句安排,你们就得继续等。”
我转向他。
“你现在代表晋衡,还是代表供应商?”
他举着手机。
“我代表公道。”
韩立看了他一眼。
“昨晚是你给我打的电话,说再不来就没钱了。”
罗峻的手往下落了一点。
“我提醒你,有问题吗?”
“没问题。那你先让我问完。”
韩立把对账单重新摊开。
“沈先生,我不要听你跟他吵。钱什么时候到?”
“核实后,今天下午给书面方案。资金来源和付款日期都写,不让你只拿一句口头保证。”
他盯了我几秒。
“行,我等你到下午。”
进会议室前,他又补了一句。
“别把我们当闹事的。我们是真干了活。”
“不会。”
十一点,集团临时董事会连线开始。
杜绍成坐在谢衡对面,把几张照片摆上屏幕。
楼下堵门的供应商。
被停付的采购款。
银行的到期通知。
“风险已经扩散。现在追究个人责任,只会让正常业务一起停摆。建议先支付,再调查。”
我没有坐到董事席上。
我的位置在材料提供人那一排。
梁棠把工资账户明细、供应商分类表和验收争议说明递上去。
谢衡看完,问杜绍成。
“为什么一定要把汇丰源的一千八百万,和银行的一千四百万捆绑?”
“商业信誉不能拆。”
“事实能拆。”
我举起手,等谢衡示意后开口。
“汇丰源提供的监管仓证明,仓储公司上午已经书面否认。调查组从官方渠道核实过,不是我私人打的电话。”
杜绍成伸手翻文件。
“可能是经办人员不了解。”
梁棠放出仓储公司的正式回函。
对应合同编号不存在。
对应货权文件未出具。
会场里有人摘了眼镜。
杜绍成看向屏幕边缘,没有再接这句话。
我继续。
“银行借款和真实经营债务,可以另做短期过桥方案。我名下的海屿投资愿意参与,但必须完成关联交易审议,资金进入监管账户,只付核验后的债务。”
谢衡看着我。
“代价呢?”
“晋衡真实、可回收的应收账款作为担保,按市场利率计息。存在争议的资产,不作估值。亏损不转给员工,也不承诺无限续借。”
一位董事问。
“你自己出多少?”
“在独立核验范围内,最高两千万。用我的合法分红资金,不让集团为我兜底。”
杜绍成忽然笑了一声。
“先停资,再由自己出钱拿资产。沈砚,你这算盘打得好。”
我把方案最后一页翻出来。
“董事会可选择任何条件更优的资金方。海屿不要求控制权,不碰未核验资产,我也回避相关表决。”
他嘴角的线停住了。
“你以为两千万够?”
“够把真债和假债分开。”
谢衡将笔放下。
“先表决资金复核与过桥方案,再表决对杜绍成暂停相关职权、配合调查。”
杜绍成猛地坐直。
“谢衡,你想清楚。集团这几年融资,哪一笔不是我跑的?”
“所以你更应该解释。”
表决结果出来时,杜绍成盯着自己面前的水杯。
没有去拿。
十一点五十,银行同意了已完成担保核验的短期展期安排。
一千四百万的倒计时,停在当天到期之前。
我下楼,把第一份盖好章的付款方案交给韩立。
他把每一行都读了两遍。
然后收起手机,对着刚才拍视频的同行说。
“先别发了。把没谈完的那一段也拍进去。”
【第八章】
中午,郑蓉堵住了我。
她把一个新保温杯放在我面前。
杯盖已经拧开,里面是热水。
“手还疼不疼?”
我没碰。
“有事去找调查组。”
她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
“沈砚,我真不知道。罗峻说你就是个没背景的实习生,故意找茬,我才……”
“我不是实习生,劳动合同写得很清楚。”
“好,是我记错了。”
她急着点头。
“你别跟我计较这个。你这样的家庭,什么都不缺,跟我一个打工的较什么劲?”
我看着她。
“我缺的不是钱,是你伪造的那份验收单。”
她握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我做的。”
“那就把你知道的交出去。”
“交了,你能保我吗?”
“不能。”
她的脸沉下来。
“那我凭什么帮你?”
我站起身。
“你不是帮我。你在解释自己的行为。”
她跟了两步,声音抬高。
“我做主管这么多年,熬到这个位置容易吗?罗峻一来,就能决定我的奖金。我不听他的,难道听你一个新人?”
