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翻修祠堂,挖出了一个刻着红字的黑坛。
瞎眼先生抱住坛子,喊地下的东西不能见光。
村里人都在退,只有我认出了坛上的字。
那是我爹的名字。
十八年前,他们说他卷款跑了。
三天前,我爷爷因为这件事摔断了脖子。
【第一章】
挖机铲斗悬在半空,泥水往下滴。
杜胜举起铁锤时,我刚抱着爷爷的遗像走进祠堂。
“住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铁锤没放。
“沈衡,你家死人,别耽误全村挣钱。”
坑里露着一个黑坛。坛口裹了几层油布,红字从泥里透出来,最上头一个沈字,下面是砚川。
我爹。
我把遗像放到供桌上,跳下地基。
杜胜拿锤柄顶住我的肩膀。
“你爷爷欠村里的钱还没还,现在还想占块地方?”
“坛子别碰。挖机熄火。”
“你算哪根葱?”
他用力一推。
我后背撞上半截砖墙,砖屑落进领口,擦得脖子发疼。
周围响起几声笑。
“在外头拌几年水泥,回来就敢管工程了。”
“守义那老东西在时都不敢拦,孙子倒横。”
我撑住墙,没接话。
爷爷下葬前,我替他换衣服,在他两只手腕上看见过成圈的青紫。
给他办后事的彭家人说,那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撞的。
可爷爷家楼梯两边连扶手都没有。
铁锤再次抬起。
一根竹杖突然砸在杜胜手背上。
顾槐从人群里挤进来,扑到坑边,半个身子压住坛口。
他戴着黑眼镜,两只手抖个不停。
“不能砸!”
杜胜捂着手:“顾先生,你抽什么风?”
“这底下的东西,千万不能见光……”
围在坑边的人往后撤。
有人踩翻了装祭品的竹篮,橘子滚进泥里,没人捡。
顾槐在我们村看了三十多年风水。谁家埋人,谁家起屋,都要找他。他说过一句不吉利,第二天半条街都能关门。
我却看见,他抱住坛子后,拇指先摸了摸油布边缘。
那里有一道新划开的口子。
“谁先碰过它?”我问。
杜胜把锤子往地上一扔。
“一个破腌菜坛,还要给你请法医?”
我掏出手机,对准坑底。
“这里可能有身份不明的遗存。我现在报警。谁继续破坏,自己跟警察解释。”
杜胜伸手来抢。
我退进铲斗下方的安全空隙,拨通电话,报了地址,又把坛上的名字逐个念出来。
十七个。
念到第六个时,围观的赵婶突然挤了过来。
“你再念一遍。”
“赵兴全。”
她手里的菜篮掉了。
“那是我男人。”
杜胜抬脚把菜篮踢开。
“重名也认?你男人跟沈砚川出去发财了,十八年不回来,你还要赖村里养你?”
赵婶蹲下去捡菜,手指一直打颤。
我伸手挡住杜胜。
“说话就说话,别动脚。”
他扯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坑壁上抵。
“你爹卷走救命钱,你爷爷装了十八年受害人。轮到你,还想再讹一笔?”
我扣住他的腕子,往外一推。
他脚下打滑,膝盖跪进了泥里。
笑声停了。
我没追上去,只把手机举高。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祠堂门口响起汽车喇叭。
彭宗礼下车,外套搭在胳膊上,鞋面连泥点都没有。
他先扶起杜胜,再朝我伸手。
“小衡,家里出了事,你急,我理解。”
“让挖机停。”
“这是村集体的工程。”
“地下情况没查清,不能施工。”
他脸上的笑收了。
“你爷爷走的时候,是我垫的钱。”
“账单给我,我还。”
“他活着欠的,你还得起?”
身后有人跟着骂。
我把通话免提打开。
接警员的声音传了出来:“请现场人员停止作业,不要触碰疑似证物。民警正在赶往现场。”
彭宗礼看了手机两秒。
“行。等。”
他转身的时候,杜胜凑到他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
“十二点那车,还让不让进?”
彭宗礼没答。
顾槐抱着黑坛,把脸埋得更低了。
【第二章】
我走出坑,先把挖机司机叫下来。
司机姓罗,外乡人,听见已经报警,立刻把钥匙揣回兜里。
“老板只说拆旧基础,没说地下埋过东西。”
杜胜瞪他:“一天两千,钱不想挣了?”
“钱挣了,我得能回家花。”
老罗把车门锁上,站到了我旁边。
彭宗礼掏出一张工程公示。
祠堂修缮,老街提升,滨水民宿。
下面盖着村集体的章。
我指着最底下一行小字。
“批准的是修缮。你把承重墙脚挖空,算哪门子修缮?”
“专业的事,你不懂。”
“我做了七年结构修复。”
杜胜嗤了一声。
“补裂缝的也叫专家?”
