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破产老板送外卖,让他去桥洞挖把土,压压霉运。
第二天,那里挖出了古墓。
我还没拿到五星好评,一辆军牌车先拦住了我。
车上下来的人问:“小兄弟,还能再指个地方吗?”
我看着他递来的地图,手里的头盔掉了。
那块地,五年前埋过我爸。
【第一章】
高骏把汤扣在我的外卖箱上时,我手机里刚跳出一条扣款通知。
超时,扣五十。
汤沿着箱盖往下淌,泡软了我贴在上面的缴费单。
母亲这周的康复费,三千八。
还差六百四。
“看什么?”
高骏用空餐盒敲我的头盔。
“二十八份工作餐,你迟到七分钟,赔两万,不过分吧?”
承业集团的庆典后台,十几个工作人员停了手。
有人举起手机。
我拽下缴费单,把它折进衣兜。
“你们保安把我拦在地库十九分钟。通话记录、进门时间,我都有。”
“那你找保安赔。”
“订单备注写的是东门,到了让我绕地下三层。七分钟,算不到我头上。”
高骏笑了。
他从旁边的展架上抽出一张宣传页,拍在我胸口。
上面是承业集团新建的公益文博中心。
最下面,有一行字。
城市记忆,由承业守护。
“许立川,你爸当年下工地偷东西,你现在给人送饭。你们家也算一代不如一代。”
我把宣传页拿下来。
“再说一遍。”
他往前凑。
“盗墓贼的儿子,听不懂人话?”
站长马彪赶到门口,张嘴先骂我。
“让你送餐,不是让你来当祖宗!高总一年给我们站多少订单,你不知道?”
他抬手要拽我衣领。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录音还在走。
“你碰我一下试试。”
马彪手停住了。
高骏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抢手机。
我退开,按下报警键。
“承业文博中心后台。有人强索赔偿,抢夺手机。现场有监控,我申请保留。”
高骏的笑收了。
“你真敢报?”
“你真敢说,我就真敢报。”
马彪挤过来,压低嗓子。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账号就别想用了。你妈那康复费,靠什么挣?”
我看着他,按开外卖软件里的申诉页面。
“刚才这句,我也录进去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
高骏抄起桌上的百元钞票,扔到地上。
“跪下,把钱捡了。你爸那点破事,我今天就不往网上发。”
纸钞落在汤里。
我拿出手机,对着餐盒、外卖箱、地上的钱,连拍三张。
“损坏物品,侮辱,敲诈。你接着加。”
门外响起刹车声。
一名穿常服的男人走进来,先看我的胸牌,再看手机上的照片。
“许立川?”
马彪抢着开口。
“领导,他惹事了,我们站马上处理。”
男人没接他的话。
“昨天桥北发现遗址,是你指的位置?”
高骏嗤了一声。
“他?他平时拿风水骗好评,蒙着一次,真当自己有本事了?”
男人转头。
“现场发现位置,与最初报备坐标一致。这个情况,我们已经核实。”
他重新看向我,递出证件。
秦岳。
驻地部队工程业务人员。
“我们在建的防汛物资保障点,地质情况有异常。文物部门建议,先请你到现场了解情况。”
我没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
“车在外面。你的电动车,可以交给同事帮忙保管。”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
军牌车停在雨棚边。
刚才举着手机的人,手往下落了半截。
马彪挤出笑。
“立川,这是好事啊。你早说有这个关系,咱们何必——”
“警察还没到。”
我把手机收回来。
“事情处理完,我才能走。”
秦岳点头。
“那就等。”
高骏伸手去捡地上的钱。
我抬脚,踩住纸钞边缘。
“别动。”
他抬头瞪我。
“拍照取证了。”
警察到场时,高骏已经不肯承认索赔两万,只说开玩笑。
我放出录音。
第一遍,他说声音不清楚。
第二遍,录音里连马彪提我母亲康复费的话都能听见。
民警按停手机。
“谁要求赔两万,谁跟我们去说明情况。”
高骏转头找助理。
助理拿着电话,避开他的眼睛。
我取下沾满汤汁的外卖箱,交给站里过来的同事。
秦岳替我拉开车门。
车里还坐着一个女人,膝上摊着工程图。
“沈知微,地质工程师。”
她把图推过来。
“这个地方,你熟吗?”
我的指尖刚落在图纸上,就停住了。
旧河湾。
三号检修井。
五年前,我爸就是从这里被抬出来的。
【第二章】
沈知微看见我的手,把图纸扶稳。
“你认识?”
“我爸死在这里。”
车内没人接话。
秦岳把车窗升上去,隔断门外的喇叭声。
“许正河?”
我抬头。
“你知道他?”
“工程移交资料里有他的名字。原施工班组测量员,事故记录里写的是违规进入地下空腔。”
“外面传的是盗墓。”
“我只说我看过的材料。”
他这句话,让我松开了攥着头盔带子的手。
沈知微翻到下一页。
“我们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你昨天为什么让梁成栋去桥洞下取土?”
“他问我,破产之后住哪儿能翻身。”
“你就指了古墓?”
“我让他挖一铲表土,看看下面是不是湿的。”
沈知微没笑。
“为什么?”
