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砸在市局刑侦大队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我手里拎着两盒热腾腾的生煎包,站在走廊拐角。
前面办公室门口,苏若薇正把一把崭新的黑胶伞递给新来的实习法医赵子轩。
赵子轩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眯眯地接过伞,顺手碰了碰苏若薇的指尖。
苏若薇嘴角弯起,那是三年来我从来没见过的柔和弧度。
平时在队里,她跟我说话永远只有三个词:快点、不行、按规矩办。
周衡,你站那儿当门神呢?
苏若薇眼角余光扫到了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模样。
正好,今晚子轩第一天来市局报到,我答应带他去熟悉一下附近的路线和环境。今晚的后半夜值班,你替我们顶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生煎包,又看了看她递过去的那把伞。
那把伞是我前天跑了三家专卖店,花了半个月津贴买的防风伞,她说她上下班容易淋雨,我特意挑的。
现在,伞柄上还挂着我没来得及撕掉的吊牌防伪扣,正稳稳地握在赵子轩手里。
赵子轩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笑:
周哥是老刑警了,肯定不怕辛苦。我和若薇姐还有学术问题要讨论,就辛苦周哥了。
换作昨天,我大概会憨笑着挠挠头,说一句没事你们去吧,然后一个人在冷冰冰的值班室里啃冷馒头。
但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三年。
警校三年同窗,毕业后我放弃留在省厅的机会,跟着她来到这个基层刑侦支队。
夏天替她买冰咖啡,冬天替她捂暖手宝,案子来了我冲在前头挡刀子,功劳簿上她排在前面晋升副队长。
我以为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原来我在她眼里,只是一张随叫随到还不用付钱的长期饭票加保洁保安。
我不去。
我抬起头,把两盒生煎包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若薇愣住了,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你说什么?周衡,你长本事了?大局为重懂不懂?子轩是省里下派交流的优秀人才,照顾新同事是大队的优良传统!
大队的优良传统是轮流排班,不是公器私用。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今晚排班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前半夜赵子轩,后半夜苏若薇。我昨晚刚连轴转熬了二十四个小时,按照警务条例,我现在处于法定休假状态。
赵子轩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
周哥,没必要为这点小事闹情绪吧?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是好事。
我指了指他的警号牌:
你今年二十四,我今年二十五,你让我锻炼?你算哪块小饼干?
苏若薇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周衡!你别在这无理取闹!不就是让你替个班吗?你平时那些大度都是装出来的?
对,以前我脑子进了水,现在水被雨冲干净了。
我转身就走,连制服外套的拉链都懒得拉到底。
身后传来苏若薇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周衡,你今天要是走出这扇门,以后队里的专案组你一个都别想进!
我头都没回,直接抬手比了个再见的手势。
走进更衣室,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我坐在长椅上,掏出手机,把苏若薇从置顶位置取消,反手拖进了免打扰列表。
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但断得让人神清气爽,连呼吸都顺畅了八百倍。
换好常服,我正准备打伞回家补觉,值班室的报警电话突然尖叫起来。
整栋楼的红灯骤然闪烁。
值班老刑警张建国风风火火地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抓着配枪套:
出事了!城南汽配城发现一具被肢解的女尸,嫌疑人可能还没走远!全员出动!
走廊那头的苏若薇和赵子轩还没走出门,闻言立马停下脚步。
苏若薇立刻换上严肃神情,转头看向我,眼神带着一丝挑衅与命令:
周衡,案子来了,按规定全员归队。你跟我一组,负责外围排查。
赵子轩整了整领带,微笑着说:
若薇姐,外围太冷了,让周哥在车里看监控就行,我和你进现场,尸体检验我在行。
我站在大厅门口,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张队,我申请单独排查汽配城后巷的黑旅馆。
张建国看了我一眼,大手一挥:
准了!小子,别给老子掉链子!
苏若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戴上警帽,抓起雨衣,大步扎进了无边无际的雨幕中。
【第二章】
汽配城后巷,污水横流。
黑旅馆的霓虹灯牌在雨水冲刷下忽明忽暗,散发出刺鼻的机油和霉味。
专案组的大部队都在前街围堵,警戒线拉得满街都是,警笛声震耳欲聋。
按照正常抓捕逻辑,凶手犯案后不是慌不择路地抢车逃跑,就是缩在出租屋里瑟瑟发抖。
但刚才在现场粗略看了一眼死者伤口,切口平整,下刀极快,明显是个懂解剖或者常年屠宰的老手。
而且死者手腕上的金表还在,这不是谋财,是仇杀或者激情杀人。
更关键的是,我在现场外围的泥地里,发现了一串半新不旧的防滑胶鞋脚印。
鞋底花纹磨损严重,左脚内侧有一处断裂痕迹。
这种劳保鞋,整个汽配城只有后巷五金杂货铺有卖。
我裹紧雨衣,推开了黑旅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前台坐着个穿碎花睡衣的中年妇女,正在低头嗑瓜子,电视里放着震天响的广场舞曲。
警察办案,登记簿拿出来。
我亮出警官证,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娘吓得瓜子掉了一地,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油腻腻的账本:
警官,我们这可都是正规生意,绝没干违法的事!