我没理他,蹲到墙根,把手电贴着砖缝照过去。
墙角一道新裂纹向上延伸,供桌下的地砖也翘了边。
“人全部出去。”
彭宗礼抬手拦住人群。
“一条缝就能把屋震塌?大家别被他吓住。”
我从包里拿出量尺,刚贴到裂口上,一粒砂浆落在手背。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横梁上的灰扑了杜胜一脸。
他骂了一声,退得比谁都快。
我趁人群往外走,把爷爷遗像抱出来,又拍下地基开挖的位置。
顾槐不肯动。
“坛得送去后山。我知道怎么处置。”
“警察来之前,它哪儿也不去。”
“你爷爷有没有说过,这地不能挖?”
我盯住他。
爷爷确实说过。
我接到返乡电话那天,爷爷已经躺在县医院的停尸间里。帮忙收拾屋子的姑婆递给我一张纸,说从他枕头下面掉出来的。
纸上只有三句话。
别让他们抽水。
别让他们拆北梁。
那地基,死也不能由着他们挖。
我当时以为,他怕老房子塌。
现在顾槐偏偏问到了这句。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顾槐嘴唇缩了缩。
“死人有死人的规矩。”
“我问活人的事。”
竹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彭宗礼走过来,扶住他。
“顾叔年纪大了,你别逼他。”
“我逼他什么了?”
彭宗礼没答,只朝杜胜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挡在我和顾槐中间。
这时,一个背着仪器箱的女人从巷子里跑进来。
她看了眼坑,立刻拽住我。
“谁让你们开挖的?原来的探查孔呢?”
“你是谁?”
“许知微,地质调查公司的。这里有个地下空腔,我们上周才测出来。”
彭宗礼脸色沉了。
“许工,你们的合同昨天就终止了。”
“我来找人,不是来收尾款。”
她从手机里调出照片。
一个戴白色安全帽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测距仪。
“程立,和我一起做调查的。四天没联系上,最后一次工作定位在祠堂后门。”
杜胜抢着说:“拿了钱去喝酒呗。你自己的同事,还来问我们?”
“他的酒店房间没退,证件和换洗衣服都在。”
许知微把手机转向彭宗礼。
“报案回执我也带来了。你昨天说,他坐你们的车去了车站。车牌给我。”
“我那么多车,记得住?”
“那就查派车记录。”
彭宗礼掏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我看向地基北侧。
墙根有个碗口大的孔,被一块松砖塞住。砖缝里夹着一点蓝色塑料。
我用两根手指把塑料抽出来。
是半截面包袋。
生产日期,就在前天。
许知微蹲到我身边,呼吸停了一拍。
“这里一直封着?”
我没回答,俯身贴近那个孔。
地下传来三声敲击。
很轻。
停了一会儿,又是三声。
杜胜手里的烟掉进了泥里。
【第三章】
“谁在下面?”
我冲着孔喊。
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擦过管壁的喘气声。
顾槐的竹杖突然横在我胸口。
“别应!”
“下面有人。”
“那东西就等你应声。”
我把竹杖推开,脱下外套卷成一圈,垫在孔边,护住砖口,继续喊。
“能听见,就敲两下。”
咚。
咚。
许知微抓住我的胳膊。
“是程立。他做狭窄空间作业,跟我约过这种信号。”
彭宗礼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下面是老排水道,有水响很正常。别一惊一乍。”
我把手机放在孔边录音。
“你再说一遍,这是不是水响。”
孔里传来一声咳嗽。
接着是人声。
“水……给点水……”
赵婶踉跄着退了一步,扶住门框。
老罗脸上的肉绷紧了。
“真有人。”
我第二次拨打报警电话,说明发现被困人员,又拨了消防和急救。
这回彭宗礼没拦。
他转头对杜胜说:“去把后门打开。”
“后门钥匙不在我这儿。”
“找。”
杜胜往外跑。
许知微立刻追过去:“我跟你一起。”
我找来一截干净软管,没敢直接往下灌,只问下面的人能不能伸手接到。
里面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回应。
“能。”
老罗替我扶着管子。
我又问:“你在什么位置?上面有多高?”
“两道墙中间……头顶有板……别动北边……”
爷爷纸上的第二句话,从我脑子里闪过去。
别拆北梁。
我抬头看着那根已经被挖空一侧的石梁。
“谁画的开挖图?”
杜胜正从后门折回来,听见这句,脚步顿了顿。
“以前的老师傅。”
“图拿来。”
“凭什么?”
我把手里的尺子往他脚前一扔。
“里面有人。你们的图,正好要拆他头顶那根梁。”
人群一下散开了。
几个人去看公示,有人掏出手机拍图。
彭宗礼压着嗓子说:“谁知道他怎么钻进去的?擅闯工地,也能赖我们?”
