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消毒水的气味直冲鼻腔。
耳边是监护仪沉闷的滴滴声,伴随着走廊里推车滚轮碾过瓷砖地面的骨碌声响。
陈景睁开眼,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没有前世十年擦洗翻身磨出来的满手老茧,掌心光滑,关节也不发酸。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泛黄的塑料日历卡,二零一四年九月八日,中秋节。
隔壁病床上,六十二岁的周翠兰嘴歪眼斜地躺着,口角涎水横流,左侧手脚僵直如铁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鸣。
老二,你可算来了!大哥陈海一把拽住陈景的胳膊,嘴里喷着蒜味,妈这回可倒了大霉,医生说是脑干附近梗死,半边身子瘫了,以后吃喝拉撒全得有人贴身伺候!
坐在折叠椅上的三弟陈峰翘着二郎腿,一边划拉着手里的智能手机,一边撇嘴:二哥,你开小饭馆时间自由,我和大哥都是坐办公室有编制的体面人,哪能天天守在床头端屎端尿?这妈,你接回去伺候最合适。
前世这一幕,原封不动地刻在陈景骨头缝里。
上一辈子,也是这个中秋节。陈景心软,听不得母亲呜咽,二话不说把人接到自己两居室里。妻子因为常年忍受恶臭和老太太的刁难,最终协议离婚;饭馆没人打理,赔个底朝天;他没日没夜守了整整十年,熬得未老先衰。老太太临死前,却当着亲戚面啐他一脸唾沫,骂他居心叵测、霸占老娘剥夺了老大老三尽孝的权利,转头把老家拆迁款两百万全分给了两个兄弟。两个兄弟更是发视频网暴他虐待老人谋夺家产,逼得他心梗猝死在出租屋里。
老二,发什么愣呢?陈海拍了拍公文包,摆出长兄为父的架势,我和你弟商量过了,妈每个月那一千块退休金都归你,你把妈拉走,逢年过节我和老三买两箱牛奶过去看看。
周翠兰歪着嘴,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陈景,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音节:老……老二……带……带我走……
她这是嫌病房环境差,急着要住进陈景刚装修好的新房。
陈景退后半步,顺势抽回被大哥抓着的胳膊,顺手扯出一张湿纸巾,仔仔细细擦了擦手腕。
大哥,老三,你们刚才的话,我听得骨头都发酥。陈景嘴角扬起弧度,眼底却平静如深井,前些天村里修族谱,二叔还当众夸大哥是咱陈家的顶梁柱,老三是咱陈家光宗耀祖的栋梁。我要是把妈接走,村里老少爷们儿脊梁骨不得戳断你们?
陈海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百善孝为先。陈景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穿透了整间病房,引得同病房的病友和护士纷纷探头,咱妈一把屎一把尿把大哥供成公务员,把老三子供成研究生。现在妈倒下了,正是两位大孝子在全族老小面前彰显孝心的大好时机!我一个开苍蝇馆子的粗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地抢占这份福报?
陈峰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地上:二哥,你少阴阳怪气,你到底接不接?
绝不能接。陈景义正言辞,神色肃穆得仿佛在宣读誓词,我要是接了,就是剥夺了大哥和三弟尽孝的权利!是大不敬,是陷你们于不义!古有卧冰求鲤,今有陈家双雄侍奉瘫母。大哥,老三,你们放心,我陈景绝不当这个拦路虎!
病床上的周翠兰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嗬嗬作响,右手使劲拍打着床单。
陈海脸色由红转青:陈景,你少扯淡!伺候瘫子有多麻烦你不知道?我和老三工作多忙!
工作再忙,能有妈的养育之恩大?陈景拿出手机,当场点开家族微信大群,指尖飞快敲击,大哥,你刚才那话千万别让三姑六婆听见,不然咱陈家的门风全毁了。来,我已经在大群里发起倡议了。
屏幕上赫然出现一行大字:
热烈庆祝我妈突发中风转危为安,大哥陈海、三弟陈峰主动挑起赡养重担,兄弟竞相尽孝,彰显陈氏孝道家风!
随之附上的,还有刚才陈海站在病床前指点江山的高清抓拍。
一瞬间,寂静的家族群炸开了锅。
第二章
陈家家族群里瞬间冒出几十条消息。
二叔:好样的!海子有长兄担当,小峰有文化懂感恩,翠兰这辈子没白熬!
大姑:海子是局里的骨干,百忙之中还能亲自伺候老娘,今年县里的孝老爱亲模范必须给报上去!