“他租的仓库在桥边,地面返潮,墙根起盐。他说花钱请人做过两次防水,都没用。我送餐时看见桥洞下新开了一道排水沟,沟里的土,颜色不对。”
我伸手指图上的河道。
“附近是灰黄粉土。沟里夹了红褐色夯土,还混着白灰颗粒。我怀疑不是雨水,是地下旧结构把水顶过来了。”
“你当时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桥肚子积了阴气,挖点土看看。挖干的,财路通。挖湿的,赶紧退租。”
秦岳看了我一眼。
我补了一句。
“他说听不懂土层,我还急着跑下一单。”
沈知微把一张现场照片放大。
“梁成栋挖出这块砖后,给你打了电话?”
“对。我让他别碰,拍照,联系文物部门。他非问能不能留着镇宅,我骂了他两句。”
“电话录音我们听过。”
她收起照片。
“你骂得挺及时。”
昨天梁成栋在电话里喊发财了,我让他把铲子放下。
他还跟我急。
“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捡块砖也不行?”
我告诉他:“砖不归你。命归你。下面要是空的,你再踩一脚试试。”
后来,是我替他查的报备电话。
再后来,我去送夜宵,手机没电了。
今天醒来,桥北古墓已经上了同城热榜。
新闻里写疑似高等级墓葬,有望发现重要文物。
评论区直接给它封成了国宝。
沈知微把另一张土样照片递过来。
“这个呢?”
“看不出来。”
“你刚才不是能看土?”
“照片开了补光,颜色变了。取样深度没有,位置没有,旁边有没有回填也不知道。”
我把照片推回去。
“你要的是结论,我只能说不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合上文件夹。
“现场也这么说。能确认的说能确认,不能确认的别猜。”
车在围挡外停下。
梁成栋蹲在门口,怀里抱着一盒没吃完的炒面。
看见我,他站起来,叉子掉在地上。
“许兄弟!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在送餐。”
“你还送什么餐!”
他往前迈了一步,被工作人员拦住。
“等登记。”
梁成栋立刻退回黄线后面,举起两只手。
“我不进,我就说句话。”
他指着我的外卖服。
“我已经给你五星了,带图的!”
我没顾上回他。
围挡里,有个人摘下安全帽。
郑怀礼。
我爸过去一起干活的人。
五年前,他站在我家门口,亲口告诉我母亲。
正河一时糊涂,家属别再闹了。
现在,他胸前挂着承业文博中心的顾问证。
看见我,他先看秦岳,又看沈知微。
“怎么把他叫来了?”
不等别人回答,他便指着我。
“现场有文物,人员背景至少得查清楚。他父亲的事,你们知道吗?”
我把头盔放在登记台上。
“郑叔。”
他下颌绷了。
“别乱叫。”
“行,郑顾问。”
我拿起登记笔。
“五年前,你说我爸下井是为了偷东西。”
“有调查材料。”
“那你今天别走。”
我在来访事由一栏,写下协助辨认旧工程位置。
“咱们正好把材料,一页一页看清楚。”
【第三章】
现场负责人唐修远没让我碰任何出土物。
他把一双手套放回箱子。
“你只负责指认。发掘、提取、记录,由我们的人做。”
“可以。”
“还有,桥边发现遗址,不代表你的判断都对。后面每个位置,都要勘测验证。”
“我爸教我第一件事,就是别拿人命赌嘴。”
郑怀礼在旁边哼了一声。
唐修远看向他。
“你有意见,可以写进记录。”
郑怀礼把嘴闭上了。
沈知微带我走到保障点西侧。
地上已经标了几处异常区。
她指着最近的一个红圈。
“这一处空腔,我们准备先查。”
我蹲下来,捻了点坑边的土。
土里有碎沥青,手指一搓,黑灰沾进指纹。
“这一处可能是废弃管沟。”
郑怀礼立刻开口。
“可能?请你来就说可能?”
我没看他。
“地表回填过。凭这个土,不能认下面。先看旧管线图。”
沈知微让技术员调资料。
旧图上,那里果然横着一条停用的排水管。
唐修远朝技术员点头。
“标注待核,别提前下结论。”
我沿围挡走了十几步,在一片硬化地边停住。
墙脚有三道刻痕。
最上面两道浅,最下面那道斜着收尾。
我伸手摸了摸。
水泥碴划过指腹。
“这个要查。”
郑怀礼一步跨过来。
“那是施工碰伤,查什么?”
我站起来。
“你知道我要查什么?”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是怕你耽误工期。”
秦岳抬眼。
“保障点由我们使用。现在要求排查的,也是我们。”
沈知微叫来技术员,把墙角位置重新测了一遍。
我指着那道斜痕。
“我爸左手小指断过一截,握凿子收不住。他做水准临时标记,最后一划总往下拖。”
唐修远问:“凭这个,能确认下面有什么?”
“不能。但这是旧工程留下的标记,值得查档。”
探测车开过来时,郑怀礼去旁边接电话。
他的鞋底擦着碎石,声音一阵紧,一阵慢。
二十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一处狭长空腔。
沈知微放大图像。
“这不是墓室。”
唐修远弯下腰。
“检修通道?”