我走到他面前。
“刚才还说没人在里面。”
“我又没下去。”
“那就别替下面的人定罪。”
他把半截烟摔在地上。
后门没有找到钥匙。
许知微手里却多了一副手套。
她把手套递到我眼前,指了指袖口缝着的名字。
程立。
“在后门配电箱旁边捡的。里面有血。”
顾槐开始往外走。
他一只手扶着彭宗礼,一只手还拖着黑坛上的油布。
我跨过去,踩住油布另一端。
“人可以走,坛子留下。”
顾槐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非要你爷爷死不安生?”
我弯腰,把油布从他手里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抽出来。
“谁让他死的,我就找谁。”
祠堂外响起警笛。
杜胜想往巷子里去,又被许知微堵住。
两名民警进门,姓张的那位先让所有人退到安全线外。
我把录音、照片和许知微的报案信息一起交给他。
孔里突然又传来敲击声。
这次很急。
张警官俯下身:“下面的人,先别动。我们已经联系救援。”
一道嘶哑的声音顶着喘息挤了出来。
“沈……沈衡在不在?”
我膝盖直接落在地上。
“我在。”
“你爷爷……没把东西给他们……”
耳边的人声远了。
我把脸贴近孔口,砖沿蹭破了颧骨。
“你见过我爷爷?”
“他不是摔下去的。”
顾槐手里的竹杖落了地。
地下的人咳了很久,最后几个字擦着管道送上来。
“别信那个瞎子。”
“他看得见。”
【第四章】
张警官先把顾槐和杜胜分开了。
彭宗礼还想插话,被拦在院门外。
“涉及失踪人员和人身伤害,谁都别离开。身份证拿出来。”
顾槐摸索着去捡竹杖。
手指碰到杖身,他又往旁边摸了两下。
我看着,没说话。
下面的人还没上来,争这一点没有用。
消防救援人员到场后,先检测了地下空气,又从探查孔放入设备。
画面里出现一道窄夹墙。
一个人侧躺在底下,左腿压着木板,嘴唇开裂,脸上沾满黑泥。
许知微捂住嘴,蹲在屏幕旁边。
“程立,你看摄像头。我们来了。”
他动了动眼睛。
我把爷爷留下的纸递给救援人员,又打开自己拍的裂缝照片。
“这里不是普通基础。北边有承托,东边可能是后砌的封墙。强拆北梁,会压住夹道。”
对方问我专业背景。
我报了工作单位和项目负责人电话。
通话核实后,他们让我留在警戒线内,协助辨认图纸。
杜胜隔着线喊:“他就回来一天,凭什么听他的?”
救援负责人抬头看他。
“你的施工图谁审的?”
杜胜不吭声了。
后门旁边那道新砌墙,被逐步拆开。
砖缝里的砂浆颜色和祠堂老墙完全不同。
许知微指着墙脚:“我们上周来的时候,这里还挂着门帘。”
张警官让同事拍照。
彭宗礼在外头说:“防小孩钻进去才封的,没想到有人。”
我指着墙里的铁环。
环上挂着一截绑带。
“防小孩,还用这个?”
没人再接话。
救援人员进入后,先把程立的腿从木板下解出来。
担架抬到洞口时,他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手指又硬又凉。
“坛子……”
“在。”
“里面有个铁盒。你爷爷说……别再交给村里。”
“警察在。”
他想抬起头,又被医护人员按住。
“先别说,出去吸氧。”
程立却扯着我的袖子不松。
“他们……今天中午……要把这里填了。”
我的视线落到院子外。
村道尽头,已经停着两辆混凝土车。
杜胜那句十二点的车,有了着落。
张警官拿起对讲机,让人拦车、核对调度单。
顾槐坐在石阶上,黑眼镜盖住半张脸。
我走到他面前。
“地下的人叫程立,不叫邪祟。你抱着坛子喊不能见光,是怕什么?”
“年轻人受了惊,胡说八道。”
“封墙也是他自己封的?”
“我眼瞎,看不见。”
我蹲下去,和他隔着半臂。
“你最好一直看不见。”
黑坛被移到安全区域,全程录像。
油布打开后,坛口下面垫着几层旧蜡纸。
里头没有骨头,也没有符。
只有一只带锈的饼干铁盒。
盒盖上,爷爷用油漆写了一行字。
十七人,未归,代存。
赵婶扶着墙,一遍遍念她男人的名字。
铁盒里面是几包封好的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十八年前的日期。
我看见了我爹的签名。
沈砚川。
彭宗礼突然站起来。
“这就是证据!”
他挤到警戒线边,声音抬得全院都能听见。
“当年领钱的是他爹。账在他爷爷手里藏了十八年。现在你们明白,谁才是贼了吧?”
【第五章】
人群开始往前涌。
有人骂我,有人去拉赵婶。
“你男人就是被沈砚川骗走的,你还跟着他儿子闹?”