三舅:老二拍得好!多发点海子和小峰伺候翠兰的照片,让老家街坊邻居都跟着学学!
陈海握着震动的手机,手指关节泛出死白,额角青筋一下接一下跳动。他死死瞪着陈景,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陈景,你赶紧撤回!谁让你往群里乱发的?
撤回?那怎么行?陈景一脸惊诧,顺手将手机屏幕亮给隔壁床的家属看,大哥,群里四十八口亲戚都在给你鼓掌呢。你要是撤回,大伙儿还以为你心虚不想管咱妈了。你可是机关单位的后备干部,作风问题比天大,对吧?
隔壁床陪护的大爷竖起大拇指:小伙子,这年头主动抢着伺候瘫痪老娘的公职人员不多了,有出息!
陈海被架在火架子上,喉咙口像堵了一团浸透机油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偷瞄了一眼病床上的周翠兰,老太太嘴歪得厉害,眼泪顺着褶子横流,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老三陈峰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苹果核狠狠砸进垃圾桶:二哥,你少在这扣大帽子!大哥工作忙,我刚进外企天天加班,哪有空天天跑医院?你店里雇了小工,你闲人一个,这事本来就该你全包!
老三,你这话要是被二叔听见,二叔得拿拐杖抽你。陈景不急不躁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二叔上个月刚在祠堂讲过,陈家子孙,嫡长承重,幼子守灶。你从小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妈连老房子的宅基地证都偷摸写了你的名字,你现在管自己叫没空?
陈峰脸色刷地白了,眼神下意识往周翠兰脸上飘。
宅基地过户给小儿子的事,周翠兰当年背着老二老三偷偷办的,陈景前世是伺候了老太太五年后,偶然翻房产底册才发现的。
病床上的周翠兰浑身打了个激灵,歪着的嘴拼命抖动,想要遮掩,偏瘫的右手却不听使唤地在被单上抓挠。
老二,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陈海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猛地扭头看向陈峰,宅基地写你的名字?妈,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周翠兰眼珠子乱转,喉咙里咕噜一声,直接闭上眼睛装昏。
行了,家产的事以后再论,先把伺候老娘的规矩立起来。陈景打开手机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笃笃敲击,既然大哥和小弟孝心可嘉,我提议成立陈家孝道监督委员会。轮流制,一人一个月。这个月归大哥,下个月归三弟。至于我,我负责监督、后勤与宣传。
陈海一口气没提上来:你凭什么只负责监督?你不出人?
我出钱啊。陈景从兜里掏出钱包,数出三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清脆响亮,我出三百块营养费。我苍蝇馆子效益差,一个月利润也就千八百,拿出三分之一表孝心,天经地义。倒是大哥,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老三外企高薪八千,你们二位主力军,肯定不会为了几个铜板让妈受委屈吧?
三百块?你打发要饭的呢!陈峰尖叫起来。
老三,你这是嫌钱少,还是嫌妈不值钱?陈景冷眼一扫,直接按下群语音键,对着手机大声说道,二叔,老三嫌我给的赡养费太少,他觉得每月得给妈准备三千块才够用,正催着大哥一起出大头呢!
陈峰吓得伸手就要抢手机:陈景你疯了!
陈景轻巧侧身避开,手机那头已经传出二叔洪亮威严的语音公放:小峰说得对!翠兰病成这样,营养得跟上!海子和小峰收入高,每人出两千,老二店面小出三百,就这么定了!村委会给你们记一笔大功!
陈海的脸色瞬间从青色变成了猪肝色。
两千?
他媳妇是个连买把葱都要顺两瓣蒜的铁公鸡,要是知道他每个月要掏两千块现金出来伺候瘫子,家里非得掀翻天不可。
大哥,老三,主治医生说了,半小时后要做下肢被动活动训练,防止肌肉萎缩。陈景看了看手表,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今天九月八号,正好归大哥当值。妈刚才好像拉裤兜里了,味儿挺冲,大哥,快去洗手间接热水吧,全家族可都等着看你的第一份孝心作业呢。
第三章
一股酸臭的排泄物气味从病单边缘悄无声息地散开。
周翠兰偏瘫侧的身子无法受控,大便失禁是常态。此刻老太太脸色惨白,眼神里带着求救与难堪,嘴里挤出含糊的声音:海……海子……
陈海站在病床边,身子僵直得像一截风干的木头。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起衣领死死捂住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呕——陈峰胃浅,闻到这股温热发酵的恶臭,当场冲进洗手间干呕起来。
大哥,愣着干嘛?陈景双手插兜,站在通风口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护士交代过,中风病人皮肤薄,排泄物捂超过二十分钟就会生褥疮。前世我每次擦洗都是五分钟内到位,大哥是机关模范,动作肯定比我利索。
陈海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老二,这事一向是你干的熟练,你来弄,我给你转五十块钱辛苦费!
