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一千二百万彩票这事,我瞒了整整八个月。
没告诉爸妈,没告诉朋友,连条朋友圈都没发过。
悄悄兑奖,悄悄买房,悄悄理财。
表面上我还是那个挤地铁、吃沙县、月光族的普通打工人。
本以为能安稳到退休。
直到我妈给我安排了场相亲。
对面那姑娘坐下来,笑了一下。
“先生,好久不见,上次那套江景房住着还习惯吗?”
——朋友们,你们有没有体验过,灵魂和肉体同时石化的感觉?
【第一章】
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中了彩票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千二百万。
税后到手九百六十万。
那天我站在银行柜台前,看着卡里余额从三千八跳到九百六十万三千八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不是激动。
是害怕。
我陈牧,二十八岁,某互联网公司中层牛马,月薪到手一万二,没车没房没对象,在这座城市里属于最标准的透明人。
这笔钱砸下来,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发了”。
而是——
“完了,谁都不能知道。”
我太清楚身边那些人是什么德性了。
我爸,陈建国同志,常年在外地搞他那个不知道赔了多少次的建材生意,一听到钱,比狗闻到骨头还灵敏。
我妈,王秀芬女士,退休小学教师,表面上慈眉善目,实际上是我见过最可怕的生物。她要是知道我有钱,不出三天,全小区、全菜市场、全广场舞队都会知道。
还有我那个发小周凯。
这人怎么说呢。
他欠我两千块钱,从去年六月欠到现在。
每次我提这事儿,他就说“下个月一定还”。
下个月。
永远的下个月。
我要是让他知道我有一千二百万,他能直接搬到我家来住。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闭嘴。
彻底的、绝对的、物理意义上的闭嘴。
兑奖当天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的银行。
接待我的是VIP理财室的客户经理,一个长得挺好看的姑娘,戴着工牌,上面写着“宋一禾”。
她很专业。
帮我做了资产配置方案,开了两张卡,分散存了几笔定期,又推荐了几个稳健型基金。
全程她都很礼貌,但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震惊。
毕竟我穿着一件起球的优衣库卫衣,裤腿上还沾着早上踩的泥点子。
这形象走进VIP理财室,搁谁谁不震惊。
办完手续,她递上名片。
“陈先生,后续有任何理财需求,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了。
那张名片我当天就撕了。
不是对她有意见。
是我不能留任何痕迹。
接下来的八个月,我活成了一个隐形人。
买了两套房——一套江景房自住,一套小户型收租。
但我没搬进去。
江景房空着,偶尔周末过去坐坐,享受一下阳台上的风。
平时还住我那个月租一千二的老破小。
上班照常挤地铁。
午饭照常吃公司楼下的沙县。
手机还是三年前的旧款。
衣服还是优衣库。
甚至为了逼真,我还维持着“月光族”的人设——每个月准时找我妈哭穷,蹭点生活费。
“妈,这个月房租又涨了。”
“妈,上周聚餐我请客,花了不少。”
“妈,能不能先借我三千,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王秀芬每次都骂骂咧咧,但每次都转了。
我心里有点愧疚。
但只有一点。
因为从小到大,她从我压岁钱里“借”走的,远比这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以为我的伪装天衣无缝。
直到上周五晚上。
我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牧牧啊,周六中午有空吗?”
“怎么了?”
“我同事的女儿,条件特别好,银行上班的,长得也漂亮。我给你约了顿饭,你必须来。”
我一听“相亲”两个字,脑壳就嗡嗡的。
“妈,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不想——”
“你二十八了!”她的音量突然拔高,“你隔壁李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跑了!你看看你,每个月工资月光,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说?”
“我——”
“别废话了。周六中午十二点,老福记火锅。你要是不来,你这个月别指望我给你打钱了。”
啪。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
行吧。
去就去。
反正就是吃顿饭,敷衍一下,回来跟我妈说不合适就完了。
我又不可能真找个对象。
我身上揣着这么大一个秘密,谁靠近我都危险。
周六中午,我准时到了老福记。
穿的是我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我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桌上摆了一堆菜,锅已经烧开了。
她看见我,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眉头皱成了麻花。
“你就穿这个来?”
“怎么了,这衣服挺好的。”
“好什么好,起球了你看不见吗?袖口都毛了。我跟你说,你今天给我精神点,别一副死样子——”
“行行行,知道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老福记的火锅味道不错,环境也还行,但今天我完全没有吃饭的心情。
“人呢?”我问。
“快了,说是路上了。”
我妈给我倒了杯茶,压低声音叮嘱我:“人家姑娘是银行的,正式编制,一个月收入不低的。你今天嘴甜一点,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哦。”
“你‘哦’什么?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好的妈,我一定努力表现,争取今天就把人家姑娘感动到以身相许。”
王秀芬瞪了我一眼,但没来得及骂我。
因为门口来人了。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姑娘推门进来。
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很淡,眼睛很亮。
长得确实好看,气质也干净,是那种在人群里会多看两眼的类型。
她径直朝我们走过来。
走到跟前了,冲我妈笑了笑。
“王阿姨好,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没事没事,快坐快坐。”我妈立刻换上了慈祥到发光的笑脸,热情得跟见了亲闺女似的。
姑娘坐下来。
我礼貌性地点了下头,准备走相亲流程——你好,我叫陈牧,在XX公司上班,平时爱好——
然后她看向我。
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初次见面的客套。
是那种……认识你的笑。
“先生,好久不见。”
我愣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上次那套江景房,住着还习惯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因为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循环播放。
完了。
彻底完了。
我慢慢转头,看向我妈。
王秀芬正拿着筷子准备夹一片毛肚。
筷子悬在半空。
毛肚掉进了锅里。
她没去捞。
她看着我。
那眼神,我太熟了。
小时候我偷拿她钱包买游戏卡被发现,就是这个眼神。
“什么江景房?”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我后脊梁发凉。
“陈牧。”
“妈,我——”
“什么。江景。房?”
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面,宋一禾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慌张。
然后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嘴唇动了动。
“呃……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火锅的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
但模糊不了我妈那张写满“你完蛋了”的脸。
【第二章】
时间倒回八个月前。
中奖那天是个周四。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周四是公司的周报日,我最讨厌周四。
早上九点我坐在工位上,对着一份毫无意义的PPT发呆,手机里弹出一条推送:
“尊敬的用户,您购买的第2024073期双色球,中奖金额:12,000,000.00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退出。
重新进入。
又退出。
又重新进入。
数了四遍零。
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环顾了一圈四周。
左边的同事在划手机。
右边的同事在抠指甲。
对面的组长在骂人。
没有人注意到我。
好。
非常好。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是恐惧。
一种非常具体的、有画面感的恐惧。
我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这样的——
我把中奖的消息发到家族群里。
三秒钟之内,我妈转发到了广场舞群、买菜群、小区业主群。
五分钟之内,七大姑八大姨全部上线,消息列表炸成一片红点。
“牧牧啊,大姨家拆迁房的首付还差点——”
“小牧,你三舅的儿子要结婚——”
“陈牧!你爸这边有个项目,稳赚不赔——”
不行。
绝对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这辈子最清醒的决定。
谁都不告诉。
兑奖的过程我就省略了。
总之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的银行。
到了VIP理财室门口,我犹豫了三秒钟。
低头看了看自己——起球的卫衣,沾泥的裤腿,三年前的手机。
行吧,这形象,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我有钱。
反而安全。
进去之后,接待我的就是宋一禾。
说实话,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正经的念头——这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银行是按什么标准招人的?