“有钢筋反应。是现代结构,走向与地面备案图不符。”
我盯着那条线。
它绕过保障点,伸向隔壁尚未开放的文博中心。
郑怀礼收起手机,过来挡住屏幕。
“地下老管道多,别什么都往古墓上扯。”
沈知微把屏幕转了半圈。
“正因为不能乱扯,所以要调竣工资料。”
秦岳拿出电话,联系土地移交时的资料保管部门。
郑怀礼伸手想拦,又把手缩回裤缝边。
“这种老资料,缺页很常见。”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会缺页?”
他扭头去拿水,拧了两次,没拧开瓶盖。
档案送过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胃一阵一阵往里缩。
沈知微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
“先吃。资料要逐页拍照,不急这几分钟。”
我咬了一口,嘴里全是干粉。
档案员翻到地下隐蔽工程验收单。
“原件在这里。此前移交的是简表,这部分附在补充卷里。”
郑怀礼突然说:“我下午还有会。”
门口的工作人员把登记册递过去。
“先签离场时间。”
唐修远抬手。
“等一下,这里有你的签名,需要核实。”
验收单上,一共三个名字。
项目负责人,高承业。
现场见证,郑怀礼。
施工确认,许正河。
我手里的饼干落在桌面上,碎屑滚进纸缝。
沈知微按住我的手。
“别碰原件。”
我听见自己问:“这张是什么?”
档案员照着念。
“地下空腔回填确认。施工人员确认内部不存在遗留设备及人员,同意封闭检修通道。”
“日期呢?”
他念出日期。
帐篷里没了翻纸声。
我从手机里调出父亲的死亡医学证明,摆到文件旁边。
“我爸是这个月十二号死的。”
我点了点验收单。
“这张,签在十五号。”
郑怀礼手里的矿泉水瓶掉了。
我抬头看他。
“我爸死了三天,是怎么爬回来给你们签字的?”
【第四章】
郑怀礼弯腰捡瓶子。
第一次没捡起来。
瓶子滚到桌脚,他追过去,背对着我们说:“日期写错了。工程资料补签,常有的事。”
“谁补的?”
“我怎么知道?”
“你是现场见证。”
他直起腰。
“许立川,你别抓住一个笔误就发疯。你爸的事,跟这张纸没关系。”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一寸。
“他死了,还能签字。你活着,倒是什么都不知道。”
唐修远让档案员停止翻阅。
“原卷封存,相关页拍照留档。这个情况,请警方介入核查。”
郑怀礼伸手去拿验收单。
秦岳站起来,挡在桌前。
“材料不能带走。”
“我看看!”
“隔着桌子看。”
帐篷帘子被掀开。
高承业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名法务,高骏也在,脸上没了早上的笑。
高承业先跟唐修远握手。
“听说发现新情况,我们企业一定配合。”
没人伸手。
他把手收回去,转向我。
“立川,长这么大了。”
“别叫得这么熟。”
高骏往前迈。
高承业抬起一只手,他停住了。
“你父亲当年的事,我也遗憾。可他私自下井,违反管理规定,这是事实。”
“谁写的事实?”
“当时项目部有记录。”
“项目部是谁的?”
高承业盯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身后的法务开口。
“不能因为资料存在瑕疵,就对企业进行有罪推定。”
沈知微翻开测绘图。
“那先谈工程。”
她把新测出的通道走向放到备案图旁边。
“这里为什么多了一条未申报的地下结构?”
法务看向高承业。
高承业看向郑怀礼。
郑怀礼拿纸擦着裤子上的水。
“旧时代留下的东西,施工时未必清楚。”
沈知微把探测结果推过去。
“钢筋混凝土。部分结构与五年前施工使用的规格吻合。具体年代,需要取样鉴定。”
唐修远接上话。
“它还穿过了疑似遗址保护范围。现在需要暂停相关区域施工,查清结构关系。”
高骏拍了桌子。
“后天文博中心开放,多少嘉宾都通知了!你们一句疑似,就让我们停?”
帐篷外的人都看过来。
高承业转头。
“出去。”
“爸,他就是来找茬——”
“我让你出去。”
高骏踢开脚边的折叠椅,出去时撞得门帘直晃。
高承业重新看我。
“立川,你母亲身体不好,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我把手机录音界面打开,放到桌面。
“继续。”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法务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
高承业扣好西装纽扣。
“我们配合调查。”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不过也请各位核查一下,提供线索的人,是否存在借题索赔的动机。”
他走后不到半小时,我手机开始震。
站里的群,把我踢了。
平台账号被限制接单,提示存在重大服务投诉,等待核实。
紧接着,一段视频出现在同城页面。
标题写着,盗墓者之子炒作风水,借古墓向企业索要巨款。
视频里,我站在高骏面前。
我的话被剪成一句。
两万,算不到我头上。
原本的前后句,全没了。
梁成栋冲进帐篷。
“他们说我跟你合伙碰瓷!还把我欠供应商的钱挂出来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指尖抖得按不准屏幕。
“我仓库房东让我今天搬。货都还在里面,我往哪搬?”