大哥,瞧你这话说的,妈的屁股是能用五十块钱买卖的吗?陈景掏出手机,镜头对准陈海,神情无比庄重,来,大哥,笑一个。二叔刚在群里问,海子开始擦身没有。我拍个工作照发过去,让大伙儿见识见识县局科员的纯孝之心。
别拍!陈海恼羞成怒地挥手去挡镜头。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大姑和二叔提着两网兜苹果和中药迈步走了进来。
哎哟,海子在这守着呢!二叔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病房玻璃微颤,一进门就闻到味儿了,翠兰拉了?好!海子,二叔没看错你,亲自动手给老娘洗屁股,这是大孝!
陈海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大姑满脸欣慰,直接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个老花镜戴上:海子,快弄,弄完了大姑给你在县报的读者来信版块投个稿,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病榻前的赤子心:记好干部陈海》。
陈海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在二叔威严的注视和大姑炽热的期盼下,他硬着头皮走向洗手间。洗脸盆在水龙头下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陈海接了半盆温水,端着盆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老二,毛巾。陈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大哥,毛巾在柜子里,你自己拿。病人得用专用的无菌湿巾和温水交替擦,先擦前头再擦后头,擦完了还得抹护臀膏。陈景退到门边,给二叔让出最佳观摩视角,二叔,您站这看,看得清楚。
陈海把毛巾浸湿,拧干,弯下腰去掀周翠兰的被子。
被角掀开的刹那,一股积蓄已久的浓烈氨水味与酸腐粪臭扑面而来。陈海的胃部剧烈痉挛,脸色刷白,险些当场把早饭吐在病床上。
他屏住呼吸,闭着眼,抓着毛巾胡乱往周翠兰大腿根部蹭去。
哎哟!周翠兰疼得尖叫一声,原本歪着的嘴扯得更厉害,浑浊的眼泪直接飙了出来。瘫痪侧的腿虽然动弹不得,但感知神经还在,陈海用力过猛,毛巾上的粗纤维直接搓破了她干瘪脆弱的皮肤。
海子,轻点!二叔皱起眉头,拄着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那是你亲娘的肉,不是局里洗车抹布!擦干净点,褶皱里头全是脏东西,你闭着眼睛怎么擦?
陈海眼眶通红,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气的。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被迫睁开眼,死死盯着那片污秽。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毛巾上沾满了黄褐色的排泄物。平日里在办公室端着保温杯签字批文件的手,此刻正抓着一块沾满粪便的烂布,在老娘的排泄区笨拙地涂抹。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恶心得头皮发麻。
呕——陈海终于没忍住,扭头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干呕出一口胃酸。
海子啊,不行就换老二来?大姑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行!陈景当场打断,声调高亢激昂,大姑,您这是侮辱大哥的孝心!大哥刚才在门外发了誓,要把前三十年没尽到的孝心一次性补齐!大哥,坚持住,全家族为你骄傲!
咔嚓。
陈景按下了快门,闪光灯精准捕捉到了陈海一边干呕、一边抓着沾粪毛巾擦拭周翠兰大腿的绝望瞬间。
这一张高清大图,瞬间飞进了陈氏家族大群。
群里顿时弹出一排大拇指。
二叔看着手机,连连点头:好!拍得真实!海子,这就叫人间真情!
陈海瘫坐在塑料凳上,双手沾着秽物,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而病床上的周翠兰,看着大儿子狼狈恶心的模样,眼底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不安与悔意。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陈景,陈景却只是礼貌地对她笑了笑,甚至贴心地替她拉上了窗帘。
第四章
一周后,周翠兰获准出院。
按照陈家孝道监督委员会的决议,出院第一站直接送往县城城东金桂苑——陈海那套一百四十平米的大四居。
陈海的妻子赵丽站在防盗门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色比门外的铁防盗网还要冷硬。
进屋可以,轮椅轮子必须包上塑料膜,进门先喷消毒液。赵丽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地面,刺耳得很,主卧和次卧都要留给我儿子高考用,老太太住阳台改的那间储物间,通通风,省得满屋子一股老人味。
大哥,这就是你说的五星级养老待遇?陈景推着轮椅,站在电梯口,脸上挂着纯良无害的笑容。
陈海黑着脸,从屋里翻出四个塑料垃圾袋,蹲下身笨拙地往轮椅轮子上套:老二,你少说风凉话。家里地方就这么大,有的住就不错了!