但这个念头只存活了零点三秒。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客气中透着一丝……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你走进奢侈品店,店员嘴上说“欢迎光临”,但眼神在说“你买得起吗”。
不怪她。
换我我也这么想。
但当她看到我的账户余额之后,眼神变了。
变化很微妙,但我捕捉到了。
瞳孔放大了那么一瞬。
嘴角的弧度从“职业微笑”变成了“真诚微笑”。
递茶的动作都温柔了三个度。
我心里苦笑。
钱,真是好东西啊。
她很专业,帮我做了一套完整的资产配置方案。
“陈先生,考虑到您的风险偏好,我建议您将资金分为三部分——”
“嗯。”
“第一部分,大约四百万,购置不动产——”
“买房是吧。”
“对,一到两套,一套自住,一套投资。我们银行有合作的楼盘——”
“行。”
“第二部分,三百万左右,配置稳健型理财产品——”
“行。”
“第三部分,留一部分流动资金——”
“都行。”
她愣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她从业以来,从没见过决策速度这么快的客户。
“陈先生,这些产品的具体细节,您不需要再了解一下吗?”
“不用了。”我说,“你是专业的,我相信你的判断。”
这话是真心的。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想尽快办完,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在银行多待一秒钟,我的秘密就多暴露一秒钟的风险。
整个流程大概花了两个小时。
签了一堆文件,开了两张卡,预约了看房。
走之前,宋一禾递上了她的名片。
“陈先生,后续有任何需求——”
“好,谢谢。”
我接过名片,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银行大门,深秋的风一吹,我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全是汗。
回到出租屋,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名片撕成碎片,冲进了马桶。
不是针对她。
是所有和这笔钱有关的物理痕迹,都必须消灭。
银行app的图标我藏到了手机最深的文件夹里。
交易短信关了推送。
买房的时候走的全款,没贷款,没流水记录。
房产证锁在银行保险柜里。
户口本上干干净净。
我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换个手机号。
但想了想,太刻意了,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核心工作只有一个——
演。
演一个穷人。
一个每个月工资刚好够花、偶尔还需要家里接济的普通青年。
这事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
中奖之前怎么过的,中奖之后还怎么过。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是真穷,现在是装穷。
挤地铁的时候,以前是无奈,现在是修行。
吃沙县的时候,以前是没得选,现在是……行吧,主要是真的好吃。
最难的部分是面对我妈。
王秀芬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在于,她的直觉比她的逻辑还准。
有一次我周末去江景房坐了半天,忘了时间,她打电话来我没接。
回拨过去,她问:“你干嘛去了?”
“加班。”
“周六加班?”
“项目赶,没办法。”
“你们公司不是说周六不加班吗?上次你不还跟我抱怨——”
“妈,换项目了。”
“哦。”
她没再追问。
但我能从那个“哦”字里,听出一丝微妙的不信任。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江景房都提前编好借口,并且绝不超过三小时。
还有一次更危险。
过年的时候,家族聚餐,我三舅问我:“小牧啊,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攒下钱?”
我还没说话,我妈就替我答了:“他能攒什么钱,每个月月光,还得我贴补。”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是真心实意的心疼和嫌弃。
我低头扒饭,心里默念:对不起妈,但这个误会,我必须维持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了八个月。
两套房,一套住着(偶尔),一套在收租。
理财账户稳步增长。
工资照常拿,照常花。
除了银行系统里的数据,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活人知道陈牧是个有钱人。
我以为我能这么过一辈子。
至少过到退休。
然后上周五,我妈一个电话打碎了一切。
“周六中午,老福记,相亲,你必须来。”
我当时想的是:没事,就吃顿饭,走个过场。
我万万没想到——
命运这个东西,它不讲道理。
它把全世界几十亿人里,唯一知道我秘密的那一个,送到了我对面。
还是我妈亲手送过来的。
【第三章】
“什么江景房?”
我妈的声音不大。
但老福记的火锅味再重,也盖不住这句话里的杀气。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求生本能在零点五秒内给我提供了三个方案:
方案A:装死。假装没听见,直接岔开话题。
方案B:装傻。“什么江景房?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啊。”
方案C:坦白。把一切都说了。
方案C直接排除。
我不想死。
方案A也不行,我妈那个人,你越回避她越来劲。
只能方案B。
“哈哈。”我干笑了两声,转头看向宋一禾。
“这位……宋小姐是吧?你可能认错人了,我没什么江景房。”
我的眼神在疯狂给她使信号。
求你了。
看看我的眼神。
读懂它。
宋一禾愣了一下。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气氛不对。
“啊……是吗?可能是我记错了。”她笑了笑,有些尴尬地放下茶杯,“对不起,我这人脸盲,可能搞混了。”
行。
她配合了。
好姑娘。
我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你之前不是叫她‘宋小姐’吗?”我妈说。
我心一沉。
“如果是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她姓宋?”
这个女人。
退休小学教师。
审题能力一流。
“呃……”我飞速编词,“她进门的时候,我看到她包上挂了个名牌,上面写着——”
“我今天没带工牌。”宋一禾下意识接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我看到了她脸上那种“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的表情。
但来不及了。
我妈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她最危险的表情。
我小时候考试不及格,藏卷子被发现的时候,她就是这个表情。
“牧牧啊。”她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温柔,温柔到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你跟这个小宋,以前是不是见过?”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你买了江景房?”
“她认错人了,我说了——”
“你一个月薪一万二的人,买什么江景房?”
这句话的逻辑很完美。
完美到我无法反驳。
因为按照我这八个月建立的“穷逼人设”,我确实买不起江景房。
所以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对啊,我买不起,她肯定认错了。
我妈应该相信才对。
但她没有。
因为王秀芬看的不是逻辑。
她看的是我的表情。
她看到了我在听到“江景房”三个字时,那一瞬间的僵硬。
那种僵硬,装不出来,也藏不住。
“陈牧。”她不叫我牧牧了,叫全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看着我说。”
我看着她。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
“行。那就吃饭吧。”
她没有继续追问。
但我知道,这不是放弃。
这是暂时收网。
她在等更大的鱼。
我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宋一禾。
这姑娘明显也紧张了,夹菜的时候筷子都有点抖。
她冲我投来一个极其抱歉的眼神。
那种眼神翻译过来就是:哥,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回了她一个眼神:没事,你也不知道情况,这不怪你。
实际上我心里在想:你早说你认识我啊!进门之前发个消息提醒我一下也行啊!你倒好,上来就是一记王炸!