我盯着视频右下角。
发布人,承业文博中心。
视频最后,放了一张我父亲的遗体照片。
白布只盖到胸口。
他额头上那道伤,被放大了。
下面配着一句话。
家风如此,何谈诚信。
我伸手去拿水,纸杯在掌心里折了。
水淌过指缝,滴在鞋上。
沈知微抽走我手里的杯子。
“先保存证据。”
我把视频完整录屏,连同账号信息一并存下。
然后拨通早上办案民警的电话。
“我要补充材料。”
“对方公开了我父亲的遗体照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人在哪里?”
“旧河湾。”
我看向隔壁文博中心的外墙。
几个人正站在脚手架上,往墙上挂字。
崇德。
守正。
我一字一句报完地址。
“这次,我不接受道歉了事。”
【第五章】
梁成栋陪我去了趟医院。
母亲刚结束训练,右手扣着桌沿,试着把一枚木片挪进盒子。
挪了三次。
第四次,木片掉在地上。
她想弯腰,康复师扶住了她。
我捡起来,放回她掌心。
“今天多走了几步?”
母亲竖起两根手指,又补了一根。
“三……圈。”
她说话费力,每个字都得停一下。
我蹲下给她系鞋带。
她忽然按住我的肩膀,往窗边看。
那里放着她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我伸手拿过来。
那张遗体照片,停在页面正中。
“谁发给你的?”
母亲摇头,手指抓住我袖子。
“别……去。”
“我没跟人打架。”
她张了几次嘴。
“你爸……没偷。”
旁边床位的家属把视线转开。
母亲抓得更紧。
“没……偷。”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进抽屉。
“我知道。”
她还盯着我。
我把今天拍到的验收单照片给她看。
“有人替爸签了字。签在他死后。”
母亲的手停住了。
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最后用能活动的左手,指着签名的末笔。
“不是……他的。”
“我已经交给警察了。”
她的嘴唇抿住,过了一会儿,松开我的袖子。
“查。”
我点头。
“这次查到底。”
出了病房,梁成栋靠着墙,一直没抬头。
我按了电梯。
他突然叫住我。
“许兄弟,有件事,我昨天没敢说。”
我看着他。
“我不是第一次听过你爸的名字。”
电梯到了,我没进去。
梁成栋抹了一把脸。
“五年前,旧河湾项目,有一段排水工程是我做的。”
“你认识高承业?”
“我给他干过活。他拖了我两年工程款,我后来借钱周转,利息滚起来,才落到今天。”
“你昨天认出我了?”
“看见外卖上的名字,还不敢认。后来你打电话报警,说自己叫许立川,我才对上。”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袋口磨得发毛,里面装着几张发票和法院受理材料。
“我这些年催款,留了很多复印件。有一张设备调度单,我一直觉得不对。”
我没接。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攥着文件袋。
“我怕。”
走廊里有人推床经过,轮子压过地缝,咯噔一声。
梁成栋往旁边让了让。
“我还指望他给我结钱。我想着,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我一个欠债的,凭什么跟他斗?”
我盯着他。
他把文件袋放在窗台上。
“刚才你妈说没偷,我不敢看她。”
我打开袋子。
设备调度单上,写着一台移动式送风设备。
领用时间,是父亲遇难那天。
领用人,许正河。
用途一栏,写的是井下救援。
梁成栋指着盖章的位置。
“这个章,是我公司的。我认。原件在法院案卷附件里,之前拿来证明设备租赁费。”
“你见过他下井?”
“没见过。我那天在外地催款。设备是我工人送过去的。他后来跟我说,你爸拿着风管下去了。”
“那个工人呢?”
梁成栋闭上眼,喘了一口气。
“我联系。现在就联系。”
他拿出手机,翻了很久,拨出一个号码。
对面接通后,他开了免提。
“老周,旧河湾那台风机,你还记得吗?”
对面没说话。
梁成栋握紧手机。
“许正河的儿子在我旁边。”
电话里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过了几秒,一个男人问:“他儿子……现在多大了?”
“二十五。”
男人吸了一口气。
“那孩子,五年前还背着书包来工地找他爸。”
我接过手机。
“周叔,我只问一件事。”
“你问。”
“我爸下井,拿的是偷东西的工具,还是救人的设备?”
那头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咳嗽。
“风管。安全绳。还有一袋葡萄糖。”
“救谁?”
“郑怀礼。”
我手指扣住手机边缘。
“谁?”
“郑怀礼先下去的,里面缺氧,人在对讲机里喊救命。”
梁成栋抬起头。
电话那边,男人又说了一句。
“你爸把他送上来了。”
“他上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收走对讲机。”
【第六章】
老周不肯直接来现场。
“我有孩子。高家知道我住哪。”
我没逼他。
“我把办案民警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跟警察说,不跟我说。”
他沉吟了半晌。
“那台风机,有租赁编号。你们查编号,能对上。”
电话挂断后,我把录音和设备单交给警方。
民警姓赵,听完以后,问梁成栋。
“你提供的复印件,能指出原件在哪个卷宗?”
梁成栋把法院受理材料推过去。
“可以。我带你们去找。”
赵警官转向我。
“你父亲的旧案材料,我们已经申请调取。新发现需要逐项验证,你别自己去找相关人员对质。”
“我只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会被认成贼。”
“这也是我们要查的。”
我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黑了。
沈知微等在车边,手里捏着两份盒饭。
“吃过没有?”