赵婶攥着门框,没动。
彭宗礼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旧材料,递给张警官。
上头是结算单。
领款人,沈守义。
金额,十七万。
下面盖着我爷爷的手印。
我的指甲抵住掌心。
这张单子,我小时候见过。
有人把它贴在我家门上,贴了一层又一层。
爷爷拿铲子去刮,门上的红漆也跟着掉。他不让我出去,说外头正喷药。
后来我长高了,能从窗台看见别人朝我家院子里扔石头。
彭宗礼把手机屏幕朝大家转了一圈。
“钱,他家拿了。人,说不见了。十八年过去,又从他家藏的坛子里拿账出来。”
“沈衡,你给乡亲们解释解释。”
我看着那枚手印。
“原件在哪?”
“当然有。”
“那就提交。跟坛里的材料一起查。”
他嘴角动了一下。
“别转移话题。”
“我让你交证据,你怕什么?”
杜胜把供桌上的遗像抱起来。
“人都死了,还摆这里膈应谁?”
我一步冲过去。
他把遗像往地上一扔。
玻璃碎开,爷爷的照片被泥水浸湿了一角。
张警官拦住杜胜,同事迅速把他带到另一边。
我蹲在地上,一块块捡玻璃。
碎片扎进指腹,血滴到相框背板上。
彭宗礼站在几步外。
“小衡,你要肯认个错,把家里旧账说清楚,这件事不用闹这么大。”
“怎么认?”
“给当年受牵连的人磕个头。”
他指了指祠堂门槛。
“你爷爷没认的,你替他认。大伙看你年轻,不会为难你。”
我把照片从碎框里取出来,交给许知微。
然后站起来。
“你急着让我跪,是怕等会儿跪的是你?”
彭宗礼脸上的肉绷住了。
“你再说一遍。”
“等证据。”
他凑近半步,声音只够我听见。
“你爷爷等了一辈子,等到什么了?”
我猛地攥住他的衣领。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张警官扣住我的手腕。
“沈衡,松手。”
我盯着彭宗礼。
他没有挣扎,甚至朝旁边举手机的人偏了偏脸。
“拍清楚,看看谁在闹事。”
我松开手。
把衣领上的褶皱替他压平。
“你说得对,拍清楚。”
“后面每一句,也别漏。”
县里增援的民警陆续到场。
黑坛、铁盒和里面的材料被逐项登记。
我作为近亲属,按要求辨认爷爷的字迹。
第一包是工资底册。
第二包是几份复写单。
第三包里面,有我爷爷写的情况说明。
纸张边缘发黄,最后一页却新。
上面的日期,距今只有六天。
我刚看见一行字,呼吸就断了一下。
当年十七万元,本人确已签收。
彭宗礼隔着警戒线望过来。
“看见了吧?”
我没抬头。
接着往下看。
钱未交付本人。
本人签字时,孙子沈衡在顾槐家,被扣三日。
我右手食指的伤口裂开了。
血顺着指缝流到腕上。
原来我不是没见过那场事。
我只是那时太小,忘了。
【第六章】
“我作证。”
赵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走到民警面前。
“十八年前,沈衡在顾家。我送过饭。”
彭宗礼转身。
“赵秀兰,你想清楚再说。”
她肩膀缩了一下。
脚却没往回退。
“你说他爷爷病了,孩子没人管,让我一天送两顿。”
“第二天孩子发烧,我要抱去卫生所,顾槐不让。”
顾槐把竹杖往地上一敲。
“胡扯!”
赵婶被那声响震得闭了闭眼。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您慢慢说。”
“你爷爷第三天来的,腿上都是血。他把你抱出去,连我的饭碗都没拿。”
她看向我,嘴唇抖得话说不连贯。
“我那时候问他,钱呢?兴全呢?他说再等两天。”
“后来村里说钱是他领的,我就……我就也去骂过他。”
她抬起手,往自己脸上打。
我抓住了。
“现在把看见的说清楚。”
张警官让同事带她单独做笔录。
另一个民警问顾槐:“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孩子没人带,我替他家照顾。好心还成罪了?”
“有没有限制沈守义把孩子带走?”
“没有。”
“那为什么签字当天才让人接走?”
顾槐转开脸。
“十八年前的事,谁记得?”
我记不得。
爷爷却一笔一笔留了下来。
情况说明里,夹着几封旧信的寄送凭据,还有退回的信封。
一位办案民警把这些分开装好,告诉我,不能只凭一方的文字下结论,需要查当年的材料、付款记录和人员去向。
我点头。
“查。不要替任何人省事。”
许知微的手机响了。
医院那边,程立处理完最急的伤,要求先做简短陈述。
接通后,他的声音仍旧发虚。
“沈衡……你爷爷上周找过我们。”
“找你们做什么?”