但我也知道,这不怪她。
她不知道我在藏钱的事。
在她的认知里,“客户买了房”是一个很正常的话题。
她以为我家人都知道。
谁能想到一个成年男人中了一千二百万不告诉自己亲妈呢?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我妈表面上在热情地给宋一禾夹菜。
“小宋啊,来,吃毛肚,七上八下,口感最好。”
“谢谢阿姨。”
“你在银行工作几年了?”
“快四年了。”
“四年,不错不错。收入还行吧?银行福利好。”
“还可以,不算太高。”
正常的相亲对话。
但我知道我妈在干什么。
她在搜集信息。
每一句看似随意的闲聊,都是她在拼拼图。
银行、四年、客户经理——
这些碎片迟早会拼出一个让我万劫不复的画面。
我必须把话题引走。
“妈,这毛肚挺新鲜的啊。”我说。
“嗯。”
“这家店是新开的?以前好像没来过。”
“开了三年了。”
“哦。那个……小宋你平时喜欢吃火锅吗?”
“还行,偶尔吃。”宋一禾配合地接话。
好,就这个话题聊下去。火锅,安全话题,往美食方向走——
“小宋啊,”我妈突然插进来,“你在银行是做什么岗位的?”
“我之前是VIP客户经理。”
我夹毛肚的手停了。
“VIP客户经理?”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接触的都是大客户吧?”
“对,主要服务高净值客户,帮他们做资产配置、理财规划——”
别说了。
求求你别说了。
“资产配置?”我妈的筷子又停了,“什么样的资产配置?”
“就是根据客户的资金量,配置不同的理财产品、基金、不动产——”
“不动产?”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比如说……买房?”
宋一禾点头:“对,买房也算。”
我妈缓缓转头看向我。
那个眼神。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牧牧啊。”
她又叫牧牧了。
更可怕了。
“你之前说你不认识小宋。”
“我不认识。”
“那小宋呢?你认识我儿子吗?”
宋一禾卡住了。
她不是傻子。
到这一步,她已经彻底明白了——陈牧的家人不知道他有钱。
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现在她面临一个选择题。
A:说认识。那就等于帮我妈坐实“陈牧有秘密”。
B:说不认识。但她刚才已经说了“好久不见”和“江景房”,现在翻供,我妈不会信。
她选了C。
“阿姨,我可能真的认错人了。我们银行每天接待很多客户,有时候脸会搞混——”
“你刚才说‘好久不见’。”我妈说,“认错人会说‘好久不见’吗?”
死胡同。
宋一禾脸上的笑容开始挂不住了。
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我。
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妈审犯人呢?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祭出我的终极武器——
“妈!”
“嗯?”
“你别为难人家姑娘了。第一次见面你就这样,人家怎么想咱家?”
这招叫“转移矛盾”。
把“追查真相”的矛盾,替换成“你太热情会吓跑相亲对象”的矛盾。
我妈果然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看宋一禾,又看了看我,最后居然真的收了收表情。
“行,不说这个了。来,吃菜吃菜。”
我暗暗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这只是中场休息。
王秀芬的审讯,从来不会只有一轮。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凯。
我按了挂断。
三秒后又响。
又挂。
第三次。
我只好接了。
“喂。”
“牧哥!你是不是在老福记?我刚看到你妈了!你们在干嘛?吃火锅怎么不叫我?”
我猛地扭头看向门口。
周凯那张欠揍的脸正隔着玻璃门冲我招手。
他旁边还站着他那个同事。
两个人提着一兜啤酒,显然也是来吃饭的。
不是吧。
老天爷。
你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周凯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我们这桌,脸上挂着那种“撞见好戏”的兴奋表情。
“嚯,王姨好啊!”他先跟我妈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移到宋一禾身上。
“这位是——”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眼珠子转了两圈。
“牧哥,你相亲呢?”
他的音量足够让周围三桌人都听见。
我真想把他的嘴焊死。
【第四章】
周凯这个人,有一个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想把他塞进下水道的特质——
他的嘴,比漏勺还漏。
不是说他故意泄密。
他就是那种说话不过脑子的人。
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才后悔,后悔完下次接着说。
他拉了张椅子,不请自来地坐了下来。
“王姨,您给牧哥安排相亲了?我早说他该找对象了。”
我妈的态度立刻切换——对周凯,她一向比对我热情。
“小凯来了?吃了没?没吃就一块儿吃。”
“没呢没呢,正好。”周凯毫不客气地拿了双筷子,冲宋一禾点了下头,“你好,我叫周凯,牧哥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宋一禾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你们怎么认识的?王姨介绍的?”
“嗯,我同事的女儿。”我妈说。
“银行上班的?”周凯上下打量了一下宋一禾,“条件不错啊,牧哥你走运了。”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嘶”了一声,但完全没领会我的意思。
“话说牧哥,你上周是不是去吃日料了?我看你发朋友圈——”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上周。
日料。
那天我去江景房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吃了顿好的。
因为心情好——理财账户那个月的收益不错。
吃完之后我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但我设了分组可见,只有“不认识的人”那个组能看到。
我妈、周凯、所有亲戚朋友,全部屏蔽了。
但周凯。
这个人。
他上周换了个新号,加了我两次,我忘了把新号拉进屏蔽组。
“什么日料?”我妈的雷达又启动了。
“就牧哥上周发的朋友圈啊。”周凯拿出手机,翻了翻,“你看,这个——‘偶尔犒劳一下自己’,配图是一桌子刺身,这起码得四五百吧?”
他把手机举到我妈面前。
我妈看了一眼。
然后看我。
“你上周不是说手头紧,跟我借了两千块说交房租吗?”
“那个……”
“交完房租还有钱吃四五百的日料?”
“那不是我请的,那是……”我脑子飞速编词,“公司团建,AA的,我就分摊了几十块。”
“你朋友圈写的是‘犒劳自己’。”
“那是文案需要,发朋友圈不得润色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润色朋友圈了?你以前发的不都是‘啊’‘嗯’‘今天好累’?”