进得门来,储物间狭窄阴暗,除了一张行军床和破旧的风扇,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
周翠兰被陈海和陈峰合力扔上行军床,骨头撞在硬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老太太疼得眼泪直淌,喉咙里发出呜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大儿子客厅里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
前世,周翠兰在陈景家里,住的是朝南带大阳台的主卧,陈景为了防褥疮,特意花半个月收入买了医用充气床垫,每天擦洗三遍,屋里常年点着熏香,连一片指甲缝的污垢都没留下过。
而现在,躺在阴暗潮湿的储物间里,老太太第一次尝到了被亲骨肉当皮球踢的滋味。
妈,喝水。赵丽端来半碗温水,梆的一声砸在床头铁皮柜上,水花溅了周翠兰一脸,先说好,我白天要上班,中午不回来。你大儿子要在单位写材料,也没空。给你留两根香蕉两个馒头,饿了自己抓着吃。尿湿了自己兜着点,纸尿裤贵得很,一天限用两片!
周翠兰眼角抽搐,嘴唇哆嗦,想骂街,可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连句囫囵话都吐不出来。
大嫂,这可不行。陈景不知何时站在了储物间门口,手机摄像头稳稳对准了赵丽和床上的馒头,高龄偏瘫病人吞咽功能障碍,吃馒头极易发生窒息。而且纸尿裤两片怎么够?八小时不换就会引发尿路感染和重度皮炎。
赵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陈景!你举着个手机拍什么拍?有本事你接走啊!
我接走?那大哥的公职还要不要了?陈景冷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大嫂,你可能不知道,我刚才顺手开了一个同城直播,标题叫《直击机关干部陈海的孝心日常》。现在直播间已经有两千多个同城网友在线了。
什么?!陈海从客厅冲了过来,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
陈景将手机屏幕转过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正在疯狂滚动:
网友热心市民小张:这就是县局陈科长家?把瘫痪老娘扔储物间吃干馒头?
网友正义铁拳:一天限用两片纸尿裤?这也配叫模范干部?
网友城东一枝花:储物间连窗户都只有巴掌大,虐待老人吧!举报电话是多少?
陈海双膝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防盗门边。
陈景!你特么阴我!陈海扑上来想要抢手机。
陈景灵巧一闪,退到防盗门外,反手拉住防盗门把手,语气冷静沉着:大哥,注意形象,直播间现在三千人了。大家都在看你如何给咱妈喂水呢。你要是动手打人,明天县纪委的通报批评可就比我的直播还要精彩了。
陈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顺着他的发鬓大颗大颗往下滚,衬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快!给妈换纸尿裤!倒温开水!用小勺喂!陈海转过头,对着赵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赵丽懵了:陈海,你疯了?你冲我吼什么?
老子让你喂你就喂!陈海目眦欲裂,眼底布满血丝,老子辛辛苦苦熬了八年才看到副科的苗头,要是被这小畜生搅黄了,老子跟你离婚!
储物间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赵丽咬牙切齿地撕开昂贵的进口纸尿裤包装,陈海颤抖着手端着温水,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往周翠兰嘴里送。老太太呛了一口,剧烈咳嗽,喷了陈海一脸水星子,陈海不仅不敢发火,还得强行在镜头前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慢点喝,儿子在呢。
门外,陈景按下了录制保存键,将这段感人肺腑的喂水视频,顺手抄送给了陈海单位的政工科公开邮箱。
第五章
一个月的时间,对陈海来说漫长得像在地狱里滚了十个来回。
到了十月八号交接的日子,陈海整整瘦了十二斤,眼窝深陷,身上的机要科制服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焦躁。
老三,该你了!陈海一大清早,连人带轮椅直接推到了陈峰租住的单身公寓楼下,连老太太换洗的烂棉被都一股脑堆在电梯口,一天都不许赖,赶紧签收!
陈峰顶着鸡窝头打开门,浓重的烟味和泡面发馊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哥,我这周要跟总监出差去深圳,真没法弄!陈峰抵着门,死活不让轮椅推进去,要不让妈再在你那住一周?我出两百块误工费!
放你娘的狗屁!陈海当场爆了粗口,唾沫星子喷了陈峰一脸,老子这一个月被折腾得掉了半条命,局里领导天天找我谈话,让我注意家庭影响!凭什么好处全让你占了,苦头全让我吃?老宅的宅基地你一个人吞了,你现在跟我扯出差?