“他说老基础里有夹层。不是求我们算风水,是求我们测,有没有空腔。”
许知微拿出委托单。
委托人,沈守义。
费用三千六百元,分两次付清。
爷爷住院后,彭宗礼一直说,爷爷舍不得钱治病。
他把买药的钱拿去找人了。
“我们测到不止一个空间。他说,要把结果送给县里重新核查旧事故的人。”
我盯着手机。
“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程立喘了两口气。
“我也问过。他说你在外地的项目正抢险,怕你赶回来,事情没办成,先跟人打起来。”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节还留着刚才攥彭宗礼衣领时擦出的红痕。
“后来呢?”
“他约我从后门进去,拍里面的旧施工痕迹。杜胜带人把我们堵了。”
旁边的办案民警接过电话,问得更细。
程立没有说自己没看见的。
他只说,他被捆住手脚,关进夹道。爷爷被带到上面,说话声能听清。
有人要爷爷交原始账册。
爷爷不肯。
那个人说,再签一次,不就完了?
“是谁的声音?”
“顾槐。我来做调查时见过他,他还拿着我们的报告,问过地下面积。”
我抬头看向顾槐。
黑眼镜后面没有动静。
电话里,程立又咳了一阵。
“你爷爷说,第一次我签,是为了孩子。第二次我再签,孩子以后连自己爹怎么死的,都没地方问。”
我牙关咬得发酸。
那边停了几秒。
“然后有拖东西的声音,还有一声撞响。”
“他没再说话。”
院子里没人出声。
彭宗礼突然开口:“他关在下面,什么也没看见,凭声音就能说杀人?”
办案民警把电话交回去。
“所以要查。你不用替我们作结论。”
我转头看着彭宗礼。
“你刚才不是急着要结论吗?”
他没接。
这一次,先避开视线的是他。
【第七章】
顾槐提出要吃药。
他说胸口疼,药在祠堂后面那间杂屋里。
民警让他说明位置,安排人陪同去取。
他指着东边。
我看向许知微。
她立刻摇头。
“那间是我们临时存资料的地方。程立失踪前,图纸都放在那里。”
民警没有让顾槐进门。
柜子打开后,里面有药,有现金,还有两只手机。
其中一只套着透明壳,壳边发黄。
我一步跨过去。
“那是我爷爷的。”
顾槐把竹杖抬起来,又放下。
“他落在我这里的。”
“你不是说,三天前根本没见过他?”
“我说的是当天早上。”
“他的手机什么时候落下的?”
顾槐不答了。
手机没有开机,作为证物单独封存。
另一只手机,程立辨认出是他的。
柜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副看近处用的眼镜和一本手写账。
彭宗礼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见了。
民警也看见了。
“彭宗礼,你先过来。”
“我接个公司电话。”
“就在这里接。”
电话接通后,对面声音太大,几步外都能听清。
“现场是不是有未披露的地下空间?是不是已经停工?”
彭宗礼侧过身。
“老宅子,有点问题很正常。”
“投资协议里写得很清楚。重大历史遗留问题和结构隐患没有披露,后续款项不能拨。我们的人已经看到现场视频了。”
“谁发的视频?”
“现在问这个有用吗?”
电话断了。
彭宗礼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拇指连续按了几次。
杜胜立刻凑过来。
“彭总,车队的钱还没结。”
“滚一边去。”
杜胜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站在不远处,没说话。
他刚才踩赵婶菜篮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也有拿不到钱的一天。
许知微拿着报告走到民警旁边。
“这份是正式留档的,报告编号可以核查。地下空腔并不是今天才发现,电子版上周已经发给项目方。”
她调出发送记录。
收件人是彭宗礼公司的工程负责人。
后面还有回复。
收到,请暂缓向村民解释,方案另行沟通。
彭宗礼伸手去碰手机,被拦住。
“这是商业沟通,不能随便给外人看。”
“涉及调查,请配合。”
他喉结上下动了几次。
顾槐突然说:“宗礼,这事一直是杜胜在管。”
杜胜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封墙的人是不是你?”
“谁让我封的?”
“你做工程,我一个瞎子懂什么?”
杜胜脸上的筋跳起来。
他伸手去拽顾槐,被民警隔开。
“瞎子?你昨天下午数我带去的六万块,少一张都看得出来!”
顾槐手中的竹杖划过台阶,发出一串刺响。
彭宗礼喝了一声:“都闭嘴!”
迟了。
另一名民警已经在记录时间、金额和地点。
我走到顾槐面前。
“眼睛什么时候好的?”
他不出声。
“你可以不跟我说,去跟警察说。”
“可你别再拿瞎当挡箭牌。”
“我爷爷去你家求你出面的时候,你看得见他下跪。”
“我家门上被人写贼字的时候,你看得见他刮门。”
“他被拖上楼的时候,你也看得见。”
顾槐抬起头。
隔着镜片,他的脸正对着我。
那根竹杖被他攥得吱吱作响。
院门外有人喊了起来。
“后面出水了!”