无法反驳。
周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捅了娄子。
“那什么,可能我记错了,也许不是牧哥发的——”
晚了。
火已经点着了。
我妈没有继续追问日料的事。
但她的眼神变了。
从“合理怀疑”升级到了“基本确信”。
她确信我在藏什么。
只是还不知道藏的是什么。
我用余光看了一眼宋一禾。
这姑娘一脸无辜地坐在那儿,小口小口吃着毛肚,完全不敢插话。
估计她现在心里想的是:这相亲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我是来相亲的还是来看审讯现场的?
周凯往锅里下了一盘羊肉,嘴也没闲着。
“话说牧哥,你那个新买的……”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新买的什么?
他要说什么?
“……新买的那个鼠标,好使不?”
我长出一口气。
只是鼠标。
“还行。”
“啧,你说你花二百多买个鼠标,玩个游戏至于吗。”
二百多。
安全范围。
我平时确实在网上买些小东西,这些都在合理消费范围内。
但周凯下一句话,差点让我当场去世。
“不过你最近是不是发了笔财啊?上回聚餐你还主动买单了,上个月你还请我们打了次台球,今天还来相亲——你以前可是连AA都要精确到角的人。”
他笑着说的。
随口说的。
开玩笑的口气。
但我妈不觉得是玩笑。
“发了笔财?”王秀芬的筷子再次悬停。
“没有。”我说。
“我就随便说说。”周凯打哈哈,“牧哥就那点工资,能发什么财。”
“是啊,就那点工资。”我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但她的语气里,“就那点工资”这五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引号。
我现在面临的局面是这样的——
左边是我妈,一个退休的、无聊的、直觉敏锐到变态的、精力充沛的女侦探。
对面是宋一禾,一个掌握我全部财务信息的定时炸弹。
右边是周凯,一个嘴欠到能把天聊塌的猪队友。
而我,坐在中间。
四面楚歌。
周凯吃了几口肉,抹了下嘴,又开始了。
“王姨,你说牧哥这年纪了还单身,是不是太宅了?我跟他说了多少次,让他多出去走走——”
“他不是宅。”我妈慢悠悠地说,“他是忙。”
“忙啥?”
“我也想知道他忙啥。”
她又看我了。
“每个周末都说加班。”她说,“但他同事跟我说,他们公司周末不加班。”
什么?
她什么时候跟我同事接上线的?
“上次公司团建,你们组长发朋友圈了。”我妈不紧不慢地说,“我跟你组长微信是你入职那年家长会加的。他说你们周末从来不加班。”
家长会?
我二十八岁了,什么家长会?
哦。
我想起来了。
入职第一年,公司搞了个“家属开放日”,我妈非要来看看我工作环境。当时加了好几个同事的微信。
我以为她加完就忘了。
这个女人。
她一个都没删。
“所以你周末不加班的话,”她缓缓收网,“你在忙什么?”
我张了张嘴。
任何回答都是坑。
说健身?她会说那你怎么没瘦。
说学习?她会说学什么拿证了吗。
说见朋友?周凯就在旁边坐着,一问便知。
“我……就在家待着。休息。”
“休息也不接我电话?”
“手机静音了。”
“每次都静音?”
“我睡得沉。”
“下午三点你也睡?”
无法解释。
这个女人已经把我的时间线全部拉出来了。
周凯在旁边嗑瓜子——不知道他从哪儿摸出来的瓜子——一边嗑一边看戏。
他的表情分明在说:牧哥,你挺住,别拉我下水就行。
宋一禾在对面安静地喝汤。
她现在大概是全桌最煎熬的人。
知道真相,不能说。
想帮忙,不知道怎么帮。
每开一次口,都可能变成新的炸弹。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聪明的选择。
但有时候,命运不会放过沉默的人。
就在这时,宋一禾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嗯,我现在有点事……什么?……哦那个啊,陈先生的第二套……”
她的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饭桌上,足够让我妈听见。
“陈先生的第二套”——五个字。
宋一禾说到一半也意识到了,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我妈一眼。
然后她站起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快步走向了餐厅门口。
走得很快。
像逃离犯罪现场。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五个字,已经足够了。
“第二套。”
我妈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
“陈牧。”
“妈。”
“第二套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那是她的工作电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的‘陈先生’。”我妈的声音里没有了温度,“你姓什么?”
”……陈。“
”世界上姓陈的多了。“她说,”但她今天是来跟你相亲的。她说的‘陈先生’,你觉得是哪个陈先生?“
我无法回答。
周凯的瓜子也不嗑了。
他终于嗅到了真正的火药味。
”那什么,“他讪讪地笑了笑,”我去那边跟我同事坐吧,你们聊你们的——“
”坐下。“我妈说。
周凯坐下了。
速度比部队里听到口令还快。
我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
七上八下,口感最好。
她吃得很慢。
吃完那片毛肚,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容,让我想起了暴风雨前最后一缕阳光。
”牧牧啊,“她说,”妈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妈。“
这句话。
比任何质问都让我恐惧。
因为我知道,她已经不需要我说了。
她已经知道了。
【第五章】
宋一禾回来了。
打完电话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可能闯了大祸“的表情。
她坐下之后,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我妈。
只是默默地往碗里夹菜。
饭桌上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在这种氛围下,像三十年。
我妈打破了沉默。
但她不是冲我说话。
她把目光转向了宋一禾。
”小宋啊。“
”……阿姨。“
”你刚才那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
”对,是工作上的……就是一个客户的事。“
”你不是说你之前是做VIP客户经理的吗?“
”对。“
”那个电话里的‘陈先生’——“她顿了顿,”也是你的客户?“
宋一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很聪明,知道现在任何回答都是雷区。
说”是”,那我妈会继续追问是不是我。
说“不是”,前后矛盾。
说“不方便透露客户信息”,等于默认。
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阿姨,不好意思,银行有保密规定,客户信息我不能——”
“我没问你客户信息。”我妈笑眯眯地说,“我就是好奇,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
每次她说随便聊聊,都是最不随便的时候。
“你做这行多久了?接触的客户多不多?”
“挺多的。”
“都是有钱人吧?VIP嘛。”
“嗯……也不一定,有些是存款达到一定额度就会进入VIP服务范围——”
“多少额度?”
“一般是五十万以上。”
“五十万。”我妈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我儿子月薪一万二,他怎么会是VIP客户?
除非他有别的收入来源。
我感觉自己的伪装正在像冰块一样,一点一点融化。
速度不快。
但不可逆。
“小宋,”我妈又开口了,语气异常温柔,“你觉得我儿子这个人怎么样?”
画风突变。
从审讯模式切回了相亲模式。
宋一禾明显松了口气。
“陈先生……人很好,很稳重。”
“稳重?”我妈笑了,“他啊,从小就老实,不爱说话。赚的钱也不多,但胜在踏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相亲现场夸儿子。
实际上是在试探——看宋一禾听到“赚的钱也不多”这句话时,会不会露出破绽。
宋一禾没上当。
她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但周凯这个大聪明又开口了。
“牧哥确实挺踏实的。就是有时候出手突然大方,搞不懂。王姨,你知道吗,上个月他请我们四个人吃烧烤,结账的时候连眼都没眨一下。那顿花了三百多。”
“三百多?”