我摇头。
她递过来一份。
“边吃边说。现场出了新情况。”
“什么?”
“承业申请对地下结构做抢险加固。理由是连续降雨,担心坍塌影响文博中心。”
我筷子停在半空。
“现在灌浆?”
“他们的方案里有。文物部门已经要求暂停。问题是旧通道一部分确实存在渗水,我们不能只说不许动,还得给出替代处置办法。”
她把电脑打开。
地下结构图上,多了几个红点。
“水从这里进,下面有支撑变形。明早还会有雨。我们必须在安全前提下查明通道。”
我看了半天,指出一处直角。
“这个地方,为什么没探?”
“上面是文博中心的设备间,地面干扰太强。业主说下面是实心基础。”
“旧图呢?”
她切换页面。
我把盒饭放在车顶,凑过去。
“不是实心。”
“依据?”
“我爸以前给我讲过这类检修井。风道旁边会留高台,放电气接线箱,避免积水。你看这里,宽度突然多出来一截。”
沈知微没急着认同。
她给同事打电话,让人调同批工程的标准图。
十几分钟后,手机传来文件。
那个位置,确实有一处设备高台。
她放大图纸。
“你父亲当时还负责什么?”
“地面测量,井下水位记录。项目后来让他兼做巡查。他说多拿一份工资,我就能少借一笔学费。”
沈知微看着设备编号。
“水位记录仪?”
“嗯。旧式的,数据存本机,不联网。”
她立刻拨给赵警官。
“我们找到一个可能保存原始施工数据的位置。需要协调进入相邻设备间。”
一个小时后,高承业的人到了。
来的不是高承业。
是高骏,带着律师和一名工程经理。
他把一张停电申请拍到桌上。
“设备间涉及消防联动。你们想停就停,出了事故谁负责?”
沈知微把勘查方案递过去。
“供电部门、消防维保都在。按程序隔离设备,不影响楼内现有安全设施。”
高骏把方案推开。
“我只认正式手续。”
赵警官将文件摆到他面前。
高骏没伸手。
他身后的律师看了两页,拉住他的胳膊。
“配合。”
高骏甩开他,盯着我。
“你真以为挖出几块破铜,能把你爸洗干净?”
我站起来。
他下颌往后一缩,脚却没动。
“你想干什么?”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拿起放在门边的安全帽。
“查设备。”
经过他时,我停了一下。
“你越拦,我越要查。”
设备间门打开后,里面全是机器低鸣。
油味混着潮气,钻进鼻腔。
我刚迈进去,沈知微一把拉住我。
“地面有裂缝。”
她叫停所有人,让技术员布设监测。
高骏站在门外笑。
“怎么,不敢了?”
沈知微头也没回。
“撤到警戒线外。”
半分钟后,一块地砖向下陷了半寸。
碎裂声从脚下传来。
高骏连退三步,撞在工程经理身上。
我盯着裂口。
下面的黑处,有水流过去。
沈知微脸色绷紧,拿起对讲机。
“停止现场一切加载。”
“下面不是空井。”
“有人把承重构件拆了。”
【第七章】
设备间封了。
高骏还想争,被他自己的工程经理扯到一边。
“高总,地面真在沉,不能站人。”
“我让你说话了吗?”
“上面有配电柜!”
这句出来,高骏终于闭了嘴。
秦岳带来的保障点工程人员,协助拉起了外围警戒。
抢险由专业队伍接手。
唐修远和沈知微在临时指挥棚里,一遍遍核对可进入的路线。
我站在外面,手里捏着父亲那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纸角被汗浸软了。
赵警官走过来。
“有两件事告诉你。”
我抬头。
“网上侮辱、散布失实内容的部分,正在依法处理。你父亲的遗体照片,来源也查到了。”
“谁给的?”
“旧项目事故资料里的附件。郑怀礼账号曾下载,后续传播链还在固定。”
我把纸折起来。
“第二件呢?”
“老周已经到分局了。”
我嘴唇动了一下。
赵警官接着说:“设备调度单原件也找到了。租赁编号、出库记录,都能对应。”
棚里有人叫沈知微。
备用入口确认了。
入口在保障点一侧,原本被一层回填土遮住。
它比设备间那边高,空间却窄,只能让检测设备先进去。
我想跟过去,脚刚抬起,又停住。
沈知微看见了。
“你在监控屏前。下面的事交给专业人员。”
“好。”
探查设备沿通道推进。
画面里,先是碎石,再是积水。
水面上漂着断裂的木屑。
设备转过弯,一只锈蚀的金属箱出现在高台边。
箱门歪着,侧面还能看清编号。
我伸手指屏幕。
“就是这类。”
唐修远俯身看了一眼。
“提取前拍摄环境,记录位置。所有人动作慢一点。”
抢险队完成通风、监测和支护后,两名人员进入。
我们在屏幕前等。
风机轰着。
雨打在棚顶,越来越密。
我盯着画面,手掌压在桌沿,木刺扎进皮肤都没松。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找到设备。外壳受潮,内部情况待检。”
“旁边还有一顶安全帽。”
我往前挪了一步。
镜头落下。
黄色帽壳,后沿用黑漆写着一个许字。
许字右边,有一小块白点。
我读中学时,拿修正液给它补过裂纹。
母亲骂我乱弄父亲的东西。
父亲戴起来,说这样正好,一眼就认得。
我张嘴,没出声。
沈知微把椅子拖到我身后。
“坐一下。”
我没坐。
“拍清楚。”
对讲机那头应了一声。
“已经拍了。”
金属箱提取出来后,直接封存送检。
安全帽也装进证物袋。
我隔着袋子看了很久。
帽壳内侧,有几道新旧交叠的划痕。
赵警官把袋子移开。
“许立川,还需要你确认一段材料。”
他带我进另一顶帐篷。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
“这是旧事故调查中收存的现场视频。以前对外发布的是其中一段。我们调出了较完整的原始文件。”
我坐下。
画面晃了几下。
井口边,我爸正在往腰上系绳。
有人喊:“下面不能进!”