今天傍晚六点以后,谁穿着劳保鞋来开过房?带大件行李或者身上有腥味的。
老板娘眼珠子乱转,咽了口唾沫:
六点多……有个男的,戴着鸭舌帽,背着个大化肥袋子,住了三楼最里面的307。他说自己是来汽配城进货的,给了一百块现金,连押金都没要就上去了。
身份证登记了吗?
没……他说身份证丢了,我看下大雨挺不容易的……
带路。
我抽出腰间的甩棍,卡塔一声甩开,金属撞击声在逼仄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老板娘吓得腿肚子打哆嗦,颤颤巍巍地领着我往三楼走。
木质楼梯每一级都在呻吟。
走到307门口,门缝下透出一道微弱的黄光,屋里隐约传来水龙头冲洗的声音,伴随着极其沉重的呼吸声。
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混杂着一股浓烈的八四消毒液与生肉腥味。
我朝老板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到楼梯拐角。
抬手敲门。
咚,咚咚。
查水表的,楼下漏水了,开下门。
屋里的水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五秒。
谁啊?老子没开水龙头!
屋里传来一个沙哑冰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水管爆了,整栋楼都要停水检查,赶紧的,不开门我直接拿钥匙开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故意用钥匙串在铁锁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脚步声缓慢靠近门板。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就在门缝刚拉开一条拳头宽的缝隙、一只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露出来的瞬间,我右脚猛然发力,狠狠踹在门板正中!
砰的一声巨响!
门板重重撞在门后男人的鼻梁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男人惨叫一声向后倒去,手里攥着的一把剔骨尖刀当啷掉在地上。
我顺势前扑,膝盖直接顶住他的后心,反手将他的右手死死拧到背后。
金属手铐咔嚓合拢。
别动!警察!
男人疯狂挣扎,嘴里喷着血沫子,破口大骂:
操你大爷的片警!有种弄死我!放开我!
我没理会他的叫嚣,扯过床单把他的脑袋直接套住,顺脚把地上的剔骨刀踢到墙角。
屋里的卫生间地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里面泡着带血的衣物,洗手台上还扔着几张还没来得及烧干净的借条。
我扯下嫌疑人的鸭舌帽,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岁上下,右脸颊有一道两寸长的刀疤,耳垂缺了一块。
这副尊容,只要稍微翻过公安部通缉令的刑警都不可能忘记。
五年前在邻省涉嫌灭门惨案、悬赏二十万的一号特大在逃犯,赵广发。
我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张建国的电话。
张队,汽配城后巷黑旅馆307,人抓到了,带血的作案工具和受害者遗物都在现场。
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刹车声和张建国的怒吼:
什么?!你一个人抓的?!有没有受伤?!
没有,嫌疑人鼻子可能断了,叫辆救护车。另外,通知技术科和苏副队过来封锁现场。
挂掉电话不到五分钟,走廊里就传来了杂乱急促的皮靴声。
苏若薇第一个冲了进来,警服上全是泥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
赵子轩跟在她身后,白大褂上沾满了油污,嘴唇冻得发紫,正呼哧呼哧喘粗气。
周衡!你疯了?!擅自脱离行动小组,一个人违规突进,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苏若薇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呵斥,胸口起伏不定。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戴手铐的刀疤脸身上时,声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赵子轩凑上前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表……表哥?!
赵子轩失声惊呼,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第三章】
满屋子死寂。
原本赶到门口准备勘察现场的技术科同事和后勤民警,全都愣在了原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从地上的嫌犯,转移到了赵子轩煞白的脸上。
苏若薇猛然转头,眼神里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子轩,你刚才叫他什么?
赵子轩浑身颤抖,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不是!我认错人了!我没叫他!我是说……表、表面的表!
地上被按着的赵广发听到声音,艰难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当他看清穿着白大褂的赵子轩时,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起来:
子轩?!小轩!快跟大伯打电话!我是你二叔家的三表哥啊!你不是在省厅当大官吗?快救我!这帮片警要整死我!
轰的一声,门外几个年轻刑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赵子轩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伸手死死抓着门把手才勉强站稳。
我扯了扯嘴角,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赵法医,原来这位在公安部挂了五年A级通缉、背着三条人命的赵广发,是你的至亲表哥啊?
我走到赵子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抖的双肩:
难怪今天傍晚大队接到线索说汽配城有异动,你自告奋勇要跟着苏副队熟悉周边路线。你是想带苏副队去熟悉路线,还是想趁乱给你表哥送路费和雨伞啊?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赵子轩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这个城市!我是堂堂正正考进省厅的公职人员!周衡,你这是嫉妒我!你故意陷害我!