“对啊,还点了生蚝,一打那种。”
“他以前AA制精确到角。”我妈说。
“对对对!”周凯一拍大腿,“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奇怪,他最近变化挺大的——”
“周凯。”我终于忍不住了。
“嗯?”
“闭嘴。”
“我就随便说——”
“你能不能安静吃饭?”
周凯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他老实了三秒钟。
然后又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你至于这么凶吗,又不是我欠你两千块钱的事——”
我瞪了他一眼。
他终于闭嘴了。
但我妈的拼图已经越来越完整了。
日料、请客、出手大方、VIP客户、江景房、第二套、周末不加班却总“忙”。
每一块碎片单独看都不算什么。
但拼在一起,指向的结论只有一个——
她儿子,有钱了。
而且不是小钱。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一禾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
她瞄了一眼屏幕。
没什么大碍的样子。
但短信弹窗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钟。
我妈恰好坐在她旁边。
那个角度,屏幕上的内容——
我不知道我妈看到了什么。
但我看到王秀芬的表情,变了一下。
非常非常微小的变化。
嘴角动了一下。
眉毛挑了一下。
然后恢复正常。
她什么都没说。
继续吃火锅。
继续跟宋一禾聊天。
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你家哪里的,父母做什么工作的,平时有什么爱好。
标准相亲流程。
但我心里慌得要命。
她刚才那个表情。
那不是疑惑的表情。
那是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宋一禾手机上那条短信——到底写了什么?
会不会是银行发的工作提醒?会不会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不敢问。
问了等于心虚。
不问吧,这种未知感比什么都折磨人。
我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漏气的气球上。
空气在一点一点泄出去。
我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而我妈,坐在对面,微笑着看我下沉。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跟一切都无关的话。
“哎对了,小宋,你有没有那种理财的知识?不是工作上的,就是平时自己的。”
“啊?有一些。”
“你觉得现在买房合适吗?我最近也在考虑。”
“看地段吧,好地段的话保值是没问题的——”
“那你觉得,江景房怎么样?”
火锅在咕嘟咕嘟冒泡。
蒸汽升腾。
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但模糊不了这句话里的刀光剑影。
江景房。
她又把这三个字拎出来了。
宋一禾身体微微一僵。
她很快恢复了,笑着说:“江景房的话,要看具体位置,有些江景房溢价比较高——”
“那市中心那一带呢?比如滨江路那几个盘?”
“那边的话……均价大概在三万五到四万——”
“一套一百平的话,就是三四百万?”
“差不多。”
我妈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向我。
“牧牧,三四百万,你觉得贵吗?”
“贵。”我说。
“很贵?”
“很贵。你儿子月薪一万二,不吃不喝二十年也买不起。”
“嗯。”她微笑着点头,“那就好。”
那就好?
什么意思?
她不追问了?
我怀疑她在钓鱼。
但我已经没精力分析了。
这顿饭,吃到现在,我的精神已经高度紧绷了四十分钟。
每一句话都像在排雷。
每一个话题都可能是陷阱。
我太累了。
这顿饭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妈,差不多了吧?我下午还有点事——”
“急什么。”她说,“饭都没吃完。”
然后她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土豆。
“吃。”
我低头吃土豆。
嚼了两口。
没味道。
什么都没味道了。
【第六章】
我找了个借口去了趟洗手间。
不是真的要上厕所。
是我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来整理思路。
我关上隔间门,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捂住脸。
冷静。
陈牧你冷静。
目前的情况:我妈已经高度怀疑我有钱了。但她还没有铁证。
“江景房”可以解释为认错人。
“陈先生的第二套”那个电话,她听到了,但那不能作为实锤——全国叫陈先生的多了去了。
日料和请客的事,可以说是偶尔消费,不能说明什么。
所以理论上,只要我咬死不松口,宋一禾也不主动供出来,我妈就只能是怀疑。
怀疑不等于确认。
我还有救。
我掏出手机,想了想,给宋一禾发了一条微信。
——等等,我没有她的微信。
名片早就冲马桶了。
联系方式我一个都没留。
完了,我连提前串供的机会都没有。
我只能赌。
赌宋一禾足够聪明,能从我之前的眼神和表情里读懂我的意思——
别说了。
什么都别说了。
拜托了。
深呼吸三次之后,我回到了餐桌。
坐下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我妈和宋一禾的座位靠近了一些。
她们在聊天。
不是审讯式的聊天。
是正常的、轻松的聊天。
宋一禾在笑。
我妈也在笑。
周凯在旁边啃鸭肠。
看起来很和谐。
但越和谐,我越慌。
“回来了?”我妈看了我一眼,“手洗了没?”
“洗了。”
“小宋刚才跟我说了好多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银行里的趣事啊。”我妈乐呵呵地说,“她说有一次,有个客户穿得特别朴素,结果存款有几百万——”
我的筷子差点掉了。
“——她们整个网点的人都吓了一跳。”我妈笑着说,“你说这种人,看着普普通通的,谁能想到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宋一禾。
但余光分明在我身上。
宋一禾尴尬地笑了笑:“就是工作中偶尔会遇到这种情况。”
“是啊。”我妈感慨道,“人不可貌相。”
这句话她说得语重心长。
我低头夹菜,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
又过了几分钟,我妈突然拿出了手机。
“小宋,我加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理财的问题也可以请教你。”
“好啊。”宋一禾爽快地掏出手机。
两个人加了微信。
我看到我妈翻了翻宋一禾的朋友圈。
没看几条。
但她停在了某一条上,多看了两秒。
我不知道那条朋友圈写了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有。
也可能——
算了,想太多了。
“对了,小宋,”我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之前是VIP客户经理,那现在呢?”
“我上个月刚辞职了。”宋一禾说,“准备换个行业试试。”
“辞了?那多可惜。”
“嗯,做了四年了,有点想换换环境。”
“那你在职的时候,是在哪个支行?”
“城南支行。”
我妈点点头。
城南支行。
就是我兑奖的那家银行。
好了,这块拼图也归位了。
我妈现在手里的信息是:
我去过城南支行的VIP理财室。
宋一禾在城南支行当过VIP客户经理。
宋一禾认识我,提到过江景房和“第二套”。
我周末经常“消失”。
我近期消费水平明显上升。
我月薪一万二,但银行VIP门槛是五十万。
这些信息用一条线穿起来,结论只有一个。
她知道了。
她可能从半小时前就知道了。
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说。
或者等一个让她能开口问的时机。
这时候宋一禾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
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我妈问。
“没什么,就是之前的同事发消息来——”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然后她停住了。
脸色不太对。
“……”
“小宋?”