父亲抬起头。
“他还在喊,风管给我!”
他把风管夹在腋下,踩着梯子往下走。
过了很久,井口的人开始拉绳。
最先上来的,是郑怀礼。
他趴在地上,咳得整个人蜷起来。
我爸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来。
“慢点!绳磨断了,换一根!”
拍摄的人往前走。
画面被一只手挡住。
郑怀礼的声音响起。
“别拍了,关掉!”
视频黑了一截。
但录制没停,隔着衣料,还能听见声音。
有人问:“老许还在下面,怎么接?”
另一人说:“等高总来。”
接着,是车门关上的声音。
高承业开口。
“下面还有什么?”
郑怀礼喘着气。
“他看见夹道了,也看见箱子了。”
“几箱?”
“都看见了。”
我的后背一点一点绷紧。
录音里,父亲又喊了一声。
“上面的人呢?”
没人应。
高承业说:“先把人清开。”
赵警官按下暂停。
“后面录音质量差,需要技术处理。现有内容,还要和其他证据相互印证。”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暂停线。
“谁拍的?”
“当年的现场安全员。手机作为事故资料留存,视频被复制进档案。对外截取的是你父亲进入井口的片段。”
我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他们说他是趁人不备下去偷东西。”
“这段视频,能证明他下井前,现场有人组织救援。”
我点了一下头。
又点了一下。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争执。
郑怀礼被两名民警带到警车边。
他看见我,脚下猛地一停。
“立川!”
我站在门口。
他往前挣了一步。
“你爸不是我害的!当时是高承业不让接人,我也差点死在下面!”
民警让他上车。
他扒着车门,手指扣得发白。
“我给你家送过钱!你忘了?你妈住院,我送过两千!”
我走到警戒线边。
“那两千,我妈后来托人还给你了。”
他的手松了一点。
我盯着他。
“她说,不能收指认她丈夫是贼的人的钱。”
郑怀礼嘴唇颤了几下。
“我也没办法……”
“我爸救你的时候,有没有说没办法?”
他低下头。
警车门关上前,我看见他把脸埋进了两只手里。
【第八章】
凌晨两点,沈知微把我叫醒。
我趴在值班室桌上,脖子僵得抬不起来。
“记录仪存储介质能读。部分数据已经导出,警方在核对。”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
“能证明什么?”
“能还原那段时间的水位变化。不能单独证明谁做了什么。”
她把一杯热水塞进我手里。
“还有个坏消息。通道的水位正在涨。”
我低头看电脑。
新出的剖面图上,旧通道连着一段古代排水结构。
桥北发现的墓葬在高处。
低处的暗沟,绕过墓室,延伸到河湾。
五年前修建的违规夹道,切进了这套结构。
沈知微指着交接点。
“原来有一道隔水构件。现在缺失了。”
“设备间下沉,也是这里?”
“相关。承业提交的抢险方案,要从上方灌填。可目前结构关系没查清,贸然做,水可能被挤向遗址。”
唐修远拿着电话进来。
“文物部门已经正式扩大临时保护范围。公安也在查相邻区域。”
他把电话放下。
“高承业不在公司。”
我握杯子的手停住。
“跑了?”
“还在核实。”
早上六点,高承业给我打来了电话。
陌生号码。
我接通时,他没有绕弯。
“五百万。”
我没说话。
“你母亲的治疗,我安排。你父亲的名誉,我让集团公开澄清。”
我按下录音,走到赵警官身边。
高承业继续说:“以前的事,是下面的人处理不当。我可以补偿。”
“你让我做什么?”
“你今天发个视频,说风水的事是误会,你只认得一点地形,后面的说法都与你无关。”
“还有呢?”
“别再指地方。”
赵警官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继续。
我盯着那两个字。
“你怕我指哪?”
电话里有打火机的声音。
“立川,钱够你们母子换个城市生活。你现在挣那点,一辈子也攒不到。”
“我爸下井那天,你也这么算过?”
那头没声了。
我又问:“他救了你的人。你给他算多少钱?”