我回头。
祠堂后墙的排水沟里,一股黑水正顶着杂草往上翻。
爷爷纸上的第一句话,还剩在我掌心。
别让他们抽水。
【第八章】
老罗最先跑到后院。
“不是雨水。西塘那台泵开了。”
许知微翻开测绘图,指尖在两条线之间停住。
“原来的排水道跟夹层连着。抽掉外侧水位,墙外水土压力会变,内侧淤水也会跟着迁移。”
我看向那片刚被开挖的墙脚。
裂口已经比先前宽了。
彭宗礼往外走:“我去让人停。”
民警拦住他。
“打电话,让他们停。”
他报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到自动断线。
杜胜突然说:“不是那个人。”
彭宗礼转头,眼睛钉在他脸上。
杜胜往后缩了半步,又咬住牙。
“开泵的是我堂哥。你上午让他到点抽,配合填基础。”
“你听错了。”
“车单还在我手机里!”
民警让杜胜立即联系现场操作人员,另派人赶往西塘。
水还在涌。
救援负责人下令扩大警戒,所有无关人员撤出祠堂。
后院一名收工具的工人没跑出来。
他叫陆有成,右脚卡在变形的木踏板下面。
墙上的砖灰不停往下落,他不敢乱挣,只能拍着门框喊。
“拉我一把!”
我拿起旁边的安全带。
救援人员拦住我。
“不要擅自进去。”
“我不进深处。东边门柱还能作临时依托,我替你们看裂缝变化。”
我退到他们指定的位置,报出墙体变化,让他们沿尚未失稳的一侧接近。
陆有成被拖出大半个身子时,旧木踏板突然折断。
他的腿往下一沉。
我伸手抓住了衣肩。
救援人员同时收紧保护绳。
陆有成整个人压到我左臂上,肘关节传来一阵钻进骨头的疼。
“别蹬!”我冲他喊。
他僵住了。
后面的人把我们一起拖开。
一块墙砖砸在我刚才跪过的位置,泥水溅了半身。
我左手抬不起来。
陆有成趴在地上,吐得只剩酸水。
医护人员剪开我的袖子,给手臂固定。
他突然抓住我的裤脚。
“不是我封的门。”
“留着跟警察说。”
“那天……我去送砂浆,听见里面有人。”
我的背绷住了。
他把头埋下去。
“杜胜说偷工地东西的,关半天就放。我欠他两个月工钱,不敢问。”
我蹲下,额角的汗滴到他手背。
“那是人。”
“我知道……”
“你听见了,就该知道。”
他不敢再抓我,手一点点松开。
我站起来,把他交给民警。
救他,不代表替他把那几天抹掉。
西塘的泵终于停了。
临时支护完成后,救援人员重新检查地下区域。
被水冲掉表层淤泥的一处墙角,露出了半顶黄色安全帽。
下面还有白色的东西。
现场负责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人员后退,保护现场。通知专业勘查。”
我站在警戒线外,左臂绑在胸前。
那顶帽子边缘有一道蓝漆。
我爹以前的帽子,也涂过那样一道。
我往前走了一步。
民警拦住我。
“现在不能认定身份。”
我点头,停下。
可我的右手一直攥着衣角,怎么也松不开。
赵婶扶着院门,腿一点点弯下去。
她坐在了门槛上。
“没走啊。”
“你们都没走啊。”
彭宗礼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他没接。
屏幕在掌心亮了很久,直到民警让他把手机交出来。
【第九章】
现场被分成了几块。
救援人员负责支护,勘查人员进入地下,其他人留在外院,分别接受询问。
没有人再提风水。
顾槐的黑眼镜摘下来了。
他两只眼睛都睁着,瞳孔随着走动的人转。
有人问他不是瞎了吗。
他低着头,说以前治过,能看一点。
我没再追问。
他看得见多少,不是今天最重的账。
爷爷留下的材料开始与现场逐项对应。
当年的工程不叫祠堂修缮,而是地下蓄水设施改造。
祠堂建在旧厂房遗址上,下面原本就有通道。
我爹带人下去施工,负责的是清障和支护。
账册里记录了进场日期、人数、材料,还有一笔始终没有结清的尾款。
十八年前,公开的事故材料只记了三名遇难者。
另外十七个人,被写成提前离场,去向不明。
我问办案民警:“这两边能对上吗?”
“正在核查。人数、身份和死因,都要有独立依据。”
“我能做什么?”