我停住。
“所以你让周师傅签假说明,让保洁背表,让许宁补验收。”
她嘴唇抿住。
“大家都这么干。”
走廊那头,许宁抱着移交清单出来。
“我没干。”
郑蓉转头。
许宁把那张威胁她弟弟转正的消息截图递给调查人员。
“这也是原始手机里的。需要的话,我配合核验。”
郑蓉伸手去拽她胳膊。
许宁退后一步。
“你别碰我。”
保温杯从郑蓉手里滑下来。
水泼在地砖上。
她盯着地面,眼睛开始往外冒水。
这回没有人替她拿纸。
下午,真正的反扑来了。
网上出现了一篇长文。
标题说,富家少爷潜伏基层,为低价吞并资产,恶意制造供应商挤兑。
配图有我扔表的截图,有我坐进接送车的照片,还有一张被裁掉下半页的过桥方案。
只留下海屿投资提供资金、取得应收账款担保那几行。
罗峻把链接发给我。
“你有钱,不代表你能堵所有人的嘴。”
梁棠接过手机。
“别跟他吵。原文保全,发布主体查证,完整方案经审议后公开必要部分。客户资料要遮。”
我点头。
“还有我被开除的视频,向物业申请调原片。”
“不一定覆盖办公区。”
“我知道。查有的,不补没有的。”
物业有走廊监控。
办公室有公司自己的公共区域监控。
昨天调查组到场后,存储设备已经封存。
可工作人员核查时,发现事发时间的那一段被删过。
梁棠把结果告诉我。
“恢复需要时间,未必完整。不能等这一条。”
我看向许宁。
“那天,郑蓉为什么突然让我去她桌边?”
许宁想了几秒。
“她说罗总要来,先拍个部门欢迎视频。”
我抬头。
公司前台那台手机,也登记在封存清单里。
欢迎视频拍了一半,罗峻临时接电话,前台把手机放在窗边,没有停录。
原视频里,先传来郑蓉的声音。
“把红色删了,大家都能拿奖金。”
我的声音接上。
“货没核对,删颜色有什么用?”
接着是杯子碰撞。
画面里只能看见半张桌子,却能看清她的手碰着杯身,往我这边推。
梁棠把视频关掉。
“够证明冲突起因。原件留存,不剪接。”
这时,负责核验供应商的人打来电话。
他没有在电话里展开,只说了一句。
“汇丰源的实际经营地址,和杜绍成家属控制的一家咨询公司重合。工商关系、租赁资料已经取得,关联关系还在核。”
我看着窗外。
罗峻正站在楼下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连续喊了三声舅舅。
没有一声得到回应。
【第九章】
第三天下午,专项核查会开在晋衡的大会议室。
门口分了两张签到表。
一张给管理人员。
一张给员工和真实债权人的代表。
供应商们不再堵门,坐在最后两排。
韩立把付款方案放在腿上,手指压着公司印章的位置。
郑蓉和罗峻坐在第一排。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杜绍成最后进来。
他看见那个空位,没有坐,直接拉开侧面的椅子。
“查了三天,应该查清楚了吧?别再用一些猜测影响经营。”
谢衡翻开文件。
“先更正一件事。”
投影上,是我的解除通知。
“对沈砚的处分没有事实依据,相关流程存在违法违规问题。公司撤销不实通报,依法处理劳动关系及赔偿,向本人出具书面澄清。”
罗峻低头,拇指抵住手机边缘。
谢衡看向郑蓉。
“联合说明,谁让你收集的?”
她张嘴,先看罗峻。
罗峻抬起头。
“你自己安排的事,看我干什么?”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你说要把他赶出去。你说只要所有人签字,集团也拿我们没办法。”
“证据呢?”
郑蓉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发的语音,我没删。”
罗峻伸手就要拿。
工作人员按住了手机旁边的桌面。
“不要接触证据。”
罗峻的手僵在半空。
会议室响起他的声音。
把人弄走,签不签都做一份。杜总那边不能再拖。
录音结束,罗峻站起来。
“这话有前后文!我说的是考核资料!”
梁棠点头。
“所以保存的是完整聊天记录,不是这一段。调查机构会核验,我们不凭一句话定责。”
杜绍成用笔敲了敲桌子。
“基层管理的问题,按制度办。不要总扯到我。”
第二份材料放上投影。
被移植的签名。
培训签到原件。
扫描件生成时间。
文件流转记录。
梁棠逐项说明来源。
“这些材料相互印证,能够确认沈砚未进行相关现场验收。涉事文件的制作和使用责任,已作为报案材料提交,后续以有权机关调查为准。”
杜绍成低头看文件。
“这只能说明有人冒用他的签名。”
“对。”
我开口。
“接下来,我们看谁使用了它。”
屏幕换成杜绍成提交增资方案时的说明。
股东方代表现场核验,建议尽快放款。
下面附着那张验收单。
杜绍成抬起头。
“业务层层报上来,我按流程签,有什么问题?”