高承业吐出一口气。
“五年前的事,你没有经历,别听人挑拨。”
“我在井口等了他三个小时。”
打火机的声音停了。
“我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你秘书给我一盒饭,说我爸还在忙。”
我把杯子放下。
“你从我面前走过去,鞋上全是泥。”
高承业没接话。
“你看见我了。”
电话断了。
赵警官把录音保存。
“不要回拨。”
我坐回椅子。
几分钟后,高承业又发来一条消息。
一个地址。
文博中心后门。
附带一句话。
你父亲留过东西,想要就来,别带别人。
我把手机递给赵警官。
他扫了一眼,站起来。
“你留在这里。”
高承业没等到我。
他等到的是依法前来调查的警察。
可他没在后门。
等警方赶到时,那里停着一辆货车,车上装着几只木箱。
司机不知道高承业去了哪,只说老板让临时转移展品。
木箱逐一核查。
有的附着完整手续。
有的没有。
其中一只箱子的内衬里,露出一截旧报纸。
报纸日期,正是父亲出事那年。
唐修远看着现场传回的照片,指尖停在一件铜器的断口处。
“这件要重点核。”
沈知微问:“能认?”
“桥北昨天提取了一块同类残片。位置和锈蚀形态,需要做拼合检验。”
我正要开口,外面有人喊梁成栋。
他接了电话,听了不到半分钟,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仓库烧了?”
我站起来。
“人呢?”
梁成栋抓着电话。
“人出来没有!”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扶住门框,腿弯下去,坐在了地上。
“出来了……都出来了……”
赵警官立刻联系辖区。
梁成栋把电话贴在耳边,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抬头看我。
“我那些货,没了。”
他嘴张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响。
“供应商的钱还没还……老周也在里面,他刚去帮我搬东西……”
我蹲到他面前。
“人出来了。”
他揪住我的袖子。
“我就说一句实话,怎么这么难?”
我没劝他算了。
也没告诉他一定能拿回多少。
我把他扶起来,交给赶来的工作人员。
随后,我走到桌前,重新看那张地下结构图。
旧通道的终点,正好落在文博中心最大的展厅下面。
那里摆着高承业最得意的一件展品。
一块重达数吨的景观石。
石头上刻着四个字。
清白传家。
【第九章】
“我要说一个位置。”
我把图纸转向沈知微。
她拿起笔。
“说依据。”
“那块景观石下面,可能有旧通道的另一个出口。”
高骏曾在直播里介绍过。
景观石从工程开工那年就摆在那里,后来建展厅,专门围着它留了中庭。
我调出视频,停在石座侧面。
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金属检修盖。
沈知微放大后,转头看旧图。
“尺寸能对应。但要现场勘查。”
唐修远立即联系现场工作组。
我指着旧验收单上的一行字。
“这里原来写设备口,后面被改成观景基座。钢筋规格没变,位置也没变。”
沈知微用尺子一段段核。
核完,她给同事打电话。
“先查基座周边,不要移动重物。”
上午十点,文博中心的开放活动被正式取消。
门口的大屏还在播放高承业的宣传片。
画面里,他穿着工装,扶着一名老人,嘴里说着对城市负责。
画面外,警察拉起了警戒线。
受邀的客人堵在入口,没人肯先走。
高骏站在门口,电话一个接一个打。
“媒体先别进!”
“谁让你们发取消通知的?”
“我爸呢?你们找到我爸没有!”
看见我,他扔下电话冲过来。
“是不是你?”
我站在警戒线内,没动。
工作人员拦住他。
高骏隔着一条线指着我的鼻子。
“你一个送外卖的,凭什么毁我家的项目!”
“你家的项目,建在谁的命上?”
“你爸自己要下去!”
“救的是你家请的人。”
“那他死了关我什么事!”
旁边一名受邀记者举起录音设备。
高骏扭头,伸手去挡。
“关掉!”
民警把他拉开。
“控制情绪,配合现场管理。”
他还在骂。
骂到最后,声音劈了。
展厅里传来金属碰撞声。
那块景观石没有被吊走。
工作人员从侧面清理出检修盖,使用设备探查基座内部。
屏幕上,一段被封闭的竖井显露出来。
井壁上有后来补砌的砖。
再往下,是几根扭曲的钢管。
沈知微看着实时画面。
“这里与三号井连通。”
唐修远指向一处灰白色物体。
“先停。”
镜头拉近。
那不是石头。
是一块嵌在旧混凝土里的包装板。
板上残留着承业设备的字样。
旁边压着几截被切断的风管。
我耳边的声音一下远了。
五年前,父亲把风管夹在腋下,下了井。
五年后,风管被压在高承业刻着清白传家的石头下面。
赵警官走到我身边。
“相关结构会完整提取检验。你先退后。”
我盯着那截管子。
“他们把送风停了。”
“需要鉴定。”
“我知道。”
我往后退了一步。
鞋跟碰在台阶上。
沈知微扶住我,没说话。
中午,调查组陆续收到几项核查结果。
老周的证言,与完整现场视频能对上。
租赁记录证实,父亲当时领取的是救援设备。
记录仪里恢复出的数据,显示井下水位曾短暂下降,随后在封闭施工时再次上升。
原事故资料中的几张关键照片,存在顺序调整和说明文字替换。
那只被说成装着赃物的帆布包,实际提取位置,根本不在父亲身边。
赵警官没有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
他只对我说了一句。
“你父亲涉嫌盗掘的说法,现有证据不支持。我们会依法纠正,并继续查清他的死亡原因。”
我站在那里,听完了整句话。
然后问:“能给我一份书面的么?”