陷害你?
我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地上的黑色旅行包:
技术科的兄弟,开包取证。看看里面除了死者的首饰,还有什么东西。
两名技术刑警对视一眼,立刻戴上白手套上前拉开拉链。
几捆现金被倒了出来,最上面赫然压着一把黑胶雨伞,伞柄上的防伪扣完好无损。
那是半小时前,苏若薇亲手从我手里抢过去,送给赵子轩的伞。
在伞柄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清晰地记着汽配城通往省道小路的三个监控盲区。
笔迹工整,用的是省厅专用的红蓝圆珠笔。
苏若薇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雕。
她死死盯着那把伞,又转头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的赵子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子轩……这伞……这字条……
若薇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赵子轩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他是我表哥,他傍晚突然联系我,说他不小心杀了人,求我给他指条活路!我当时太害怕了,我鬼迷心窍……但我真没杀人!我只是想让他赶紧走,别连累我的前途!
门外一片哗然。
张建国从走廊挤了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字条和雨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赵子轩,直接转头对身后的两名老刑警下令:
赵子轩涉嫌包庇重大刑事犯罪嫌疑人,提供逃跑便利,涉嫌职务犯罪。立刻收缴警械警号,带回市局单独羁押!通知督察和纪检连夜介入!
是!
两把冰冷的手铐再次扣响,这次套在了赵子轩的手腕上。
赵子轩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走过苏若薇身边时,还在绝望地哀嚎:
若薇姐!帮帮我!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帮帮我!
苏若薇下意识退后了半步,躲开了赵子轩伸过来的手。
她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转过头怔怔地看着我。
周衡……
我绕过她,径直走到张建国面前敬了个礼:
张队,嫌疑人抓获,人证物证齐全。我手头的初审材料半小时后交给你。现在,我的法定休息时间可以继续了吗?
张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
好小子!真给老子长脸!休息个屁,回去写完立功报告,明天老子亲自给你向局长请功!赶紧滚回去洗个热水澡!
谢谢张队。
我点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苏若薇急忙跟了上来,在昏暗的楼梯道里一把拽住我的衣袖。
周衡,你等等!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抓着我袖口的手指,目光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苏副队,有何指示?
她被我疏离的称呼刺得手抖了一下,眼眶通红:
你……你是不是早就怀疑赵子轩了?你故意不告诉我?故意看我出丑是不是?
【第四章】
看着苏若薇那张写满委屈和愤怒的脸,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种被极致的荒谬气笑的笑声。
苏副队,你太看得起我的智商,也太看得起你自己的眼光了。
我一点一点掰开她抓着我衣袖的手指,每掰开一根,她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第一,我不是神仙,我不知道赵法医有个杀人越货的通缉犯表哥。
第二,我发现嫌疑人踪迹,第一时间向带队指挥官汇报,但你当时正忙着跟新同事讨论路线,嫌我打扰你们的学术交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把我的伞送给他的是你,让他替我值班的是你,刚才在现场外围嫌我碍事、让我回车里呆着的,还是你。
苏若薇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底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这种人!周衡,我以为他是省厅下派的骨干,我只是想跟省厅搞好关系,为队里争取下半年的装备指标……
你为队里争取指标,用的是我的伞,牺牲的是我的休息时间,踩着的是我的尊严。
我后退一步,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
苏副队,现场还没勘察完,尸体碎块还在冰水里泡着。你作为现场副指挥,现在该做的是去写检查,而不是在这跟我演苦情戏。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迈开大步走出了旅馆大门。
暴雨渐渐停了,冰凉的夜风灌进领口,不仅不冷,反而让我精神百倍。
没有了恋爱脑的枷锁,空气里全是自由的味道。
第二天上午十点,市局小会议室。
我刚走进门,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个刑警队的骨干齐刷刷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敬畏和八卦的火花。
一夜之间,新来的法医刚报到就因为包庇通缉犯表哥被督察连夜带走,而破获五年前灭门惨案、亲手抓捕A级通缉犯的,竟然是平时在队里默默无闻当老好人的周衡。
李宏副局长坐在主位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满面红光:
周衡!干得漂亮!一个人,一根警棍,把公安部督办了五年的硬骨头给啃下来了!省厅刚才亲自打电话过来嘉奖,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周哥牛逼!
小伙子深藏不露啊!