陈峰脸色一僵:大哥,宅基地的事是妈自愿给的,你冲我吼什么?
两人在逼仄的楼道里像两只斗鸡一样顶在一起,面红耳赤,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坐在轮椅上的周翠兰,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因为长达一个月缺乏日照和专业翻身,下半身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老太太看着平日里最宠爱的两个儿子在自己面前像狗一样争吵推诿,浑浊的眼泪在干瘪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泥印。
她歪着嘴,发出模糊的哭声:别……别吵……老……老二呢?叫老二来……
老二在楼下喝咖啡呢。陈景手里拎着一杯热美式,迈着悠闲的步子从安全通道拐了出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精神抖擞,与楼道里狼狈的三人形成了鲜明残酷的对照。
二哥!陈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扑过来扯住陈景的衣角,二哥,你行行好,把妈弄你店里去吧!我一个月给你一千!不,一千五!
老三,你这是在用金钱玷污兄弟感情。陈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把陈峰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你从小聪明,脑子活,妈天天跟街坊吹嘘你是文曲星下凡。现在文曲星要在出租屋里给老母亲尽孝,这是多么感人的励志故事。我已经联系了县电视台《走近百姓》栏目组的编导,他们对海归高材生带瘫痪老母上班的话题非常感兴趣,待会儿就扛着摄像机过来专访。
陈峰倒吸一口凉气,头皮瞬间炸开:陈景!你特么故意搞我是不是?外企要是知道我家里有这么个重度瘫痪老人拖后腿,下个季度的晋升考核直接就得把我刷掉!
那是你的事。陈景眼神骤冷,声音没有半点温度,当年妈背着我和大哥,把你送去英国读了一年水硕,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连我结婚准备买房的定金都被妈偷偷取走汇给了你。老三,这笔账,你该不会以为咽进肚子里就消化了吧?
陈峰如遭雷击,蹬蹬蹬后退三步,后背狠狠撞在防盗门上。
陈海听到这话,更是怒火中烧:什么?!老二结婚的定金也是被妈拿去供你了?陈峰!你特么把钱吐出来!
眼看着两兄弟就要在楼道里大打出手,对门邻居探出头来,厌恶地呵斥:大清早叫丧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再吵我报警了!
陈海趁机一把将轮椅推进陈峰的屋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堆破烂行李砸进玄关,反手嘭的一声关上防盗门,拔腿就往楼下跑,动作敏捷得像个窜出草丛的野兔。
卧槽!陈海你个王八蛋!陈峰在门内疯狂砸门破口大骂。
门外,陈景气定神闲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空纸杯稳稳投进垃圾桶。
他听着屋里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含糊哭嚎,和陈峰暴躁摔东西的巨响,内心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松弛。
前世被这群所谓的至亲吸干骨髓的怨恨,在这一刻,正化作一柄钝刀子,一寸一寸割在这群白眼狼的皮肉上。
第六章
陈峰的单身公寓变成了人间炼狱。
不到三天,屋里的外卖盒子、脏衣服和周翠兰换下来的脏尿布堆成了小山。老三从小娇生惯养,连衣服都不会洗,更别提给瘫痪病人翻身扣背。
周翠兰尾椎骨处的褥疮终于彻底破溃,红肿溃烂的创面足有掌心大,脓血粘在床单上,每一次撕扯都让老太太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晚上十一点,陈景刚在饭馆核算完当天的流水,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周翠兰的手机号,接通后,传来的却是陈峰带着哭腔的崩溃嘶吼:二哥!你快来医院!妈不行了!高烧三十九度八,医生说是严重褥疮引发败血症,已经下病危通知书了!
陈景神色从容地合上账本,锁好抽屉,打了一辆出租车晃晃悠悠晃到了县中心医院急诊大厅。
抢救室外,红灯刺眼。
陈海和陈峰蹲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两兄弟头发蓬乱,眼眶乌黑,像两只斗败的丧家犬。赵丽站在不远处,双手死死攥着手提包,满脸写着防备。
医生拿着费用单走出来: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创面严重感染,需要清创手术加上抗生素联合治疗,先进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先交三万押金。
三万?!陈海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破了音,怎么这么贵?普通病房不能住吗?
重症监护室每天光是仪器监护和特护费用就得大几千,你们做家属的心里没数吗?创面都烂到见骨头了才送来,早干嘛去了?医生脸色冰冷,把缴费单直接拍在陈海胸口,赶紧去交钱,耽误了用药后果自负!
陈海捧着薄薄的一张纸,手抖得像风中落叶。他扭头看向陈峰:老三,这一个月妈是在你那出事的,这三万块你全出!