“没事没事。”宋一禾放下手机,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僵。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抱歉。
无奈。
还有一丝——
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们该走了吧?”我说。
“急什么?”
“我下午真有事——”
“你有什么事?今天周六。你们公司周六不加班。”
堵得严严实实。
我妈的手机这时候也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微信。
她点开看了看。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看着我。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
不是震惊。
是一种——
怎么说呢。
就好像一个老猎人,追踪了一整天的猎物,终于看到了它的脚印。
从容。
笃定。
胸有成竹。
“牧牧。”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妈说?”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她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宋一禾的前同事发的。
一条群发消息。
写的是:
“各位老客户好~我是城南支行的小赵,小宋姐已离职,她名下的VIP客户由我接手。如您有任何需求请随时联系我。附:客户回访名单(部分)——陈牧先生、王……”
名单很长。
但第一个名字,就是我。
陈牧先生。VIP客户。
白纸黑字。
宋一禾的脸刷地白了。
她猛地看向自己的手机——那条同事发来的微信,就是提醒她这件事的。
来晚了。
我妈已经看到了。
不是从宋一禾手机上看到的。
是因为我妈刚才加了宋一禾的微信——她通过宋一禾的微信好友列表,看到了城南支行的工作群。
不对。
也不是这样。
更简单。
宋一禾的前同事小赵,在群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发给了所有宋一禾微信里的客户相关联系人。
而我妈——十分钟前刚加了宋一禾的微信——被系统自动归入了联系人范围。
所以这条群发消息,直接发到了我妈手机上。
命运。
这就是命运。
我花了八个月构建的堡垒。
被一条群发消息炸了。
【第七章】
饭桌上安静了整整十秒。
十秒。
火锅在咕嘟。
排风扇在嗡嗡转。
隔壁桌在划拳。
我什么都听不见。
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VIP客户。”我妈把手机放下,声音很轻。
“陈牧。VIP客户。”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的重量。
“妈——”
“VIP门槛五十万。”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你月薪一万二。你存了多少年?”
“这个……”
“你是不是有什么收入没跟我说?”
“妈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不是吼。
比吼更可怕。
是那种压了很久的火,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跟我说你没钱。你每个月找我要生活费。上个月你说交不起房租,跟我借了三千。三千块!我省吃俭用,把退休金掰成两半,一半给你——”
她的手在发抖。
是气的。
“结果呢?你是VIP客户?你有江景房?你还有第二套?”
整个餐厅都安静了。
周围几桌的人全在偷偷看我们。
周凯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火锅底下。
宋一禾咬着下唇,一句话不敢说。
我张了张嘴。
说什么?
说“妈你误会了”?——不可能了,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说“妈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出来,就等于认了。
说“妈你听我解释这笔钱的来源”?——那就得交代彩票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但我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该来的总会来。
我深吸一口气。
“妈。”
“你说。”
“我中了彩票。”
四个字落地。
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妈愣住了。
周凯愣住了。
宋一禾也愣住了。
“什么?”我妈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八个月前。双色球。”我说,“一千二百万。”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
“多……多少?”
“一千二百万。税后九百六十万。”
周凯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保持了大概十秒钟。
“牧哥。”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你说……多少?”
我没理他。
我看着我妈。
王秀芬的表情在十秒钟内经历了一场地壳运动。
第一秒:石化。完全空白。
第二秒到第三秒:瞳孔放大,嘴唇微张。
第四秒到第六秒:眉头拧在了一起,像是在做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
第七秒:眼眶开始泛红。
第八秒到第九秒:深呼吸。嘴唇紧紧抿住。
第十秒——
“啪。”
她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一千二百万!”
这一声,整个餐厅都听到了。
隔壁桌划拳的几个大哥全扭过头来。
“你中了一千二百万的彩票!”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瞒了我八个月!”
“妈——”
“八个月!你找我要了多少次钱?你上个月说交房租跟我借三千——你有一千二百万你跟我借三千交房租?!”
“那个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儿子缺德是不是?”
她气得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推,刺啦一声响。
“我给你转钱的时候,心疼得不行。我跟你爸说,儿子在外面不容易,咱少花点,多给他攒点。你爸连烟都戒了!戒了两个月!就为了省下来贴补你!”
我爸戒烟了?
这个我真不知道。
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感觉。
愧疚。
真真切切的愧疚。
不是那种“被发现了好尴尬”的愧疚。
是那种——
我爸为了我戒了烟。
而我有九百六十万。
“你还说公司加班。”我妈的声音开始沙哑,“我信了。我以为你是为了省钱不出去。我给你寄了两次换季的衣服,怕你不舍得买。你告诉我你穿着呢。你穿了吗?”
“穿了。”
“穿了你今天怎么还穿这件起球的?”