底下的同事们开始起哄鼓掌。
我敬了个礼,不卑不亢地坐下:
都是张队指挥得当,运气好碰上了。
张建国笑得合不拢嘴,指着我骂:
少给老子戴高帽!不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在长桌的另一端,苏若薇低着头坐在角落里。
她穿着常服,肩膀上的二级警督肩章显得有些黯淡。
昨晚的事情发生后,她作为引荐和值班领导,连夜被纪检谈了四个小时的话,虽然排除了同谋嫌疑,但一个领导责任不力、严重失职的处分是跑不了了。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目光死死盯在我身上,带着浓浓的懊悔与无助。
行了,功劳归功劳,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还有个更大的烂摊子。
李副局长收起笑容,按下了投影仪的遥控器。
屏幕上跳出一张航拍照片,是一处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废弃化工厂。
三个月前失踪的某房地产开发公司财务总监刘某,昨天下午在化工厂的沉淀池里被发现了。
李副局长脸色凝重:
死者被水泥封在铁桶里,沉在强酸废液里整整三个月。尸体高度腐蚀,现场除了半只烧焦的防滑绝缘鞋底,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凶器。
技术科和痕检熬了一整夜,连死者的具体死亡时间都推断不出来。
嫌疑人反侦察意识极强,化工厂周边三公里内的监控早在一年前就坏了。
案件陷入了死胡同。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几个老刑警眉头紧锁,开始低头抽烟,烟雾缭绕。
苏若薇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挽回颜面,主动站起来发言:
李局,我认为应该从死者的社会关系排查。刘某掌握着数千万的资金流水,很可能是商业对手或者公司高管买凶杀人。我建议调取死者近半年的银行账户流水和通话记录。
李副局长叹了口气: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商业调查科早就查过了,账户干干净净,通话记录全是日常业务,没有异常大额转账,也没有恐吓电话。
苏若薇有些尴尬地坐了回去,双手捏紧了笔记本边缘。
就在这时,我看着屏幕上放大的现场废墟照片,举起了手。
李局,能把沉淀池西南角、那堵塌了一半的红砖墙放大三倍吗?
【第五章】
技术员立刻操作鼠标,屏幕上的画面快速拉近。
那是一面爬满枯藤的破砖墙,墙角散落着一些风化碎裂的砖石,还有几个被雨水泡烂的塑料垃圾袋。
周衡,你看出什么了?李副局长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苏若薇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和不服气:
那不过是流浪汉或者拾荒者丢弃的生活垃圾,现场勘察报告里写得很清楚,里面只有几个空易拉罐和快餐盒,早就发霉变质了。
确实是快餐盒。
我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其中一个黄色油纸袋的残角:
但这不是普通的快餐盒。看这个印记,虽然被泥水浸泡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一只红色的公鸡冠。这是七十公里外、邻市老城区独有的一家老字号炸鸡店,叫叫得欢。
全场愣住了。
张建国眨了眨眼:一只炸鸡袋子能说明啥?化工厂附近有人吃炸鸡扔的呗。
不。
我调出刚才技术科出具的土壤和雨水酸碱度报告:
废弃化工厂的酸性挥发物浓度极高,这种普通的降解油纸袋,在强酸性空气和夏季高温下,最多只能保存七到十天就会彻底粉碎。但这只纸袋虽然破损,纤维依然有韧性。
这意味着,这个袋子被扔在那里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三天。
一个荒废了五年的剧毒化工厂,周围荒无人烟,没有流浪汉敢在里面过夜。谁会闲得没事,大老远从七十公里外的邻市打包一只老字号炸鸡,特意跑到强酸沉淀池旁边吃?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嫌疑人回过现场!李副局长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瞪得滚圆。
对。
我继续说道:
死者被沉尸三个月,最近连续暴雨,导致沉淀池水位暴涨,原本沉在底部的铁桶很可能浮出水面。凶手害怕事情败露,三天前趁着夜色潜回现场查看铁桶是否露馅。
他在极度紧张和焦虑的情绪下,习惯性地买了自己最熟悉、最爱吃的食物来缓解压力。
邻市老城区的叫得欢炸鸡店,每天限量供应一百只,只收现金,但他们店有一个特色,每只炸鸡的包装袋上,都会用圆珠笔手写一个取餐序号。
技术员,把纸袋右下角做色彩反差增强处理!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几秒钟后,原本模糊不清的黄色纸袋上,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深紫色的数字:087。
三天前,邻市老城区叫得欢炸鸡店,第87号顾客。
我收回手指,看向李局:
查这家店三天前的外卖自提监控,或者门口的市政道路天网。一个能在抛尸现场从容吃炸鸡的人,绝对是个性格偏执、生活极度规律的熟手。
啪!
李副局长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张建国!带上你的人,跟周衡立刻出发去邻市!今天日落之前,老子要看到嫌疑人的档案摆在桌上!
是!张建国激动得脸色通红,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苏若薇急忙站了起来,声音颤抖:
李局!我也去!我对邻市的地形比较熟,我可以负责外围协调!
李副局长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苏副队,你先把你抽屉里那份检查写完,字数不够两万字别交上来。出发!