梁棠将一份正式回复放到他面前。
汇丰源的一名经办人员,在被要求配合核验后,提交了原始业务往来邮件。
里面有一次退件。
退件理由写得很明白。
仅有普通员工确认不足以支持融资,请补充股东方代表认可依据。
发件人,是杜绍成的工作邮箱。
杜绍成翻页的动作停了。
他抬眼看向我。
“我的邮箱,不代表每封邮件都是我操作。”
“所以登录记录和办公设备一起保全了。”梁棠说。
“这也不是今天请你解释的全部。”
她没有把涉及个人隐私和侦查线索的材料公开投影。
只将已核验的关联交易关系、未披露事项和异常付款审批记录,分发给有权阅知的人员。
谢衡看完,抬头。
“汇丰源的实际控制关系,你报过吗?”
杜绍成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家属做生意,我不可能全知道。”
“那你为什么绕过回避程序,签它的付款审批?”
“因为公司要经营!”
他一掌拍在桌上。
水杯震了一下。
“你们坐在这里讲规矩,钱是谁一笔一笔借回来的?晋衡前几年亏损,谁替你们遮风挡雨?”
谢衡看着他。
“所以你可以拿不存在的货,再借一笔?”
“货只是暂时调不到!”
韩立在最后一排开口。
“杜总,那您告诉我,运单在哪?”
杜绍成没看他。
韩立站了起来。
“你们说这几批货是我们运输的,我查了所有车,没有。司机定位、出车单、过路费,都对不上。”
另一位供应商也举起手。
“包装费也不是我们开的。我们配合核过了。”
杜绍成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那份担保方案推到桌子中间。
“库存出了问题,你本来有时间停。”
“可你知道我在轮岗,知道我的意见会被投资委员会看见。于是你要把一个没验过货的人,写成家里认可这笔投资的依据。”
“我反对放款,你就换担保。”
“我要求核实,你就把真实供应商和员工工资推到前面。”
杜绍成抬手指我。
“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干净!你不就是投了个好胎?”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把自己的工牌放到桌上。
昨天从人事那里领回来的。
照片下面,是库存核对岗。
“我姓什么,不会让假货变真。”
“我家有多少钱,也不能让你拿别人的签名去借。”
他盯着那张工牌,胸口一起一落。
罗峻忽然站起来。
“我真不知道这些!我舅舅说,来帮他收个尾,我今天才上任第三天!”
杜绍成转头。
“你闭嘴。”
罗峻退了一步。
“那也不能都算我头上!你说沈砚只是来走过场,不用当回事。你还说他闹起来,家里会替他压下去!”
杜绍成把笔扔了过去。
笔擦着罗峻的袖口,落到地上。
郑蓉捂住嘴,肩膀往下塌。
门在这时被敲响。
工作人员进来,请相关人员配合警方工作。
不是谢衡一个电话叫来的。
报案在前一天已经受理,材料按清单持续移交,调查依法推进。
杜绍成站起来,椅子撞到身后的墙。
“谢衡,单独谈两分钟。”
谢衡没起身。
“涉及调查的事,找你的律师。”
杜绍成看向我。
那只指过我的手垂下去。
“沈砚,资金有些是周转,我能想办法补。你给我几天,我把缺口补上。”
“向有权机关说明。”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我没接。
他嘴唇抖了两下,终于不再说。
罗峻想追过去,又被工作人员叫住。
他转身抓住桌角,膝盖弯下去,坐回椅子时没坐稳,半边身体滑到了地上。
“我不知道会到这一步。”
他反复说这句话。
郑蓉蹲在旁边哭,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望着我。
“我给你道歉行不行?我不该说你的表,不该开除你。你让我把工作留下,我还有房贷。”
我拿起那张解除通知。
“你让我签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有没有房贷。”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我把纸交给梁棠。
“按程序处理。少一项,不行。多一项,也不用。”
【第十章】
核查会结束后,谢衡没有让我坐罗峻的位置。
他把两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一份是撤销不实处分的决定。
一份是专项整改工作邀请。
“董事会同意,你可以作为股东方观察员参与整改。但不兼采购、不碰付款审批,不参与涉及你自己劳动争议的决策。”
“工资呢?”
谢衡抬眼。
“你还惦记那四千五?”
“欠我多少,就算多少。”
他笑了一声,把另一张结算单推过来。
“人事依法核过了。你自己找律师再看。”
我把单子收好。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是保洁阿姨。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那天落在桌上的药膏。
“人家清工位,我看这个还能用,给你留着。”
我接过来。
“谢谢。”
她没走,低头搓了搓手。
“那个表,我不用赔吧?”