凭什么我全出?陈峰跳了起来,眼底布满血丝,要不是你在第一个月把妈折腾得一身伤,底子败坏了,能短短几天就恶化?这钱必须平摊!
平摊个屁!老子第一个月花了两万多买纸尿裤营养品,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眼看两兄弟又要在大厅扭打起来,周围的患者家属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陈景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施施然走上前。
老二!你来了!你快管管这俩畜生!赵丽冲上来,尖着嗓子喊,老二,你开店天天收现金,你先把这三万垫上!妈也是你亲妈,你不能见死不救!
大嫂,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陈景后退一步,避开赵丽伸过来的手,我刚才咨询过医保办了。咱妈是有城镇居民医疗保险的,但由于某些人长期不给老人翻身、重度失职导致的继发感染,属于看护人侵权行为。这笔钱,谁造成的主要伤害,谁负主要法律责任。
陈峰脸色瞬间惨白:二哥,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陈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这一个月来所有的证据截图,大哥把妈关储物间限用水电的录像、老三连续四十八小时锁门外出把瘫痪老人独自扔在家里的物业监控、还有刚才急诊医生出具的压疮诊断书,全在这了。
陈海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几乎贴在抢救室冰冷的墙壁上:陈景……你特么一直在收集证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陈景上前一步,逼视着陈海那张惨白萎缩的脸,声音低沉如雷鸣,我想让全天下看看,当年天天在村里炫耀的两个大孝子,是怎么活活把亲娘折腾进ICU的。二叔和大姑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县纪委信访办的座机,我也设置了明早八点自动重拨。大哥,老三,这三万块,你们是现在乖乖去刷卡呢,还是等明天全县通报批评之后,由法院强制执行?
陈海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急诊大厅的长椅上。
赵丽尖叫一声,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咽起来。
陈峰看着陈景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眼前的二哥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任劳任怨、任由他们揉捏吸血的软柿子。
这只被他们欺压了半辈子的老黄牛,如今化作了一头披着人皮的恶狼,正亮出森森白牙,准备将他们连皮带骨彻底撕碎。
第七章
重症监护室的门缓缓推开。
周翠兰身上插满了管子,鼻腔连着吸氧管,原本干瘪枯黄的脸颊深陷下去,形同骷髅。
当看到陈景走近病床时,老太太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抓住了陈景的风衣下摆。
眼泪鼻涕瞬间从周翠兰脸上淌了下来,她歪着的嘴角剧烈抽动,发出破风箱般绝望的呜咽:景……二……二子……带……带妈走……妈……妈要跟你……
前世,老太太也是用这样微弱无助的力道抓着他,让他一次次心软,甘愿沦为全家的血包。
可陈景此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甚至没有伸手去握。
妈,您糊涂了。陈景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面,落入周翠兰耳中却冰冷刺骨,大哥是公务员,有社会地位;老三是留学生,有大好前途。您当年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陈景是个没出息的厨子,一辈子登不上大雅之堂,跟着我只会让您丢人现眼。您忘了?
周翠兰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像决堤一样往外涌,拼命摇头:不……不……是妈错了……二子……他们要……要折磨死我啊……
怎么会是折磨呢?陈景轻轻抚平了风衣上的褶皱,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大哥为了伺候您,一个月瘦了十二斤;老三为了陪您,连外企的工作都快丢了。他们对您的孝心天地可鉴。我要是横插一脚把您接走,我成什么人了?村里人会骂我大逆不道,大哥老三也会告我非法拘禁老人、谋夺财产呢。
听到谋夺财产四个字,周翠兰枯黄的眼珠猛地一缩,眼底闪过极致的恐慌。
那是她前世临死前亲口给陈景扣上的罪名,如今却变成了一记响亮的回旋镖,狠狠扎穿了她自己的咽喉。
房……房子……周翠兰拼尽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糊的字节,老宅……给……给你……全给你……
晚了。陈景俯下身,凑在老太太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妈,老宅的拆迁红头文件,上周五已经正式下发了。征收补偿款,一共两百四十万。
周翠兰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急促得像濒死的鱼。
大哥和老三现在正为了这笔拆迁款,在外面中介公司抢着签协议呢。陈景直起身子,眼神戏谑而残忍,他们为了拿到这笔钱,已经答应法官,接下来会轮流把您接到身边,贴身伺候到您百年归寿。妈,您的大福气,还在后头呢。
不——!!周翠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干嚎,心电监护仪瞬间发出刺耳的报警滴滴声。
护士急匆匆推门而入:家属请出去!病人情绪不稳定!