大部队轰然而动,刑警们争先恐后地往外冲,生怕落了后。
我拿起笔记本准备出门,苏若薇几步冲过来,拦在了会议室门口。
周衡,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求:
我知道昨晚是我不对,我被赵子轩蒙蔽了,我不该那么对你。可是我们三年的感情,难道连一次犯错的机会都不能给吗?
我停下脚步,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苏副队,感情是相互的,不是一方无底线索取,另一方无底线当冤大头。
我没有索取!我只是……我只是习惯了你在我身边!
她伸手想要抓我的衣服,被我侧身避开。
她抓了个空,眼底全是绝望:
周衡,只要你开口,李局一定会让我加入专案组。你帮帮我,我不能背这个处分,这会毁了我的前途!
我整了整警帽的帽檐,正色看着她:
苏若薇,当你昨晚把伞递给赵子轩、让我替他值班的时候,你考虑过我的前途吗?
她僵住了,脸色惨白如纸。
当你决定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时候,就该做好摔下来的准备。让开,我要去抓凶手了。
我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苏若薇脱力靠在墙壁上,发出压抑而绝望的抽泣声。
【第六章】
邻市老城区,叫得欢炸鸡店。
浓郁的炸鸡香气弥漫在狭窄的街道上,排队的人群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
老刑警张建国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边嚼着槟榔,一边盯着手里的监控截图:
周衡,你小子真神了。炸鸡店老板调了监控,三天前傍晚六点买第87只炸鸡的,是个骑无牌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戴着全盔,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给的是五十块整钱现金,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天网追踪呢?我一边调整副驾驶的后视镜,一边问。
张建国叹了口气,把烟头掐灭:
断了。那家伙的反侦察意识比泥鳅还滑,骑车进了城中村的迷魂阵,那里全是私搭乱建的握手楼,连个正经路灯都没有,根本没监控。
死者刘某生前任职的房地产公司,在邻市刚好有一处烂尾楼盘。
我调出车载平板电脑上的电子地图,指尖在城中村西北角的一处红色标记上重重一顿:
烂尾楼距离城中村只有八百米,地下车库常年积水,断水断电,是绝佳的藏匿地点。
张建国眉头一挑:
你是说,他根本没跑远,就缩在眼皮子底下?
换作是你,杀了人,把尸体封进强酸池,最害怕的是什么?
我踩下油门,警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
最害怕的是警方找到尸体。从那个烂尾楼顶层,用高倍望远镜正好可以俯瞰通往废弃化工厂的唯一必经之路。他在那里设了个观察哨。
二十分钟后,烂尾楼地下车库入口。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和张建国换上了便服,腰间别着配枪和约束带,踩着满地的建筑垃圾和污水摸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死水发酵味。
整栋楼死寂一片,只有头顶水管偶尔滴落水滴的声音。
啪嗒。
啪嗒。
我们沿着没有扶手的安全通道一路向上摸索。
走到第十二层时,拐角处的楼梯间突然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
油炸食品变质的酸馊味,混杂着淡淡的跌打药水味。
张建国立刻打了个手势,身子紧贴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九二式手枪。
我也拔出手枪,关掉保险,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最低频率。
转过十二层的缓步台,前面是一个原本规划为大平层样板房的空间。
毛坯水泥地面上铺着几张破旧的硬纸板,上面扔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
纸板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印着叫得欢红色公鸡冠的油纸袋,里面装着啃剩下的鸡骨头。
另一件,是一具架在三脚架上的军用高倍双筒望远镜,镜头笔直地对准了七公里外化工厂的方向。
空无一人。
人刚走。
我蹲下身,摸了摸纸板上留下的余温:
被窝还是温的,最多离开五分钟。
张建国脸色一变,低头看向地面:
草!脚印往天台去了!追!
我们俩没有任何犹豫,拔腿就往顶楼狂奔。
楼梯间的风声呼啸,破败的门框在狂风中疯狂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刚冲上天台,就看到一道精瘦的身影正站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
男人四十多岁,眼窝深陷,穿着灰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握着一把黑漆漆的自制土铳,枪口正对着楼梯口。
别动!动一下老子打烂你们的脑袋!
男人嘶声尖叫,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处于高度亢奋和癫狂的状态。
张建国猛地刹住脚步,举枪瞄准:
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
包围个屁!就你们两个条子!
男人神经质地狂笑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化工厂那边警笛一响我就知道了!老子谋划了整整三年,弄死那个姓刘的人渣,你们凭什么抓我?!他卷走了我们几百个工人的血汗钱,我老婆得癌症没钱治死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你们警察在哪?!
他的手指死死扣在土铳的扳机上,那粗糙的铁管里填满了钢珠和黑火药,近距离轰出来,神仙也得被打成筛子。
张建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试图稳住对方情绪:
你冷静点!有冤屈可以走法律途径,你杀了他,你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法律?哈哈哈哈!老子去信访局跑了八十趟,换来的是保安的一顿毒打!