“联系家属,提供能够核验的信息。不要进入现场,不要传播未经确认的名单和结论。”
我把爷爷存下的联络本交给他。
里面的号码换过不少。
有的名字后面,爷爷写着联系不上。
有的写着女儿接,已告知。
最后一页,是赵婶家新装的固定电话。
他不是只守着一个坛子。
他在那些退回的信和挂断的电话之间,找了十八年。
杜胜先撑不住了。
他听说地下发现遗存后,蹲在院墙边,嘴唇一直在动。
民警问什么,他先摇头。
问到封墙日期,他突然抱住脑袋。
“我只拿了六万。”
顾槐抬起脸。
“你别乱说。”
“你给我的!”
杜胜抬手指他。
“说外头有人来翻旧账,封两天,等工程填了就完事。程立的手机也是你拿走的!”
“人是你关的,别往我身上推!”
两个人隔着几步吼起来。
民警把他们进一步隔开,分别记录。
我只听见杜胜最后喊了一句。
“后门那台旧摄像机,是我装的!我没全删!”
彭宗礼猛地站起。
椅子在青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杜胜!”
两个民警同时走向他。
“坐下。”
杜胜抬头看着他,脸上挂着汗和泥。
“你让我干活的时候,说出了事你兜着。”
“刚才你为什么不替我说话?”
彭宗礼的嘴张了张。
没有声音。
存储设备被指认出来,随即按程序固定、提取。
我没有当场看到全部内容。
只在民警询问中,知道后门画面记录了爷爷被人扶进祠堂,又由同几个人从另一侧抬出。
时间,与他们声称爷爷在家中摔倒的说法对不上。
我站在院子里,右手掌心全是汗。
一名民警来问我爷爷最后几天的情况。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说到腕上的青紫,他让我把照片找出来。
我拍过。
那天替爷爷换衣服,姑婆一直催我,说入殓时间快到了。
我还是拍了。
手机屏幕递出去时,我的手没有再抖。
彭宗礼一直看着这边。
等民警离开,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小衡。”
我转过身。
“你想要什么,提。”
旁边的民警提醒他不要影响他人陈述。
他却往前迈了一步。
“你家的房,我给你重修。你爷爷的债,一笔勾销。”
我看着他。
“哪笔债?”
“以前那些,咱们不提了。”
“十七个人的工钱,还是你拿我逼爷爷签的那张单子?”
他脸上的汗滑进衣领。
“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刚才你不是说,全是我家的事?”
他的肩膀垮下来。
“我那时候也年轻,账是别人经手,工程也有别人……”
“名字给警察。”
“你替我说句话,别让大家再拍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
他立刻抬头。
我伸手,从他胸前摘下了那枚工程启动仪式用的红花。
别针划过布料,扯出一根线。
我把花放到一旁的桌上。
“你不配戴这个。”
他想抓住我的手,又被民警拦下。
“沈衡,你爷爷生前跟我说过,都是一个村的,别做绝。”
我抬起绑着的左臂。
“所以你让他没有生前了?”
彭宗礼喉咙里挤出一声气响。
腿弯一软,坐回椅子上。
顾槐在另一边突然哭了。
不是先前抱坛时那种颤音。
他捂着脸,鼻涕顺着指缝往下流。
“我就是替人记账……我没想把事情弄成这样……”
杜胜隔着人墙骂他。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顾槐不敢抬头,只重复那句没想。
我走到他面前。
“我爷爷求你放我回家的时候,你想过没有?”
他把手放下来,眼睛追着我。
“我给过他机会。”
“什么机会?”
“让他别再查。他要肯停,你们一家……”
我的牙根绷紧了。
身边的民警已经按住他的肩。
“这句话,详细说。”
顾槐看了看记录设备,又看了看我。
他的嘴唇开合几次,脸上的肉开始抽动。
我没再听他往下编。
我走到黑坛旁边。
坛身上的泥已经清理了一部分。
我爹的名字后面,还有一行以前被遮住的小字。
砚川,工钱未结,家有幼子。
那是爷爷写的。
十八年前,他把一个父亲没能带回家的钱,和没能说出口的话,一起存进了坛子。
后来,他连自己也没能回来。
我站了很久,直到张警官叫我。
需要我再补充一份材料。
我应了一声。
这回不等了。
该签的字,我签。
该追的账,一笔都不少。
【第十章】
天黑之前,祠堂前的工程招牌被摘了下来。
不是我动的手。
村集体的几个人在民警和现场负责人面前确认了停工,负责挂牌的村民把梯子架上去,拧下四颗螺丝。
彭宗礼的名字原本印在最醒目的位置。
牌子落地时,正面朝下,压进了泥里。
他坐在警车旁边,看见了。
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喊。
投资方的现场代表赶到后,向相关人员提交了合同和往来材料。
后续拨款暂停,工程账目需要核查。
那些站在彭宗礼身后喊得最响的人,开始问自己的分红怎么办。
没人再替他挡镜头。
杜胜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跟警察说,我后来配合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框背板。
“你做了什么,他们都记着。”
“我也是被人骗了。”
“程立喊救命的时候,你听不懂?”