陈景从容退后,微笑着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的长椅上,陈海和陈峰两兄弟正握着各自的手机,红着眼睛疯狂拨打电话,试图寻找相熟的律师打听老宅房产份额的分割细则。
见到陈景出来,陈海警惕地站起身:陈景,拆迁的事你少插手!老宅的户口本上只有妈和小峰的名字,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陈峰也咬着牙附和:对!拆迁款下来,我和大哥一人一半,医药费我们自己出,你休想分一杯羹!
陈景看着这两个利欲熏心的蠢货,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放心。陈景语气轻松愉悦,那两百四十万,我一分钱都不要。不仅不要,我还会找县里最好的公证处,帮你们把赡养协议和房产继承权牢牢绑在一起。谁伺候得好,谁拿大头;谁要是敢虐待老人,一分钱别想拿到。
两兄弟面面相觑,眼底闪烁着贪婪与戒备的凶光,仿佛两头即将为了腐肉大打出手的秃鹫。
第八章
两百四十万拆迁款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激发了陈海和陈峰体内潜藏的全部恶欲。
出院后的第二个月,两兄弟为了争夺主赡养人资格,甚至闹到了县人民法院调解室。
法官坐在正中,眉头拧得死紧。
原告陈海声泪俱下:法官同志,我是长子!我为我妈操碎了心,上个月我亲自在病床前给我妈洗身擦背,全县都有目共睹!老宅拆迁款,我必须占百分之七十!
被告陈峰拍案而起,面目狰狞:陈海你放屁!宅基地名字是我的!老娘生病前亲手签的赠与协议!你把妈关储物间差点捂死,你还有脸要七成?我占百分之百都是合法的!
够了!法官重重一敲法槌,调解室瞬间安静下来,老人如今失去民事行为能力,房产拆迁款属于家庭共有财产与老人养老储备金。根据新修订的赡养条例,谁负责主要看护,谁才能依法主张多分遗产!
一直坐在旁听席上的陈景适时站起身,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装订文件。
法官同志,我是老人的二儿子陈景。这是我拟定的《陈母晚年生活照料与财产继承对赌公证协议》。陈景迈步上前,将文件递交上去,语气温和清晰,我个人自愿放弃老宅全部拆迁款的继承权。同时我提议,将两百四十万拆迁款设立专项监管账户,由司法局公证处与银行共同监管。
陈海和陈峰同时扭头,死死盯着陈景。
协议规定,陈海与陈峰两家,以自然月为周期轮流照看母亲。陈景指了指协议条款,每一个周期结束,由居委会、社区医生及第三方家政公司联合上门打分。评估指标包括老人体重增减、皮肤完好度、精神状态等。若评估为优,当月从监管账户划拨一万元作为照料报酬;若出现严重褥疮、营养不良或意外骨折,直接扣除当事方名下十万元继承份额,转入惩罚性医疗基金!
法官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方案科学、客观,充分保障了失能老人的生命权益!原告、被告,你们同不同意?
陈海和陈峰互相对视,眼底全是火花。
陈海心里飞快盘算:只要老子找个便宜护工盯着,把指标做漂亮,不仅一个月白拿一万,还能稳稳吞掉大笔拆迁款!
陈峰也在暗自发狠:老子年轻精力旺,咬牙熬个一年半载,把老大的份额全部扣光,剩下的钱全归我!