谢衡的笑收住了。
我把椅子拉开,让她坐。
“不用。没有任何证据说你拿过,也没人有权让你赔。”
她嘴上说不坐,腿弯已经挨到了椅子。
坐下以后,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这两天,一听手机响就睡不着。”
我转向谢衡。
“公司需要给她一份书面说明。物业那边也送一份,不要让一句谣言跟着她换工作。”
谢衡叫来人事经理。
“今天办。”
第二天上午,完整的澄清材料在内部发布。
对外则由律师依据已核实事实回应,保留追究造谣侵权责任的权利。
没有公开员工的家庭信息,也没有拿尚在调查的内容当判决。
罗峻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求我接电话。
我转给梁棠,没接。
郑蓉的岗位交接安排在下午。
她来时,抱着一个纸箱。
箱子底部开了,她用胶带缠了三圈。
同事没有围着看。
大家在处理重新分派的订单。
她走到许宁桌边,把一把抽屉钥匙放下。
“你赢了。”
许宁没拿钥匙。
“交人事,别交给我。”
郑蓉看着她。
“你就这么恨我?”
许宁把手里的合同翻到签字页。
“我弟弟的转正申请,昨天按工时和考核重新核过了。他合格。”
“你以前总说,是你给我们饭吃。”
“不是。”
她抬头。
“是我们干了活,公司该付钱。”
郑蓉的指甲掐住纸箱边缘。
箱角一点点弯下去。
她没再说话。
走到门口时,箱子里掉出一只纸杯。
正是装过我手表的那只。
已经干了,杯底留着褐色的咖啡印。
她弯腰去捡,手在地上碰了两次才拿稳。
手表在完成相关核实后,由她书面确认交还,涉及取得经过的争议按法律程序另行处理。
我没有拿它当她一定犯罪的证据。
也没有因为她还了表,就撤回关于工作造假、威胁和不实通报的材料。
那天下午,寄售商的人带着检测人员来取表。
谢衡正好在场。
“还要?”
我签了送检维修单。
“一百零六万,不是风刮来的。”
“那你往垃圾桶里扔?”
“那一下,我也上头了。”
我看着腕骨上还没消掉的红印。
“她用咖啡泼我,我不想再戴着。扔下去才发现,东西没错。”
谢衡拿起桌上的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句比你会上那几句,更该记住。”
我点头。
“记住了。”
整改没有因为几个人离开就结束。
我跟着调查组重新核库存。
仓库门推开,叉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周师傅把新到的货单递给我,没有叫少爷。
“小沈,这一批别只看单子。你过来,实物编号在侧面。”
我蹲下去,看完编号,再对箱数。
他拿着扫码器等我。
“对得上吗?”
“对得上。”
“那就签你负责的这一栏。别人的,别替。”
我接过笔。
每一栏的职责,都已经重新写清楚。
到傍晚,韩立打来电话。
第一笔运费到账了。
按核验后的方案支付,不多一分,也没再拖。
电话里有车发动的声音。
“沈先生,我来给你送个锦旗?”
“别送。把司机工资结了,下一单按合同来。”
他笑起来。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
“还有,先前我堵门说你的话……”
“我听见了。后面你帮着核运单的话,我也听见了。”
那头停了两秒。
“好。以后有活,正常找我。”
我挂断电话,回到会议室。
梁棠正在整理后续清单。
异常付款追索,相关责任人的财产保全申请,劳动争议处理,供应商重新准入。
一项接着一项。
杜绍成相关涉嫌违法事项仍在调查,已经查明的违规事实按制度处理,不能靠一份认错书抵账。
我翻到涉及自己签名的那页。
“鉴定和原件保管,继续跟。”
梁棠把那一页夹好。
“不会少。”
窗外的灯一层层亮起来。
谢衡站在门口,问我。
“家里让你回去吃饭。还体验吗?”
我把桌上的整改清单合上。
“不体验了。”
他挑了下眉。
“终于知道这活不好干?”
“不是。”
我拿起工牌,重新挂到胸前。
“以前我总想着,做不好,三个月就能走。”
“他们走不了。”
隔着玻璃,许宁正在核对一份付款申请。
新来的负责人走过去,指了指签字处。
“先签,资料明天补。”
许宁把笔放下。
“资料齐了再签。”
对方皱了一下眉,正要说话,看见我站在门边。
我没出声。
许宁也没有看我。
她把制度翻到对应那一页,推过去。
“谁来,都一样。”
负责人低头读完,拿起申请。
“行,我去补。”
我把原本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收了回来。
谢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里面。
“现在能吃饭了?”
“能。”
走到电梯口,我收到工资到账的短信。
四千五百元。
补发奖金和其他依法结算的款项,另列明细。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收起手机。
电梯门合上前,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
她抬头叫我。
“小沈,明天还来啊?”
“来。”
“那你的杯子,我给你留着,别再拿纸杯喝水了。”
我按住开门键。
“好。”
她推着车走远。
这回,没人拦着她,也没人让她替谁赔一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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