“会有正式材料。”
“我妈要看。”
赵警官点头。
“我知道。”
下午,高承业被带回来了。
他没出城。
他躲在公司一名关联人的住处,试图联系几名旧项目人员统一说法。
有人接了电话,也有人把电话交给了警察。
警方还查到了那条让我独自去后门的消息。
司机供述,高承业安排过人,打算把我带去别处,拖到展品转移完成。
我隔着大厅看见他时,他手上的表已经摘了。
领口开着。
脚步停在门边,眼睛先找儿子,再找到我。
高骏扑过去。
“爸,仓库的事不是我干的,我就让他们吓唬一下,没让他们点火!”
大厅里安静了半秒。
律师猛地转头。
“别在这里说!”
高承业抬手要扇儿子,被民警挡住。
“配合。”
高骏嘴唇张着,往后退。
“你不是说出了事你负责吗?”
高承业盯着他。
他又退了一步。
“那些视频也是你让我发的!照片是郑叔给我的!我怎么知道他们真动手!”
民警把两人分开。
高骏抓住座椅扶手,不肯往前。
“爸!”
高承业没回头。
走到我面前时,他停了一瞬。
“立川。”
我看着他。
“你爸的事,我愿意补偿。”
“你补不了。”
“你开个数。”
旁边的民警让他继续走。
他却猛地扭过身。
“钱都可以谈!你母亲后半辈子,你不管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
他眼里突然有了亮光。
我说:“你先把我爸当年在井里喊的那几句话,交代清楚。”
那点亮光没了。
他嘴动了半天。
“我当时……只是怕项目停工。”
“所以呢?”
“下面那些东西,一旦报上去,整块地都得停。贷款、工期、合作方,都在催……”
“所以呢?”
高承业的膝盖弯下去,身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他坐到椅子边缘,手指抓着裤子。
“我没想到会死。”
我看着他。
“他在喊救命。”
高承业闭上嘴。
“郑怀礼知道他还活着。”
他低下头。
“你也知道。”
高承业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抖。
“我错了……我真错了……”
我没有往前。
大厅外,清理工作还在继续。
工人拆下那块刻字石旁边的宣传牌。
清白传家四个字,被一张用于保护现场的白布盖住。
高承业从指缝里看见了。
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别动那个!”
没人听他的。
民警扶正椅子,让他坐回去。
他两条腿撑不住,身子一点点滑下去,嘴里反复念着。
“不能动……那是我家的……”
我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
“妈。”
说完这一个字,我停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发哑。
“爸没有偷东西。”
【第十章】
母亲拿到正式说明那天,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七遍。
她先看落款。
再看父亲的名字。
最后,用左手食指,沿着那句参与井下救援,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划。
康复师站在旁边,没有催她继续训练。
母亲抬起头。
“给……你爸……说。”
我把椅子拉近,蹲在她面前。
“我会把这句话带给他。”
母亲低下头,手指按住纸上的名字。
她没哭。
只是握着那张纸,握了很久。
三天后,梁成栋的仓库火灾调查有了结果。纵火者受人指使,警方依法立案。保险和赔偿还要走程序,他没能立刻拿回损失,却把剩下的货重新清点,搬进了朋友腾出的库房。
他把那张五星好评截图发给我。
下面写着:以后不找你看风水了,专找你看土。
我回他:先把货看好。
他发来一个笑脸。
平台恢复了我的账号。马彪和高骏的投诉记录被撤销,早晨那几份工作餐也按实际情况结了款。
我没有回承业的站点。
第二天,我重新穿上外卖服,接了一单医院附近的粥。
送到门口时,秦岳站在雨棚下。
他递给我一张封好的邀请函。
“文物勘查组想请你做临时顾问。按天结算,有保险,有正式合同。”
我接过来,没有拆。
“我不是考古人员。”
“没人让你挖东西。你熟悉旧河湾的工程地形,也能分辨部分施工土层。需要你协助核对旧位置。”
“遇到看不出来的,我会说看不出来。”
“这正是他们要的。”
我看了他一眼。
“可以。但先把合同给我妈看。”
秦岳点头。
我骑上车,手机里又跳出一条新订单。
送往桥北临时保护区。
备注只有一句:麻烦送到警戒线外,别进现场。
我戴好头盔,拧动车把。
路口那块电子屏还在滚动播放文物保护提示。桥洞下拉起了新的围挡,入口边立着告示牌,提醒市民不要擅自挖掘、搬动土石。
我把餐送到警戒线外。
唐修远签收时,递给我一张临时工作证。
“明天七点,旧河湾集合。”
我低头看着证件上的名字。
许立川。
没多出什么头衔,也没少掉什么身份。
远处,工人正在拆除文博中心门口的宣传架。那块写着清白传家的牌子已经撤走,地面留下四个浅浅的螺栓孔。
我把证件收进衣袋,骑车离开。
下一单的地址,在城市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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