男人脚下一滑,天台边缘的水泥碎渣簌簌往下掉,下方是近百米的高空悬崖。
今天谁也别想抓活的!老子拉一个垫背,够本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张建国身上,手指开始下压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我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菜市场问白菜多少钱一斤:
叫得欢的炸鸡,你买的是微辣还是特辣?
【第七章】
狂风呼啸的天台上,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建国愣住了,握枪的手甚至下意识抖了一下。
站在围栏边缘、准备同归于尽的嫌疑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我。
你……你说什么?
嫌疑人的声音在风中发飘,显然脑回路被这一记突如其来的神转折彻底轰碎了。
我说,你三天前买的第87只炸鸡,点的是微辣还是特辣?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枪插回了腰间,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前挪了半步:
老字号叫得欢,全城都知道他们家的特色是特辣。但凡地道的本地老饕,绝不会点微辣,因为微辣会破坏秘制中草药卤汁的醇香。
嫌疑人的喉咙剧烈滑动了一下,握着土铳的手臂有些僵硬:
老子……老子吃的是特辣,多加孜然。
果然是行家。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惜了。你在逃亡这三个月里,每天夜里躲在这四面透风的烂尾楼上,胃早就被劣质烟和冷风吹坏了吧?吃特辣,你的胃撑得住吗?
男人眼神剧烈晃动,握枪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半寸。
你怎么知道我胃疼?
你被窝旁边扔着三盒奥美拉唑肠溶胶囊,包装盒全被捏碎了。
我语气温和,眼神真诚地看着他:
你老婆生前也是胃癌吧?你床头那张合照虽然被雨水泡了,但我看到她捂着胃部的姿势。你这胃病,不是逃跑落下的,是在医院陪床伺候她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熬出来的。
男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浑浊的眼眶里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泥垢,冲出两道清晰的白痕。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抽动,手里的土铳缓缓垂下:
秀芬走的时候……就想吃一口叫得欢的炸鸡。那时候我兜里只有三块两毛钱,买不起一个鸡腿……
姓刘的卷了我们三千多万工程款,在省城住别墅开豪车,凭什么好人没活路,坏人长命百岁?!凭什么?!
他仰天嘶吼,声音绝望得像受伤的孤狼。
张建国趁机向前挪动了两步,眼神里满是震撼与复杂。
我没有继续逼近,只是站在原地,轻声说道:
姓刘的确实该死,但你老婆如果活着,她绝不希望看到你变成一个杀人犯,更不希望看到你像垃圾一样从这百米高楼跳下去。
男人的身子晃了晃,低头看着脚下的虚空,眼神空洞:
我已经杀了人,我回不去了……
你揭开了烂尾楼三千万工程款的黑幕。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们调取了刘某在强酸池里的遗留物品,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私藏的一个加密U盘。里面记录了当年所有被挪用资金的去向,包括开发商高层洗钱的全部账目。
这起案子破了,当年被拖欠的工程款,法院会通过资产追缴程序,一分不少地发放到所有工人家属手里。
你老婆虽然看不到了,但和你一起流血流汗的三百个工友,他们的老婆孩子能拿到救命钱。
男人的瞳孔骤然放大:
真……真的?
我以身上这身警服起誓。
我指了指胸口虽然没有挂勋章、但干干净净的警徽:
你自首,如实供述犯罪事实,检举揭发巨额职务犯罪,属于重大立功表现。死刑或者死缓,法官说了算;但如果你现在跳下去,或者冲我们开枪,你就是个纯粹的杀人暴徒,那些黑心老板甚至会把所有的脏水全泼在死人身上。
你想让你老婆在地下,背着杀人犯家属的名声过一辈子吗?
当啷。
自制土铳从他无力的掌心滑落,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男人整个人瘫软在围栏边缘,双手捂着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张建国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人从危险边缘拽了下来,咔嚓一声戴上了手铐。
没有激烈的枪战,没有血肉横飞的搏斗。
一场可能造成重大伤亡的僵局,就这么以一种荒诞而又合情合理的方式彻底瓦解。
张建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转头看着我,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
周衡,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你到底是怎么想到问他炸鸡辣不辣的?
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咧嘴一笑:
张队,我也饿了。办完交接,咱俩去吃叫得欢,你请客,我要特辣。
张建国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
请!老子请你吃十只!
【第八章】
专案组凯旋归来。
当我和张建国押着真凶走下警车、踏入市局大院的那一刻,整个刑侦支队再次沸腾了。
大案告破,仅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不仅抓到了杀害财务总监的真凶,还顺藤摸瓜缴获了涉案金额高达数亿元的非法集资和洗钱账本,省厅领导连夜发来通报嘉奖。
大厅里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民警,掌声雷动。
李副局长亲自下楼迎接,握着我的手使劲晃荡,笑得满脸褶子:
好!好样的小周!临危不乱,攻心为上,不仅保住了嫌疑人的命,拿到了关键口供,还把我们警方的伤亡风险降到了最低!这是教科书级别的现场处置!