我同意!陈海抢先签字。
我也同意!陈峰毫不犹豫按下了红手印。
两道鲜红的指印印在白纸黑字上,犹如两副沉重冰冷的枷锁,咔哒一声,死死扣在了他们的脖颈上。
陈景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前世,这两个畜生就是用这样冰冷的算计和法律条文,将他十年无怨无悔的付出全盘否定,逼得他净身出户。
如今,他不过是顺水推舟,把这套吃人血馒头的规则原样奉还,让他们在长达数年的拉锯折磨中,亲手把彼此撕成碎片。
第九章
高压考核制度实施的第一年,陈家上演了全县最精彩的年度大戏。
陈海为了拿到优秀的考核分,咬牙花重金请了金牌护工,可护工嫌周翠兰脾气暴躁爱咬人,干了三天就卷铺盖走人。赵丽被迫亲自上阵,每天一边给老太太擦身,一边在屋里摔盆砸碗破口大骂,夫妻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陈海的高三儿子受不了家里的恶臭和争吵,模考成绩一落千丈,直接跌出了本科线。
年底评估,周翠兰因为肺部轻度感染,陈海不仅没拿到一万元奖励,反而被扣除了五万继承份额。
赵丽彻底疯了,在家里把陈海的脸抓得稀烂,甚至冲到陈海单位大哭大闹,控诉陈海为了霸占房产毁了儿子的前程。县局领导彻底震怒,直接将陈海调离机要岗位,发配到了城郊的水文监测站看闸门。
而老三陈峰的下场更为惨烈。
为了省下护工费,陈峰白天把周翠兰反锁在出租屋,自己在公司摸鱼。结果周翠兰翻滚下床导致小腿骨裂,邻居听到惨叫报警,消防破门而入。
事情闹上同城新闻头条,陈峰所在的外企极为看重员工道德背景,当天下午就以严重违背企业价值观为由,将其直接劝退。失去了高薪工作的陈峰,背负着昂贵的公寓租金,整个人迅速垮掉,开始酗酒堵伯。
三年后,二零一七年深冬。
当陈景再次接到医院打来的病危电话时,外面的初雪已经落了满地。
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病房里没有当年的争吵,只剩下一片死寂。
周翠兰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由于长期反复感染和多器官衰竭,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像一片枯干的秋叶。
床头两侧,陈海头发花白,眼角带着永久性的抓痕,身上的羽绒服油腻破旧;陈峰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神情呆滞麻木。
两百四十万的拆迁款,在这三年的折腾、打官司、高昂医疗费和违约扣除中,早已消耗殆尽,最后剩下的几万块,连丧葬费都勉强。
看到西装笔挺、面色红润的陈景走进来,两兄弟麻木的眼底连愤怒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
老二……陈海声音沙哑,像两块锈铁在摩擦,你……你赢了。
二哥……给我两百块钱买包烟吧……陈峰瘫在塑料椅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陈景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病床前。
周翠兰似乎用尽了回光返照的力气,勉强撑开眼皮。当看清眼前站着的是陈景时,老太太那只干瘪如枯枝的手,再次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
泪水顺着老人深陷的眼窝无声滑落,浸湿了洁白的枕巾。
那双曾经满是偏心、算计与恶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绝望与乞求。
她张开没有牙齿的瘪嘴,声带摩擦出微弱的气流:二……二子……妈……对……对不住你啊……
周翠兰终于在咽气前的最后一刻,说出了迟到了整整两辈子的忏悔。
然而,陈景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光影交界处,脸上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一丝一毫被迟来亲情打动的波澜。
他的眼神平静如深冬结冰的湖面,没有爱,没有恨,只有绝对的漠然。
妈,路上走好。陈景淡淡地开口,声音轻得没有惊起半点尘埃,下辈子投胎,擦亮眼睛,别再把豺狼当宝贝,把骨肉当草芥了。
周翠兰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曲线骤然拉直,发出长久而刺耳的蜂鸣。
哔——
枯瘦的手臂从半空无力地垂落,重重砸在冰冷的铁床架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病房内外,一片死寂。
第十章
周翠兰的葬礼办得极其冷清。
没有搭灵棚,也没有请响器班子。陈海和陈峰因为墓地购置费用的分摊问题,在火葬场的骨灰领取处大打出手,最终被值班民警双双带走拘留五天。
老太太的骨灰盒,孤零零地寄存骨灰堂最便宜的底层架子上,一年管理费五十块,还是陈景刷卡付清的。
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冬日惨白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在厚厚的积雪上,折射出刺眼明亮的光芒。
空气冷冽清澈,吸进肺里,激得人精神一振。
陈景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
前世压在他心头整整十年、甚至延续到死后的那座沉重逼仄的道德大山,在这一刻,彻底冰消瓦解,灰飞烟灭。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
中午十一点半。
手机在这时欢快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店里的领班小王。
老板!新店开业剪彩的横幅已经挂好了!小王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咱们陈记家常菜旗舰店的招牌菜全被同城大V吹爆了,门口排队取号的客人已经排到路口拐角了!厨师长问您什么时候到,等着您亲自揭幕呢!
马上到。陈景嘴角扬起一抹舒畅洒脱的笑意。
他迈下台阶,拉开停在路边那辆崭新SUV的车门。
车窗外,阳光明媚,积雪消融,宽阔整洁的柏油马路一直延伸向繁华喧嚣的城市中心。
那里没有瘫痪病房的恶臭,没有兄弟阋墙的争吵,没有偏心母亲的咒骂,只有热气腾腾的烟火人间,和属于他自己的滚烫新生。
陈景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辆平稳顺滑地驶入滚滚车流,迎着正午灿烂的暖阳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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