因为那两件衣服挂在江景房的衣柜里。
我没说出口。
“陈牧。”她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这八个月我怎么过的?我天天担心你在外面过得不好。你每次说没钱,我都急得睡不着。你三舅说要给你介绍工作,我怕你面子上过不去,替你回绝了。你姥姥过年给你包了两千块红包,我没舍得扣下来,全给你转过去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王秀芬,五十五岁,退休小学教师。
一辈子要强。
我从小到大,没见她在外人面前掉过眼泪。
她哭了。
在老福记火锅店。
在周凯面前。
在宋一禾面前。
在隔壁桌一群看热闹的陌生人面前。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妈。”
“你别叫我。”
“妈,对不起。”
“你对得起谁?”她抹了把眼泪,“你对得起你爸吗?他为了省钱给你,四十度的天穿了一夏天的旧汗衫,领子都烂了。”
”……“
”你对得起你姥姥吗?她退休金才两千出头,给你包了两千红包,她那个月吃了半个月的馒头咸菜。“
”……“
”你有钱了。好事。妈替你高兴。“她擦干眼泪,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
”但你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你是觉得你妈会给你败光?你是觉得你妈是那种人?“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我怕。“我说。
”怕什么?“
”怕说出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变什么?“
”钱多了,事就多了。我不想……“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但我妈懂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
眼泪还没干透。
但那种暴风骤雨般的质问停了。
她坐了回去。
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臭小子。“
声音里的怒气消了大半。
剩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心疼。
无奈。
还有一点点——
骄傲。
不是为钱骄傲。
是为我没有膨胀、没有乱花、没有到处显摆而骄傲。
虽然她嘴上不会说。
但我看得出来。
这时候周凯总算缓过神来了。
”牧哥。“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
”一千二百万。“
”嗯。“
”你……你中了一千二百万。“
”你能不能不要重复了。“
”我就……确认一下。“他吞了口唾沫,”那你欠我那两千块——“
”是你欠我两千。“
”对对对,我欠你两千。“他点头如捣蒜,”我马上还,今天就还。要不要加个利息?“
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
一听说我有钱。
两千块就想起来了。
想了八个月没想起来,现在秒想起来了。
【第八章】
情绪缓和了一些之后,我妈做了一件我完全意料之中的事。
她掏出了手机。
打开了微信聊天记录。
”来。“她说,”我们算算账。“
”算什么账?“
”你这八个月从我这儿拿走了多少钱。“
”妈……“
”别‘妈’了。“她推了推老花镜,开始往上翻聊天记录,”一月份,你说公司年终奖发得少,我给你转了三千。“
”那个——“
”二月份,过年回家,路费你说来回一千,我给你报销了。加上红包,两千。“
”妈——“
”三月份,你说换手机——不对,你说手机摔了修了五百。四月份,你说体检花了八百。五月份——“
她翻得很认真。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五月份,你说空调坏了修了六百。六月份,你说随份子随了一千二。七月份——“
”妈,你不用一笔一笔念——“
”七月份,你说公司社保扣多了,月底没钱了,我给你转了两千。八月份,上个月,你说交房租手头紧,借了三千。“
她把手机放下。
”加起来,一万四千一百块。“
精确到百位数。
这个女人的记忆力,真的不是当小学老师浪费了,应该去当会计。
”一万四。“她看着我,”你有九百六十万。你薅你亲妈一万四。“
”我……“
”你还有脸说你怕。你怕什么?你怕你妈给你花光?你妈月退休金四千二,你怕什么?“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习惯了。“
”习惯薅你妈?“
”不是,我是说习惯了原来的生活模式——“
”你换一种生活模式。从今天起,一万四千一百块,给我还回来。“
”行。“
”利息。“
”什么?“
”精神损失费。“她面无表情地说,”按年化百分之五算,八个月,大概四百块。“
”……“
”一万四千五百。你转我。“
我掏出手机。
这时候周凯慌了。
”那什么王姨,我先去那边——“
”站住。“
周凯定在原地。
”你欠我儿子多少钱?“
”两……两千。“
”欠了多久?“
”一……一年多。“
”一年多。“我妈点点头,”利息按年化百分之五算——“
”王姨我现在就转!不用算利息!“
周凯手速惊人地打开手机,十秒钟之内完成了转账。
两千块整。
到账。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这笔钱,我催了一年多没催回来。
我妈一句话,十秒到账。
不愧是王秀芬。
”还有。“我妈转向我,”你那两套房的事,给我说清楚。哪儿买的,多大面积,多少钱。“
”妈,这个回家再说——“
”现在说。“
”这里人多——“
”人多怎么了?你做贼心虚?“
我叹了口气。
”一套江景房,滨江路那边,一百二十平,三百八十万。一套小户型,城东,六十平,一百五十万。“
我妈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三百八十加一百五十。
五百三十万。
”房子花了五百三十万。“她自言自语,”加上税和杂费……差不多五百六。剩下四百万做了理财。加上这八个月的租金收入……“
她算得比我还清楚。
”行了,我大概了解了。“她点了点头,表情已经完全从愤怒切换成了……精明。
那种表情,我在菜市场见过。
是她跟卖菜大妈砍价时的表情。
”你的理财产品,是小宋给你配的?“
”对。“我老实交代。
”收益怎么样?“
”还行,年化大概百分之四到百分之五——“
”四到五?那还行。“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宋一禾,”小宋,你虽然辞职了,但这方面你是专家。你觉得他这个配置合不合理?“
宋一禾愣了一下。
她完全没想到,事情会从”母子大战“演变成”理财咨询”。
“呃……陈先生的配置还是比较合理的。稳健型为主,风险不高——”
“能不能再优化一下?我听说现在有一些——”
“妈。”我打断她,“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我在替你把关。”
“我不需要把关——”
“你有九百六十万,你连你亲妈都不告诉。你的把关能力,我信不过。”
无法反驳。
宋一禾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阿姨,”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其实陈先生的理财意识很强的。他当时做资产配置的时候,决策很果断,而且分散得很合理。在我接触的客户里,算是比较有财商的。”
我妈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看宋一禾,又看了看我。
眼睛忽然亮了。
那种亮法,我太熟了。
那是她看到打折商品时的亮法。
不对。
那是她看到合适的儿媳妇时的亮法。
“小宋啊。”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格外亲切,“你辞职了对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准备考个证,然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有没有考虑过创业?”
“啊?暂时没有——”
“牧牧,你觉得小宋怎么样?”
“妈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终身大事。”
“妈——”
“人家小宋懂理财,人又漂亮,性格也好。你有钱了,得找个能帮你管钱的人。不然迟早败光。”
“我不会败光——”
“你连你妈都能骗八个月。”她理直气壮地说,“你自己管钱我不放心。”
宋一禾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阿姨……我们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见面——”
“怕什么,你不是帮他管了八个月的钱了吗?这不比谈八个月恋爱了解得还深?”
这逻辑。
荒谬。
但细想又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我扶额。
周凯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牧哥,我觉得王姨说得有道理。”
我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你的债刚还完,还没资格说话。”
他老实了。
【第九章】
饭局终于结束了。
买单的时候我抢着付了。
我妈没拦。
“应该的。”她说,“这顿算你赔罪的第一笔。后面还有。”
我没反驳。
走出老福记的时候,天色还亮。
秋天的傍晚,风不大,但很凉。
我妈跟周凯走在前面。
准确地说,是我妈在审讯周凯。
“小凯,你老实跟我说,你之前知不知道牧牧中奖的事?”
“王姨我发誓我不知道!我要知道我还能欠他一年多的钱不还?”
“也是。以你的人品,你要是知道了,早赖上去了。”
“王姨你这话说的……”
我和宋一禾走在后面。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先开口。
走了大概一百米,她先说话了。
“对不起。”
“嗯?”
“今天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家人不知道。”
“不怪你。”我说,“换谁都会以为家里人知道的。”
“但如果不是我开口说那句‘江景房’……”
“早晚的事。”
这是实话。
以王秀芬的洞察力,我能瞒八个月已经是奇迹了。
“你们银行那个小赵,群发消息是最致命的。”我苦笑了一下,“这个真不赖你。”
宋一禾也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我出来之后就给她打电话骂了一顿。她说是系统自动群发的,她也没想到……”
“行了,都过去了。”
我们又走了一段。
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些,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所以,”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人?”
“怕麻烦。”
“就这个原因?”
“差不多吧。”我想了想,“你做过VIP客户经理,你应该见过不少中了奖或者突然有钱的人。你觉得他们后来怎么样?”