李局过奖了,都是基层工作积累的经验。我立正敬礼。
人群后方,苏若薇站在宣传栏旁边。
她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检讨书,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呆呆地看着被众人簇拥在核心的我。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我崭新的警服上,熠熠生辉。
而她,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痛痛快快睡上三天三夜。
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若薇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她换了一身便服,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周衡,恭喜你。二等功跑不了了,听说省厅有意直接把你调进重案侦查处。
谢谢。我头也没抬,继续把桌上的案卷分类归档。
苏若薇咬了咬嘴唇,脚步沉重地走到我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一定要做成这样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她:
苏副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
她的声音终于压抑不住,带上了哭腔和歇斯底里: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只要我皱一下眉头,你都会想尽办法逗我开心!我生理期肚子疼,你大半夜跑遍半个城给我买红糖姜茶!我出外勤受了委屈,你陪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吹一整夜冷风!
现在呢?你冷血,你无情,你看着我被记大过处分,看着我被全队孤立,你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周衡,你变了!你变得让我感到害怕!
我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等她抽抽搭搭地说完,我才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个牛皮纸记事本。
翻开第一页,扔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愣了一下。
这是过去三年,你向我借的所有开销账目。
我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前年三月,你说你弟弟要交大专学费,借了我一万两千块。
去年五月,你说想换新款苹果手机,分期首付是我刷的信用卡,六千八。
去年十月,你说你想买那款轻奢的单肩包去参加同学聚会,刷了我半个月工资,五千四。
还有平日里的咖啡、外卖、洗车卡、甚至你家里换马桶的维修费。
一共五万八千六百四十块。
苏若薇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嘴唇发白:
你……你竟然记账?周衡,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情侣之间不算账,那叫情趣;但你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你男朋友。
我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在单位,我是你的下属兼马前卒;在私下,我是随叫随到的跑腿和钱包。你享受着我对你所有的好,却在别人面前说我们只是纯洁的革命战友关系。
既然是战友,亲兄弟明算账。
我掏出手机,点开收款二维码,推到她面前:
苏警官,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抹个零,给五万八就行。微信还是支付宝?
【第九章】
苏若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她死死盯着桌上的记事本,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周衡……你这是在羞辱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就成羞辱了?
我收起手机,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苏副队手头紧,我可以写一份申请,从大队的工会借款程序走,或者直接从你下个月的绩效工资里按比例代扣。李局那边如果问起来,我就说是正常的个人借贷结算。
你别说了!
苏若薇尖叫一声,猛地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在屏幕上操作。
叮咚。
我的手机屏幕亮起,到账提示音格外清脆悦耳:
支付宝到账,五万八千元整。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苏若薇把手机狠狠拍在桌子上,眼泪终于决堤:
周衡,你满意了吧?!钱我还给你了,我们之间彻彻底底两清了!你高兴了?!
我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余额,然后当着她的面,把那个记事本扔进了碎纸机。
伴随着机器嗡嗡的运转声,纸条被切得粉碎。
挺满意的。
我微笑着看着她:
感谢苏警官配合工作。另外善意提醒一句,赵子轩在看守所里把所有的责任全往你身上推,说是因为你向他索要昂贵的进口香水,他才铤而走险接受了他表哥的赃款贿赂。
苏若薇的瞳孔瞬间地震:
他……他放屁!那是他自己送我的!
纪检组已经在调取专柜的监控了。
我拎起收拾好的背包,迈步朝门口走去:
与其在这跟我掰扯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不如想想明天纪检谈话的时候,怎么保住你身上的警服吧。
拉开门,阳光扑面而来。
走廊上的同事们看到我,纷纷笑着打招呼:
周哥,下班啦?
周队,晚上一起吃烤肉啊!
好啊,晚上老地方,我请客!我爽朗地笑着回应。
身后,办公室里传来了苏若薇崩溃倒地的大哭声,夹杂着文件夹被撕碎的声音。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进去看她,甚至连路过的保洁阿姨都默默绕开了那间屋子。
在这个讲究纪律和荣誉的集体里,背叛职业操守、踩着战友上位的人,永远不值得同情。
走出市局大楼,外面的天空湛蓝如洗,连日的大雨终于过去,天边挂着一道七彩的彩虹。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以前的我,总以为只要拼命对一个人好,就能换来同等的爱意。
为了迎合她的喜好,我戒掉了最爱的麻辣烫,硬逼着自己去喝苦涩的美式咖啡;为了能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护花使者,我拼命出外勤,落下了一身的伤。
可到头来,感动天感动地,只感动了我自己这个纯正的恋爱脑。
现在的我,银行卡里躺着刚到账的欠款和奖金,肩膀上挂着即将晋升的肩章,更重要的是,我找回了那个真正热爱刑侦、无拘无束的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省厅重案处的借调通知正式下发到政工科,下周一报到。
张建国发来微信:
小子,晚上局长特批了三箱啤酒,在城东大排档给你办庆功宴!赶紧滚过来,不醉不归!