他把头低下去。
民警让他继续走。
顾槐没有戴回黑眼镜。
他抓着竹杖,走到台阶边时,脚尖探了好几次。
有村民想上去扶,又把手收回来了。
最后是民警扶着他下去。
我问张警官:“他能判多久?”
“要看查明的事实和证据。现在不能给你一个数字。”
“当年那件事,也会一起查?”
“已经并行核查。地下发现的遗存要逐一辨认,你爷爷死亡的经过,也要重新调查。”
我点头。
这个回答没有一句痛快话。
可比彭宗礼过去拍胸口说的那些保证,硬得多。
许知微从车里取出一块干净毛巾,递给我。
“脸上的血干了,擦一下。”
我擦到颧骨,才想起孔口擦破的那道伤。
毛巾贴上去,刺得牙根一紧。
她拿出爷爷委托调查时留下的文件袋。
“这是他的东西。除了已经交作证据的,剩下这些可以给你。”
里面有付款凭据、一张草图,还有一张折过几次的合影。
我站在工地门口,戴着安全帽。
那是我去年发给爷爷的照片。
照片背面,他写了单位名字和联系电话,下面另补了一行。
我孙子,懂修房。
我用拇指蹭了蹭那几个字。
字没掉。
许知微把脸转向别处。
“他来委托的时候,问过我,三千六够不够。”
“我说初步探查够了。”
“他又问,万一下面真有人,钱不够的话,能不能先找,再记账。”
我把照片放回文件袋。
想说句谢谢,又张不开嘴。
最后只点了点头。
赵婶端来一碗面。
面上卧着两个鸡蛋,碗沿磕掉了一小块。
“你从早到现在没吃。”
我接过来,用一只手端不稳,她就搬来一张凳子,让我把碗放上去。
她看着我的左臂。
“骨头有事没?”
“医生说还要拍片。”
“先吃,吃完去。”
我夹起一筷子面。
热气顶到鼻子,眼前的碗边糊了。
赵婶坐在门槛旁边,手里攥着她男人的旧照片。
“沈衡,婶子欠你爷爷一句话。”
我停下筷子。
她没等我回答,站起来,走到爷爷的遗像前。
照片已经擦净,靠着一只木箱。
她扶住箱沿,弯下腰。
“守义,我骂错你了。”
“我不求你应。”
“以后谁再说你家卷钱跑了,我跟他讲。”
她直起身,拿袖口擦了两次眼睛。
没有人劝她别哭。
后面的几个人也走了过来。
有人说当年只是跟着别人骂,有人说不知情,有人想提小时候给过我糖。
我把面碗放下。
“谁知道什么,去找警察。道歉不能替笔录。”
他们的嘴停住了。
一个老人先往登记桌那边走。
接着是第二个。
我没有叫他们回来。
爷爷受过的那些骂,不是几句都过去了就能盖住。
天彻底黑下来时,勘查区亮起了工作灯。
我被安排去医院检查前,向现场负责人问能不能在警戒线外放一块临时的告知板,方便陆续赶来的家属找到登记处。
得到同意后,老罗从车里找出一块干净木板。
许知微写上登记地点和联系电话。
我拿过笔,在最下面补了一句。
回来的人,都有名字。
赵婶蹲在旁边,盯着那行字看。
“能把兴全的名字写上吗?”
我握着笔,没有立刻落下。
“等核实。确认一个,写一个。不能再写错了。”
她点头,点了很久。
救护车旁,程立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护士替他拿着手机,他的气息比白天稳了些。
“沈衡,我能作证的,都说了。后面还需要,我就接着说。”
我按住语音键。
“先养伤。欠你的工钱和医药费,也别替他们省。”
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接着是咳嗽。
我收起手机,把爷爷的照片抱在怀里。
老罗替我打开车门,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来。”
“手都这样了,还干什么?”
“等名字。”
车开到村口,我让老罗停了一下。
我家院门还锁着。
门板上有一块颜色浅的地方,旧漆被爷爷铲过太多次,木头已经露出来。
彭宗礼给爷爷办丧事时,又让人在门旁贴了一张清欠告示。
上面写我家欠村集体的钱。
我拍照留存,给办案民警发了过去。
然后用右手揭住纸角。
浆糊贴得很牢。
我揭一下,停一下,把纸完整地取了下来,折好,放进文件袋。
门后有个钉子。
钉子上挂着爷爷常用的草帽。
我以前回家,他总会把帽子扣到我头上,说别站太阳底下,晒。
我伸手,摸了摸压塌的帽沿。
没有叫他。
我开了院灯。
又把堂屋的灯、厨房的灯,一盏一盏打开。
门外有人停下脚步,问这么晚了,是不是家里还要办事。
我把爷爷的照片放在正对院门的桌上。
“办。”
“我家不欠谁了。”
门我没关。
灯也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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