她沉默了几秒。
“有些人过得不太好。”
“是吧。”
“但也有人过得很好。关键看人,不看钱。”
“我知道。但我不想赌。我宁可假装没这笔钱,该怎么过怎么过。至少……不会因为钱把关系搞乱了。”
“你妈好像不是那种因为钱就变的人。”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正在前面跟周凯说笑。
她骂了我一顿,哭了一场,算了笔账。
但她没说“给我一半”。
没说“买个大房子我也住”。
没说“给你舅舅投资”。
她就是生气我骗了她。
就这么简单。
“是。”我说,“她不是那种人。”
“那你其实从一开始就不用瞒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不过你的演技确实可以。”她忍不住笑了,“每个月找你妈要生活费?穿起球的卫衣?在我面前你可是一百二十平江景房的大老板,到了你妈面前,变成交不起房租的可怜虫了。”
“别提了。”
“你知道我当时帮你做配置的时候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我想,这个人穿得像个大学生,结果一出手就是全款买房,果断得像买白菜。这人要么是大聪明,要么是大骗子。”
“哪个?”
“目前看来,大聪明。”她笑了一下,“骗你妈生活费这事除外。”
我也笑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内容非常丰富。
翻译过来大概是:
“儿子,你们聊得挺好的嘛。”
“这姑娘不错。”
“你要是不把握住,我替你把握。”
我赶紧移开视线。
“那个……今天的事真的挺对不起你的。”我跟宋一禾说,“本来是来相亲的,结果你全程看了一场家庭伦理大戏。”
“挺精彩的。”她说,“比我之前相的那几次都精彩。”
“你之前相了几次?”
“三次。一次对面是妈宝男,全程都是他妈在说话。一次对面迟到四十分钟,来了之后先算AA怎么分。还有一次——”
“算了别说了。”
“怎么?”
“再说下去,我怕我也被归入奇葩相亲对象。”
“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们是普通的奇葩。你是带了一千二百万的奇葩。”
”……“
”开玩笑的。“
她笑了起来。
眼睛弯弯的。
路灯亮了。
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好看。
我心里忽然有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念头——
也许被发现了也不全是坏事。
”小宋,“我叫了她一声,”你……我是说……之后有空的话——“
”有空。“
她回答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说完。
”你还没听我说完呢。“
”你不就是想问我之后有没有空再吃个饭吗?“
”你怎么知道?“
”我做了四年客户经理。“她说,”客户想说什么,通常开口之前我就知道了。“
”那你的回答是?“
”我说了。有空。“
我们对视了两秒。
然后同时笑了。
前面传来我妈的声音。
”牧牧!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呢!赶紧走!“
我回头冲她喊:“来了来了!”
我妈的表情很满意。
非常满意。
那种满意是——
她虽然刚被亲儿子骗了八个月。
但她可能找到了一个靠谱的儿媳妇。
在她的世界里,这笔账,赚了。
周凯跟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牧哥,我跟你说,你这个女朋友找对了。“
”谁是我女朋友?第一次正式见面。“
”你刚才看她那眼神。“他嘿嘿一笑,”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啥德性我不知道?你动心了。“
”滚。“
”哎,牧哥——“
”干嘛?“
”你中了一千二百万这事……我能不能发朋友圈?“
”你信不信我让你妈知道你去年赌球输了八千的事?“
”不发了不发了。“
【第十章】
回家之后,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妈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
天没塌。
她也没有要我把钱上交。
只是要求我把这八个月”骗“走的一万四千五还了。
外加精神损失费四百。
合理。
我认了。
当晚我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
累。
比加班写三份PPT还累。
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
像是背了八个月的一块石头,突然卸了。
石头还在。
钱还在。
但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挺好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
宋一禾的对话框里,有一条她刚发的消息。
”今天很开心。虽然场面一度失控。“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
”失控的是我的人生。“
”你人生挺好的。有一千二百万,有一个很爱你的妈,还有一个……“
她打了个省略号。
没往下说。
我盯着那个省略号看了半天。
最后回了一条:“还有一个知道我全部秘密的前客户经理。”
”前。“她纠正,”已离职。所以我不受银行保密条款约束了。“
”你什么意思?“
”开玩笑的。你的秘密,我帮你守。“
”谢了。“
”不客气。“
”……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嘴角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然后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八个月来第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夜晚。
睡得很好。
——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我爸的电话打来了。
他常年在外地。
平时基本不给我打电话。
有事才联系。
所以当他的名字出现在来电显示上的时候,我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喂?爸?“
”儿子!“
他的声音异常洪亮。
洪亮中透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
”你妈跟我说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说什么了?“
”你中了一千二百万!“
说了。
她说了。
从昨晚回到家到今天早上八点,不到十二个小时。
我知道她忍不住。
但我没想到她只忍了十二个小时。
”儿子,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
”你知道吗,你这孩子太见外了!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爸——“
”对了儿子,爸跟你说个事。“
来了。
”爸这边有个建材项目——“
来了来了来了。
”——投资不大,大概五十万就够。回报率很高,你爸研究了半年——“
”爸。“
”嗯?“
”你的建材生意。上次赔了多少来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次是意外——“
”上上次呢?“
”……那次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呢?“
”儿子你怎么翻旧账——“
”爸,九百六十万,一分钱也不会投进你的建材生意。“
”你这孩子——“
”妈已经帮你记过账了。你看看你这十年总共赔了多少。“
”你妈她——“
”她让我告诉你,你那个建材项目如果真的靠谱,先写一份商业计划书。她会找人评估。评估通过了,再谈。“
”……你妈说的?“
”她原话。“
”你妈什么时候学会看商业计划书了?“
”她加了宋一禾的微信。你知道宋一禾是谁吗?“
”谁?“
”以后再告诉你吧。“
挂了电话。
我又躺了回去。
盯着天花板。
一千二百万。
藏了八个月。
被一句”江景房“炸了。
被我妈算了账。
被我爸盯上了。
被损友还了钱。
可能还收获了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姑娘。
手机又响了。
宋一禾的消息。
”早。你爸是不是打电话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妈昨晚十一点发了一条朋友圈。“
”什么内容?“
”‘儿子出息了。’“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底下三十七个赞,二十二条评论。“
”她没说金额吧?“
”没有。但你三舅在评论区问‘出息啥了’,你妈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完了。“
”怎么了?“
”微笑表情,在我妈的语境里,就是‘你来猜’的意思。我三舅这个人最爱猜。他会打电话来的。三天之内。“
”那你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你是专业人士。“
”我已经离职了。“
”你可以返聘。“
”返聘费多少?“
”……请你吃一顿火锅?“
”老福记?“
”换一家。我对那个地方有心理阴影了。“
”行。你约时间。“
”明天?“
”明天见。“
手机屏幕暗了。
我盯着天花板。
笑了。
一千二百万。
瞒了八个月。
炸了。
但好像炸出来的东西——
也没那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