好嘞,马上到!
我回完消息,吹着口哨走下台阶,大步流星地朝着人声鼎沸的街道走去。
前方道路宽广,风正吹得喧嚣而炽热。
【第十章】
半年后,省厅重案侦查处。
窗外阳光明媚,办公室内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的运转声此起彼伏。
我穿着笔挺的白衬衫,肩膀上的警衔已经换成了崭新的一级警督,正在翻阅一份全省流窜特大抢劫案的卷宗。
门被敲响了。
请进。
一名年轻的见习警员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协查通报,神情有些犹豫:
周队,下面市局送来一份补充材料,有个基层民警想见您一面,在接待室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谁啊?没预约按规矩让接待科处理。我头也没抬。
见习警员低声说道:
是城南分局户籍科的,叫苏若薇。她说……她是您以前的同事。
我手里的钢笔微微顿了一下。
苏若薇。
这个名字在我的世界里,似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
半年前那场风波尘埃落定后,赵子轩因为包庇重大刑事犯被判了四年有期徒刑,彻底剥夺公职。
苏若薇虽然没有直接犯罪事实,但严重违反警务纪律和保密规定,被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直接从刑侦大队副队长降级,剥夺了一线执法权,调去最清闲也最没有前途的基层派出所整理户籍档案。
而我,在省厅连续破获了三起陈年积案,已经成为重案处最年轻的副处级侦查员。
让她进来吧。我合上卷宗。
几分钟后,门开了。
走进来一个穿着普通警服、未施粉黛的女人。
她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曾经傲气凌人的神采彻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和挫折磨平的谨小慎微。
她看着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我,双手局促不安地抓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带子。
周……周处长。
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态度公事公办:
苏警官,找我有什么公事?
苏若薇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酸楚和自嘲。
曾经那个在她面前言听计从、小心翼翼讨好她的小辅警,如今成了全省刑侦战线的标杆,坐在她连仰望都觉得吃力的位置上。
周衡,我……我是来送一份协查函的,我们所里管辖的片区发现了几个疑似流窜作案的盗窃犯线索。
她把文件双手递过桌子,指尖有些颤抖。
我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两眼,拿起笔在上面批示了转办意见:
线索不错,我会让二组跟进。谢谢基层同志的配合。
把文件推回给她,我看了看手表:
如果没别的事,我十分钟后有个全省视频调度会。
逐客令下得很清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苏若薇收起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桌前,眼眶慢慢红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衡,这半年里,我每天都在做同一个噩梦。
我梦到那天大雨,我没有把那把伞递给赵子轩,而是亲手交给了你;我梦到我跟你一起去了汽配城,一起抓了通缉犯;我梦到我们一起站在省厅的表彰台上……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如果那天我没有那么虚荣,没有那么自私,我们现在是不是……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秒针滴答走动的声音。
我看着她,内心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嘲弄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平静。
就像看着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苏警官。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因果。
那天晚上的暴雨,冲掉的不是一把伞,而是我脑子里积攒了三年的水。我很感激那场雨,也很感激赵子轩。
如果没有那一幕,我现在可能还在替你写着毫无意义的总结报告,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着讨好一个永远不可能正眼看我的人。
是你亲手把我推向了现在的路。
所以,我从不后悔,我也希望你不要再活在假设里。
苏若薇整个人僵在原地,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
她终于明白,那个曾经视她为全世界的男孩子,不是被她伤透了心而赌气离开,而是彻彻底底地走出了她的世界,连一个背影都没有留下。
她最大的惩罚,不是降职处分,不是同事的白眼。
而是在往后余生漫长而平庸的岁月里,只能坐在破旧的户籍窗口后面,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原本属于她的男人,在最高处熠熠生辉,万众瞩目。
而她,连伸手触碰他衣角的资格,都永远失去了。
我……明白了。
苏若薇颤抖着向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大门。
拉开门的那一刻,她擦干了眼泪,迈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了省厅长长的走廊尽头。
笃笃。
重案处的几个年轻刑警抱着厚厚的案卷冲了进来,脸上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笑容:
周处!调度会马上开始了,全省十七个地市的刑侦骨干全在线上等着您做案件分析呢!
来了。
我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口,拿起桌上的执法记录仪和大檐帽,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门外,走廊两侧的荣誉墙上,金色的警徽在正午的烈日下闪耀着无与伦比的光芒。
从今往后,我的人生只有热血、正义与远方。
只追凶,不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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